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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千萬貫

2022-08-16 作者:安靜的九喬

 達伊爾對於明遠的表現並不太理解。而那本書, 也只是往來大食與中華之間的海商無意中帶來的。達伊爾對算學不感興趣,即便是放在他店鋪裡的書冊,他也懶得去翻, 也沒有聽懂明遠口中的那個“歐・嘰裡咕嚕・德”究竟是甚麼人。

 但是夏塞里奧卻從明遠口中聽懂了歐幾里得的名字:“明兄,你是說……尤奇立德的……幾何……基礎①……”

 他掙扎著想用漢話來表達,說到一半放棄了, 該用西洋話,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明遠聽得茫然不知所以。

 但明遠猜想,他們應當是對上暗號了。

 這個夏塞里奧, 看起來並不是個單純的商業經紀人那麼簡單。

 不過他也曾經聽說過, 歷史上不少從歐洲出發, 前往海外探索的, 多半是受過教育的才學之士, 他們多半掌握著一定天文、星象和航海知識, 因此也對其背後的幾何學原理有所認識。

 眼前頭髮亂糟糟、鬍子拉渣的夏塞里奧,沒準就是這麼一個斜槓青年……中年。

 如果能夠和他合作, 把這《幾何原本》翻譯出來,就是比明代利瑪竇與徐光啟提前了五百多年。

 五百多年啊……

 這提醒了明遠,他突然意識到, 不僅僅是《幾何原本》,應該還有更多。

 在這個時空裡他身處公元11世紀。從公元8世紀開始, 阿拉伯的阿拔斯王朝開展了一項轟轟烈烈的“百年翻譯運動”,將大量古希臘、羅馬、波斯等國的學術典籍翻譯為阿拉伯語。

 後來在歐洲文藝復興時期, 歐洲國家因為文字失傳, 還不得不向阿拉伯人取經, 把這些典籍重新從阿拉伯文翻譯回拉丁文。

 而明遠恰逢其時, 正趕上“百年翻譯運動”進入尾聲, 大量的典籍被翻譯完成的時代。

 於是明遠轉頭看向達伊爾,問:“我聽聞海外有一國曰黑衣大食②,黑衣大食的天子……或許也叫哈里發,曾經在過去幾百年間,翻譯過不少源自各文明古國的學術典籍。”

 史尚此刻頭戴一朵新掐下的蜀葵,正一頭霧水地站在明遠身邊。他追隨明遠日久,但是還從來沒有聽明遠說起過海外之事。

 達伊爾聽見明遠說出“黑衣大食”的名號,便知道明遠對大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不管隨便糊弄,認認真真地回答:“確有其事……我們的,哈里發……天子,在巴格達,建了‘智慧宮’……有很多很多……典籍。”

 聽達伊爾這麼說,明遠眼中更是熱切,頓時跨上一步,說:“與這一抄本同屬一系列的著作,應該總共有十三卷。不知你手裡是否還有其他的。”

 “另外,黑衣大食國哈里發請人翻譯的,都是極其重要的學術著作,你是否有認識的海商,可否託他們送出訊息――我想要大量收購‘智慧宮’中翻譯自他國的典籍,不管是手抄本,還是印刷本……”

 “我想,你應該不會懷疑我的慷慨和財力吧!”

 明遠雙目灼灼,努力用最熱切的眼神望著達伊爾。

 達伊爾伸手摸了摸下巴上修理整齊的鬍鬚,望著明遠手中的那本紙色深沉的《幾何原本》手抄本。

 “200貫……一卷。”

 明遠給出報價。

 達伊爾頓時雙眼發直。

 剛才那柄吹毫斷髮的大馬士革鋼腰刀,明遠也不過是出了200貫,還要求他提供一隻精美的配套木匣。

 而現在,“智慧宮”裡流傳出的一本薄薄的典籍,就也價值200貫。

 而且……這小小的一本,在往來的海船裡,能裝多少冊啊!

 達伊爾發呆的同時也悄然上線了。

 “親愛的宿主,聽說您為《幾何原本》的阿拉伯文抄本提出了200貫一卷的報價。”

 明遠果斷答覆:“是的,千金市骨的手段。”

 ……200貫,按照宋人的說法,是二十萬金了。

 若是按現在汴京的印刷品價格,這麼薄薄的一本小冊子,別說是200貫,200文就買下來了。

 但他在嘗試用利益打動眼前的海商,為了以後能源源不斷地收到來自阿拉伯地區的翻譯作品,所以他第一次開價絕對不能開得低了。

 1127悄悄地回覆:“我就是來告訴您,這個價格並不過分,就算是開得再高一點,也在‘等價交換’的範圍內。”

 明遠這下有了底氣。

 1127能給出這樣的通知,想必是試驗方也認可“引進典籍”的重要意義。

 就拿《幾何原本》來說吧,它的重要意義不止是給出了若干公理、假設和命題,更在於它建立起了一個完整的公理演繹體系。這樣嚴密的邏輯思維,絕對是發展自然科學的道路上不可或缺的。

 達伊爾呆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問道:“蕭郎君……這一本好像還有幾卷,都放在小店的庫房裡,都……200貫嗎?”

 明遠頓時失笑,點頭道:“當然……不會要你打折的。”

 達伊爾頓時喜笑顏開,與夏塞里奧相視一笑,兩人嘰裡咕嚕地用外語說了幾句。

 但明遠也從他們臉上的表情都看出來,這倆正在為“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而感到歡欣雀躍。

 ――表情語言與肢體語言是世界上最容易理解的語言。

 等拿到了七八冊《幾何原本》的抄本,明遠沒忘了提醒達伊爾:“如果能給與閣下相熟的商人遞個訊息,能從黑衣大食帶來更多的抄本,我決不食言……有多少我收購多少。”

 達伊爾撓撓頭,說:“當然,當然……但是,蕭郎君能不能……給個書單。”

 明遠頓時傻眼。

 他只記得最有名的那些。

 哪兒能把阿拉伯“百年翻譯運動”翻譯的那麼多著作盡數列出來?

 “有推薦的道具嗎?”

 1127這回沒有任何推銷道具的意思:“親愛的宿主,請相信您,一定能想出合適的解決方案的。”

 明遠咬牙――

 書到用時方恨少,系統到用時便欠打。

 但最後他還是想出了一個不錯的辦法。

 夏塞里奧會說大食語言,能寫大食文字,對希臘人名也很熟悉――所以明遠依靠“歐幾里得”這個譯名就能與他對上“暗號”。

 於是明遠又說了好幾個人名:亞里士多德、柏拉圖、玻菲利、畢達哥拉斯、希波克拉底③……

 夏塞里奧再把這些重要的名字再用大食文字寫下來,交給達伊爾,再由達伊爾交給來自黑衣大食的商人,託他們回去,按“名”索驥,將這些希臘科學巨匠的阿拉伯文譯本帶到中國來。

 他們在這裡商量的時候,史尚已經去了一趟杭州城內的“金銀鈔引鋪”,取來了明遠需要支付的所有錢鈔:200貫換一把大馬士革鋼鑄的腰刀貫換八本薄薄的手抄本書冊。

 所有的錢都換成了足額的黃金,史尚甚至隨身帶著戥子,當面稱給達伊爾看。

 達伊爾對明遠這說到做到的做派非常滿意,但看見史尚拿來的是黃金,不由還是有一點點遺憾。

 明遠頓時笑道:“別遺憾,就算是給你銅錢,你們也無法將銅錢帶出去。再說,杭州城裡兌換錢幣那麼方便,你還愁換不到銅錢嗎?”

 明遠說的,是大宋的“銅禁”,也就是不允許將銅錢帶至海外。

 主要原因是大宋的銅錢太過精美,經久耐用,即使在海外也很受歡迎。大食的商船南下經過交趾、真臘、占城、三佛齊……銅錢在那裡都很受歡迎。因此只要一出海,宋鑄銅錢便如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明遠這麼一說,達伊爾頓時也釋然了,他伸手在額頭上摸了一下,然後躬身彎腰,嚮明遠行禮致意,說:“明蕭郎君,看來你真是一個熟悉海事的……有錢人!我想邀請您明天去杭州市舶司,參觀……大食來的商船……”

 這正合明遠的心意。

 他衝達伊爾微笑頷首,並且約好了第二天見面的時間。

 晚間見了蘇軾與种師中。

 蘇軾抵達杭州,自然是先去拜見了杭州太守沈立,自有一番應酬。

 但蘇軾也沒忘了帶种師中去拜見杭州學官,种師中從此可以入府學讀書。

 “只是我觀端孺之才學,便不在府學中讀書,也沒甚麼問題。”

 蘇軾拈著鬍鬚笑吟吟地說,沒忘了與種小朋友偷偷使個眼色。

 种師中便眼巴巴地望著明遠。

 三個呼吸之後,明遠投降了:“好好好,端孺明日隨我去城外市舶司看看去。”

 “市舶司?”

 蘇軾與种師中同時問。

 於是明遠給他們講了今日的經歷,並且展示了200貫的大馬士革鋼腰刀和1600貫的幾本“外語”手抄本。

 蘇軾望著那“1600貫”默默無語,應當是再一次被明遠的“鈔能力”所震撼。

 待到明遠講起黑衣大食和百年翻譯運動,蘇軾才來了興致,將那幾本抄本翻了又翻,好奇地問明遠:“遠之是如何聽說這些的?”

 明遠卻早已準備好了說辭:“家父就喜歡這個,此前來信也提過,他來杭州,一來為了生意上的事,二來也為了尋訪古籍,也包括別國歷史上的重要典籍。”

 至此,他完全立穩了自己四處尋訪古籍善本的“人設”。

 以前在大相國寺尋訪古籍的“光輝事蹟”,如今也從旁為他添了佐證。

 而蘇軾是個傳統計程車大夫,從未想過他國曆史上也如中華一般,會有重要的典籍流傳。此刻翻著翻著,雖然看不懂,但是看著書頁上洋洋灑灑的全是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又附有很多繪製複雜的圖形,不知為何便肅然起敬,道:“原來如此!”

 他瞥瞥明遠,見這少年郎如此熱心,頓時想起那天在平山堂上發生的事。

 蘇軾頓時意識到了甚麼,拈著鬍子問明遠:

 “遠之,不知有否可能將這古籍再翻譯成中華文字?”

 “當然――”

 明遠下一步就要安排這個。他和懂大食文字,漢語水平也較高的夏塞里奧商量好了,會配給夏塞里奧一名有數算背景的抄寫官。兩人合作,看能否先把《幾何原本》已經得來的幾卷翻譯出來。

 “子瞻公,能否將這兩人暫時掛職掛在府學裡?”

 “府學?”

 蘇軾險些將自己的鬍子當場拈斷兩根。

 “是!”

 明遠嬉皮笑臉地相求。

 “一切開銷都可以包在小弟身上,但是能不能讓他們與‘府學’能扯上些干係?”

 明遠當然知道自己有一點為難蘇軾――

 因為要翻譯的可不止眼前這幾本手抄小冊子,後面還有一堆重要典籍呢。

 如果能把這項翻譯工作掛在府學名下,將來頒佈成果的時候,也能師出有名。

 只見蘇軾凝神思考了片刻,再瞅瞅那本寫滿繁複文字的抄本,眼光轉過來,在明遠面上認真地轉了兩轉。

 只見他點頭答應:“好,明日我幫你去問問本地學官。”

 *

 第二天,達伊爾守信,來明遠所住的驛館,接上明遠和种師中、史尚三人,一起前往杭州港。

 誰知他們一行人卻先上了一條小型帆船。

 船上的船工扯動深色帆布製成的風帆,看準風向,船便搖搖晃晃地離開岸邊,向更廣闊的水域駛去。

 達伊爾用生硬的漢語向眾人介紹:“杭州城附近……水淺,大船進不來。所以……走一段……水路,大船在外面。”

 明遠料想是因為杭州城附近淺灘眾多,大型海船駛近會有擱淺的風險,因此泊在比較遠的深水區。

 他和種、史三人都沒有料到這個。

 史尚在上次渡長江時坐過船,但是還從來沒有行駛在靠近外海、風浪劇烈的錢塘水面上。因此他緊張得要命,恨不得找來一根繩索,把自己捆在船板上――真要捆了,估計又會怕這船若是沉了,會把自己一起帶下去。

 而种師中一臉鎮定,手扶桅杆,伴著獵獵的江風向船頭眺望。

 只有明遠注意到他摳著桅杆的手上指節發白。

 至於明遠……

 達伊爾稱讚他:“蕭郎君,你好像一點都……不怕海……”

 明遠微笑,在心裡悄悄地回應:以前開過遊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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