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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千萬貫

2022-08-16 作者:安靜的九喬

 端午節前後,汴京城中天氣已經熱了起來。

 午後,官家趙頊穿著便服,坐在御苑中一株參天巨樹之下見王安石與王珪這兩名參政。

 宮中遠遠地傳來一陣蟬鳴聲,令人越發覺得這御苑裡清淨。

 殊不知,此前已有宮中戍衛們與幾名太監一道,用長長的竹竿在這株巨樹上“粘”了一遍知了,才有了現在趙頊能清清靜靜地與臣子們說話。

 皇家的任何“小事”,都有大量人力在背後無聲無息地勞作。

 文彥博今日告病未來,趙頊慣例先問過文彥博的病,又命石得一去探病。

 石得一一去,趙頊身邊只有二王,御苑樹下的氣氛更加輕鬆。

 趙頊先是想起了司馬光此前辭去永興軍知軍的職務,要求返回洛陽編《資治通鑑》,他問起王安石:“司馬君實已至洛陽否?”

 王安石略微有些鬱悶:司馬光眼看著新黨在趙頊的扶植之下獨大,便自請回洛陽編書。而且在洛陽給自己建了一座園子,叫做“獨樂園”,取“眾樂樂不如獨樂樂”之意。

 但官家問起,王安石也只能應道:“聽說已在洛陽,專為修史建了一座園子。”

 趙頊便悠然神往:“司馬君實為了編《資治通鑑》,竟專為自己修一座園子……若是朕有機會前往西京,當去司馬君實園中作客,看看是甚麼樣的園林,能讓司馬君實能靜下心作出史學鉅著來。”

 王安石沉默了。

 他在心中默默算了算自家的財力,覺得好像這輩子也沒機會在老家給自己修園子①。

 這時王珪見年輕的官家不會聊天,直接把天給聊死了,便岔開話題,道:“臣前日聽說,唐坰去開封府告狀了。”

 趙頊立即拋下了對司馬光的想念,轉向王珪,笑問道:“哦?沒想到朕的監察御史,也會去開封府告狀?”

 王珪含笑點頭稱是。

 “所出告的是何人,所告何事?”

 “告的是那位攬下‘山陽-汴京公路’修建的少年人明遠。”

 聽見“明遠”二字,趙頊一下子又來了精神——這位年輕官家對名字很敏感,聽見自己關注過的人物都會提起興趣。

 “唐坰因何要告明遠。”

 “唐坰向開封府檢舉,說是明遠不過一普通富戶少年,一下子要出資60萬貫,修建‘山陽-汴京公路’,實在太駭人聽聞。”

 “60萬貫!”

 趙頊臉上的表情也說明了這“駭人聽聞”的程度。

 若是他治下隨隨便便一名富戶之子,便能拿出這麼多錢……

 趙頊想象自己大內府庫裡的賬目,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的好像也不比尋常人好多少。

 “官家莫不是與唐坰一樣,以為那明遠要一人獨立承擔這60萬貫?”

 王珪笑道。

 王安石忍不住也微彎了嘴角。

 趙頊:“那不然呢?”

 他記得這是朝議“公路收費法”僵持不下,無法得出結論時,提出的折中措施,先建“山陽-汴京公路”以觀後效。

 只是趙頊也沒想到,山陽鎮到汴京城不過二十里許,造價竟然要60萬貫。

 他更加不管相信,這60萬貫,竟然能由一名名不見經傳的少年一人獨力付出。

 王珪笑道:“陛下,那少年邀了汴京城中的數家大商戶一起入股。好多家一起出了60萬貫。”

 趙頊一聽高興了。

 “朕國中竟有這許多商家,深明大義,願出資為國築路?還是說那姓明的少年舌燦蓮花,能夠一一說得這些商戶解囊?”

 王珪與王安石聽得都腦後有汗。

 皇帝難道忘了,是他金口玉言,允許了這條公路“收費”。而且築路的一方會事先把道路途徑的所有土地都買下,所以說,商戶們根本就不是甚麼“為國築路”,而是“為利築路”。

 王安石只能委婉提醒:“或許商戶們都知道此路築成,會有回報吧!”

 “商戶們不止是能從道上車馬那裡收取一部分費用,也便於自家貨物加快運輸,一舉數得。”

 “原來如此!”

 趙頊不算是個蠢人,一點他就都明白了。

 一條公路,竟能將京城那麼多家大商戶擰成一股繩,紛紛出錢出人來建一條道路。這在以前刻從未有過。

 究其道理,應該還是在於“准予收費”四個字上。

 想通這一點,趙頊頓時嘆道:“李覯②所言不錯:‘人非利不生,曷為不可言。’”

 李覯是慶曆年間的江西大儒,與王安石交好。王安石新法受李覯的極大啟發。

 此刻趙頊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頓時也想起李覯的理論。

 “果然,敢於言利,民間便立即有所動作。”

 這比起那些道學家表面上不許談“利”與“欲”,趙頊恐怕更欣賞李覯提出的“治國之實,必本於財用”。

 須知,這條公路的所帶來的“利”之中,還有一條:開封府會對公路所收之往來車馬費再抽一成的稅收。

 如此一來,汴京百姓實際上又受益了。因為開封府收取下轄稅收,多用於民生,如那“潛火隊”、各街坊中的公井,以及開封府的差役與弓手的薪資等等。

 這一番話談下來,趙頊覺得很舒服:只要能為國有實實在在的好處,多頒一條新法自然是不在話下。

 只是他還有一事想要問王安石:“這‘公路收費法’,也是這明遠首先向王卿建議的嗎?”

 王珪看向王安石,王安石頷首說是。

 其實,明遠向王安石和王雱提的建議遠不止這麼些。他建議將更多道路一類的工程交給私人來承擔,官府起到監督作用,等建好之後再“驗收”。

 按照明遠所說,這樣可以最高效率地組織起民間蘊藏的“生產力”,並且避免官員以公謀私的發生。

 只是以王安石對趙頊的瞭解,覺得這些對這位年輕的官家而言,好似還是太“超前”了一些。

 王安石決定,還是再多做一些鋪墊,再與這位官家講講這些道理也不遲。

 但是,趙頊卻微微抬起頭,對“明遠”此人,起了悠然神往之心。

 “朕想要見一見這個明遠。”

 趙頊問王安石:“不知介甫可否安排?”

 王安石十分震驚。

 畢竟明遠年輕輕輕,又未及冠,而且還是個白身。

 他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有錢!

 當然了,還有一腦袋的奇思妙想,都是與他的“錢”有關的。

 難得官家竟然想見這麼一位人物。

 但王安石很遺憾地告訴趙頊:“陛下,據犬子說,這位明遠,已經離京了。”

 *

 李白有詩云:“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③

 如今早已過了早春二月,草長鶯飛的日子,柳條也早已青了。

 但明遠還是見識到了汴京人民送人別離時的陣勢。

 他好死不死,選擇了與蘇軾一起出京。

 蘇軾是那樣名滿天下的人物,出京時友人送行的場面,是明遠完全不能比的——

 從汴京城門口,每隔十里,就有一座“送客亭”,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長亭”。人們便在這裡為蘇軾餞行。餞行時不僅要飲酒,還要賦詩。

 蘇軾的書童一會兒忙著為主人研墨,一會兒忙著將主人朋友所贈的“墨寶”都收起來。

 而這樣的場景,每十里就會重複一遍。

 明遠與薛紹彭並肩,站在距離長亭不遠的地方,望著遠處,蘇軾豪飲一盅水酒,然後撮襟為筆,在紙上揮毫的情形。

 明遠心想:子瞻公這是第幾件衣裳了?

 當然,十里長亭送別,意味著關係越鐵,送別的人就送得越遠。

 眼看著蘇軾面前的朋友漸漸辭去,呈指數級的減少,明遠身邊,幾乎始終保持著相等的人數——始終是那麼幾位,但都是摯友。

 “遠之,原以為這次入京,能好好與你聚一聚的。沒曾想我成日被拘在國子監裡,竟沒能見上幾面。”

 薛紹彭今日特地請了假,出城相送,遺憾之情,溢於言表。

 “我想,這陣子家中大人應該也瞭解了,我就不是個考進士的料。”薛紹彭撓撓頭,“想必再過一陣子大人應當也絕望了,那時就能放我出來——遠之,到那時我去杭州找你!”

 明遠:額——

 他已經憑空想象出了,薛紹彭在國子監中“躺平”的樣子。

 但據明遠對朋友的瞭解,薛紹彭確實不太適合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他的性格過於天真,為人又太過熱忱,特別容易掏心掏肺。

 再加上那優秀的藝術造詣和理解力,明遠覺得薛紹彭還是和米芾一樣,終身遠離政治鬥爭的漩渦,醉心藝術,恐怕對他們倆都好。

 不過,想來這次,三司使薛向將兒子招至身邊,應該也看清了兒子的秉性,想必不久就會有決斷。

 遠處站著的米芾默默無言。他在明遠身邊時一向寡言少語,可是現在,他只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感受到這年輕小郎君的依戀。

 畢竟明遠是將他從精神緊張的潔癖習慣裡撈出來的人。

 王雱送到這裡,卻因為公務繁多,實在不得不離開了。

 他為人倨傲卻灑脫,衝著明遠長長一揖,道:“遠之,來日必將重見,如今各自珍重。”

 明遠亦是一揖:“元澤兄,多保重身體!”

 王雱哈哈一笑,也未再有那些吟詩作對之事,只帶著伴當上馬,衝明遠揮揮手,回城去也。

 明遠與所有來相送的友人們作別——

 “友友們,這都已經送出了二十里了。再這樣下去,今晚我又可以回汴京城住宿了。”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薛紹彭等人都上來與明遠鄭重道別。

 “只可惜種彝叔與賀方回臨時被曾孝寬召去處理急務,否則……”

 戴著眼鏡的李格非惋惜地嘆道。

 否則他們這一夥兒鐵桿好友,現在就是整整齊齊的。

 明遠也覺得遺憾。

 偏偏還有一種遺憾,藏在心頭似乎始終不能說。

 他多想要再見種建中一面——他剛才有無數話要講,可人在眼前的時候,就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連跟在明遠身後的向華,也耷拉著腦袋,顯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終於到了要告別的時候——明遠與每一個人拱手作別,相邀來年,汴京或是杭州再見。

 蘇軾那邊這時也送得差不多了,而蘇大文豪此刻也有了七八分醉意。

 明遠和蘇軾的伴當趕緊一起,將這位“好酒卻無量”的“蘇仙”勉勉強強扶上馬。

 蘇軾在馬背上歪歪倒倒的,明遠在想,要不要乾脆將蘇軾扶進大車中。

 他們一起出發,隨行的幾輛裝著行李的大車和蘇軾的家眷僕從等一起,已經先走了。如今只有一輛車駕在明遠和蘇軾身邊。

 卻見蘇軾忽然在馬上直起身,攥住馬韁,高聲吟誦道:“難忘,文期酒會,幾辜風月,屢變星霜④——”

 明遠心中迴盪起強烈的同感。

 汴京城當真在他的生命裡書寫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在這裡結識朋友、鋪開事業,更認清了自己在這個時空裡活著的意義。

 蘇軾高聲抒情之後,又放低了聲量,似乎在自言自語,自問自答般誦道:“海闊天遙,未知何處是瀟湘④……”

 明遠一時為詞意所感,雙眼痠澀,不忍心回顧。

 如果回顧,他真的很怕自己會在這城外二十里的勞勞亭畔,站上一輩子,等那個人——

 “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④。”

 明遠自行上馬,用力握住馬韁,微閉雙眼,一時間只覺得對這座城市、對那個人的思念就像是路邊青綠色的雜草一般,無邊無際地蔓延開,心裡卻好生荒涼。

 他一時只恨,恨自己文墨淺薄,腹內草莽。

 古人思念起來,能作出“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④這樣的句子。

 偏偏他這沒有文化的現代人就只能形容:“草——一種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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