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1章 百萬貫

2022-07-20 作者:安靜的九喬

 按照明遠的瞭解, 此刻在長慶樓樓面上,正在向著畫中太湖石鞠躬行禮的人,不是別個, 正是米芾。

 世間也只有一個米芾, 如此潔癖, 又如此愛太湖石成痴。

 算起來,這個米芾,是當今官家的“奶兄弟”。他的母親閻氏是當今高太后身邊的乳母, 曾經撫養官家趙頊長大。剛才在大相國寺時沒有提出身份,以勢壓人, 說明閻氏將兒子教得還可以, 又或者是高太后, 將身邊的人約束得還可以。

 明遠和長慶樓上其他食客一樣,吃驚地看著米芾恭恭敬敬地向懸掛在牆壁上的畫作行禮, 態度真誠,口中唸唸有詞, 彷彿真的在與畫中的湖石交流。

 明遠終於意識到:米芾這並不是甚麼“行為藝術”。他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而是完全發自內心, 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裡。

 果然, 米芾行過禮, 又側耳傾聽一番, 彷彿真的從畫中湖石那裡得到了回應。隨後他又一步三回頭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輕快地舒了一口氣,又重新面對滿桌豐盛而精細的茶食, 以及用透明玻璃瓶盛放的“瑤光”。

 這一餐, 米芾吃得顯然非常滿意。

 到了結賬時, 是米芾身邊的一個伴當上樓來會鈔。

 酒博士報出價格:“23貫。”

 旁人大多吃了一驚。

 23貫?一個小郎君, 就能吃掉23貫如此之多?

 米芾的伴當掏錢的手停在空中。

 而米芾自己卻託著腮,兀自斜著眼,正在觀賞牆上的畫作。看起來3貫還是23貫,對他來說差別不大。

 酒博士見那伴當驚訝,連忙指著桌上擺放著的一排精緻玻璃器皿:“酒飯不過3貫,但將郎君要的這些玻璃器也都算在內,就23貫了。”

 “哦!”

 餘人都恍然大悟。

 剛才米芾在叫結賬之前,提出要買十枚玻璃瓶,十枚玻璃盞。

 汴京城中,玻璃器皿剛剛上市,長慶樓是所有七十二正店中第一家採用這種器皿盛放酒菜的。這些玻璃器的用處也有限,要麼是盛放澄清的“瑤光”,要麼是盛放一些清爽的小碟茶食――其餘羹湯炒菜,都是循著慣例,用金銀器皿盛放的,少數不適合用金銀器的,才會用瓷器。

 世風如此,到長慶樓來的酒客把玩玻璃器皿,多半還是覺得新鮮,很少會將其買回家去。

 而米芾卻不一樣。

 這些玻璃器皿對於潔癖嚴重的他來說,是必需品。

 因此米芾果斷叫了酒博士,要將長慶樓用的玻璃器皿買下一批。

 但人人都沒想到這玻璃器如此昂貴,一算,平均每件玻璃器就要值上一千文錢,比日常用的瓷器還要貴上不少。

 酒博士也只得陪著笑臉解釋:“客官,您也知道,這玻璃器皿面世的時日尚淺,價格高昂。這已是本店拿到的底價了,一文錢沒賺,直接轉賣給小郎君。”

 “據說那玻璃作坊如今正在加緊僱人,別家也有想轉行燒玻璃的。想必日後各家作坊產得多了,價錢自然會降下來。您要是不想買貴,等上一陣……其實也行。”

 酒博士面露難色:畢竟長慶樓的玻璃器皿也就這麼些,自家也要用的,賣掉一件就少一件。

 誰知米芾只管搖搖頭:“都買下。這樣我每頓許是能多吃一碗飯。”

 ――潔癖少年太需要這個了。

 伴當無奈,只有乖乖付錢,然後湊在米芾身邊說:“郎君啊,夫人給您花用的錢鈔,所剩的不多了啊……”

 米芾聞言,頓時委屈地扁了扁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所幸今日有好心人,將郎君不要的那塊古硯買了去,否則……”

 伴當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多虧了那一百貫,否則他們現在在長慶樓估計會當眾丟人。

 米芾轉轉眼珠,卻突然發現了坐在角落裡的“好心人”。

 明遠坐在那裡,見到米芾將眼光轉過來,伸出手舉起手中的玻璃盞,遙遙致意。

 “多謝兄臺早先出手,買下了那方澄泥硯――”

 米芾快步走到明遠所坐的那一桌跟前,在距離兩步的地方停步,舉手行了一禮。

 明遠見狀趕緊站起身,也拱手道:“好說,好說……我其實可以理解兄臺為甚麼不想要那方硯臺,但畢竟是一方好硯,未免可惜。”

 米芾頓時抬起臉,盯著明遠,眼光盈盈,似乎在說:老天爺呀,世間終於有個明白我的人啦!

 “也多謝兄臺,薦瞭如此潔淨的一家正店給小弟。”米芾說到這裡,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用‘自來泉’濯手,用‘清蒸’手巾,還有‘玻璃瓶’盛酒盛茶食,裡面盛了甚麼一望而知,小弟……小弟以後只來長慶樓用飯!”

 明遠帶著同情的眼光望著米芾,心裡想:總是來長慶樓這樣吃吃買買,你很快就會入不敷出的。

 他當即微笑,自報家門:“小弟陝西明遠,適才在大相國寺邂逅郎君,算是緣分。”

 “小弟米芾……”

 米芾連忙也跟著通名。

 “我觀明兄剛才在大相國寺,應當是經常去那裡?”

 “是的,”明遠看看眼前這張少年人坦白而真誠的面孔,覺得魚兒快要上勾了,於是故意說,“在下最喜收藏東晉、唐時書法名家所書的法帖,以前曾經在資聖門一帶淘到過名家真跡。”

 聽說大相國寺偶有名家真跡出沒,米芾的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

 但一想到自己其實囊中羞澀,任哪家名家真跡都買不起,米芾的眼神又一下子黯淡了。

 “只是最近一直沒淘到。別說是真跡了,哪怕是形神兼備的摹本,小弟也是心甘情願願意收購的。若是米兄有任何線索,敬請告知小弟,小弟願高價收購!”

 明遠早先隨隨便便就買下了一方價值100貫的澄泥硯,而且一轉手就贈給了身邊的好友,他這個“人傻錢多”人設,在米芾眼裡應該已經是立起來了。

 只見米芾的眼神在明遠臉上轉了又轉,突然變得有點狡黠,又趕緊轉開。這小郎君沉思了片刻,似乎有點拿不定主意。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道:“好!小弟可以在哪裡找到明兄?”

 “我常來長慶樓,”明遠幾乎已經可以確認,魚兒咬鉤了,“米兄可以來長慶樓找我,與酒博士說一聲,就能通知到我的。”

 說著他向米芾拱了拱手,雙方就此分別。

 米芾離開長慶樓不久自動上線,給明遠送上提醒:“親愛的宿主,距離您完成那項‘特殊任務’只剩三天了哦!如果您能按時完成任務,將享受為期一個月的‘身無分文’……”

 1127剛說到這裡,聲音突然一啞,似乎是張了張嘴,但該說的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天啊,我最最親愛的宿主啊……”

 半晌之後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嘆息著開口。

 “您究竟給我帶來了怎樣的驚喜啊!”

 明遠維持住表情管理,沒有流露出過多興奮或者得意的表情。

 “試驗方的推演計算告訴我,您這哪裡是以千分之一的價格購買物品,您這分明是以小博大,花一點點小錢,試圖購入萬倍、十萬倍價值的名作啊!”

 明遠淡然回應:“過獎,過獎,這都是小意思――”

 “不過呢,”1127提醒,“您完成任務的期限只剩三天了,您一定要在這三天內買到那件……那件物品哦!”

 明遠臉色倏地一變。

 剛才看米芾離去的樣子,他還真的沒把握,這位少年能夠按照他所想,在三天內辦成這件事。

 *

 米宅。

 米芾到家的時候,母親閻氏正在家中設宴,款待高氏各家親戚女眷,也有幾位出身曹氏。

 “前日裡我將曹太皇與高太后的話帶給諸位,各位果然都將話帶到了,今日宴席,便是秉承宮中之意,來答謝眾位的。”

 閻氏是撫養當今官家長大的乳母,在外戚夫人們之中說話很有些分量。此外她為人精明幹練,加之頗有商業頭腦,眼光獨到,夫人們都願聽她的,或是向她請教。

 “阿閻,”一位與閻氏相處極好的夫人親切喚她的名字,“你說這玻璃生意有甚麼特別的,官家和曹太皇都一力護著,不讓別家去插手呢?”

 “還不是怕你們一個個急紅了眼的模樣嚇著了人家?”閻氏開玩笑地丟了一個白眼過去。

 “聽說那玻璃作坊是剛剛草創,作坊裡領頭的工匠是個水晶匠的兒子,原本籍籍無名,窮困潦倒,偶然得了一筆錢,開始做這玻璃生意,好不容易搗騰出了玻璃窗,生意開始有點起色……”

 “等到你們一個個把錢投進那作坊,又或是找人偷學來了那門手藝,建起大作坊,搶著做玻璃窗……世間就只有玻璃窗了。”

 權貴們與民爭利的結果,多半便是這樣,民間工匠喪失創造力,坊間的先例不少。

 夫人們彼此望望:也就是長慶樓帶起了玻璃窗的潮流,難不成還有別的嗎?

 “有人趕在前面嘗試這門生意你們還有甚麼不滿意的?這些小民在前面趟水,回頭水深多淺你們也都門清――這樣的好事,換做是我,我都想要為曹太皇燒炷高香,保佑她老人家長命百歲。”

 在高太后身邊的人中,閻氏最是能說會道,所以她也最受器重。

 “所以啊,你們且先等等。等會這門手藝的工匠漸漸多了,其它物品也都漸漸造出來了,曹太皇也不惦記這事兒了,你們再一個個地摻和進去也不遲啊!”

 最關鍵的,當然就是那句“曹太皇也不惦記這事兒”。

 夫人們聽聞,一個個都會意地笑。

 這時候有侍女進來稟報閻氏,說是小郎君回來了。

 閻氏原本就有些掛心這個兒子,連忙告了罪暫且退席,溜出去看兒子。

 米芾見到母親很開心,連忙展示給母親看他斥“巨資”,買回來的玻璃瓶和玻璃盞。

 閻氏一見便愣住:她剛剛還在說這個……各種花式模樣的玻璃器皿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造出來了?

 一問價錢,閻氏更是要跳腳:“20貫!”

 竟然如此暴利!

 她真的有點後悔,沒在曹太皇發話之前,摻和進這筆生意。

 “有了這樣的盛器,兒子以後吃飯喝水再也不挑這挑那了。”

 米芾望著親孃,聲音軟軟地做保證。

 閻氏的心一下子就融化了,伸手揉揉兒子的腦袋:“二郎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為娘也給你摘下來。這玻璃器自然不在話下。”

 米芾等的就是這句話:“阿孃,能再去替兒子借一件用來臨摹的名家字帖嗎?”

 他口中的“借”,借的物件自然是大內珍藏。

 閻氏能夠出入禁中,時常探視高太后,並且過問壽康公主的日常起居,自然也有機會接觸到大內珍藏的各種書畫。

 而米芾最是個愛書成痴的,閻氏對自己的兒子非常瞭解。他七歲開始學書,十歲便寫碑刻,沒有一日不提筆寫字的。

 待年紀稍長,米芾便熱衷臨寫魏晉唐人書法,到處尋訪寶帖,自然也常常拜託母親,出入宮禁時,能夠為他“借”出一件名家法帖出來。

 閻氏望著兒子熱切的眼神,頓時嘆了一口氣。

 *

 第二天,閻氏從宮中出來,當真帶來一幅法帖歸家,同時告誡兒子:“據說此帖相當名貴,典籍司的宮人說了,只能借一晚,明日便要還回去。”

 米芾已是喜出望外,連聲答應。

 待到閻氏離開,米芾趕緊清潔了雙手,再小心翼翼地將那捲軸開啟――

 米芾見到卷首幾個字,已然輕輕地驚呼一聲。

 他做夢也沒想到,母親竟然從宮中帶了這樣一件寶帖出來。

 “這竟是……《十二月帖》?”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