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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十萬貫【第五更】

2022-07-12 作者:安靜的九喬

 薛紹彭鬼鬼祟祟地來找明遠。

 “遠之, 市面上出了一件好東西。”

 他左右看看,然後面對明遠:“雖說君子遠庖廚,但若是有了這件東西, 你家廚子的手藝必定能提升十倍。”

 明遠聽了薛紹彭的描述, 不置可否地啜了一口茶, 輕描淡寫地開口:“道祖兄, 今天在我家吃晚飯吧!”

 這一頓薛紹彭自然吃得讚不絕口。其中一道“油爆雙脆”更是讓薛紹彭沒停過筷子。

 可待他得知這“雙脆”,竟然分別是豬肚和雞胗的時候, 薛紹彭終於驚得停下了筷子。

 明遠知道宋人不喜食豬肉,而豬肚又是豬下水, 更是為時人所摒棄的。所以他很想看看薛紹彭的反應。

 薛紹彭卻只停了片刻, 筷頭繼續向盤中伸出,一邊吃一邊連連稱讚:“好吃!”

 蜂窩煤爐火力迅猛, 能令炒菜鍋中的油溫瞬間升很。食材在裡面翻炒, 被瞬間鎖住水分,因此表面脆爽, 但內裡鮮嫩,汁水豐富而彈牙。再加上阿關姐將豬肚和雞胗都清理得很乾淨,沒有豬雜雞雜本來的腥羶味。

 薛紹彭是個嘴巴很刁的紈絝子弟, 怎麼會吃不出其中的妙處?

 “遠之, 你家也一定買了那蜂窩煤爐, 開始用蜂窩煤了吧!”

 他原本就是想把這個“大秘密”告訴明遠,但現在看來,明遠應該已經知道了。

 明遠想了想, 最終向薛紹彭說了實話:這製作蜂窩煤的廠子就是他家的產業。

 薛紹彭恍然大悟, 伸手拍著後腦:“我說呢!”

 明家豪富, 在城外有這樣一處產業, 絲毫不奇怪。

 見薛紹彭好奇,明遠就向他細細解說:“這蜂窩煤制起來很簡單,就是將外地運來的石炭,用碾子碾成細粉,用網篩過,然後再混入溼潤的黃泥,拌勻,填入模具壓制,之後再曬乾,就可以使用了。”

 “這麼簡單?”

 薛紹彭一怔。

 他雖然紈絝,但卻是個懂行的紈絝,這時候捂著耳朵說:“不聽不聽,遠之你怎麼將這樣重要的秘方都隨隨便便告訴了我?”

 眼看著蜂窩煤在長安城中的行情漸長,薛紹彭自然明白這個行業大有可為。

 甚至薛家如果得了這方子,也能依樣畫葫蘆建一個“蜂窩煤廠”出來。

 他身為明遠的好友,瓜田李下的,得趕緊裝作壓根兒沒把這些聽進去的樣子。

 明遠卻笑著搖頭:“不妨事的。道祖兄,即使是這方子流傳出去,別家也做不過我家。”

 明遠對這門生意胸有成竹,是因為他的“蜂窩煤廠”佔了一個“規模效應”――

 從煤商手中大批次採購煤塊,能夠將價格壓得很低。在城外官道附近設立工廠,儘量壓低了運輸成本。專門培訓工人,集約化規模化管理……

 明遠很有信心,別人就算是知道了蜂窩煤的配方和大概配比,在成本上也幹不過他。

 更何況,他家廠子裡出產的蜂窩煤,還會加入一些便於引火的成分,讓蜂窩煤比較容易點著。這些則是明遠不會輕易對外透露的。

 “但若是有升斗小民,為了自用,自行去拾了石炭,自行磨碎了做這蜂窩煤,我也不會攔著。”明遠微笑著為薛紹彭解釋。

 薛紹彭看著明遠在燈下那張清秀無儔的面孔,突然嘆了一口氣。

 “都說家父在貨殖財計上那是一等一的,小弟卻沒有學到家父的半點本事。反倒是遠之你……將來成就必不下於家父。”

 他家老爹薛向,如今正任著江浙荊淮發運使,才能得了王安石的青眼,日後恐怕是要進三司使的,也就是朝中的“計相”,專管一國財政。

 而薛向唯一可惜的,就是沒有個進士出身,是蔭補官,阻礙了他邁向中書政事堂之路。

 此刻薛紹彭自怨自艾的,則是他沒能學到老爹的半點本事,科舉上也不怎麼行,無法彌補老爹的遺憾。

 誰知明遠卻在燈下淡淡一笑:“道祖兄,憑你那一手書法,就能讓後人記住你,你信也不信?”

 薛紹彭頓時來勁了。

 薛家衙內大公子最愛書法,愛蒐羅古人碑帖,愛臨摹,也愛自己揮毫寫意。

 還有一點,他的書法比明遠的強太多了。明遠的字雖然端麗俊秀,但看得出還是練習太少,也缺少天賦,在這方面難成大器。

 明遠這麼一安慰,薛紹彭心情無比舒暢,忍不住又吃了兩筷子美食。

 最後他想起一茬兒:“祖母看那蜂窩煤爐子挺好,打算進了臘月,就讓人放進臥室裡,冬天夜裡取暖,再舒服不過了。”

 誰知這話一出,明遠突然變了臉色。

 “道祖兄,此事萬萬不可!”

 他猛地站起來,那架勢看起來就像是要衝進薛家,去將薛家的蜂窩煤爐搶出來似的。

 薛紹彭呆住了。

 他聽明遠連比帶劃地解釋了一通,說是臥室裡空氣不流通,那煤球燃燒不充分,會出一種無色無味的有害氣體,能在睡夢中致人死命的。薛紹彭也驚得變了臉色,馬上起身,要回家將這件事告訴祖母。

 但想想這事不算著急,於是薛紹彭又坐下來,問明遠:“遠之,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明遠的臉色比平常時候發白,他見薛紹彭問,便嘆了一口氣,說:“前日裡與太原府來的石炭商人閒話的時候,曾經談及此事。他們說起太原府出過這樣的無頭案子,冬日在密閉的臥室裡,人無災無病地便去了。官府怎麼查也沒查出頭緒來。”

 “但後來又有兩三起這樣的案子,共同點都是臥室裡燒著石炭,人們才醒悟過來的。”

 明遠想了想又說:“道祖兄試著回想,若是家裡的炭盆哪天燒了溼炭,是不是也會感到頭昏眼花,噁心欲嘔?”

 薛紹彭抬起頭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這樣。”

 明遠便道:“那便是燃燒不充分,無論是木炭還是石炭,都會釋放出毒素,被人吸入,便有傷身體了。”

 薛紹彭頓時全信了,拱手作揖道:“多虧遠之提醒,愚兄這就回去告訴家祖母去。”

 他又讚歎道:“‘燃燒不充分’云云,都遠之是師從橫渠先生門下時學來的吧!愚兄真是羨慕你,橫渠弟子懂得可真多啊!”

 明遠:!

 至此他終於發現了試驗方為他安排這個身份的深意:

 一個“永遠在別處”的爹,可以充當名義上的資金來源,源源而來從不停止;

 一個“當世大儒”身份的先生,可以充當知識來源,甚麼都能說是從先生那裡學來的。

 實在是高啊!

 他送走了薛紹彭,沒忘了再三叮囑對方,一定要注意用炭安全,甚至還推薦了一下自家“地爐”的形態――明家的地爐,砌在臥室裡,但是燒火的地方卻在屋外,有煙道能把“有害氣體”都排出屋外。

 等到回到自己屋內,明遠想了想,取出筆墨紙張,在紙上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

 隨著天氣轉冷,長安城裡的炭行門前,人頭攢動。

 新出的蜂窩煤價格便宜,燒得又好。既可以搭配專門的煤爐,也可以就這麼買一塊兩塊地回家去,扔灶臺下面一樣能燒。所以這種貨品很緊俏。

 誰知今日炭行跟前卻多了少年人散發“小廣告”。

 發放“小廣告”的少年們聲音清亮,念起了童謠。

 “燒炭務必要通風,臥室燒炭要不得。”

 “可別貪圖炭爐暖,點上一夜很危險。”

 人們支起耳朵:真的嗎?

 “輕則頭暈眼花,重則人事不省。送醫花錢一大把,郎中未必能治好。”

 這是最要緊的,若是取暖把自己給取傷了,還要花錢就醫,那多虧?

 頓時有人轉身離開隊伍,搖著手說:“既然如此,這炭我不買了。”

 誰知身後的童謠又高聲地唱了起來。

 “蜂窩煤,火力足,最適宜,烹佳餚。”

 “勤通風,排煙氣,保平安,沒問題。”

 “用炭安全記在心,歡樂祥和過個冬!”

 後面的這幾句就又把人給拉了回來――畢竟很多普通人家用起燃料來,燒火做飯才是最大頭。冬夜裡要取暖,完全可以燒水衝個湯婆子,一夜就安安穩穩地過去了。

 炭行附近,還有些窮漢帶著孩童偷偷撿拾小塊的石炭,掃掃炭粉甚麼的,聽見這童謠,也都暗自記在心裡――這畢竟是性命交關的大事。

 誰知還不止是少年們唱的順口溜。

 在炭行門口,竟有一個牙人站在那裡,手持一張紙,高聲誦唸“安全須知”。

 每一名前來買炭的百姓進店後,這牙人就會字正腔圓地將使用蜂窩煤的一應安全要求都誦唸一遍,末了還會向主顧確認一遍,對方聽懂了,記住了,回答若干問題之後,再將主顧送出門外。

 這名牙儈是程朗推薦給明遠的,也是官牙,但卻是個“不成器”的官牙,因為做人太一板一眼了,不懂得靈活變通,即使有個官牙的身份在,也撮合不了幾樁買賣。

 然而這種較真的個性,對於明遠來說卻再合適不過了。

 因此明遠接受了程朗的推薦,禮聘這名牙人來炭行,作為“安全宣傳員”,職責是確保每個來長安炭行裡買蜂窩煤的主顧,都聽過一遍“安全須知”。

 這是明遠為可能的安全隱患和買賣糾紛安排下的“先手”。

 官牙字正腔圓,在炭行裡一遍一遍地念著“安全須知”,不可能有人會不重視。萬一日後引起糾紛,炭行這邊可以說是已經盡到了義務。

 他這樣做也是防著潛在的競爭對手藉口“安全事故”找他的麻煩。有官牙出面解說,官府那邊必然更傾向於他。

 只是這樣一來,蜂窩煤的銷售進度未免緩慢了一點。但長安百姓的普遍反應是,這發賣蜂窩煤的商人不是個“奸商”,對主顧的安危,還挺上心的。

 在蜂窩煤的銷售一點點提升的過程中,長安城裡另一種取暖用具突然火了。

 這件用具就是“地爐”。

 地爐在時人家中頗為常見,多見於堂屋之中,修得比地面略低,冬日裡熱氣上升,能將整間屋子都帶暖。

 地爐之中通常都是燒炭,上面還可以頓個鐐爐架子,用來烹水煎茶。

 但在長安城中新近流行的“地爐”卻不同於傳統,是一種用磚砌起的封閉式爐灶,灶口和煙道都在室外,完美符合“勤通風,排煙氣”的安全使用要求。

 據說,這地爐上還可以直接坐臥,特別舒服。有人多年的老寒腿在這“地爐”上坐了兩天竟然就好了。

 於是,這股修“地爐”的熱潮從達官顯貴開始,逐漸火到了小康之家。

 不少人按照親朋的指點,到東市找一位姓王的磚作匠人,說是請他出山,為自家砌“地爐”。那王老漢卻只反問一句:“啥?啥地爐?”

 “當初教我砌這物事的小郎君可是說得明明白白,那叫‘炕’,叫‘火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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