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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全天下

2022-10-10 作者:安靜的九喬

 唐坰訴明遠將財產記在自己名下,違背了宋律中“父母在子女不得分家”的律條,因而是不孝之人。這個指控一出,開封府堂上堂下一片譁然。

 開封府尹陳繹也很吃驚。

 陳繹還記得,當年審唐坰訴明遠案時,就曾有人向他提過:明父是一位鉅商,只不過喜好衣錦夜行,將財產託名於他人名下——當時陳繹也只是籠統地認為:長慶樓、山陽炭廠等都是“明家”產業,從未認真計較過這些究竟記在何人名下的問題。

 但陳繹怎麼也沒想到:如今已有更多更大價值的產業被記在明遠名下;他更加沒有想到,唐坰竟然會抓住這一點痛打。

 由於三年前唐坰第一次訴明遠時給人留下的印象太深,陳繹理所當然地相信明遠這一次也能夠輕鬆應對。誰知道這一次,唐坰給出的,竟是一個只要存在,就不可能被駁倒的罪名。

 這位開封府尹一揮手,命人呈上唐坰事先準備的證據。陳繹一瞧:好傢伙,唐坰原本在訴狀上根本沒有詳細寫明的,現在卻把詳細證據都列出來,一樁樁產業,一門門生意,無論是在開封府還是在杭州府,確實都是記在明遠名下的。

 陳繹抬起頭,看向唐坰——唐坰正一臉的得意。

 看樣子,唐坰極其享受此刻開封府堂上躺下的“反轉”氛圍,喜歡看到人們連下巴都合不上的樣子,喜歡看到他們重新將審視的眼光轉向曾經欣賞、信任的人,眼光漸漸轉冷……

 唐坰以前在明遠手中跌過大跟頭,而今日,他選擇了,要在世人面前堂堂正正地爬起來。

 不知為何,陳繹覺得心中煩悶,不知是不是因為唐坰那張得意的面孔太找打,陳繹心裡一陣衝動,竟然很想打他。

 “明遠,對於唐御史的指控,你做何解釋?”

 陳繹轉頭問明遠。

 只見明遠苦笑著向陳繹拱拱手,道:“下官並沒有甚麼可以解釋的。”

 沒有可以解釋的?

 陳繹睜圓了雙眼望著明遠。

 在他眼裡,這個年輕人這麼聰明、這麼俊秀,家教如此之好,待人如此有禮數……若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對父母不敬不孝……這不可能啊?

 於是陳繹自覺主動地幫明遠找補,開封府尹拈著鬍子問堂下站著的年輕人:“你是不是有甚麼隱情?”

 明遠苦笑著點點頭,道:“為家大人諱,下官實在是不能說。”

 至於“諱”了甚麼,明遠肯定是不能在開封府大堂上透露的。

 而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腦補”理由,令開封府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展開了想象的翅膀,極有創意地幫明遠想象各種可能的理由:“會不會是……”

 陳繹則力勸明遠,至少要將這背後的理由透露給他這開封府尹知道。否則這案子就沒辦法公正地審理。

 然而明遠很堅定地拒絕了陳繹的要求:不行。

 這時,開封府堂下的百姓們紛紛堅定了他們原先對明遠的看法:“你瞧明官人,哪怕是自己承擔罪責,也要為尊親諱言,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不孝?”

 唐坰聽到這裡呆了呆,得意之色稍稍去了些,但他那張臉馬上就又恢復了傲慢——大約是在想:只要能將這小郎君告倒,我唐坰這次就贏了,哪裡還用得著管它背後甚麼隱情。

 陳繹終於失去耐心,對明遠道:“我容你再想一個晚上,若是你明日還是拿不出能夠佐證你無罪的證據,本官便要按宋律宣判!”

 開封府尹將手中的撫尺一拍,果斷退堂。

 唐坰得意洋洋地張了明遠一眼,趾高氣揚地轉身離去。

 明遠則獨自一人站在堂上,陷入沉思。他雙眼的眼神似乎在極遠處匯聚,他似乎在看著甚麼,卻又好像甚麼都沒在看。

 *

 當晚,很多朋友前來明府慰問,或是想來問問有甚麼可以幫忙的,結果都吃了閉門羹。

 明遠表示自己想要一個人待著,婉拒了朋友們見面的要求。

 長慶樓上,生意照做,客流與往日相比絲毫沒有稍減。而大掌櫃明巡卻沒像往日那樣待在櫃檯後,而是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桌邊,呆呆地喝著悶酒。

 臨到打烊時,主廚萬娘子過來,見到明巡這副樣子,忍不住將手中一枚抹布直接往明巡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響。

 明巡從沉思中驚醒,驚訝萬分地抬頭,望著這位多年來一直堅持蒙著面的主廚。

 “告訴我:你鬱悶,是因為你也想為明郎君辯護,但又不知道如何辯護。你無能為力,因此內心糾結!”

 萬娘子一向心性堅韌,此刻也是一樣。她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東家的信任。

 “我也想啊……可是,可是那些契約……白紙黑字,都擺在那裡,你叫我怎麼想遠哥?”

 明巡一想起今天白天在開封府堂上的事,就煩惱無比。

 “遠哥,遠哥……我親眼見過他與伯母和十二孃在一起的樣子,他怎麼可能不孝……”

 誰知萬娘子的眉眼就全緩和下來了,聲音也轉柔和:“那你心裡就還是相信他的,知道他不可能是那等不忠不義不孝之人。”

 明巡點點頭,伸出雙手,表示困擾他的,是那種想要幫忙卻根本插不上手的無力感。

 萬娘子頓時一伸手,將明巡面前桌上的抹布取走,腳步輕盈地一轉身,道:“我只知道,明郎君還從未讓人失望過。”

 *

 第二天,開封府堂前聚了不少叫賣《汴梁日報》的報童。

 “《明郎庭審實錄》,父母健在卻將萬貫家財盡數記於自己名下,明郎此人是大奸若忠,還是別有隱情?快來翻翻今日整版全景回放的《實錄》啊!”

 報童們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話術,讓滿大街的人都對那《汴梁日報》極為好奇,甚至管不住自己伸向錢袋的手。

 據說這日《汴梁日報》是加印了三成的,結果一眨眼的工夫就又賣完了。在此流連的京城百姓都說該報社該直接把印量翻上一番才對。

 終於等到開封府開堂審案。得到訊息趕來的百姓將大堂外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站在最外面一排的恨不得踩上高蹺,或者架起梯子,好讓自己能得個最佳視野。

 “審案了審案了!”

 有人眼見,見到穿著官袍的開封府陳繹緩緩步出,坐在大堂正中一張長條官案跟前。明遠與唐坰依舊對面站著。明遠面沉如水,而唐坰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似乎準備隨時接受這一場勝利了。

 “明遠,就像是昨日本官問你的,關於唐坰所訴之事,你可有願為自己分說的?”

 開封府堂下的汴京百姓紛紛屏住呼吸,想要聽明遠說甚麼。

 卻見明遠乾淨利落地搖了搖頭,道:“沒有!”

 “唉!”

 “怎麼會這樣?”

 百姓們議論紛紛。從昨日開始起,他們就一直在議論明遠這樁案子——

 將財產記在自己名下,就等於不孝了嗎?

 這明遠身有萬貫家財不假,但他是獨子,與其他人私昧家財以逃避分家的行為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再者,他如果真有隱情,為尊長諱,豈不正說明他孝順,寧可自己揹負汙名,也要守住長輩的隱私?

 這律法會不會有問題?

 開封府尹囫圇斷案會不會有問題?

 反正那個告狀的傻瓜御史是一定有問題的。

 唐坰聽見明遠的回答卻哈哈一聲長笑,拍著胸口道:“我唐坰今日可謂心滿意足!”“身為御史,雖然沒能在朝堂上扳倒最為位高權重之人,但是好歹在這開封府大堂上扳倒了天下最富有的人!”

 這番話讓開封府府尹陳繹聽得直瞪眼:感情你唐坰,就純粹是為了告成狀之後的快感而到處告狀,到處咬人啊!——這還告狀告出收集癖了,專門撿官位高的告,撿錢多的告。

 陳繹暗暗打定主意,日後一定要想辦法治一治唐坰這樣信口開河,四處胡亂攀咬的諫臣。

 但是今日開封府審案,結論已現——既然明遠拒絕解釋,陳繹就只有按照律條宣判了。

 於是陳繹提起桌上的撫尺,並且清了清嗓子——

 就在陳繹要將手中撫尺敲下的那一刻,突然有衙役在他耳邊道:“府尹!”

 “門外有一人,說他是明監司一案的重要證人。”

 陳繹聽得精神一振,他正盼著此案能多點變數。

 “快傳!”

 不多時,在開封府大堂擠得水洩不通的百姓們紛紛讓開一條道路。一人由兩名衙役引領著,向開封府大堂上來。

 這是個四十多歲,未滿五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頗為瘦削。

 他內穿一件白色斜領長袍,外面披著一件淺茶灰色的袈裟,頭戴毗廬帽,帽簷下露出束著的頭髮,髮絲黑中泛灰。

 竟然是一位帶髮修行的居士。

 難道這人就是明遠此案的重要證人嗎?

 圍著看熱鬧的百姓們紛紛衝這中年男子行注目禮。忽然人群中有人驚道:“好像……”

 “啊,是好像——”

 自此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留意到這名中年男子眉目五官端正而清秀,雖然不像明遠那般秀逸無雙,但卻是個頗為耐看的英俊中年。再加上他這周身的修行裝束,當真有些像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方外之人。

 將此人與堂上站著的明小官人放在一起比較,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這兩人一定有血緣關係,看年紀,當是父子不假。

 “……有點明白了!”

 此人的出現,終於喚起了旁觀眾人的合理聯想。

 端坐堂上的開封府尹陳繹,此刻揚起頭,望著來人,流露出瞭然的目光。

 然而唐坰面上的得意表情卻一點一點地消失了,他不再得意,不再容光煥發,相反,這名吵架王、專職諫官的臉色,正一點一點地變得灰敗。

 明遠就算再吃頓,此刻也知道:考驗自己演技的時候到了。

 於是他趕緊上前,向來人翻身拜倒,口稱“大人”。

 “為兒這等小事,竟打擾了大人的清修,實在是罪過!”

 從堂上的開封府尹陳繹,到聚在堂下的汴京吃瓜群眾,眾人心中唯有一個聲音:

 ——破案了!

 原來明遠的生父是方外之人,不願阿堵物堵住了自己修佛參禪的路,將手頭的一部分財產轉至兒子的名下,明遠這個做兒子的,難道還能說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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