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氏輕輕咳嗽兩聲, 打破了室內的寧靜氣氛。
瞥了一眼呆呆的站在那裡,臉還有些紅的大兒子,雲氏笑道:“沒想到城姑娘學識這般厲害, 連帶著兩個小弟子也教得這般好,我家茂兒真是獻醜。”
城靜楓喝了口茶,心裡美得很,唇邊盪漾起微微的笑意,說道:“都是他們兩自己有天賦, 我就是每日隨便教教。”
她看著抿著唇站在哪裡, 手腳都有些不知道往哪裡放的烏溫茂,感覺不愧和小溪是親兄弟,模樣還真的挺相似的。
其實烏溫茂也是有些倒黴了, 她每每教到新的數學知識, 就會佈置一些作業, 這些耳熟能效的趣味數學題,用來勾起小孩的興趣很是有用,所以用了許多。
千百年來總結出的經驗,相當於學習進度坐飛機前進,烏溫茂又正巧撞到了兩個孩子的拿手點, 輸也就變成一件很是自然的事情。
不過不論是甚麼原因, 運氣也好, 實力也罷,自己教出來的小徒弟, 能比別人更厲害,她心中還是滿滿的成就感。
像是心中有了一顆雲朵, 她就坐在上面, 下面兩個小徒弟吹啊吹, 雲就帶著她越飄越高,莫名的開心。
老天果然是眷顧她的,讓她有這樣好的眼光,收的兩個小徒弟,全都聰明懂事又努力。
看著兩個看向自己求表揚的小眼神,城靜楓毫不吝嗇的誇讚道:“都很棒,不過不許驕傲,以後繼續努力。”
兩個小孩中氣十足地大聲應是。
城靜楓拉過小溪,認真的對他說道:“小溪,你真的甚麼也沒有想起來嗎?”
小溪閃亮的眼神,變得有些不敢看她。
城靜楓鼓勵道:“我希望小溪能勇敢的聽自己心中的聲音,免得以後後悔,不管小溪做甚麼決定,師父都支援你。”
小溪感受著從手上傳來的力道,心裡安穩了些。
不管他做甚麼決定,師父都會支援他的,他肯定再也不會成為沒人要的小孩了。
轉身看向那個低著頭,像是一隻喪氣的大狗的身影,腦海中似乎有相似的畫面浮現出來。
只不過記起來的畫面中,好像是在一個祠堂,他是跪著的,自己正哭著給他遞饅頭,“康兒,你別哭了,大哥沒事,沒甚麼大不了的。”
小步輕輕挪過去,扯了扯他的衣角,也輕聲道:“哥,你別哭了,沒甚麼大不了的。”
烏溫茂聽到這一聲,原本耷拉的腦袋瞬間抬起來,瞪大了眼睛,飛快解釋道:“我沒有哭啊,你看錯了。”
不過很快臉上有些驚訝和委屈的表情,就染上了喜悅。
連忙蹲下來,和烏溫康雙眼對視說道:“康兒,你是不是想起來了,你是不是記起以前的事情了。”
說完,還趕忙將脖子上掛著的一顆虎牙墜子拿出來:“你看看,這顆虎牙墜子就是你那晚上送給我的。”
雲氏也看到這一幕,也充滿希望補充道:“當年這個虎牙墜子,還是你哭鬧著硬是找你爹要來的,當時哭得可兇了,還抱著你爹的大腿哭,不讓他去上朝。”
小溪看見虎牙墜子在自己面前晃悠,腦海中像是有甚麼破開來一樣,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抱住腦袋蹲下來,將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城靜楓看他這樣,連忙上前兩步,檢視情況。
小溪很快整個人癱軟在地。
烏溫茂一把將人抱起,緊緊的抱在懷裡,剛剛還只是沮喪的面容,現在真的留下了著急和心疼的淚水。
城靜楓道:“把他放到榻上,你這樣抱著晃不行。”
聽了城靜楓的話,烏溫茂連忙不動了,聽話的將人放在榻上,還小心蓋了一層毯子。
城靜楓立刻派人去請大夫。
等大夫過來的時候,城靜楓看著兩個眼眶紅紅的母子二人,說道:“我們好好談談吧。”
雲氏取了一張矮凳,就坐在榻邊,手輕輕的搭在小溪的臉上,眼睫都在不斷的抖動,眼裡滿是心疼。
聽到城靜楓的話,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淚水,整個人恢復了體面的樣子:“好。”
“其實我們來之前,早已聽說過連弩戰車的威名,還有城姑娘在軍中做的那些事情,進到這院子之後,更是見到了許多京城都沒有的稀罕物,知城姑娘定非凡人,剛剛心切多有冒犯,我們也只是想帶康兒回去罷了。”
烏溫茂也道:“我也領教過您的本事了,跟著您學肯定受益良多,但是也請軍師體諒一下我們想要一家團聚的心情,實在是不忍心讓康兒一人在邊境苦寒處求學。”
城靜楓看著躺在榻上的小溪:“我並沒有強留他的意思,看得出來,你們都很愛他,若是跟你們回去,他能過得不錯,不過這一切都要看他自己的決定,我不會強行干預他的想法。”
雲氏聽到這裡,眼角多了一份喜悅,看著還不省人事的兒子,哽咽道:“多謝城姑娘。”
許青竹悄悄移動到城靜楓身邊,抬頭說道:“師父,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城靜楓笑了笑,說道:“你還想往哪裡跑?”
“不要抓我走。”
“大哥救我!”
驚恐的聲音從榻上傳來,城靜楓的目光轉過去,就看見小溪突然一下睜開眼睛。
看見圍在他身邊的兩人,紅著眼睛喊道:“娘。”“大哥。”
看來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恰好這個時候,大夫也被請了過來。
細細的把脈之後,大夫摸著鬍鬚道:“沒有甚麼大礙了,就是受了點驚嚇,我開點安神的方子就好了。”
等大夫離開,小溪就從榻上下來,看起來整個人沒有甚麼問題。
城靜楓看他走過來 ,面對著她,撩起衣袍雙膝跪下。
一連串的動作,即使是下跪,也看起來很優雅流暢,這可能就是從小培養的禮儀。
“師父,我真的都想起來了,我本名烏溫康,在一次外出看花燈的時候被拐走,後來流落匈奴,多虧師父和涼州軍才有機會重回大雍。”
城靜楓道:“想起來了就好。”
烏溫康認真道:“我還想跟著師父和師姐學本事,再也沒有比師父更有能耐的人了。”
烏溫康眼裡閃著星光,像是在仰望天神一般。
恢復記憶前,他只覺得師父比別人厲害許多,恢復記憶之後,他才更能體會到師父教他的東西,是有多麼驚人。
雲氏和烏溫茂面色一變,手都不自覺攥緊。
烏溫康繼續說道:“不過離家三載,我想先回家看看,然後在以求學的名義離京來找您,還繼續跟著您學,您覺得可以嗎?”
烏溫康的小眼神透著點小小的請求,生怕師父就這樣不要自己了。
城靜楓注意到,即使恢復了記憶,這幾年的經歷,還是給他帶來了不少影響。
大方笑道:“自然是沒問題,不過你到時候來,可就徹底比不過你師姐了,到時候會很辛苦。”
烏溫康連忙道:“我不怕辛苦,等回來之後,我定好好努力補上功課,師姐也一定會幫我的,對吧,師姐。”
許青竹點點頭:“那當然,我可是你師姐!”
***
城靜楓和許青竹正從實驗室出來,就收到下人遞過來的好幾封信。
城靜楓的伸手接下,開啟最上面一封小溪的信,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字。
“師父,我今天想到您之前說過的那個基點該怎確定了……,我現在已經到了雲城,這裡的百姓也有不少用上了火炕,很多人都在誇您……,這段時間師父是不是又研究了很多好吃的,等我回了京城,我就蒐集很多菜譜給您送來。”
許青竹也踮起腳想來看看,城靜楓笑著遞給她。
她嘟囔道:“天天都說這些沒用的,每天吃了甚麼都要寫信過來說,快點回來才是真。”
城靜楓將信紙拿回來,感嘆道:“他這是生怕我們把他給忘了,每天寫信過來提醒我們。”
許青竹若有所思道:“那我們給小溪弟弟寫一封回信吧,要不他以為我們把他忘了,該多傷心啊。”
然後又很快搖搖頭:“不對,他一直在動,我們也不知道他會到哪裡,信肯定是送不到的。”
城靜楓看了看剩下的幾封信,往書房的方向走去:“去回信,順便也給他回一封,收不到的話,就直接送到他京城的家裡就好。”
城靜楓路上將剩下的幾封信都拆開看了看,不出她所料,都是各個城池知府的回信。
之前回送年禮的時候,她將自己要修路的事情簡單提了一下,幾人大的回信都是好的。
有的表示一定配合,有的甚至還問需不需要人手或者材料的幫忙,有的大書特書,說她心繫百姓,發了無數好人卡。
之前求她去預測秋收天氣的時候承諾的話,看來不是作假。
不過豐陽城至今都沒有任何反應,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表示的。
城靜楓看了眼地圖,很快一條新的路線就出來了,很好的避開了豐陽城,但是卻一點也不違和,甚至還比之前更加順眼了。
一條暢通的路,將五個城池連在一起,隱隱還形成了一個獨立的整體。
看著這個圖紙,城靜楓給他們都回了信。
說要幫忙的,願意出人出力出材料的,她自然是都拒絕了。
有人幫助肯定更快更好,但是一旦讓他們參與進來了,後續若是以此為藉口想要分去錢財,她也就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畢竟這可能是一筆不小的錢,只是所有人現在都還沒有意識到罷了。
城靜楓親自去新莊子上檢查了一番,這一整個冬天,水泥的生產一直都沒有停下。
現在整個莊子中水泥的存量已經足夠多了。
甚至因為將豐陽城排除在外,還會多出來一部分水泥,她也可以拿出去賣。
工頭被找來的時候,臉上的氣色很好,一個冬天過去,像是年輕了十歲不止。
城靜楓看著他中氣十足,臉色紅潤的模樣,笑道:“心情不錯嘛。”
工頭爽朗笑道:“火炕一修,可不僅僅是軍師掙了錢,我也掙了不少,帶著兄弟們也掙了不少,村子裡的人都感謝我,冬天還不凍人,心情肯定好。”
城靜楓問道:“我入冬前和你說的事情,人都準備好了嗎?”
工頭道:“當然,軍師您的事情,我肯定是放在頭一位的,自從跟著您之後,我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我話一放出去,好多人都想來找我,也都想幹這個鋪路的活。”
冬天的寒氣慢慢消散了,綠色的嫩芽開始往外冒。
在城靜楓的安排下,一條條水泥路都開始修建起來。
比她起初想象的還要順利,因為即使她拒絕了幾位知府,但是還是有很多人上前來幫忙。
白日裡在外訓練的涼州軍,涼州城中的百姓們,雖然不太會修路,但是幫忙做做體力活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在更遠一些的城池,聽說這是她要修建的路,也有不少人都上前來幫忙。
在涼州城內,水泥也成了不少人的新歡。
許多大戶人家,都買了一些,請人將自家院中的一些道路鋪上水泥,甚至還有有錢人家,聯合起來,將自己門前的一整條路都鋪上了水泥。
涼州城面貌正在發生飛快的改變。
原來除了幾條繁華的街道鋪設了石路之外,其餘都是泥濘的土路,還很坎坷,一到下雨天,很髒亂。
隨著時間的推移,整個涼州城內,慢慢變得乾淨整潔了起來,平坦通暢的道路也變得更多了。
風靡了整個冬天,受到很多人喜愛的滑雪車被收了起來。
腳踏車又重新回到大家的視野中,叮鈴鈴的鈴聲,傳遍了整個涼州城。
彷彿將整個城市都帶活了起來。
涼州大營中又傳來生生呼和,為不知甚麼時候會重整旗鼓的匈奴做準備。
鋪子一家家全都開了起來,路邊的小攤販也都佈滿了街道兩側,街道上人來人往。
隨著外面水泥路的訊息傳來,大家慢慢開始有些擔心的討論起來。
說書的茶樓中,說書先生剛剛講完一個故事,大家討論完之後,話題不自覺地就拐到水泥路上來。
“我原本以為軍師就是修城外一截呢,沒想到路都修到雲城去了。”
“這要花多少銀子啊,軍師不會把自己賺的所有銀子都拿出來修路了吧。”
“我聽說那條路以後要收錢,真的會有人去走嗎?”
“那還用說,要是我的話,我肯定是選不要錢的路走,不過有錢的時候,還是去走一下,幫襯點軍師。”
“要我的話,我肯定也不選要錢的路,這路不管多舒服,不也就一條路嗎?走哪條路不是走。”
大家都有些嘆氣,覺得城靜楓這樣做,一定虧大發了。
甚至想著若是手頭有餘錢的話,要去走走那條路。
聽這樣的話挺多了,一開始自信滿滿的許青竹也忍不住有些著急。
師父的錢確實花得好快,再過不了多久,會不會就沒有銀兩了?
她當時算得很好,看起來像是要賺很多的銀兩,但是聽大家這樣說,根本就沒有幾個人想要去走水泥路,都更喜歡不要錢的官道。
這要是沒有人走,那最近這段時間,入流水一般花出去的銀子,可不就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看著城靜楓不變的面色,更是著急道:“師父!你怎麼就一點也不著急啊。”
城靜楓捧著一本這個時代的書,慢悠悠的看著。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女孩子不能太著急,心態要好,每天都開心一點,要不然臉會變醜的。”
原本被外面的傳言,弄得有些急躁的許青竹,被城靜楓這樣不動如山的性子感染,也慢慢沉下心來思考。
為甚麼師父就一點也不慌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很快水泥路就完全鋪好了,道路兩邊都種上了邊關特有的荊棘刺,除了入口和出口,其餘的地方,都沒有辦法踏上這條路了。
城靜楓命人去給伍力帶話,讓鏢局中派人,分別到不同的出入口守候,每個出口四人值守,每十天一輪換。
等正式通路的那天,城靜楓簡單易容後帶著許青竹出門:“走,我們一起去看看。”
涼州城裡不少人都聚集在了城門附近,城內的人比往日裡少一些。
兩人來到一家酒樓的二樓,要了一個小隔間,窗外就能隱約看見城門附近的情況,窗外下方的街道喧鬧聲,也隱隱傳來。
“今天那路就通了,聽說那條路連著附近好幾個城池,長著呢。”
“也不知一早上有沒有人上去試試。”
“軍師也不知怎麼想的,難道是難得頭腦糊塗了,這錢估計是賺不回來了。”
許青竹正給城靜楓倒茶,聽見下面的聲音,手抖了抖,差點將茶水撒到外面。
“師父。”
城靜楓看著一連幾輛載滿貨物的馬車出城去,對許青竹說道:“等著他們回來,你就不用擔心了。”
許青竹向窗外看去,看見了好幾輛有些熟悉的馬車,她記得這馬車是孫家的。
每幾天都要向別的城送貨,差不多要一整天才能回來。
城門口的不少人,顯然也認出了這幾輛馬車。
有的還和駕車送貨的人攀談了起來。
“老王啊,你這是要走哪條道?”
駕車的人看著這麼多人追著他的車,知道他們都好奇甚麼,高聲道:“我們主家說走新修的水泥路!”
一群人追得更起勁了。
眼看著在最前頭的一輛車,停在了水泥路的入口處,交了銀兩之後,兩個斜著叉起的尖槍被抬起。
人馬車隊一下子踏上水泥路,飛快的消失在了他們的面前。
一行人面面相覷。
不敢置通道:“他們怎麼這麼快?”
“我也感覺,像是一下子就不見了一樣。”
“平日裡馬車也沒見能跑這麼快的,而且還拖了那麼多的貨。”
隱隱聽到傳來的討論聲,城靜楓看著對面的許青竹問道:“現在感覺怎麼樣?”
許青竹面上帶了些羞愧:“我早該想到的,簡直是太笨了。”
下面也有騎過腳踏車,或是在城內的那條水泥路上跑過馬車的人反應過來。
大聲對眾人說起自己的發現:“其實我在城內騎車的時候,就感覺能更快,但是城內總是有人,所以就只能控制速度。”
“在水泥路上,馬車也完全不顛簸了,不怕翻車也不怕太顛簸,外面這條路還基本沒有人,可以放開了跑!”
聽到這些猜測,不少家裡買了腳踏車的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來了興趣。
城內有水泥路的地方都人多,自己家裡位置又不夠大。
他們還從來沒有試過,放開了騎會有多快呢!
不少人眼前一亮,回去拿上自己的腳踏車,交了錢就開始在外面水泥路上飛馳。
“啊啊啊,太爽了,這個腳踏車居然能騎這麼快!”
隨著太陽慢慢往上爬,越來越多的獨輪車,馬車,驢車等等也都走上了這條路。
一邊塵土飛揚,一邊清清爽爽。
一邊顛簸又坎坷,一邊像是踩了風火輪一樣飛速向前。
沒有花錢上水泥路的許多人,都隱隱有些後悔了,這可不是難受一點的事了,為了省這一點錢值得嗎?
圍著看熱鬧的人慢慢散了,大家都覺得自己對這條路已經有了足夠的瞭解。
乾淨還快,比走管道舒服,但是要花錢。
直到日頭爬上天空正中央,正午時分,孫家送貨的馬車居然會來了。
往日不是要到快關城門才會回來嗎?
“老王,你怎麼折回來啦?路上出甚麼事情了嗎?”
駕車的老王朗聲道:“我已經送完貨了,這路太快了,半天就跑完了,要不是等那邊卸貨,我早就回來啦。”
他們知道水泥路上能跑的快,但是也不知道能這樣快啊!
整整快了一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