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聲音之後, 城靜楓顧不上許青竹了。
用力將她一把拖起來,說道:“要打仗了,你乖乖在這裡待著, 其它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她拔腿就往外走,她要和上一次一樣,先一步拿到匈奴大致兵力等資訊,然後儘快趕到城牆上,好指揮連弩戰車停到最佳位置。
卻見許青竹沒有留在帳篷中,而是小跑著跟了上來,滿臉焦急道:“軍師姐姐,我能跟你一塊去城牆上看看嗎?說不定匈奴把我娘掠去, 這次進攻帶她來了。”
“我保證不添亂, 乖乖的在一邊看著。”
“只要我有一點不乖,您就讓人把我帶下來。”
許青竹又慌又急, 連著語速都快了很多。
帶她來了?
城靜楓突然停頓了腳步,轉頭看向許青竹。
眼裡透著駭然。
許青竹見自己被盯著, 也緊張得將還沒有說出口的話給憋回去了, 但還是努力抬著頭, 用乞求的眼神看向城靜楓。
城靜楓眼神有些冷,但是語氣卻很溫和:“如果你娘真的被帶來了, 你知道自己看見的會是甚麼嗎?”
許青竹眼睛閉了閉,再次睜開的時候, 眼裡滿滿都是堅定:“我知道。這兩天我都想過了,哭了好多次,想了很多種可能。我在邊關長大, 見過不少傷兵和屍體, 我知道今天可能會看見甚麼。”
“但是我想去, 如果我娘真的被帶來了,我想見她最後一面,我也一定要記住那些匈奴的樣子。”
看著許青竹兩頰上的淚痕,還有現在已經流不出淚的眼睛,聽著外面越來越響亮的長角呼號,城靜楓一把拉起許青竹往外走。
若是真能挺過這一關,她就收下這個小徒弟吧。
***
城靜楓站在城牆上,回想著剛剛聽到的資訊,用旗語指揮幾輛連弩戰車的最終停放位置。
眼看著城牆下面,一隊隊兵馬向外湧出,帶起滾滾煙塵。
被激盪上來的風沙氣息,和前段時間明顯不同,夾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這邊關的風終究吹不散染血的土地。
風沙呼嘯聲、馬蹄聲、軍令聲、兵器碰撞聲……
隱約還能感覺到地面上傳來的震動。
看著已經到達劃定區域的連弩戰車,城靜楓將注意力分了一點給身邊的許青竹。
只見她踮起腳尖,手扒著城牆垛口上,探出半個頭往外望去。
時而看看下面計程車兵,但是更多的時候,目光都望向遠方,眨眼的頻率都比平日裡低了不少。
即使頭髮被吹到前面,掃到眼睛也好像沒有感覺到一樣。
城靜楓看著這吹往對面的風,心裡計算著這樣的風向會讓箭的落點產生多大的偏差。
伸手將被吹到前面的頭髮撥弄到後面來,然後編了一個小麻花放在後面。
許青竹摸了摸自己腦後多出來的那個小辮子,轉過頭來對著她笑了一下,說道:“謝謝軍師姐姐。”
看著許青竹勉強的笑容,城靜楓也轉頭看向遠處,目力所及之處,還一片安詳,只能看見那秋風裹挾著沙塵和落葉在半空中翻滾。
下方傳來鏗鏘有力的通傳:“報,左路三營人馬皆已到齊。”
一聲接連一聲,從最左邊的那個密密麻麻的黑色螞蟻方塊,一直輪到最右邊的。
戰意高漲,幾欲沖天。
沒過太久,隱隱能感受到腳下有震動傳來,城靜楓也從望遠鏡中看到有黑黝黝的小點出現。
她用望遠鏡一刻不停的看著,很快原本黑黝黝的小點,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不知道為甚麼,她感覺周圍很安靜,自己只能聽見耳邊呼嘯而過的風,還有砰砰的心跳聲。
看清匈奴最前排騎兵的樣子之後,城靜楓握著望遠鏡的手緊了緊,耳邊的風聲似乎也消失了,只能聽見身體內傳來的跳動,比之前更快了些。
真的被猜中了。
望遠鏡內,匈奴衝在最前方的騎兵,一連好多排,全都一手舉著厚重的盾牌,一手拿著武器。
最前面第一排,不少人的盾牌上還綁了氣若游絲的小孩在上面。
賣菜大嬸則是全身被緊緊捆綁,身上還有不少血跡,被人帶著騎在馬上,正好完全將騎馬的那個人擋在了後面。
如果按照賣菜大嬸的邏輯,這些小孩很有可能也是從大雍底層百姓中掠去的。
呼延拓!
絕對是這個瘋子的主意。
看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子,肯定不是最近掠去的,說不定就是那些細作潛伏過來的那幾年間做的。
如果讓她知道那偽造的身份是誰做的,一定不放過這人。
城靜楓給下面的魏定打了一道旗語。
然後又重新拿起鏡子。
今天的太陽比前幾天更大了,反射出去的光也更加耀眼。
她早就料到呼延拓會針對連弩戰車做一些改變,自己也預判了幾種可能會有的變式,所以才會針對性的改進一些技巧,針對性的訓練。
雖然是料到了,但是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殘忍。
她能猜到這前面幾層像是烏龜殼一樣厚實的防守,是因為上一次所有的射出的箭,大多都沒有甚麼弧度,直線抵達,威力巨大。
只有一兩個地形佔據優勢的,能攻擊到後排。
不過這幾天的針對訓練中,她安排了好幾組進行針對性訓練,斜向天空射出,在天空中畫出一條曲線,雖然威力會有些減弱,但是更多的戰車可以避開最前方的幾排,直接攻擊後面沒有防守的人。
她的眼神更冷了一些。
魏定的方向也打來旗語――明白,全力配合。
手中鏡面引著一束金燦燦的陽光往外照射。
匈奴騎兵看著自己已經跑過了上次的位置,箭卻一直沒有落下,心裡高興,這方法有用!
城靜楓看著位置差不多了,讓金色的陽光束向遠處指引。
寒光唰唰唰的往天空的方向飛去,在與耀眼金光並肩後,開始轉向急速落下。
最後狠狠的插進了匈奴騎兵最前方佇列的後排。
剛剛還喜不自禁的匈奴騎兵,突然慌亂了。
前幾日的陰影還沒有散去,一下子被驚了神,整個隊伍像是被攔腰截斷一般,前面往前衝了快十米,後面大部隊卻沒有跟上。
最前方的匈奴騎兵,剛剛意識到不對勁,回頭瞟了一眼。
還沒轉過頭來,就聽見身邊也有那奪命的破空聲,還有箭碰撞上金屬,最後穿過皮肉的聲音。
連忙轉頭,那箭居然敢射過來!
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不對,這箭和射向後面的幾十支不同,每次只有五六隻的樣子。
瞄準的全部都是那些只有光光的盾牌上的人!
見到這一幕,凡是手上有人質的,都將自己好好地躲在盾後面,這可是唯一的保命符了!
城靜楓將光引舞得飛快,和之前一次給五六輛連弩戰車發出統一的命令不同,精確瞄準的光引全是一一分開的,她不僅僅要給出命令,還要分別給出不同的瞄準資訊。
魏定看見天空中那一道耀眼的太陽光,被舞動得飛快,也舉起望遠鏡看遠處的情況。
那些孩子看著就虛弱,也不知多久沒吃飯了,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放下望遠鏡後,直接用傳令兵,將指令一層層的傳下去。
肖胡立聽到這個命令之後,握著兵器的手上都暴起了青筋。
看著差不多了,城靜楓手上光引落下的速度慢了些,免得直接將人嚇跑了。
她這邊一慢下來,匈奴衝鋒的速度顯然快了很多。
她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最前方的那一群小孩身上。
被號角勒令衝鋒的匈奴騎兵,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衝,一個個都小心的將保命符放在身前。
看著身周的兵一個個倒下,一批批的輪換,只有他們這幾十個人一直安穩,出發之前被選中多帶幾十斤的抱怨已經完全消散了。
別說幾十斤了,上百斤也一定要帶上!
賣菜大嬸看著身周騎兵一個個倒地不起,那麼多支箭一根也沒有往她的方向來,原本灰暗的眼神中亮起了一絲希望。
她能感受到,之前這個匈奴騎兵一直不想帶著她,就隨意的讓她被捆著坐在前面,她甚至都覺得自己隨時要被晃下去了。
一想到自己要是落下馬,就會被後面無數的馬匹和人踩踏而死,就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自己不掉下去。
但是現在,身後的那個匈奴騎兵,緊緊的勒著她,像是生怕自己掉下去之後,沒了遮擋一樣。
她家青竹還那麼小,要是沒了她,那日子可要怎麼過,她的娃可不能賣身為奴,或者為了一口吃的去做童養媳。
那些個可憐的小娃娃也都被避開了,將軍肯定在前面等著,軍師也沒有放棄他們!
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
看見距離差不多了,城靜楓立刻排程起先前減弱攻勢的幾輛連弩戰車。
光引連著畫出兩道圓弧――全力進攻!
幾個剛剛慢下來的連弩戰車突然發力,一陣陣密密麻麻的寒光衝向天空,然後又狠狠的飛射向匈奴騎兵後排。
被射傷的人落馬,無人操控的馬匹更是混亂,最拖慢速度的還是心中揮之不去的恐懼。
很快,斷層又出現了。
匈奴後面的大部隊與衝在最前面的幾排隊伍,至少隔開了七八米,隨著源源不斷的利箭落下,這個距離甚至還在增大。
就是要趁著這個機會!
城靜楓飛快將光引落到魏定面前。
魏定見到後,手一揮,戰鼓聲隨之響起。
那匈奴騎兵的隊伍,早就進入了視野範圍之中,眼前看到的那一幕,讓很多人都怒氣填胸。
早就接到軍令,準備充分的精兵,聽到戰鼓聲響起來的一瞬間,飛快策馬向前。
“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