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淵他們雞飛狗跳的吃上清晨第一頓蘑菇湯時,蕭橫舟已經和林負返回到了岸邊。
林夫人早早地等在那裡,見林負來了,頓時擰了眉頭,語氣不善的詢問:“林淵呢?”
林負本就心煩意亂,聽到這話乾脆破罐子破摔了:“他不回來,他說他不是林家人了,跟我們林家沒關係。”
林負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林夫人保養較好的臉頓時扭曲起來了。
“甚麼叫跟林家沒關係?”林夫人根本沒想到自己能聽到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一時之間氣得都維持不住多年涵養了,對著林負的臉就是一陣痛罵:“你在這胡說八道甚麼?”
“不是我說的!”林負擰著眉、語氣更衝的說:“不信你去問他啊。”
這個他,就是指一邊的蕭橫舟。
“我剛才看見了林三少爺。”蕭橫舟含笑迎著林夫人的視線,說:“他確實是說了這些話,不過,也許這其中有一些誤會。”
“還能有甚麼誤會?”林負立刻開始噴蕭橫舟:“我們家的事你知道甚麼?林淵就是個在工廠裡打工、沒讀過甚麼書的破鄉下人,他能有甚麼誤會?他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如果不是為了歡迎他,我們怎麼會來這裡,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蕭橫舟臉上的笑意不變,只是眼底裡的冷意更濃了些,近乎是嘲弄一般的望了一眼林負。
“行了!”林夫人拔高了嗓門喊了一聲,然後轉而看向蕭橫舟,說道:“橫舟,你再給阿姨說一遍。”
林負冷著臉走向了另一邊,林負離開的時候,一些小年輕人也跟著他一起站起來悄悄走了,有些家長問自己的孩子“幹甚麼去”,也被支支吾吾的糊弄過去了。
家長們也沒在意——這些孩子們在這個歲數就是有秘密的,不願意跟他們這些大人說很正常。
“和林二少爺說的都差不多。”蕭橫舟語氣溫和的將他們見到林淵之後的所有事情都重複了一遍,包括所有對話,如果林負在的話,就會發現蕭橫舟連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記下了。
林夫人越聽臉色越不好。
而就在他們說這些的時候,沙灘旁邊的其他太太們也都湊過來聽了兩耳朵,當場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了。
“林夫人,您家這個新帶回來的孩子確實不怎麼樣。”
“畢竟沒受過甚麼教育,我聽我家孩子說,他還總欺負小語呢。”
“是哦,都能幹出來放火燒船艙的事情,嘖嘖。”
“這要是放在那種小城鎮裡,大概就是那種會校園暴力的小混混吧。”
這些夫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林夫人的臉色說的十分難看。
有那麼一瞬間,林夫人簡直都不想承認那是自己的親兒子了。
她覺得丟人又憤怒,還有一點隱約的難堪。
在這種情緒的驅使之下,林夫人的臉都漲得通紅,當場說道:“蕭橫舟,你現在帶著我去森林裡面找林淵。”
她要親自看看自己這個不孝子當著她的面兒是不是還能說出那些話來!
“現在過去嗎?”蕭橫舟掃了一眼樹林裡,說:“當然可以,您要不要換一身方便的衣服?”
最起碼換一雙鞋子。
林夫人雖然生氣,但還不至於失去理智到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去跑樹林,她冷著臉回過頭,坐著救生艇回到了船上。
船上本來只剩下兩個員工了,現在又多了一個林語。
林夫人回到房間換上運動鞋、褲子出來的時候,突然看見林語開啟了門。
林語的臉上已經包上了紗布,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唇瓣,其餘地方都被白色的紗布給包上了,讓他看起來像是個木乃伊一樣,他站在門後的陰影裡面,不肯走出來,只是用一雙含著悲切的眼睛望著林夫人。
林夫人被這個眼神看的心裡一酸,眼淚差點流下來了。
她立刻走上前去,把她的林語抱在懷裡,緊緊地摟著安慰他:“小語,等我們的船離開了這裡,我就帶你去最好的醫院,一定能治好你的臉,媽媽答應你,你不要難過。”
林語低低的“嗯”了一聲,繼而聲線柔和的說:“媽媽,這件事也不全是三哥的錯,你不要怪三哥了,三哥剛剛回到我們家裡,因為那個保姆的緣故,所以很仇視我,如果毀了我的臉能讓他高興一點的話,我願意的。”
林夫人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去,她緊緊地抱著林語,眼淚嘩嘩的往下掉。
她一共三個兒子,大兒子常年飛來飛去,從小就不在她膝下長大,二兒子又不懂事,打小就胡鬧,只有她的三兒子又乖又聽話,所以她最疼的就是她的林語。
她的林語這麼乖這麼聽話,為甚麼偏偏還有人要傷害他?
“小語,你不要這樣想,沒有人能毀掉你的臉而不負責任,媽媽這就去找他,讓他給你道歉。”林夫人因為過於憤怒,連手指都在抖。
“媽媽,我和你一起去吧。”林語反手抓住了林夫人的手臂,聲音似乎很痛苦的說:“我不想再讓你和哥哥因為我吵架了,只要哥哥和我道歉,這件事就這麼過去吧。”
林夫人的胸口都被憤怒填滿了,她抱住了林語,紅著眼,近乎是咬牙切齒的說道:“好,你跟媽媽一起去,媽媽一定讓他給你道歉!一定要讓他給你道歉!”
林語就這樣沉默的被林夫人拉上了救生艇,又重新回到了岸邊。
回到了岸邊以後,林語的木乃伊造型立刻吸引了很多太太們的視線,這些太太們之前並沒有見到林語燒傷的臉,因為林語一直在捂著,所以她們也沒想到會很嚴重,現在見到林語的樣子,一個個才跟著後怕起來。
這要是她們兒子的臉被燒成這樣可怎麼辦啊?
那一雙雙眼睛裡的情緒像是都化成了實質,沉甸甸的落在了林語的臉上,林語偏過頭去,像是無法承擔這樣的重量。
林夫人的手指用力的抓著林語的手臂,她轉過頭來,衝著旁邊的蕭橫舟喊:“還不快走?”
蕭橫舟臉上的笑意不變:“這邊。”
他們三人又一次去了樹林的方向,這一次在他們走後,那些太太們也聚在一起開始聊天。
大部分都是圍繞著林語和林淵的。
“之前我也見到了那個林淵,沒想到那小孩居然手這麼黑。”
“就是,放火哎!太嚇人了。”
“以後可不能讓我們兒子跟他們家小孩玩了。”
她們嘰嘰喳喳的時候,渾然沒發現自己的兒子們都跑去了哪裡,更沒發現在遠處的礁石後面,有兩雙泛著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們看。
——
森林裡,蕭橫舟帶著林夫人和林語一步步往裡面走。
蕭橫舟的記性很不錯,他只是跟著林負走過一次,就已經把路記得很清楚了,當他們走到和蔣洛林淵產生爭執的地方以後,蕭橫舟也沒有停下步伐。
他雖然不知道林淵和蔣洛去哪裡了,但是他完全可以根據地上的痕跡來判斷。
被人走過的路、踩過的草、折斷的枝丫,都能找到來路和方向。
他一步步,緩慢的接近了石洞的方向。
——
彼時正是上午十點多,吃過早飯以後是難得的閒暇時光,蔣洛跑到山洞外面去爬樹了——之前海荒撿回來的那兩個小果子他特別喜歡吃,他想再吃,可海荒沒有了,蔣洛就自己出去爬著找。
在吃東西這件事上,蔣洛的執著不可小覷。
蔣洛一走,山洞裡就只剩下了海荒和林淵兩個人,林淵收拾好了鍋碗瓢盆,然後坐在小板凳上,拿出木頭削出來的小棍棍讓海荒和他一起寫字。
海荒坐在另外一邊的小凳子上,像是稚童學語一樣,林淵說一句話,他就跟著重複一句話,有些話哪怕他並不知道是甚麼意思,他也能完整地重複下來,林淵說一句,他也說一句,林淵讓他自己說,他也都能重複下來。
林淵只說過一遍,但是他都記住了,林淵想,海荒根本都不能領悟是甚麼意思,完全是靠發音和記憶力記住的,由此可見,海荒一定是個聰明的人。
他被留在這個海島上太久了,這個島給了他不一樣的人生,也用另一種方式困住了他,將他的所以認知都禁錮到了打獵和繁衍上。
林淵突然間就升起了些許期待。
像是海荒這樣聰明的人,以後融入到了人類社會里,一定能有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
林淵打算先供海荒去讀書,最開始應該先請家教,畢竟海荒不適合去小學裡讀,然後學到高中的知識以後,可以去讀個高三,然後考大學,考出來一個甚麼樣的大學都無所謂,只要讓海荒明白校園生活是甚麼樣的就行。
林淵覺得,海荒大概會成為那種社會精英,打著領帶穿著西裝,行走在鋼鐵城堡之間,舉止合理談吐優雅,那個時候,一定沒有人會想到,海荒曾經是個野人。
“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
低沉磁性的男低音在山洞內蔓延,悄無聲息的落到了山洞裡的每一個角落,海荒背這些的時候神情很認真,一邊背,一邊在地面上用小木棍把自己背過的東西完整的寫下來。
他的字雖然是第一次寫,但大概是因為對肌肉力量掌控的好,所以竟然出乎意料的好看,下筆有力,筆鋒崢嶸,光看字,都能看出來這個人根骨端正。
他還學會了阿拉伯數字,現在已經能從一數到億了,甚至加減法都有涉獵,估計要不了幾天,他就可以學乘除法了。
林淵在一旁聽他背,順勢掃了一眼海荒的側臉。
海荒其實有一張十分吸睛的臉,如同西北悍馬一般凌厲且具有力量,眉骨□□山根高拔,是端端正正的長相,再加上海荒身上有獨特的、獨屬於海島上才有的荒野生氣,他以後說不定還能靠臉吃飯。
如果海荒這張臉拿到外面的娛樂圈裡去,一定能瞬間斬殺一大批顏性戀。
但是在這個時候,林淵莫名的想到了之前海荒抱著他躺在皮毛上面的時候,看他的眼神和海荒身上的溫度。
林淵渾身一燙。
瞎想甚麼呢!
他捏緊了手裡的木頭棍棍,想,海荒還只是個孩子啊!
林淵的念頭才剛轉到這裡,就聽見外面的樹上傳來一陣鬼哭狼嚎:“救命啊!淵哥救命,我下不去了!”
林淵一驚,趕忙拉著海荒跑出了石洞裡,他們出來的時候,正看見蔣洛騎在一顆樹上吱哇亂叫,兩隻手上抓滿了果子,捨不得扔,一邊嚎還一邊緊緊地攥著:“快來個人帶我下去啊!”
這個人自然只能是海荒了。
林淵嘆了口氣,讓海荒上去。
海荒如同矯捷的猿猴一般,輕而易舉的竄上了樹,他上樹的時候,林淵下意識地向上看了一眼,然後飛快捂住了臉。
海荒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孩子孩子孩子啊!
林淵才剛剛捂住臉,突然間聽見了一陣尖銳的責問聲從不遠處的森林中傳來:“林淵,你是不是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