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可愛的女醫生?”
克里斯汀如玩笑般的話, 在這間病房中迴盪,也彷彿一次又一次,重重的敲擊著沈令辭的耳膜。
沈令辭的心驟然狠狠跳動了一下。
他輕輕摸索著天竺葵嫩綠色葉片的手, 微微一顫。
小而圓的葉片,瞬間被撕扯開了一個小口子。
但是這好看的手的主人, 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沈令辭微微愣住了。
喜歡她?
他腦海裡由不由自主的浮現出許多畫面。
女孩穿著活潑揹帶裙, 雙手小心的捧著金色小球, 眉眼中全是滿滿的歡喜, 那日的陽光輕輕的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笑容, 幾乎比金色小球更耀眼。
“這場比賽太完美了,我真的看見了最美的星空和朝著宇宙探索的探險者。”
“九九,我好喜歡沈令辭的花滑, 不許你再說他的不好,要不然我就不和你做朋友了。”
“沈令辭, 我把你的比賽影片都看完了, 小時候的呢?真的一滴都沒有了嗎?(閃閃星星眼.jpg)”
“這根本就是悖論, 他的傷病絕對不是技術不過關導致的!”
交流中無數次如靈魂相通似的共鳴,現在回憶起來, 似乎也充滿了她毫不遮掩的,直指人心的真誠的情緒。
熱烈燦爛的笑容、氣呼呼的表情、頭頂小片金黃色呆毛的可愛模樣。
幾乎不費一絲力氣, 就活靈活現的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胸口結實有力的心跳, 隱隱透露出一點紊亂。
“Hi,我親愛的沈,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很危險哦!”
克里斯汀突然將頭強勢地伸了過來, 金色的頭髮異常晃眼, 說話的同時, 他還伸手在沈令辭眼前用力晃動。
眼前突然有東西快速晃動。
沈令辭瞬間回過神來,一眼就見到眼前笑得燦爛到有些刺眼的臉。
克里斯汀一臉過來人的表情,壞笑道:“沈,你危險嘍~是不是腦子裡全是她?是不是幾乎毫不費力就能想到路醫生可愛的臉?”
沈令辭抿了抿嘴唇,然後道:“我。”
“別別別,你這個時候肯定說不出甚麼我喜歡的話,華國人啊,真難理解。”
克里斯汀似乎想到了甚麼,向後退了兩步,目光對著他全身上下來回掃視,嘴裡還發出嘖嘖嘖的輕笑聲。
沈令辭額角抽了抽:“你又在看甚麼?”
克里斯汀突然笑出了聲:“哈哈哈~”
配上他顫抖的金髮和肆意的表情,顯得整個人極其快樂。
他的笑聲在他的努力遏制下,似乎很快就停下來了,但是說的話裡,都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笑意。
“沈,你知道喜歡上她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我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有多瀟灑自由嗎?我想接甚麼病人就接甚麼病人,只要有挑戰性,完全不考慮後果,我想去看球,連夜訂機票,當晚就出發。”
克里斯汀臉上似乎露出一絲懷念,但是很快又被幸福取代,看似吐槽實則面露炫耀道:
“但是自從和艾琳結婚之後,她就把我管起來了,我除了醫學之外一團糟的生活全都變了,慢慢組建起了醫療團隊,還進入了世界一流的埃爾斯頓堡,接觸到了最頂尖複雜的病例,還有機會治療最喜歡的運動員,被他們邀請去看球賽。”
沈令辭眼中浮現一片瞭然的神色,難怪這個著名的醫療團隊穩健細緻、嚴肅規矩的風格,和克里斯汀跳脫的性子完全不像。
他本以為克里斯汀自己將話題扯遠,心裡也不知是慶幸還是放鬆,只覺得亂起來的呼吸都平緩了一點。
沒想到克里斯汀突然又笑了起來:“哈哈哈,沈,你要是真的喜歡路醫生,你以後肯定比我還慘!”
“知道醫生最討厭甚麼嗎?就是不愛惜自己身體的病人,你這拿命去訓練的架勢,不會天天被揪著耳朵訓斥吧?”
“對了,我還知道華國有一種跪搓衣板的習俗,你要是真的和她在一起,完了,我已經想象出你跪在搓衣板上的樣子了,哈哈哈或或。”
克里斯汀臉上似乎都要笑得抽筋,幾乎不受控制的倒在病床上,笑得抱著肚子抽搐了起來。
笑得破碎的聲音艱難吐氣道:“哈哈,不對,你膝蓋金貴,不能跪搓衣板,哈哈,你們華國還有甚麼別的懲罰愛人的習俗?沈,快跟我說說。”
沈令辭額角微抽,眉頭狠狠地跳動。
帶著勁瘦線條的手臂,扯著克里斯汀的領口,一把將他拽起來,然後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克里斯汀哪裡是沈令辭這個運動員的對手,氣都還沒笑均乎,急忙道:“沈、沈、沈,你不能這樣對我,我這是在點醒你。”
克里斯汀見說法沒用,破罐子破摔嚷道:“沈,你這是被我說中心思,惱羞成怒了!”
兩人還沒走到門口,門口就突然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他們兩人動作都瞬間一頓,克里斯汀趕緊趁這個機會掙脫開來。
他面色緊張地急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一臉笑容地去開啟了病房門。
“hi,艾琳,我就知道是你。”
“檢查結果出來了,你出來一下。”
“好的,這就來。”
克里斯汀趕緊跟了出去,回頭關門的時候,還對著沈令辭露出一個你加油的眼神。
一聲輕微的咔嚓聲,門被關上。
剛剛的歡笑和熱鬧瞬間歸於平靜,但是沈令辭卻總感覺耳邊有克里斯汀的聲音。
“你完嘍~”
“跪搓衣板!哈哈哈”
“每次弄傷自己,不會被揪著耳朵罵吧?”
他目光落到了那盆精緻的天竺葵上,彷彿想要透過它看誰。
下一秒他就瞳孔微縮,連忙來到盆栽面前,面色緊張地盯著那個破碎的小角。
這片葉子甚麼時候弄破的?
盆栽的土壤上,床頭櫃面上,甚至地面上都被他的目光掃視了一圈。
最後不敢相信地抬起自己的手,只見綠綠圓圓的葉子上缺的那一小片,正黏在他的手上。
他愣了一會兒,從床頭櫃中取出一本書,開啟中間的一頁,小心的將其鋪平,然後合了起來。
合上書,他坐在床邊,靜靜的看著那盆散發著令人放鬆香氣的天竺葵,腦海裡全是她的笑顏。
他感覺有些燥熱,骨節分明的手彷彿失去了往日的靈活,笨拙的扯了扯扣緊的領口。
“二表哥,我能進來嗎?”
一聲輕輕弱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令辭回頭,就看見小星正從門口探頭進來,整個頭上還蓋著一塊如西瓜殼一樣的白色紗布圈。
他眉頭微皺:“你怎麼跑過來了,不應該在床上靜養嗎?”
跟在小星身後的護士輕聲道:“術後兩週,現在已經可以下床做點輕微活動了,他吵著要過來看您,我實在是拗不過他。”
沈令辭面容嚴肅,但語氣卻很溫和:“進來吧,找我幹甚麼?”
小星緩緩走過來,輕輕趴在他腿上,委屈道:“表哥,我好難受。”
沈令辭不敢碰他的頭,只好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下輕拍著。
他問一直跟著的一對一護士道:“怎麼回事?”
護士輕聲解釋道:“傷口癒合難免會有些不適,這幾天晚上都沒睡好,孩子還小,使用鎮定安眠類的藥物要謹慎,不過醫生已經開了醫囑,如果今天晚上還這樣,我們會處理的。”
沈令辭看著小星滿臉難受的模樣,手上略帶笨拙的動作一直沒有停下:“別怕,小星今晚就能睡個好覺了。”
小星感受著背後的力度,委屈似乎一下子湧了上來。
但是很快,眼淚還沒湧出來,他就發現自己昏昏的又難受的模糊意識清晰了一些。
甚麼味道?好好聞。
他的小鼻子吸了吸,好像又舒服了一點。
小星甚至嫌鼻子不夠,微微張開嘴巴也呼吸了起來。
茵茵用光之力澆灌出的天竺葵,隨著每一片綠葉的一呼、一吸,每次吐出幾顆細碎的光點,輕輕的彌散到空氣中。
緩緩的落在床上,落在沈令辭身上,落在小星的頭上……
幾天沒睡好的困頓朦朧的意識,隨著呼吸時刻帶著微微刺痛的小腦袋,彷彿被棉花糖一樣的柔軟蹭了蹭。
呼吸也變得平和清淺了起來。
沈令辭注意到他這樣,緩緩起身,動作緩慢又小心的將他送到自己的床上,然後給蓋好了被子。
護士眼中帶點驚喜,用極為低細的聲音道:“可能是太困了,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她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自己需要貼身陪護。
沈令辭點點頭,自己起身往外走,開啟門就看見從對面出來的沈婉晴。
她看見正在病床上沉睡的小星,眼眶一下就紅了,手掩在面前,擋住自己失態的激動。
沈令辭見她眼底的血絲:“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有一對一的護士看著,不會出事的。”
***
兩日後。
私人醫院頂層小型會議室。
沈令辭面容冷清的坐在那裡,周圍全是不同膚色和瞳色的醫生。
最前方的投影上,展示著克里斯汀的檢查資料。
克里斯汀此刻也和私下裡很不一樣,頭髮整整齊齊的打理好,面露全是冷靜的分析著展示出來的資料。
隨著一樣樣分項小資料的展示,還有克里斯汀結合沈令辭腿部情況的講解。
最後他鄭重總結道:“沈,經過我們醫療團隊的一致分析,都認為這才是目前最適合你的康復理療手段。”
一旁清冷幹練的女聲響起:“按照我們簽訂的合同,手術結束後的康復階段,也還是我們全權負責的,但是現在確實出現了對你來說更好的康復方案。”
“若是在埃爾斯頓堡,我們團隊可以邀請這位醫生來進行聯合治療,但是現在是在華國,而且聽克里斯汀說,沈先生您和這位醫生的私交還不錯。”
“沈先生手術已經結束,術後恢復期也接近尾聲,我們這邊的治療結果,已經達到了術前預計的比較好的一個程度。至於後期的康復理療,您有權自己做選擇。”
***
人員散去,會議室裡只剩下克里斯汀和沈令辭兩個人。
克里斯汀坐到了沈令辭身旁的椅子上。
“沈,我們後續的康復理療協議已經解除,你能告訴我這兩次去見路醫生,她給你還做了甚麼理療嗎?”
沈令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克里斯汀又道:“兩次你去找路醫生,回來之後日常檢查資料都與平時略有不同,而且是與九轉顫針的效果完全不一樣的變化。”
克里斯汀眼中閃過好奇的光芒。
沈令辭回想起他和路青茵的兩次見面,他確實沒有接受任何治療或者康復性理療,甚至身上也沒有任何明顯的感覺。
但是資料卻真的變化了,他的身體似乎也真的有隱隱的輕鬆感,恰好每次都是在見過她之後。
沈令辭看著克里斯汀充滿探究的目光,心中升起了一絲隱秘的保護欲。
板著臉嚴肅答道:“真的沒有,可能只是巧合,或者因為離開醫院,接觸到了別的誘因。”
克里斯汀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出甚麼破綻,卻一無所獲,最終接受了這個現實,將這兩段資料的微小波動,歸檔在了待研究的記憶部分。
兩人並肩走出了這間會議室。
克里斯汀突然問道:“沈,你真的還要繼續滑嗎?”
沈令辭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很快恢復平靜地向前走,語氣異常堅定:“滑!”
克里斯汀道:“作為一名花滑愛好者和你的朋友,我對於你能回到冰面這件事非常期待和高興,並且感到由衷的祝願。”
他停了一下,語調稍微沉重了一點:“但是作為一名醫生,我還是建議你放棄回到賽場,雖然手術很成功,但是你的跟腱原本就一直有舊傷,這次又……”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說不下去了:“算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會聽的,小星治療還沒結束,我們團隊還會在華國留一段時間,如果你有任何問題,隨時來找我。”
他說著,將自己的手機拿出來,輕點了幾下,給沈令辭發了一個很大的檔案。
沈令辭拿起手機看了看:“這是?”
他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在他面前一直嬉皮笑臉難得正經的面容。
克里斯汀道:“這是我們團隊原本為你後續康復理療定製的方案。”
他繼續解釋道:“按照那一篇翻譯過來的論文效果闡述部分看,你身上其餘的傷病,大部分都能透過這種神奇的針法加速癒合。但是效果也僅限於此了,這種針法還沒有效果好到出現奇蹟,對你的跟腱和半月板都沒有根治性的效果。”
沈令辭看了看手機中的康復治療檔案。合約解除,後面的金額也都會退回,這份理療方案,應該是克里斯汀私人送給他的,在他選擇了別人的理療之後。
他道:“謝謝。”
克里斯汀上前一步,送上了真誠的擁抱,語氣至誠又期待道:“我的朋友,期待能出現奇蹟,王者歸來。”
***
收到訊息的時候,路青茵正在給貝椒送多肉。
培訓要給大家吸收消化的時間,在不開展培訓的時候,手上的工作依舊還是要進行,運動員的訓練一天不停,隊醫的工作也就不會停止。
應急處理、傷勢康復、預防傷病,在緊鑼密鼓地工作中,茵茵還是不忘之前的承諾。
“是的,貝椒肩膀、腰背這一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現在可以完成這部分訓練。”
“我的建議是最好能對技術動作進行微調,你看,如果不影響效果的話,這裡的弧度最好小一些,這樣可以減輕手肘的負擔。”
路青茵按照傷勢理療記錄,同體能訓練師和教練一起,評估出了貝椒下階段的訓練計劃。
教練帶著滿意的答案離去,貝椒也喝著水走了過來,她一身清爽,明顯是訓練完之後,又去洗了個澡,渾身都透著清爽的氣息。
“怎麼還沒走,又被教練逮住了?”
茵茵燦爛笑道:“特意在這裡等你,看看這是甚麼?”
她神秘兮兮的從揹包裡翻出一盆小多肉。
貝椒看著眼前這個東西,看盆吧,好像有點眼熟,但是看裡面的植物吧,好像又有點不太敢認。
她略帶不敢置信問道:“這是上次我們一起出去買的那盆多肉?”
怎麼從醜不拉幾還沾著泥土的一小團,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還怪可愛的。
她伸手取過來,捏在自己的手裡,左右來回打量。
茵茵將書包拉鍊拉上,又重新背起來,手挽在書包的兩個肩帶上,笑眯眯道:“當然啦,說好的養好了就送給你的。”
貝椒還想著伸手去捏一捏看起來肥嘟嘟的葉瓣,被路青茵一抬手給擋住了。
茵茵制止住了她的手:“別這樣欺負它,它很好養的,放在屋子裡點綴一下,平時起床見到它心情都會變好喲!”
貝椒蠢蠢欲動的手被止住:“行吧,聽你的,不欺負它。不過我可是養甚麼死甚麼的體質,連仙人掌都能被我給養死,萬一要是養得不好,或者養死了,你可不能傷心。”
茵茵瞪圓了杏眼,不敢相信居然會有人連多肉都養不活。
她看了看可愛的多肉,猶豫了一下:“椒椒你試著養一養,要是情況不對了,就拿回來還給我。”
貝椒輕笑:“看你緊張的,放心,要是一發現不對,我就帶著她來找你這個小精靈,然後幫它恢復生機。”
茵茵滿意地點點頭:“嗯呢,那就這麼說定啦!”
這個時候,手機微信出現提示音,茵茵拿出來一看,杏眼微張,本就開心的神色,彷彿被點綴上了最漂亮的繁星,深深的梨渦洋溢著驚喜。
她的聲音充滿了喜悅:
“椒椒,沈令辭他被系統分配給我了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