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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晉江正版72

2022-06-23 作者:蜀國十三絃

 沈嫣放下花囊,雙腿已經虛軟得支撐不住了,她緩緩蹲下身,背靠著牆,將自己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淚水悄無聲息地掉落下來。

 她兩輩子都是無緣親情之人,上一世的爹孃死在蠻夷手中,這一世的爹孃又被奸人所害,她從來沒有享受過父母疼愛、承歡膝下的天倫之樂。

 相學中有刑剋父母的說法,也許她的命數真的不好,生來就是不詳之人,才讓所有對她好的人都難逃厄運,否則沒辦法解釋這一切。

 謝危樓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姑娘抱膝坐在地上,那麼小小的一團身影,清瘦得像天上月落在人間的影。

 謝危樓剛從漪瀾苑過來,東廂房亮著燈,一桌子飯食紋絲未動,他聽到底下人談話,才知她在聽雪堂。

 忠定公的死因,昨夜他不欲對她說,是因王氏與其兄長十幾年前的密信上只對此事略有提及,證據不足,無法定罪,他不想徒惹她傷心難過。誰料今日大理寺上報之時,皇帝龍顏大怒,命大理寺立刻將人捉拿歸案。

 大理寺衙役進府,他幾乎能想象到她的心情,所以一下午馬不停蹄地忙完所有的事情趕過來。

 在她需要的時候,他都要出現。

 直到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脆弱無助的姑娘攬在懷中,他才發現,她比他想象得還要嚴重。

 渾身都在顫抖,臉頰潮紅,滿臉的淚痕,幾乎就是靠殘留的意識在支撐。

 “阿嫣,阿嫣……”

 他很少喚她這一世的名字,小痴是他們不為人知的前世記憶,是隻有他能喚的名字,是在她心裡,他有別於旁人的證明。

 然而“阿嫣”這個名字,承載著她今生為數不多的親情與溫柔的陪伴。

 她終究還是這個世間的人,與她的爹孃、祖母有著天生相連的血脈。

 而這一輩子,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想試著跳出從前,這麼喚她一次,讓她知道,她的身邊還有他。

 他也是她的親人。

 溫熱的手掌撫摸著她後腦,謝危樓將人緊緊按在自己的懷裡。

 他亦恨老天爺,讓她這輩子好不容易跳出顛沛流離的生涯,生長在攢金砌玉的上京城武定侯府,父親是年少成名的將才,母親是江南書香世家的閨秀,而她生來就是嫡女,深得喜愛,她本該和所有名門貴女一樣,嬌生慣養地長大,偏偏老天爺剝奪了她說話的自由,又摧毀她原本和睦的家庭,帶給她一段失望的婚姻,一路磕磕絆絆走到如今,才讓他來到她身邊。

 他也是該慶幸的,這樣磨難重重的環境裡,他的小姑娘依舊從無輕生,從無怨懟,溫柔而不屈地長大。

 溫熱的氣息靠近,沈嫣下意識地抱緊可以依靠的肩膀,臉頰蹭到他脖頸,低低地呢喃了一聲:“爹爹……”

 謝危樓身軀微微一頓,這是把他當成忠定公了?

 他眸光黯淡下來,想起她常以兒媳的身份自居,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比她大十六歲,嫁過他的兒子,甚至和他父親的年紀差不多。

 然而,面上短暫的不虞在下顎觸碰到她滾燙的前額時當即消散下去。

 這是發燒了?

 他眉頭蹙緊,隨即起身將她打橫抱起,正要邁步向外,衣襟被人輕輕一揪,懷中的姑娘眼睫顫了顫,用低若蚊吶的嗓音輕輕說道:“不出去……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謝危樓抱著她,看向院門外守著的雲苓。

 雲苓生怕被底下人瞧見,已經讓外院值守的小廝下去了,獨自一人守在外面,遠遠瞧自家主子躲在鎮北王懷裡,嚇得瞠目結舌,不知所措地躬身上前。

 謝危樓垂下頭,小姑娘面頰掩在衣襟裡,露出溼漉漉的眼睛看他。

 他無奈的抬起頭,沉吟片刻,吩咐道:“去給你主子請個大夫,請到漪瀾苑,本王隨後帶她過去。”

 雲苓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呆呆地點點頭。

 她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只心道即便鎮北王還當姑娘是兒媳,那公爹對兒媳……這個姿勢和態度,也是合乎常理的嗎?

 公爹可以隨隨便便抱著兒媳婦嗎?

 在雲苓的觀念裡,公爹和兒媳反倒是應該相互避嫌的關係,翁媳之間禁忌甚多,民間還有翁媳少搭言、忌耳語、不同坐的講究,否則在外人看來,彼此關係就會變得非常微妙。

 況且這事兒也不是頭一回了,姑娘年頭上進宮看望太皇太妃,被幾個碎嘴子的宮女好生一番譏嘲,也是鎮北王出面替姑娘做的主,那晚鎮北王也讓她迴避,說要對姑娘說幾句話。

 雲苓當時沒想太多,現在一聯想到姑娘回到馬車上失魂落魄的模樣,雲苓簡直慌得六神無主。

 難不成鎮北王對姑娘早就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進宮那晚,鎮北王一定是對姑娘說了些不該說的,否則姑娘絕不會是那副驚魂未定的表情。

 如今他又來糾纏姑娘,這樣的人,天底下誰敢忤逆?姑娘一定不是自願的。

 可姑娘在鎮北王懷中意外地安定,彷彿那裡就是她的港灣。

 雲苓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腳步也隨之加快,點了個值守的小廝去請大夫,又將聽雪堂到漪瀾苑所有值夜的下人屏退,確保這條路空無一人。

 回到漪瀾苑之後,又讓松音和青葙都去休息,莫要擾了姑娘睹物思人的清靜,只留她一個人照顧就即可。松音不疑有他。

 安排好一切,雲苓站在廊下悄悄鬆了口氣。

 天大地大,沒有姑娘的名節大,至於和鎮北王之間的事,還得來日問過姑娘再行商議。

 沈嫣嗅到淡淡的沉香氣息,這才慢慢地清醒幾分。

 察覺到這是在聽雪堂,而她依偎著的人,不是夢裡的爹爹和阿孃,而是這個世上唯一能讓她依靠的男人。

 她應該是發燒了,所以才會這麼難受,腦海中迷迷糊糊的,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出去,想躲在這個沒有人的地方,靜靜地依靠他。

 強忍著頭暈目眩,沈嫣往他身上蹭了蹭。

 謝危樓無奈地將人抱到床上去,他坐在床邊,依舊將人攬在自己懷中,撥開她垂在臉頰的髮絲,指尖摩挲著她緋紅的眼尾,認真道:“你發燒了,要看大夫。”

 懷中的小姑娘閉著眼睛,一會兒貼在他胸口,一會兒將手伸到他腰間,似乎在找甚麼。

 衣襬被她撩起的那一刻,謝危樓後背猛地一僵,鬼使神差地看著那雙玉白纖細的手胡亂動作,忍著沒有阻止。

 他倒想看看,她究竟想找甚麼。

 眼看著就要碰到,她忽然又收回了手,從自己的袖中取出那塊鏤雕螭龍紋白玉佩,貼在自己的額頭。

 冰冰涼涼的觸感落在滾燙的額頭,她白淨的鼻翼微動,小聲吸了吸氣,終於舒服一些了,這才安安靜靜地枕在他的肩膀。

 謝危樓看著被她抓亂的衣袍,沉沉地吁了口氣,又看著她額頭的玉佩,無奈地笑笑,伸手去捏她的鼻子:“知道發燒了,還不願看大夫,誰教你的這麼任性。”

 一個“教”字,又觸發了她眼淚的開關,珍珠大的淚珠子一顆一顆地砸落在他的肩膀。

 旁人都有爹孃教,為甚麼就她沒有?

 她也好想要爹孃……

 謝危樓沉默下來,察覺到自己說得不對,“對不起,”他拂去她眼眶沸湧而出的淚珠,捧著她的臉,“是我的不是,別哭了阿嫣,把眼睛哭壞了。”

 沈嫣額頭的玉滑落下來,砸在她蜷縮的腿上,輕微的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甚麼,難過地將他往外推,手裡的玉,腰間的金蟬,一股腦地全都還給他。

 她都不要了。

 “你走吧……好不好?我身邊所有的人,和我有關的人,都在離我而去,我是個不祥之人……你也走吧……我不想傷害你……”

 她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話,有些字哭得發不出聲音,謝危樓卻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別胡說。”

 他握住她手腕,制止了她胡亂推搡的動作,他們之間的力量懸殊太大,她小小的身體沒有任何辦法反抗,只能被桎梏在男人的懷中。

 淚水一滴滴地砸在他衣襟,他的心也被這眼淚灼傷。

 謝危樓抱著她,一點點吻去她臉上的淚水,然後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去同你祖母說,你願意的話,最多一個月的時間,我便來府上提親,可好?”

 他從不覺得這段感情見不得光,也不願他們永遠在黑暗中廝守,這對她不公平。

 沈嫣卻如驚弓之鳥般渾身直顫,直搖頭,淚水滔滔而下。

 謝危樓語氣非常平靜,“難道你想日後就這麼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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