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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正版只在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那片黑暗中不能視物, 好像從一開始就甚麼都不存在。

 池翊音在走進那片黝黑空洞的瞬間,就想起了池晚晚曾向自己描述過的感受。

 無邊無際沒有終結的黑暗。

 他似乎,踏進了同樣的一片黑暗。

 那並不是沒有開燈前感官所感知到的光暗效果, 而是空間與空間之間相連線處的縫隙,每一道之後都隱匿著黑洞般的死寂,足以吞噬所有的虛無。

 時與空的縫隙中,甚麼都存在,又甚麼都不存在。

 恍惚中,池翊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正漂浮在自己的手邊向前飄蕩,甚至對身軀的掌控也不再有效,好像被分割成了成千上萬塊, 飄搖散落在空氣中。

 失重感傳來, 大腦暈眩。

 池翊音感覺自己像是一架失控的飛機,一頭從天空中扎向地面,搖晃中想要做最後的掙扎,卻找不到支點。

 就在這時,旁邊卻伸出一雙手,牢牢的握住了池翊音的手臂。

 “音音。”

 那磁性低沉的聲音像是從久遠的未來傳回來,帶著些許不真實的空洞感, 卻讓池翊音立刻像是找到了可以著陸的機場,心中忽然安定下來。

 “音音,醒來, 看清你腳下的路。”

 池翊音下意識跟隨著那聲音低頭,剎那間, 對於身軀的所有掌控和感知, 都回到了他身邊。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應該是自己的雙腿雙腳, 而能感覺到黎司君溫度的,是自己的手臂。

 所有在大腦感知中散落的部分,都一點點重新漂浮回來,重新組成這樣一個人,像是逐漸被拼接完整的積木。

 當黎司君的聲音第三次傳來的時候,池翊音終於有了自己還活著的實感,從踏進縫隙後就蒙在感知上的那層紗,終於被揭開。

 所有的聲音和氣味,包括被黑暗暫時剝奪了的視覺,一齊豁然開朗。

 “歡迎回來,音音。”

 黎司君的聲音帶著笑意,與他骨節分明的手掌傳來的熱度如此相似:“看來這對你來說,是另一場有趣的體驗了。”

 池翊音像是第一次說話那樣尋找自己的聲帶,回憶共振的方式,半晌,終於稚童牙牙學語般,從喉嚨擠出短促的音節。

 “……嗯。”

 有了第一個音節,就像是開閘的河道,後面逐漸通順。

 池翊音緩緩眨了下眼睫,終於徹底找回自己的存在,然後在回憶起到底發生了甚麼之後,慢慢蹙起了眉。

 “這和晚晚曾經進入的,是相似的空間。但這裡可不是城外的集市……怎麼回事?”

 他舉目向四周看去,但入目皆是黑暗,看不清具體的情景。

 不過好在身後那些石像鬼並沒有追上來,隔著巨大空曠的神殿,甚至連它們吱哇亂叫的嘈雜聲也聽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寂靜。

 好像只剩下他和黎司君兩人。

 在這個念頭劃過腦海之後,池翊音終於恍然大悟,想起了自己剛剛到底覺得哪裡不對勁了。

 ——紅鳥。

 “紅鳥呢?他人剛剛就在我身邊。”

 池翊音皺眉:“你看到他了嗎?”

 黎司君“唔”了一聲。

 藉著黑暗中池翊音看不到他的動作,他不動聲色的抬起長腿,向下輕踹了一腳。

 隨著一聲夢囈般的呻.吟.聲響起,剛剛被猛然面對的失重感厥昏過去的紅鳥,終於顫巍巍睜開了眼睛。

 然後就……

 紅鳥:“……?我瞎了嗎,這是不是,黑得太徹底了?”

 顯然,紅鳥也經歷了一遍池翊音剛剛的感受,並且因為沒有黎司君在身邊支點般的支撐,本就身體虛弱的他更覺得煎熬難受,像是連續不眠不休坐了十天過山車一樣眩暈。

 還是池翊音摸索著向下伸出手,攙扶了他一把,才讓他勉強站起身來。

 與池翊音剛剛才在高塔匯合的紅鳥,並不知道之前集市和治安廳發生的事,一頭霧水的看著周圍純粹的黑暗發愣。

 紅鳥能感覺得到地面上凹凸不平的骨架,空氣中隱隱傳來的潮溼苔蘚和血腥味,伸手試探著向前時碰到了旁邊的牆壁,這些都在幫助他構建對環境的認知,大致判斷出自己身處狹長的空間。

 但具體是哪,他不知道。

 這對於一個習慣於在行動之前,掌握所有情報的情報專家來說,是極為難受的一件事。

 紅鳥有種所有事情都脫離了掌控的感覺,讓他皺眉不適。

 直到池翊音將小巷的事情告訴他。

 “晚晚在集市上遭遇過詭異的小巷,現在看,我們應該是和她踏進了相似、或根本就是相同的小巷。”

 說到這裡,池翊音特意轉頭,囑咐黎司君不要在這裡使用力量:“晚晚談起過那場大火,與她的力量是相反的“一致”,不排除這裡會導致力量鏡面的可能。所以,務必剋制住你自己。”

 如果小巷會把所有作用的力量都反彈,那對於越強的人來說,這裡的情況越棘手。

 一個紅鳥能被輕鬆打過,但如果敵對的力量變成了“黎司君”呢?

 池翊音絕不想看到那樣的情況。

 而旁邊的紅鳥已經聽傻了。

 這兩位大佬到底甚麼情況?聽起來怎麼那麼……嗯……就是那個,懂吧?單身狗沒接觸過的那種世界。

 而且,他沒想到在自己被關在小黑屋裡受苦的時候,外面竟然“熱鬧”到這種程度,甚至還有甚麼集市,小巷,水泥雕像……

 “池哥,能問個稍微私人點的問題嗎?不想回答就當我沒問。”

 紅鳥猶豫了一下問道:“如果我沒記錯,池晚晚屬於上一個副本【青汌學樓】,還有跟在池哥身邊的其他人,似乎都與副本有著聯絡。這是池哥你的力量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且委婉,想要知道池翊音是否真的是覺醒者,甚至是有稱號的覺醒者。

 即便他自己在問出這個問題時都覺得離譜,畢竟他和京茶算得上是很清楚池翊音是新人的,剛進入遊戲場不到一年的新人,不僅是覺醒者,甚至深藏不露有屬於他自己的強大力量……

 紅鳥在詫異的同時,又想了想這是池翊音,忽然就覺得……好像,也很合理?

 他出於想要了解同伴的角度詢問,但同時也很理解如果池翊音有所顧慮,不願將自己的底牌亮出來,如果池翊音閉口不談,他也不會繼續詢問。

 這是對於有實力同伴的尊重。

 池翊音聽出來了,也因此大方的願意回饋紅鳥的尊重。

 “比起覺醒者,我更願意說,我是個小說家。”

 池翊音輕笑道:“我確實助他們一臂之力,讓他們可以從副本中脫離出來。不過更重要的是,他們自己是否有改變接下來人生的決心。”

 池晚晚在自己的名字被提到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了小巷的黑暗裡,想要讓自己在小巷的經驗,成為池翊音跨過河水的石頭。

 但她沒想到,池翊音會說出這樣的話,對她和林雲雨給予了最大的尊重和肯定。

 她愣了下,然後才若無其事的像是自己剛出現一樣,輕輕碰了下池翊音的手臂,示意他自己在這裡。

 “池教授,如果這裡就是我去過的那條小巷,那這裡的情況我還記得,我來帶路吧。”

 池晚晚同樣無法在黑暗的小巷中辨別方向,但她並非孤身一人。

 她有林雲雨。

 “就算迷宮再難走,只要沿著牆壁一直向一個方向出發,就不會迷路。”

 她笑道:“雲雨記得所有事情。”

 不論是曾經那些人的言語中傷,還是更多有關於她們共同的經歷。

 池翊音卻輕輕搖了搖頭,並沒有抓緊離開的打算。

 “晚晚你說過,小巷看起來是住宅樓的背面,不僅能看到窗戶,還有樓梯?”

 他笑著打趣道:“來都來了,當然要上去看看。”

 黎司君低笑出聲。

 紅鳥:“???”

 而剛剛還差點被直播嚇死的觀眾們:[……?]

 [草,來都來了可還行……大家都擔心你被殺,結果你來一句,來都來了??]

 [大佬操作,666.]

 [要是我,就能跑多遠跑多遠,打死都不回頭看一眼,在這種地方逗留,簡直噩夢都要發作了。]

 [上面是有甚麼嗎?一個房子有甚麼好看的。]

 不過顯然,林雲雨對於池翊音的信任,已經隨著這段時間的相處和觀察,逐漸快要到了盲從的地步。

 在他的話音落下後,林雲雨連詢問都沒有,就立刻著手準備帶他上樓。

 從小巷兩側的牆壁中伸出冰冷沒有的手掌,直到握住池翊音的手臂,才恍然鮮活,慢慢有了溫度。

 女孩一半的身軀逐漸從牆壁中探出,另一半依舊留在牆壁裡,讓自己不至於在這片黑暗中失去方向。

 然後,她挽著池翊音的手臂,慢慢走向簡易樓梯的方向。

 對於視覺完好的人來說,忽然被剝奪了視覺,就像是將沒有武器計程車兵放進混亂的戰場,忐忑不安於變得未知的外界。

 紅鳥被池翊音帶著每向前走一步,都會先不自覺的伸腳探一探路,唯恐自己哪一腳踩空。

 但池翊音卻從容鎮定,將選擇的權力全部交給了林雲雨,跟從她在身邊低聲的提示抬腿落腳,側身躲避,完美避開了所有懸掛在樓梯上的“路障”。

 不過紅鳥就沒有那麼好運氣了。

 他顫顫巍巍的每走一步都要伸手向前摸半天,生怕自己一頭撞上池晚晚說過的屍體。結果他一口氣都沒喘勻呢,就覺得甚麼東西“啪!”的一下,打在了自己的臉上。

 冰冷,潮溼,帶著黏膩的觸感。

 最重要的是……它有血味啊啊啊啊!!

 紅鳥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直接厥過去。

 但池翊音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停頓,也停下來詢問他的情況,紅鳥也只能硬生生的把聲音憋回去,含淚道:“沒事,都挺好的。”

 ——總不能讓池翊音覺得他是個累贅吧?

 紅鳥含淚伸手撥開懸掛在半空飄蕩的屍體,艱難的從旁邊剩下的縫隙裡擠上樓梯。

 他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這裡一片黑暗,沒有人會看見他的糗樣。

 紅鳥:QAQ忽然懷念起自家小祖宗了。

 在之前的小巷裡,池晚晚在火焰燃燒的瞬間,看清了兩側高牆上的情況,知道那裡雖然有窗戶,但扇扇緊閉,並沒有留給外面人進入的可能。

 ——尋常人也只會沿著小巷狂奔逃跑,不會注意到高牆建築和窗戶。

 不過池翊音卻從池晚晚的敘述中,意識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那些掛在樓梯上的屍體,到底是怎麼來的?

 總不能是平地炸彈,炸飛了那些屍體,讓他們“飛上枝頭”吧?

 池翊音對此的猜測,就是在高牆之上,另外還有不為人知卻吸引著那些屍體的秘密。

 只不過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全都已經死亡,變成了困守在小巷中的一具具屍骸,再無人能親口將這個秘密透露給池翊音。

 所以他就決定,既然如此,那就自己來看。

 看看那些窗戶後面,是否隱藏著其他秘密。

 或本不應該在此的空間。

 池翊音始終記得他最初的疑惑——從集市上進入小巷的池晚晚,卻在湯珈城裡出現。

 沒有哪條小巷會一直從城外聯通到城內,並且沿途數公里都是建築,甚至小巷裡不見天日。

 唯一的可能,就是池翊音對於這裡直覺般的判斷。

 縫隙。

 在他還沒有徹底清醒的時候,曾經覺得自己腦海中光怪陸離,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假不真實的,像是層層時空的疊加累積,也是每一個空間將要分離前暴露出的縫隙。

 對於幻覺,池翊音有自己的看法。

 除了精神上的小毛病以外,大多數人的幻覺和夢境,都是在提示著人們自己,他們在無意間看到了自己暫時無法理解的東西。

 對於不可被理解的知識,一味冒進探索是危險的,最嚴重會使得思維徹底陷入混亂,最後甚至會發狂,崩潰,精神的坍塌引起生理上的死亡。

 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大腦有自己的保護機制。

 它將那些認知之外的情形處理成抽象的符號,用人可以理解的事物來進行形容和感知,並且以“幻覺”之名,提前就為人找好的開脫的理由。

 無法理解?

 別害怕,因為那只是一個幻覺,忘了就好。

 在池翊音看來,那是意識的外洩,水面下的冰山在試探性的浮現。

 而他在進入小巷後的感知,恐怕就是當時他的大腦無法處理過載的資訊,於是以“直覺”的方式,向他發出提示和警告,告知他,這條小巷比起是建築的背陰面,更像是“縫隙”。

 空間與空間之間,必然存在的縫隙。

 如同黑洞般的存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池晚晚的事情就可以被解釋得通了。

 因為她穿過了一道縫隙。

 而恰好,縫隙的一端在集市上,另一端,在湯珈城內。

 池晚晚的意外,反而讓池翊音看見了真相的冰山一角。

 不過更多的推斷,他暫且無法最終做出結論,還需要更多線索的支撐。

 他有預感,小巷中遍佈的屍骸,會將答案告訴他。

 死人也會說話。

 ——只要你懂得傾聽。

 “明面上沒有能進入的地方,這裡所有的窗戶都像是個裝飾品,打不開,敲不碎,教授。”

 池晚晚抱歉的向池翊音道:“雲雨另外有辦法,能讓教授進入,但是就要委屈教授一下了,可能感受沒那麼好。”

 池翊音從沉思中回神,微笑道:“沒關係。”

 “紅鳥為了這個副本連老鼠都吃了,我這又算得了甚麼。”

 他笑著打趣道:“想想還有比我更慘的人,忽然就覺得自己沒那麼慘了。”

 紅鳥:“……嗚嗚!”

 不過池翊音的話,還是很好的轉移了紅鳥的注意力,讓他從剛剛和死屍臉貼臉的崩潰中暫時脫離了出來,精神慢慢放鬆。

 與此同時,林雲雨也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做好了準備,打算將池翊音按照她進入房間的方法拉進來。

 “教授,閉眼。”

 林雲雨的聲音清冷,卻帶著真切的關心:“不要呼吸,放空自己的大腦,假設自己並不存在身軀,只有靈魂在穿牆而過。”

 “如果中途教授覺得難受了,不想再繼續下去,就碰碰我的手讓我知道,我們再另外想辦法。”

 林雲雨和池晚晚都是已經死亡的人,對於她們來說,穿牆不在話下。尤其是因為經歷而有特殊能力的林雲雨在。

 但她們也很清楚,活人並不一定能適應穿牆而過的感覺,那種泥巴糊住了口鼻的窒息恐懼,也許會引起人的劇烈掙扎,最後失敗被卡進牆裡……也有可能。

 池翊音倒沒覺得有甚麼,但紅鳥光是聽著林雲雨的描述,就已經汗毛直立,覺得自己已經因為聯想那樣的畫面而窒息了。

 就算對池翊音再信任,紅鳥也覺得自己無法接受被扔進水泥裡的感覺。

 “我……”

 紅鳥猶豫著還不知道該怎麼說,畢竟他不想讓池翊音覺得他除了情報之外一無是處。

 池翊音就已經先一步猜到了他會有的反應,體貼的向他建議,他可以留在外面等他們。

 紅鳥松了口氣,心中對池翊音的好感度簡直坐火箭蹭蹭上漲。

 對於這件事,黎司君倒是沒有任何意見。

 或者說,就算不借助林雲雨的力量,他也做得到來去自如。

 他本來還想要向池翊音建議,可以由他來帶池翊音進入房間,一定比林雲雨的方法舒服太多。

 但話剛到嘴邊,黎司君忽然想起了系統之前說的話。

 適當示弱,才能消除池翊音的戒備,讓池翊音主動親近他。

 於是黎司君話鋒一轉,出口的時候語句就已經變了一番模樣。

 “音音,我也害怕。”

 黎司君平靜的道:“你能拉著我的手嗎?”

 池翊音:“…………”

 如果不是現在太黑,他做甚麼表情黎司君都看不到,他一定希望能用白眼翻死對方。

 害怕的表現是紅鳥這樣的,你那是甚麼?敷衍拙劣的表演。

 池翊音生生氣笑了:“你可以選擇和紅鳥一起留在外面,也免得他一個人在外面和這些屍體共處害怕。”

 黎司君還不覺得有甚麼,紅鳥就先瘋了。

 他剛剛才放鬆下來的心臟重新提起來,驚恐的忽然意識到另外一件事。

 ——對啊,他要是留在外面,倒是不用體驗橫穿水泥了,但是那意味著和一群屍體共處啊啊啊啊!!

 “我進,我進!”

 紅鳥瘋狂改口,哽咽道:“我特別想體驗一把穿牆而過的感覺,真的,我熱愛穿牆!”

 池翊音:“…………”

 觀眾們:[…………]

 [造孽哦,這也太可憐了。]

 甚至有高階別玩家認出了紅鳥的聲音,就連他的競爭對手都沉默了一瞬,然後眼帶憐憫的看著一片漆黑的螢幕:“雖然紅鳥這人很危險,但他這又吃老鼠活命又和死屍撞臉,還要體驗被水泥裹身……突然也覺得他有點可憐呢?”

 “好好一個情報專家,活得像是荒野求生。”

 競爭對手大度的揮了揮手:“算了算了,他慘的讓我覺得,再對他下死手都是一種犯罪。”

 而池翊音倒是能理解紅鳥的糾結,也沒有說甚麼,只是多囑咐了一句池晚晚,讓她走在最後面,看顧著紅鳥一點。

 池晚晚被紅鳥逗笑了,也不吝嗇於幫他一把。

 “教授放心——雲雨已經做好準備了。”

 林雲雨站在牆內,雙手握著池翊音的手,靜靜等待他做好準備。

 池翊音深呼吸一口,然後閉眼,放鬆,解除大腦對身軀的保護,也讓自己的意識沉淪進海面之下。

 彷彿他自己只是一團空氣,無處不在。

 然後,他跟隨著林雲雨的腳步,慢慢向前邁去。

 在與牆面接觸到的一瞬間,身體還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壓迫力度,像是整個人被擠壓在一起,變成了一個被壓縮打包的方塊。

 好在池翊音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還不等神經緊繃上來,就已經憑藉著意志力讓自己重新放空。

 就像是渾身放鬆漂浮在水面上的人。

 當求生機制沒有被觸發,沒有任何掙扎,反而會更容易活下來。

 池翊音任由自己的意識靜靜徜徉在星河之內,等待著林雲雨的提示。

 “好了,教授。”

 池翊音應聲睜開眼眸。

 然後他就看到,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間與小巷的黑暗截然不同的房間。

 這裡似乎是某一戶人家,房間裡被佈置得溫馨寧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與肥皂清爽的氣味,像是某一個母親打掃過家中清洗衣物的午後,靜謐而令人心安。

 不同於小巷裡伸手不見五指,被剝奪了所有感官的黑暗。房間裡燈光溫馨明亮,花束旁邊的加溼器噴灑著霧氣,在柔和燈光的照射下如此溫馨安定。

 一切都很正常。

 最不正常的就是,它不應該如此正常。

 畢竟這裡是A級副本,而在房間的樓下,就是堆滿了屍體的小巷。

 不管怎麼看,它都不應該維繫著這樣的安寧。

 除非……

 池翊音的眼眸暗了暗。

 除非他的猜測成立,不僅小巷是空間之中的縫隙,就連房間也是。

 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個密閉的另外空間。

 在池翊音掃視觀察著房間的時候,黎司君也已經邁開長腿,姿態輕鬆的越過牆壁跨了進來,絲毫沒有他剛剛嘴上說的“害怕”。

 池翊音冷笑:“你不是害怕嗎?”

 黎司君面不改色:“看到你,我忽然就不覺得害怕了。”

 池翊音:“……”

 不過,因為黎司君的話,倒讓他對黎司君的身份有了另外的猜想。

 雖然他並不清楚黎司君的具體身份,但以他對於黎司君的瞭解來看,對方不像是會用拙劣表演敷衍的性格。

 那就只會有另外一種可能。

 不是黎司君在敷衍,而是他確實不清楚甚麼是害怕。

 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吃過辣椒,那任由別人如何向他描述,他如何觀察吃辣椒的人,也無法想象得出辣椒到底會帶來怎樣的感受。

 與黎司君何其相似。

 只是……世界上真的有人不知道甚麼是害怕嗎?

 一個人,從來沒有害怕的情緒,這是否合理。或者說,提示了另外的可能性。

 池翊音抿了抿唇,看向黎司君的視線更加戒備。

 而看出了池翊音在想甚麼的黎司君:……

 忽然很想違反協議,把系統從垃圾桶裡拎出來打一頓——還說示弱會讓音音放下戒備?那他怎麼覺得,音音現在對他更警惕了。

 要是被應急管理系統關進小黑屋的系統,知道黎司君現在在想甚麼,親眼看一眼現在的形勢,它大概會直接哭出來。

 ——不是這麼個示弱法啊!您到底有沒有示弱過……哦抱歉,您真的沒有。

 “下次再想表演害怕,可以走心些。”

 池翊音的神情看起來極為誠懇,建議道:“最起碼可以向紅鳥學習一下……”

 提到紅鳥,池翊音忽然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

 紅鳥呢?

 黎司君都進來了,怎麼紅鳥還沒有進來?

 池翊音看了一圈,發現甚至連紅鳥的一部分都沒有從牆壁裡伸出來。

 看來紅鳥還是被穿牆而過這種事嚇得不輕,可能是無法用林雲雨的方法進來了。

 池翊音無奈,他環視四周後向窗戶走過去,擰開窗戶把手向外推開。

 算了,反正他在房間內,就幫紅鳥直接從窗戶進來吧。

 但這個想法,卻在窗戶被推開後卡了殼。

 窗戶在內的把手確實可以被推開。

 但問題在於……窗戶外面,並非他們進來的小巷。

 而是和現實無異的環境。

 陽光,花香,鳥叫,街面上行人的聲音,樓下傳來的飯香。

 池翊音甚至有一瞬間恍惚覺得,這就是現實,而非遊戲場的副本。

 但他很快回神,嚴肅了眉眼看向外面。

 即便窗戶被推開,但依舊有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窗戶所在的地方,當池翊音伸手試圖伸出去時,就感覺到了阻礙。

 他只能看到,聽到,聞到,卻無法抵達。

 像是從一個空間的縫隙中,看到另外一個空間。

 池翊音修長的手指虛虛搭在“窗戶”上,愣神後,已經明白他剛剛的猜測,被眼前的景象證實了真實性。

 馬伕手裡的與現實一致的手機,眼前與副本和小巷都不同的景象……這讓池翊音不得不思考,這裡的科技進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明明湯珈城還處於第一次發展之前的水平,汽車和更多現代化的裝置都沒有出現,依舊還依靠水車帶起動力。

 可池翊音所看到的,卻已經是與現實持平,甚至是超越現實的一幕幕。

 空間與空間的縫隙——現實中可沒有這個。

 神學,還是科學導致的?

 池翊音斂眸沉思,神情危險。

 而就在這時,細微的聲響從他身後傳來,還夾雜著紅鳥的抽泣聲和被硬生生咽回去的哽咽聲。

 池翊音詫異回身望去,就見黎司君手裡拎著紅鳥,已經重新出現在了房間裡。

 他的神情淡漠,甚至將手臂伸得筆直,讓被拎在手裡的紅鳥距離他儘可能的遠,似乎很是嫌棄紅鳥一臉的鼻涕眼淚。

 池翊音愣了一下,眼眸中有微不可察的笑意一閃而過。

 雖然嫌棄,但還是把可憐的紅鳥拎了回來嗎?

 他看向黎司君的目光有所和緩,帶上了些許溫度。

 不過黎司君正將手裡的紅鳥放在地面上,並沒有注意到池翊音的眼神,遺憾錯失了這個眼神。

 “池,池哥,太可怕了QAQ。”

 紅鳥驚魂未定,覺得自己在這個副本中,把他在遊戲場十二年沒有受過的驚嚇,都已經經歷個遍了。

 ——感受過逐漸凝固的水泥嗎?有過被牆壁卡到窒息的經歷嗎?

 他現在都有了。

 那種面板逐漸緊繃,內臟被壓迫,四周的磚石都堅硬的向自己擠壓而來的恐懼。

 然後大腦會清晰的意識到,死亡將會降臨,於是整個身軀所有的肌肉都想要幫助你逃生,拼命的在向外掙扎。

 可是就像是溺水的人。

 越是掙扎,束縛就越緊,更加的令人絕望,最後形成惡性迴圈……

 被牆壁卡住的那一瞬間,紅鳥甚至覺得,就算和腐爛的屍體躺在同一張床上,蓋同一床被子睡覺,都比現在這種感覺來的要好。

 剛剛順利把池翊音送進去的林雲雨,剛信心大增,就被紅鳥的掙扎打擊到了。

 她皺著眉頭看向紅鳥,百思不得其解——怎麼池教授就做得到,你就做不到呢?你們不都是遊戲場的高階別玩家嗎?

 紅鳥嗷嗷叫著被林雲雨幫助推出了牆壁,像是剛學游泳就嗆水的可憐學徒,哆嗦半天都不敢再向前。

 然後就被黎司君拎進來了。

 紅鳥:“……?”

 直到他摔坐在地面上,依舊有一部分思維停止了思考,像是還被留在了外面。

 不過,當池翊音簡明的向紅鳥說起了自己的猜想,並且告訴他,這間房間裡很有可能存在著謎題的答案,可以找到指向謎底的線索時,紅鳥還是精神一振。

 在他熟悉的領域內,他很快就進入了工作狀態,立刻手也不抖了,心臟也不跳了,一口氣能爬八十層不喘氣。

 紅鳥幾乎是從地面上蹦起來,迅速將這個不大的房間翻找了一邊。

 花瓶裡的水並沒有水位下降的印漬,花朵也依舊鮮豔新鮮,甚至冰箱裡和儲藏櫃裡還有食物,而燒水壺的外壁還是滾燙。

 像是主人剛剛出門,隨時都會回來。

 副本遊戲場的事實和眼前過於真實的房間相互矛盾,讓紅鳥皺眉思考,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直到他習慣性的不放過任何一個死角和細節,隨手翻了一下食物包裝盒子,看到了上面的日期。

 “臥槽?!”

 紅鳥脫口而出,不可置信的看著手裡的盒子。

 池翊音聞聲也走了過來。

 盒子上的日期是池翊音眼熟的年份,正是今年。

 甚至是與他進入遊戲場的時間相接近的月份。

 但是遊戲場開始於十二年前。

 這意味著,如果這間房間真的是現實的對映,那它的時間應該定格在副本第一次執行之前。

 也就是十二年前。

 可現在卻是……

 相互矛盾的時間點,一時搞蒙了紅鳥。

 過了兩秒之後,他才慢慢回過神來,從記憶中翻找出指引線索的線頭。

 “池哥你之前說,你找到我的時候,你的副本被正式觸發還不到五個小時。”

 紅鳥:“但是在我的感知中,我已經在小黑屋裡待了五天,這個時間上的矛盾,到底是我的錯覺,還是。”

 他抬手晃了晃食品盒子,示意道:“時間上的矛盾,本來就存在於這個副本之中?”

 紅鳥一開始並沒有在意他們之間敘述上的不同,只當做自己在黑暗中對於時間的流速無法準確感知,難熬的痛苦拉長了他對時間的判斷,讓他將五個小時當做五天。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這個副本中的時間和空間本就是混亂不統一的,不僅是空間上有縫隙,時間上也同樣如此呢?

 紅鳥不得不做出這樣的猜測。

 “沒有副本資料,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嘆了口氣,覺得這是他進過最令他感到不安的副本了。

 池翊音的視線卻越過紅鳥,落在了他身後的廚房吧檯上。

 吧檯上的玻璃杯裡,還剩下大半杯水,像是房間主人在離開之前喝剩下隨手放在這裡的。

 但問題在於,池翊音可以很確定,他的記憶並沒有出過問題,而在紅鳥進來之前,他看到的,是一滿杯水。

 可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為甚麼在沒有人去移動或干擾的情況下,杯子裡的水會消失這麼多?

 池翊音皺眉走過去,想將那水杯拿在手裡仔細檢視,卻在手指剛一接觸到水杯時,就猛地一縮。

 燙。

 滾燙的溫度,像是剛燒開的開水。

 可……沒有熱氣。

 池翊音又一次試探性的去接觸那杯水,這一次,杯壁卻是冷的,水溫已經涼了下來。

 一秒鐘的差距而已,怎麼回事?

 池翊音看向這杯似乎平平無奇的水時,眼神中帶上了戒備。

 沒有在現場,感受不到具體溫度,更沒有注意到熱氣這種小細節的觀眾們:[???主播你在幹甚麼,怎麼和一杯水玩上了呢?]

 [我靠不是吧,我可是從黑市找了好久才找到進入途徑的,主播你別做這種智障事浪費我的時間好不好?我可是很期待來著。]

 [池翊音是看到了甚麼我們看不到的東西嗎?我看到R的表情,也很凝重。]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池翊音也想知道。

 因為就在他將那杯水真的拿起來的時候,他眼睜睜的看到那杯水的水位線,在瘋狂下降,就在他的注視之下從大半杯到只剩了一滴。

 然後,又從一滴,緩緩盪漾著向上,水波拍打著杯壁,又瞬間將一整杯水倒滿。

 與此同時,池翊音低聲“嘶”了一聲,高溫使得他不得不將水杯放下。

 但就這短短的接觸時間,他的手指已經被燙紅了,隱隱發疼發燙。

 黎司君大跨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將池翊音的手掌拽過來檢視。

 池翊音沒有推開他——他的注意力,依舊在那杯水上。

 那不是一百度的溫度……更像是,融化了的鐵水的溫度。

 怪了!

 這水……

 池翊音走上前去,想要再仔細看看這杯水到底有甚麼問題,以及旁邊的燒水壺是否也和這杯水一樣,或者存在關聯關係。

 然而就在他有所動作的瞬間,就在他眼前,原本被插在花瓶裡生機勃勃的花束,竟然迅速枯萎,衰敗,凋謝,乾枯成一把枯草。

 整個由生到死的過程,甚至不到十秒鐘。

 不等池翊音檢視,忽然整個房間都有了相似的變化。

 牆壁上的掛畫跌落,紙張變成了草木,顏料變成了滾落滿地的寶石或木乃伊,構建起建築的磚石,也化為了熊熊烈焰,沙子在其中流動。

 池翊音目之所及的一切房間擺設,甚至房間被構成的本身,都好像是“返老還童”了一般,退行回到了它們最初的模樣。

 製作紙張的草木,研磨提取顏料的原材料,燒製磚石的沙子和火焰。

 以及,忽然之間出現在沙發上的,橫倒著昏睡的人。

 對方穿著與現實中的流行和季節的衣服,像是這房間的主人,卻也沒有逃過物品的退行衰敗,他同樣被這股詭異的變化蔓延感染。

 他的頭髮迅速開始脫落,花白,原本年輕的面容變得枯槁衰老,最後瘦小成一團窩在沙發上,皮包骨的行將就木。

 然後,變成了一具死亡在沙發上的白骨。

 和忽然間,生機重新煥發。

 他就像是泡了水的枸杞,又從年老到年輕,卻沒有就此停下,而是繼續向前翻過他的時間,一直到變成了少年,幼童,嬰孩……

 最後消失在空氣中。

 ——他被這個空間抹殺了。

 像是他從未出生過那樣,消失在了池翊音眼前。

 異變同樣令紅鳥目瞪口呆,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他們如同身處流動的流沙之中,邁錯一步就會深陷於流沙被吞噬其中。

 輕易動彈不得。

 池翊音卻定了定眸光,果決向前踏了一步。

 就在這一刻,像是某種開關被按下,房間中流動的物體停止了動作。

 但不等紅鳥松口氣,就忽然聽到從房間的門外,傳來不斷的撞擊聲。

 像是鳥群一頭扎向門板,砰砰撞擊試圖砸碎門板衝進來。

 池翊音聞聲看去。

 卻聽轟然一聲碎裂聲響。

 然後鋪天蓋地的石像鬼,尖叫嘶吼著從門外衝了進來。

 撲向池翊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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