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一直在後面緊追不捨的焦屍消失, 讓花蛇兩人鬆了一口氣。
花蛇想要跟著池翊音走,同伴卻拉扯了他一下,示意他安靜。
隨即, 同伴向池翊音禮貌的道了謝,拉著花蛇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等等, 池翊音那邊我們不是才打好關係, 這就放棄了?”
花蛇吃驚:“以他到目前為止表現出來的實力,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跟著他走,說不定會有意外之喜。”
同伴卻搖搖頭,示意真正值得他們花時間的,是禮堂。
“還記得領頭人嗎?”
他冷聲道:“他的同伴說, 他是在禮堂之後消失了很久, 他一定是趁著那段時間去禮堂了,說不定那裡藏著好東西。”
同伴嗤笑一聲,輕蔑道:“我之前就看出來了領頭人不是甚麼好東西, 但我沒想到他連自己同伴都瞞。他一定是得到訊息說禮堂裡有東西,但不想和他同伴分享, 所以自己去了禮堂想要獨吞。”
“既然他出事了, 那麼那東西很大可能依舊藏在禮堂裡,我們現在去 ,就正好能摘果子了。”
同伴很開心,覺得是撿了個漏。
花蛇卻有些猶豫的回頭看了好幾眼池翊音, 那邊的人已經向遠離宿舍區的教學區走去, 目標是青洲學院的辦公樓。
他覺得同伴的計劃太冒險……
“領頭人,他不是已經死了嗎?無論那到底是甚麼, 都已經害死了兩個人。”
花蛇猶豫道:“我們真的要去嗎?如果我們也在那碰到危險怎麼辦?變得和領頭人他們一樣。我們不必這麼冒險, 只要能通關, 找到這個副本里隱藏的秘密就夠本了。”
同伴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花蛇,腳步都停了。
“花蛇,我知道你惜命,但惜命不應該是懦弱。”
同伴指向禮堂的方向,質問道:“就在眼前的東西,你甘心就這麼放棄?說危險?遊戲場裡哪裡不危險,就算你躲在暫居區那個四四方方的水泥盒子裡,不也有可能被直播中的隨機事件波及天降橫禍?現實中難道所有人都能沒有意外的老死嗎?”
“我和你一樣想要活下去,花蛇,但如果我連眼前伸手都能拿到的東西都不敢去拿,那我以後就算一直平平安安的活著,也一定會一直記得這一天。”
同伴有些失望,一字一頓的道:“記得我是個懦弱的人,優柔寡斷不敢做決定。今天的放棄,會永遠變成我的心病。”
不等花蛇在說甚麼,同伴已經生氣的徑直向前走去,大雨滂沱中的背影看得花蛇難受。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追了上去。
甘思一直在注意著花蛇兩人——坦率來說,是防備著他們。
遊戲場裡就算救了其他人,但是被背後捅刀的,也不在少數。
甘思不想評價那些人,但對於幫了他一把並且是臨時盟友的池翊音,他不會允許其他人在結盟期間傷害自己的盟友。
直到他們離開,甘思才鬆了口氣。
“池哥,他們不去青洲學院的辦公樓,會去哪裡?”
在聽過池翊音分析目的地之後,甘思的想法已經與池翊音同步,實在想不出還能有哪裡會比辦公樓還重要。
青洲學樓誒!副本的名字就是那裡。
池翊音聞言抬眸,看了眼那兩人的背影,心中瞭然。
一定是他們知道了有關於領頭人的事情,也想要去禮堂看看。
畢竟領頭人那樣千藏萬掩,連自己的同伴都不肯告訴的絕密之地,換誰都有好奇心。
如果甘思知道這件事,他說不定也會樂意去禮堂看一眼。
萬一呢?這種事總比中彩票的機率還要大不是。
但……
池翊音皺了皺眉。
如果他沒記錯,領頭人和他同伴,方才一直都沒有在教師公寓出現,只有花蛇兩人。
如果兩方見過面,那領頭人他們就應該在剛剛的屍潮時得到預警逃生,衝出公寓樓。
畢竟是交換過情報的。
如果兩方沒見過面……花蛇兩人又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池翊音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在晚宴散場後特意等了很久,親眼看到領頭人從禮堂回到了他同伴的身前。
並且他很確定,當時的領頭人已經出了問題,應該就是禮堂裡的東西導致的,同伴也隱約意識到了甚麼。
那花蛇呢?
除非……他們得知這個訊息的方式並不常規。
池翊音沉吟片刻,隨即意識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領頭人的同伴將領頭人的異常告訴了花蛇,然後,自己出現了意外。
早在公寓樓屍潮之前,他就已經無法移動,甚至死亡。所以,當危險出現時,他才會留在公寓裡。
池翊音所不知道的,只是那危險到底是甚麼。
所有的焦屍隨著林雲雨的離開而消失,校園內重新恢復了平靜,只有不停歇的暴雨噼裡啪啦的打在傘面上。
甘思倒是想要去蹭池翊音的傘——這麼大的傘,多他一個有何妨呢?對吧,搭檔。
但奇怪的是,每當他靠近池翊音或者那把傘,他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好像被大型猛獸盯上,只要靠近池翊音就會死……
來自身體的危機感在警告他。
甘思抖了抖,疑神疑鬼的向後看了一圈:“奇怪……”
池翊音瞥過來一眼:“怎麼?”
甘思搖了搖頭:“可能是我淋了雨又吹風吧,覺得有點冷。”
“總感覺有人在盯著我呢。”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沒有在意。
池翊音本來也略過了他的話,但卻在下一秒忽然停頓住腳步,忽然轉身看向甘思,湛藍眼眸亮得驚人。
甘思被看得抖了抖,一瞬間有種自己被前後兩道視線就夾擊了的感覺。
他覺得這種窒息的危機感,一定名為死亡。
甘思聲音顫抖:“池,池哥?”
遠處樹林後的陰影中,某道身影向後退了兩步,讓陰影徹底籠罩自己。
“他在看我。”他說。
但池翊音卻只是欣慰的看了甘思兩眼,勾起了一個淺淡的笑意。
他知道領頭人和他同伴遭遇的危機是甚麼了。
雖然遊戲場是一場大型隨機機率遊戲,每個玩家的所思所為不同都會導致不同劇情觸發,但是它們有著本質的聯絡。
就像一棵樹所有的葉子,都指向最初的根節點。
如果他能在公寓看到鏡子後面的隱藏空間,那或許,它並非是前任數學教授公寓裡獨有的呢?
或許每一面鏡子後面……亡者的眼睛,都在注視著人間。
“是了,這又不是真實的鹿川大學,大火之後虛構的世界,自然建立在亡魂的執念之上。”
池翊音低聲輕語,隨即搖了搖頭,輕笑著重新邁開長腿。
甘思追過去:“池哥你剛剛說甚麼?”
“沒甚麼。”
池翊音說著,將自己手裡的雨傘向甘思傾斜了一點,難得因為甘思剛剛不經意的提醒而對他溫和了些。
但是……
一連串的雨水從傘尖上傾倒下來,噼裡啪啦全都灌進了甘思的後脖頸裡,飛流直下三千尺,硬生生把他拍傻在了原地。
甘思縮著脖子,整個人都是懵的,好幾秒才抬頭看向池翊音。
池翊音也恰是時候回望過來。
一時間,不論螢幕內外,所有人都沉默了。
好半響,才有人弱弱的問:[主播是不是,沒給別人打過傘?]
[以我看主播這麼長時間的經驗……他應該……只是不在乎這個倒黴蛋。]
[打個賭,主播的傘另外一邊和副駕駛,絕對沒有過人。]
但意外之喜,甘思不知道是否是自己被冰得背後失去知覺了,他竟然覺得,之前身後令他害怕的那道視線……竟然消失了?
黎司君眼眸含笑,原本緊繃的肌肉慢慢和緩下來,忽然覺得甘思沒那麼礙眼了。
音音,真可愛。
剛一回來的系統迎面遭到暴擊,差點連自己想說甚麼都忘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系統。
【您該過去了。】
系統恭敬提醒:【這一次的梅雨季,將會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兇險。稍有不慎,就會失去這一錨定點。】
【恰逢第十二年的大輪迴,又有池翊音這個擁有資格的存在。】
系統“大公無私”的建議道:【恕我直言,我還是認為您應該在池翊音對您造成真實傷害之前,永絕後患。】
黎司君笑容微冷:“我需要你來建議嗎?你是甚麼東西,也有資格說出他的名字?”
系統慌忙道歉,一瞬間都差點以為自己要被銷燬了。
但池翊音卻在這時好像感應到了甚麼,向這邊的樹林漫不經心的一瞥。
那雙湛藍的眼眸即便隔著雨幕也足夠明亮,璀璨如世界頂級的藍寶石,美好到令任何存在都不忍心毀掉其中光華。
黎司君的怒意戛然而止。
池翊音似乎並未發現黎司君的存在,他只是習慣性的檢查周圍危險,然後便收回視線,走向辦公樓的小教堂建築。
但卻讓黎司君的面容上重新出現了笑意。
系統半個音節不敢發出來,唯恐黎司君想起之前的事情再銷燬它。
打工統只是想改善工作環境,遠離該死的池翊音,可沒想把自己的核心程式碼搭進去啊……
黎司君卻輕聲喟嘆,語氣繾綣柔軟:“他的資格不是我給的,而是他自己爭取的,那是他贏了我得到的——世界上百億人口,為何獨他能靠近我?”
“這樣的存在,就算他終有一天殺死我。”
他微微一笑,神情坦然自得:“那也是他自己的力量,應得的王冠與權杖。”
系統:【…………】
池翊音覺得自己耳邊好像有些雜音,像是系統似乎想說甚麼又終止,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他收回視線後不經意瞥見身邊的甘思,就看到他冷得牙齒都在上下打顫,但還是試圖遠離自己的雨傘。
池翊音納悶,隨即恍然。
哦,雨傘上的積水倒過去了。
不過很顯然,對於不需要自己用溫柔禮貌假面對待的人,他並不覺得這有甚麼。
他只是向甘思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邊:“現在沒有積水了,過來。”
甘思:“……嗯,因為積水都在我脖子裡了。”
池翊音假笑:“總比在腦子裡強。”
“…………”
但很明顯,現在有求於人的是甘思,而不是池翊音。
甘思沒多猶豫一秒,就果斷貼了過去。
開玩笑!這可是他最好的臨時同盟,是不是,搭檔?
甘思眼巴巴的看著池翊音,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說起了任務的事。
“我還是第一次觸發了困難模式,沒想到連受傷也不可以。”
這讓甘思頗有些頭疼:“在遊戲場這種地方,不受傷簡直是天方夜譚。”
“所以系統的目的才如此明顯,連掩飾都懶得做。”
池翊音的聲音平靜,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對甘思說的,還是對系統說的:“遊戲場就是一臺大型絞肉機,只不過在所有人面前畫了個大餅,但根本沒打算放所有人離開。”
“它存在的目的,就是殺死所有人。”
系統:【…………】
它覺得自己現在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統——這兩位是在聯手欺負它嗎!
甘思張了張嘴巴,最後卻還是把原本要問的話硬生生嚥下去了,只是問道:“如果池哥你說的是對的,那青洲學院的辦公樓可算是難上加難了。有甚麼計劃嗎?”
池翊音欣然點頭:“首先,先和他們匯合吧。”
雖然並沒有聯絡,但池翊音相信,以楚越離與他之間的默契,對方會知道應該到哪裡去尋找他。
——有尤其是在校園內出現了流言和焦屍之後。
……
沒有開燈的宿舍樓裡,一片漆黑。
一道人影靜靜的站在窗邊,低頭看向行走在暴雨中的身影。
直到那兩道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不見,那人影才終於有所動作,轉過身向大門走去。
但輕微的聲音令旁邊床鋪上的人有所察覺,迷迷糊糊的伸頭看過來:“徐力,你幹嘛去,不睡覺?”
徐力微微一笑:“嗯,我已經睡了太多年,沉默了太久,是到了該為她發聲的時候了。”
半睡未醒的人莫名其妙,徐力卻已經拉開了宿舍大門。
他行走在無人的空曠走廊上,足音堅定如走向死刑臺的劊子手。他明明在笑,可面容卻極冷,像是從地獄重新爬回人間。
“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我來找你了……”
他輕聲嘆息,笑著走向樓梯。
……
楚越離有一條斷腿,即便他努力適應,但速度依舊快不起來。
當他和童姚抵達辦公樓所在的小教堂外的時候,就看到粗重的鐵鏈半掛在門把手上,沉重的黃銅大門已經被推開,露出一條黑黝黝的縫隙。
童姚瞬間戒備起來。
但楚越離卻在最初的警惕之後,很快重新露出了笑容。
“不用擔心。”
他微笑道:“是池先生已經來了。”
“啊?你怎麼看出來的?”
童姚嚴重懷疑,要麼就是她瞎,要麼就是她和楚越離看到的不是一個世界。
但楚越離卻對這個結論深信不疑,拄著柺杖徑直走向大門。
對於他來說,這扇門有些沉重了。
不過更大的問題是——從門後突然襲來的攻擊。
童姚臉色一變,迅速衝過去:“小心!”
同一時刻,另一道聲音響起:“放下,他們不是敵人。”
那沉靜的嗓音帶著迴音,像是從遙遠之地傳來的。
童姚還沒有搞清楚眼前的情況,就見楚越離用一副友好微笑的模樣舉起了雙手,向門內人示意自己並無敵意。
“看來你就是池先生找到的新工具了。”
楚越離微笑:“我是池先生的同伴。”
甘思:“…………”
你是在對我炫耀甚麼吧?是吧???
不過有池翊音的出聲制止,警惕守門的甘思也暫時放下了武器,半信半疑的看著楚越離。
甘思倒是見過楚越離,但他實在是不明白,為甚麼池翊音要選擇一個瘸子當同伴。
——即便有傳言說對方是“倒吊人”。
楚越離看甘思的眼神就像是不小心看見家裡的笤帚一樣,很快就在看到池翊音的時候露出了笑容。
“先……”
但不等楚越離的話說出來,剛走到大門後面向外看去的池翊音,就面色一肅,立刻伸手將兩人從門外果斷拽了進來,隨即厲聲讓甘思關門。
甘思被池翊音的嚴厲嚇得一哆嗦,還不等想明白到底是發生了甚麼,身體就已經先一步有了動作,果斷將大門猛地拉上,並且眼疾手快的將外面的鎖鏈扯了進來,反手將大門從裡面鎖上。
直到飛快做完這一切,甘思才終於有時間抬起頭,從旁邊的花窗向外看去,想要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而這一眼之下,甘思只覺得渾身冒冷汗,後怕的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就在外面大雨後的積水裡……有一些絲絲縷縷的東西,逐漸從積水中升起。
它們看起來就像是蘑菇的菌絲,或是懸浮在大雨中的水母,銀白色的絲線一條條逐漸交織,然後,編織出一個模糊的人形來。
那東西在緩緩踏過積水,在滿地飄搖如水草的銀色絲線中,走向辦公樓的方向。
更多的“人”從絲線中誕生。
它們編織成了一個個人形,每一個都有相似的鼻子眼睛,似乎是屬於女性的身軀,但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相同的。
——辦公大樓。
離他們最近的一個“人”,距離辦公樓大門已經不足三米,看上去一直都跟在楚越離兩人身後。
如果剛才不是持池翊音意識到了不對並果斷處理,或許現在,那些漂浮著的絲線,已經抓住了楚越離兩人。
因為所有人都眼睜睜的看到,當一隻被淋溼了翅膀的鳥從樓前走過想要尋一處避雨地的時候,就被那些柔柔飄搖著的絲線迅猛捕捉到,然後立刻攀纏而上,眨眼之間就將那可憐的鳥整個纏繞其中,變成了一隻銀色的光繭。
它試圖掙扎,但卻很快就連翅膀都動彈不得。
在昏黃的路燈下,鳥形的光繭像是漂亮的藝術品,銀色流淌如月光,乾淨而純粹,美得令人忍不住屏息。
即便是隔著螢幕,就算是再無法欣賞美與藝術的觀眾們,都不由得發出了驚歎。
[看啊……這隻鳥,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東西了。]
然而下一秒,整隻鳥轟然破碎,漂亮的光繭散落如螢火蟲,在大雨中折射光點。
卻……只吐出來一副光禿禿的鳥類骨架。
乾淨而慘白,沒剩下一絲血肉。
“臥槽……”
甘思目瞪口呆。
而與危險擦肩而過的童姚,心中更是一陣陣的後怕。
他們剛剛就走在雨中,如果沒有及時被池翊音拉進來,或許現在變成那副模樣的,就是他們了。
那副小鳥的骸骨落在水裡,很快就像是融化了一般,變成了流淌滿地的白色雜質,四散而去。
一丁點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來過。
只剩下滿地柔柔招搖的絲線,依舊美得像是海底的幻夢,看起來毫無殺傷力。
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它的真面目。
那些絲線依舊在不斷編織著“人”出來,它們將整棟樓包圍其中,緊貼著玻璃花窗向裡看去,正好與站在窗戶後的人對視。
甘思下意識退後了一步,覺得心都涼透了。
“這就是,這就是梅雨季的鹿川大學嗎?”
他忽然有點後悔進入這個副本了,欲哭無淚:“這到底是甚麼鬼!情報裡沒說啊!”
池翊音皺了皺眉,卻靜靜與那東西隔著花窗對視。
即便對方並不真正意義上有一張臉,也並非擁有情緒可以被看透的人類,但池翊音依舊不放過能從對方那裡獲取資訊的可能性。
但看著看著,池翊音卻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這張臉。
見過這張……被用閃爍著微光的絲線編織成的,抽象的臉。
不過,池翊音倒是覺得這些“人”很可愛。
——總比大雨中其他出現的東西要好太多。
從雨水中出現的,並不僅僅是這些美如幻夢的人形。
還有更多模樣猙獰的東西。
它們看起來像是人的某一部分,有的只有一顆頭顱,有的只剩下半個身子在掙扎著從積水中□□。
池翊音甚至看見了王主任的臉。
之前他追蹤過“美女蛇”去往青汌女生宿舍樓,並非第一次知道王主任的異常。
但即便如此,現在的王主任依舊令人感到厭惡。
與之前他見到的捕獵者不同,現在的王主任看起來像是恐懼於將要到來的懲罰的罪人,痛哭流涕只求饒過自己,卻依舊無法逃脫。
就好像……大雨之中,有甚麼東西壓制著這些殘破缺損的身軀,讓他們既無法成為人,也無法從這種痛苦折磨中逃離。
猶如地獄。
池翊音抿了抿唇,收回視線看向窗外一直靜靜站立的人形。
是你嗎?
他在心裡問。
這些相似的人形雖然將辦公樓團團圍住,但它們看起來並無攻擊力,沒有試圖破窗而入。
這讓童姚鬆了口氣,疲憊的向後面靠去,倚在牆上喘口氣。
滴答。
輕微的聲音響起。
混在雨聲中,無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與此同時,童姚覺得冰冷的水滴落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她下意識的抬手去擦,納悶的放在眼前看。
奇怪……漏雨嗎?
童姚納悶的抬頭向上看。
然後下一刻,“嘭!”的一聲重響。
幾人回身,就看到童姚臉色驚恐的摔在另外一面牆上,哆嗦著的手指著自己頭頂上的位置。
池翊音立刻意識到了甚麼,抬頭看去時,卻猛地與一張臉對視。
那東西有著半個人形,蜥蜴一樣趴在屋頂上,雙手撐在天花板上,垂下來的臉有著清晰的人類五官,僵硬而青白,死寂的眼珠靜靜看向下方的人們,已經不知道多久了。
池翊音的瞳孔緊縮,心跳空了一拍。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那怪物雖然與外面的人形不盡相同,但卻有共同點。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在趴在屋頂上那半個人形的周圍,有一些細小的水珠反射著外面的光線,時不時的有亮光從視野中劃過。
並且對方消失的下半身……並不是因為原本就沒有,而是因為還沒有被構造出來。
但已經有絲絲縷縷的線條在編織著它的模樣,像是一群勤勞的桑蠶。
那東西很明顯也意識到了自己正被池翊音等人注視著,立刻就順著天花板滑向牆壁,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水漬,猛衝向他們。
池翊音繃緊了肌肉,立刻向所有人示警,並且邁開長腿轉身衝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在童姚他們前來之前,先到一步的池翊音正在嘗試著開啟盡頭辦公室粗重的門鎖。
並且已經開啟了一重。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一處乾爽沒有雨水的地方!
[臥槽,臥槽!發生甚麼事了,怎麼我轉身接個水的功夫就變成這樣了?啊啊啊甚麼東西在後面!]
[……真是有勇氣的兄弟,我剛喝進去的水,看到幾這東西又吐出來了。]
[我他嗎!這讓我以後怎麼在下雨天出門啊!崩潰,雨水裡竟然也能藏著危險,這副本是怎麼回事?]
[梅雨季的青洲學院……那些人找的到底是甚麼?只在梅雨季出現的東西,總不會就是這玩意兒吧?]
[日啊!!!誰進房間會有事沒事抬頭看天花板啊!趕緊抬頭看看我頭頂。]
[我靠,你們別嚇我,我本來聽著雨水白噪音打算睡覺的,這……只在雨天出現的怪物,我覺得我不用睡了。]
即便隔著一層螢幕,觀眾們也不寒而慄,緊緊裹住了衣服,疑神疑鬼的向旁邊傳來水聲的地方看去。
哪怕是廁所裡漏水的聲音,都會驚得他們趕緊戒備的衝過去,生怕自己被倒黴的隨機到。
“池哥!”
甘思被嚇得這輩子都沒跑得這麼快過:“那到底是甚麼東西啊!我們不是把它們關在外面了嗎?我發誓我真的用最快的速度關門了。”
“不是你,是雨水。”
即便是快速的跑動也沒有讓池翊音忽略對周圍的觀察。
但這並沒有讓他放下心來,只感受到更沉重的壓力撲面而來。
在注意到天花板上那怪物走過的地方會有水跡之後,池翊音的猜測就已經被證明。
建築裡的怪物和外面的那些人形有著一致的生髮原因。
雨水。
外面的雨……有問題。
那裡面有的某些東西,會變成人形的怪物,無知無覺,只剩下攻擊甚至吞噬人的本能。
又或者,那本來就曾經是人……
而建築中會出現那東西,是因為這座小教堂年限太久,而這場暴雨又持續了太久,房頂上一定積水深厚。
木質結構,難免會有些漏水的地方。
在平日裡這些不起眼的水珠,現在卻成為了會危及他們的怪物。
滲透進來的雨水越多,它們的力量就越強,而池翊音他們,將會暴露在怪物面前。
如果有京茶這樣的人在身邊,即便是敵人,池翊音也有十足的信心可以讓對方的力量為自己所用,保證他們的安全。
但現在的問題是……
沒有。
無論是童姚還是楚越離,沒有人擅長戰鬥,就算有甘思撐著,但B級……他是一個趁手的工具,但不是能支撐池翊音最優計劃的力量。
池翊音抿了抿唇,腦海中快速思考過己方的陣容,對比過兩方力量之後,果斷放棄正面迎戰。
或許,外面那些並沒有發起攻擊的銀色人形,會令他找到些有關於這場雨和怪物來源的線索。
但是現在的當務之急,卻是先躲避開所有可能的怪物!
池翊音敢肯定,這座建築中的漏雨點並非那一處,也就意味著在每一個角落,都有可能存在著暗中窺視的怪物。
只等他們沒有察覺的放鬆時,就會從任何一個角落衝出來。
雜亂的足音在空曠黑暗的走廊上回蕩。
沒有開燈,人的眼睛無法獲取資訊反饋大腦,獲得現在的地形和足夠的安全感。
無論是童姚還是甘思,他們並不像池翊音那樣已經來報到過而清楚構造,落下的每一步都帶著忐忑,害怕會踩進有可能的陷阱裡。
只有楚越離,他堅定地看著池翊音的背影,勉強自己狀態糟糕的身體動起來,跟著池翊音抬腳落腳,每一步都毫不猶豫。
好像池翊音就是他註定要奔向的光。
“先生!”楚越離忽然出聲提示。
池翊音下意識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默契的意識到楚越離的視線越過他,看向了旁邊的位置。
那個方向是……
池翊音的視線偏移,隨即瞭然。
是前任數學教授的辦公室。
他一秒都沒有猶豫,甚至不需要與楚越離有太多交談,立刻在奔跑中從口袋中摸出鑰匙。
不等級靠近前任辦公室的大門,池翊音就已經擺出了姿勢做出開鎖的準備,在他長腿邁開的同時,修長的手指已經將鑰匙送到前面。
“咔嚓!”一聲悶響,大門鬆動。
“甘思!斷後。”
池翊音用肩膀頂開厚重大門的同時,向甘思下達了指令。
甘思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在池翊音看過來的時候咬咬牙,慢下了腳步,落在幾人的最後面。
他轉身,用手中的武器對準衝過來的人形怪物。
與此同時,池翊音推開大門,讓童姚和楚越離可以衝進辦公室躲避。
楚越離的斷腿帶來的缺陷,在這種時刻顯露無疑。
即便他的意志力拼命的想讓他快些跑,不要給池翊音拖後腿,但有些狀況並不是人能掌握的。
比如不靈便的腿腳。
在焦急奔跑的時候只需要地磚的一條縫隙,就足夠拖住他的速度,將他絆倒在地。
但好在,現在注視著楚越離動向的,是池翊音。
當他剛有身軀前傾撲向地面的趨勢時,池翊音就已經意識到並行動,將門暫時交到童姚手中,然後自己衝向楚越離。
在楚越離眼中,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奔向他而來的池翊音是真實的,佔據了他全部的神魂。
他屏住呼吸,在將要摔向死亡的無力中,抬起手拼命伸向池翊音。
神啊……我將永遠信奉於您,您拯救了我的生命與靈魂。
第二次的。
池翊音已經伸手半抱住了楚越離摔倒的身軀,然後一刻沒有怠慢的拖著楚越離向辦公室跑去。
童姚立刻衝過來接力。
而池翊音呼喊著甘思的名字,示意他可以回來了。
人形怪物已經衝向了甘思,眼看著就要與他碰撞在一處,甘思橫掃過去的武器卻像是砸進了空氣裡,甚麼都沒有。
甘思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近在咫尺的怪物。
戰或逃,堅守與盟友的承諾,或是背叛轉身離開。
但好在池翊音並沒有讓甘思走進兩難的選擇中。
在最後一刻,他的呼喚讓甘思鬆了口氣,緊繃的心臟落回胸膛裡,毫不猶豫的轉身衝向辦公室。
那裡,池翊音站在門口向他伸出手,等他衝過去。
池翊音的眼眸堅定望向那怪物,一團殷紅霧氣已經在他身邊若隱若現。
馬玉澤將成為他們所有人最後的防線。
一步,兩步……
甘思能感受到身後傳來的冰冷氣息,他的心中湧現絕望,覺得自己怕是要死在這裡了。
可池翊音卻毫不猶豫的向前跨出一步走出辦公室,拽住他的手助他一臂之力。
怪物的手爪落了空。
就在所有人的眼前,辦公室大門“砰!”的一聲被摔上,怪物被關在了門外。
甘思幾人在慣性之下跌倒在地。
池翊音則一刻不曾放鬆的立刻鎖上了大門。
咚——!
厚重的門板發出悶響,顫動不已。
像是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