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雨?
那些焦屍?
池翊音的行為不僅讓甘思等人錯愕, 一直關注著這個副本的觀眾們也滿頭霧水,迷茫的看著直播中滿屏的人形焦炭。
紅鳥也皺起了眉:“不對!池哥這次做錯了判斷,林雲雨不可能在這堆焦屍中——是她的死亡引起了池晚晚的憤怒和復仇, 所以才為她做出了這樣的事。”
“換言之, 那個時候林雲雨就已經是鬼了!怎麼會以這種狀態出現?”
但在副本中, 池翊音似乎已經篤定林雲雨的所在。
他站在原地微笑著面對迎面走來的焦屍,但對面的焦屍看起來卻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依舊神情呆滯的追趕著玩家們。
焦屍依舊近在咫尺,甚至伸過來的乾枯手臂很快就要觸及池翊音。
飄過來的屍臭味甚至穿透了雨幕,將眾人燻得直皺眉。
花蛇的同伴最先受不了的後退, 拽著花蛇就往前跑。
“瘋子, 一群不要命的瘋子,我就知道這些自命不凡的人總會變成這副樣子, 和他們在一起合作遲早送了命!”
同伴憤怒嘀咕著, 咬牙決定和花蛇兩人單獨行動。
明明最開始進入副本的時候躊躇滿志, 計劃周全,這才不到一天, 連第一個晚上都沒有撐過……看看到底死了多少人了!
那東西, 會害死他們!
“等,你幹甚麼!”
花蛇錯愕,被拽了個踉蹌, 只能不斷的回身看向池翊音, 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在鏡子後面發現那個小空間, 同伴觸發了困難模式之後,一切都變得詭異起來!
這和之前看到的資料根本不一樣……那個情報販子, 那個叫徐力的傢伙騙了他們!
憤怒和危機感讓花蛇腎上腺素飆升, 連帶著思考的速度也變得迅速起來, 他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被欺騙。
同時被意識到的,還有情報和眼前事實之間的差別。
“那個叫徐力的傢伙!”
花蛇反拽住了同伴,咬牙切齒的詢問:“如果是為了區區積分,他不可能處心積慮到這種程度,騙過一群B級可不是甚麼容易的事,更別提我們比起武力本來就更擅長於情報分析。他做局,一定是為了別的甚麼!”
“甚麼?”
同伴錯愕,隨即立刻失聲道:“他隱藏了一部分情報,是嗎?”
“或者,他把我們騙進來,是把我們當做道具用了。”
花蛇面容嚴肅的看向池翊音的方向:“我們得到的情報……他會把不希望我們注意到的東西藏起來。而林雲雨,很可能是指向真相的路標。”
眼看著焦屍就要將池翊音淹沒,站在他身側的紅裙女子想要反抗卻被他制止。
他就像是看不到眼前的危機一樣,一手撐傘一手抱書,修長的手指搭在級書脊上,唇邊噙著一抹微笑,靜靜看向撲向他的焦屍,卻沒有任何回擊的趨勢。
花蛇的心被提到嗓子眼裡,同時也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池翊音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令人忌憚,那池翊音很可能先一步看出了甚麼,並非傻乎乎的去送死。
林雲雨……
花蛇停下了腳步,緊張看向池翊音。
“林同學,你的母親一直很想再見你一面。”
池翊音聲音柔和,好像真是一名包容睿智的師長,在苦口婆心的勸迷路的孩子回家:“她一直在鹿川大學的門口等你,為了找到你當時的真相,她甚至會殺死無數人。”
“你若是不願意去見她一面,她一定會進入校園尋找你……”
就在池翊音說話的時候,躁動而富有攻擊力的焦屍已經直衝他而來。
甘思驚呼一聲,馬玉澤也瞳孔緊縮,立刻撲過去想要救下池翊音。
但太晚了。
焦屍將池翊音團團圍住,他就像是砧板上的肉,任由傷害。
毫無保護。
可他卻直視著眼前的焦屍,連唇邊笑容的弧度都沒有變化,彷彿早就預知了某些事情。
就在林雲雨的母親被說出的時候,,焦屍伸向池翊音的骨爪從他的咽喉擦過去,並沒有順應著緊握成爪的手勢掐住他的脖子,反而重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並且,眨眼之間就從焦黑枯瘦的骨爪變成了青白冰冷的手臂。
林雲雨就站在池翊音的傘下,眼神死寂的注視著他,兩人之間的距離甚至不過寸毫之間。
她的手掌就按在池翊音的胸膛上。
池翊音只覺得心臟一涼,冰冷的手掌像是穿過水麵那樣穿透了他的胸膛,握住了他的心臟。
噗通,噗通……逐漸收緊。
他皺了皺眉,像是冬日時溫暖的圍巾下忽然有人伸過手來取暖,熱度被出讓,反而冰得他並不舒服。
但一剎那間的無法適應之後,池翊音就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笑容,微微垂眸看向林雲雨。
他甚至有心情向她說晚上好。
“林同學,看來這次我沒有遲到。在開始上課之前與我的學生見面,我還來得及瞭解你。”
池翊音笑吟吟的模樣溫和又誠懇,卻讓林雲雨覺得他話中有話。
好像他們談論的並不是今晚的見面。
而是……很長,很長時間之前,當她孤立無援的時候。
所有能夠幫她的人和機會,全都遲到了。
林雲雨眼睛一暗,惡狠狠的攥住他的心臟:“我不需要你們居高臨下的說這些好聽話來憐憫我!”
“老師?所以呢?”
她冷笑:“你們有誰幫過我們嗎?在我們求助的時候。”
池翊音眉頭緊蹙,俊美的容顏平添一份破碎的美感。
像是大雨下被打溼的紫陽花。
想要讓人將他安放在自己的心臟中,免得他再受到風吹雨打。
黎司君同時皺起了眉,甚至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喜歡她的方式,她有更多有禮貌的方式可以使用……她讓音音不舒服。】
系統:【…………】
謝謝了,原來您還知道這麼多?那怎麼沒見您以前對他們的行事方式說甚麼?人家都已經是厲鬼了……還要求人家禮貌嗎?
不過比起這個,系統更覺得這並不是池翊音本來具備的情緒。
【恕我直言,但您的信徒,他似乎可以照顧好自己。】
系統一板一眼,試圖用官套的話語向黎司君解釋清楚:【能同時試探遊戲場規則,並且反過來逼迫系統的,只有他一個,甚至他擁有能夠挑戰您的資格……連是否還是人類都不太確定。】
那個可惡的戲弄系統的騙子!
有關於池翊音所表現出來的所有東西,系統都覺得那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越是與池翊音打交道,它的這種感受就越是濃重。
好像池翊音所展現出來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他的脆弱、崩潰、憤怒甚至痛苦,這些對普通人來說再正常不過的東西,對於池翊音而言,卻不過是一張隨時都可以使用和丟棄的面具。
像是復活節晚宴的化妝派對。
西裝紳士手持酒杯向你走來,可羽毛面具之下的到底是怎樣的靈魂……沒有人能觸及。
他們所有人——包括系統在內,看到的都不過是池翊音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比如他現在的處於弱勢和痛苦。
這會讓林雲雨認為自己掌控了一切,處於優勢地位。
人在甚麼時候會放鬆警惕?又是甚麼時候最容易沒有防備的說出真相?
當她以為自己對局面全盤掌控的時候。
系統:我就靜靜欣賞你又騙一個可憐的孩子……哦不對,是可憐鬼。
但黎司君卻皺起了眉,神色不快:【但是林雲雨不應該如此對他,他是我的信徒。傷害我的信徒,就如同傷害我。】
系統:【…………】
您甚麼時候改的,我怎麼沒聽說過?反正八千年裡是沒有過記載——哦,是為了池翊音單獨創立的的是嗎?
系統:想要跳槽……這工作可太難幹了。誰家電腦需要防毒?我能應聘一下嗎?
黎司君並沒有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他在對系統說完之後,就重新目不轉睛的看著池翊音,垂在身側的手掌緊握成拳,渾身的肌肉緊繃。
看起來只要池翊音會受到傷害,他就會立刻有所行動。
所有人心思各異,卻唯獨處在風暴中心的池翊音,他甚至向前傾了傾傘,以便於將林雲雨整個籠罩其中,不被雨水打溼。
——即便他與林雲雨都心知肚明,雨水不會對厲鬼造成任何傷害。
“我很抱歉,林同學。”
銀灰色的髮絲散落下來,那雙湛藍的眼眸中寫滿真切的歉疚。
池翊音看起來無比誠懇,甚至深重的歉疚讓他脆弱,雨傘之下的小空間裡,他的情緒彷彿變成了一張捕夢網,細細密密又令人輕易接受的籠罩向林雲雨,慢慢收緊,將她籠罩其中。
“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沒能前來鹿川大學幫你。當我知道你身上發生的事情後,我很愧疚,如果當時作為你老師的人是我就好了,那樣我就能幫到你,耐心聽你說起你的痛苦和煎熬。”
刻意放低的聲線柔和,池翊音熟練的將情緒注入,強大的感染力讓任何聽到他聲音的人,都對他的情緒深信不疑,認為他是真的為此感到抱歉。
“林同學,我很佩服你,能在那樣的情況下依舊保持清醒冷靜,沒有被流言逼到崩潰,依舊在努力尋找解決辦法……”
池翊音輕輕嘆息,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只是人心……所有人不可避免的來自基因的自私與自保,讓你在嘗試了所有努力之後 ,一切依舊在慣性下向前推進。”
“但是林同學,即便世界待你殘忍,卻也給你留了禮物。”
他柔聲道:“你有一名全世界最好的朋友……池晚晚,她對你的遭遇痛苦憤怒,深信你的清白,並且在你離開後——”
“她拋棄了自己,成為了你,為你“自己”復仇。”
林雲雨冷厲的眉眼鬆動,看向池翊音的眼神帶著不可置信和恍惚。
他的話勾起了林雲雨曾經的記憶,讓她彷彿在那一瞬間穿行過時間,重新回到了久遠之前。
那時候自己剛剛死亡,那時候自己對世界滿腹仇恨與敵意……
但只是一瞬間的鬆弛,林雲雨就重新鋒利了眉眼,連帶著剛剛鬆開的心臟也被重新捏緊。
“你想要做甚麼?”
林雲雨聲音凜冽陰冷,警告道:“不管你想做甚麼,對我來說都已經太晚了。你既然已經遲到,對我,已經沒有意義,別想著幾句話就能讓我放棄。別忘了,你的心臟就在我手裡,只要我……”
“林同學。”
池翊音忽然輕聲呼喚道:“池晚晚懷裡的那個小熊玩偶,其實是你的,對嗎?”
林雲雨一怔,原本想要說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她下意識的向身邊看去,好像要求證甚麼。
但卻只為池翊音證明了他的猜測。
他微微一笑,柔聲道:“鹿川大學篡改了事實,掩埋了真相,但是在當時的調查組,他們也翻了個錯誤。”
“他們已經離開學校太久了,以致於忘記了自己做學生時會耿耿於懷的事情,也因此與真相擦肩而過。”
池翊音嘆息道:“何止是你並非兇手……你才是那個受害者啊,林同學。”
“第一個發現你的死亡的,也不是在你們缺考後去寢室找人的老師和學校,而是池晚晚。”
“她看到了寢室裡她們對你做的事情,卻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是拿走了你的小熊玩偶,也就是從那一刻起……”
池翊音一字一頓的道:“她和你永遠共存。”
“林同學,你或許並不在意讓自己一直留在鹿川大學,跟隨著副本的不斷執行而一遍遍的演繹當年的故事,重複自己的死亡加深仇恨。但是池晚晚。”
池翊音微蹙長眉,低聲問道:“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即便所有人都懷疑你,也始終堅定不移的站在你這邊,甚至為了你,她可以做任何事……這樣的池晚晚,你想要讓她也陪你一直被困在這裡嗎?”
林雲雨瞳孔緊縮。
她沒有絲毫血色的唇瓣在顫抖,因為池翊音說出的話而產生了聯想,彷彿看到了池晚晚和自己一遍遍困守在深山中的未來。
她真的……要如此自私嗎?
林雲雨神情慌亂而迷茫,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該向哪個方向走的孩子。
始終注視著林雲雨一舉一動的池翊音,卻勾了勾唇,微不可察的笑了。
從池晚晚以厲鬼的模樣出現在宿舍樓開始,池翊音就感覺到不對勁了。
然後他立刻意識到了自己之前的思維漏洞。
這棟大樓裡死的,並不是池晚晚。
而是林雲雨——池晚晚唯一的好朋友。
池晚晚是個甚麼樣性格的人?
畢竟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只要知道他們的過去,就能推斷出他們的未來,經歷和過去造就的性格難以改變,大部分人在三歲之後就失去了轉變的可能性。
細枝末節和外在的表現形式有可能會像變色龍一樣,為了適應環境而發生改變。
但是一個人性格的最核心,靈魂最基礎的東西……即便是心理學家阿德勒自己,也無法將自己最根本的組成徹底扭轉。
而池翊音看到的池晚晚,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瘋狂暴力的人。
她柔軟,羞怯,看似脆弱,比起與外人進行無用的社交,更傾向於對自己進行思考。
很多人或許會因此而誤會她,覺得她不過個怯懦的人。
但池晚晚遠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堅韌。
尤其是觸碰到了她真正在意的人時。
所以池翊音推測,曾經被調查組懷疑過、也是唯一一個死法不同並且最慘烈的林雲雨,她才是最先死亡的那個。
在某一幕幻象中,池翊音看到了林雲雨臉上手上的傷疤。
那是化學燒傷後留下的傷痕,會出現在手上說明這是在生前造成的,林雲雨曾經本能的去擋住自己的臉自保。
那或許是一場意外,或者是怒氣上頭後不理智的決定。
但不管怎麼樣,對林雲雨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已經從單純的吵架不和,變成了蓄意傷害甚至謀殺。
那些人越界了。
並且也知道一旦事□□情敗露,自己將要面對的是甚麼。
於是所有的憤怒和仇恨都變成了恐懼,大腦瞬間從極熱到極冷,自保的本能會催生出靈魂中的魔鬼。
——沒有人是絕對善良的。
大多數人善良,只是因為環境允許他們善良,保持和善。
但當壓力增大,環境事態急轉直下,甚至威脅到他們自己……聖人也會拿起槍。
為了讓自己“正常”的活下去,那些人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編造另一個謊言掩飾林雲雨的“去向”,然後再將她分成無數塊藏起來。
林雲雨比其他舍友要先一步死亡,所以腐爛得才會比其他人更快。
那是夏天,不論如何處理都不可能一點氣味不洩露出來。
池翊音不相信林雲雨的室友們對此毫無所知。
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們全員參與了對林雲雨的傷害,也為了彼此制衡與自保,有著一個共同的把柄,於是一起分屍並隱藏了林雲雨。
然後她們很自然的試影象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自己的期末考試。
可她們畢竟不是熟練的殺人犯,只是為了填補一個小過錯而造成了更加恐怖且不可逆的級罪孽。
她們的計劃並不周全。
即便所有人都認為林雲雨未婚先孕,甚至為此離開了學校,卻還有一個人始終堅定的相信她,並且不管怎樣的境地都不會拋下她。
池晚晚。
她就住在林雲雨樓上,如果林雲雨不回覆她的訊息,她一定會前去找她。
然後……看到自己唯一的朋友,是怎樣的悽慘死去。
池晚晚是個堅定的人,她很少參與其他人的談話,對網路上流傳的東西不感興趣,比起道聽途說,她更願意相信經過自己思考得出來的結論。
比如,林雲雨絕不是做出那樣事情的人。
而被如此殘忍對待的林雲雨,令池晚晚徹底爆發。
——當一個好人決定加入戰爭,連魔鬼都會求助上帝。
而池晚晚……
池翊音恰好知道,她是青洲學院的優秀學生。
“鹿川大學一向奉行嚴進嚴出的政策,青洲學院更是其中佼佼者。池晚晚從青洲學到的知識,足以成為她的武器。為你……”
池翊音垂眼看向林雲雨,嘆息著說出最後的音節:“復仇。”
此話一出,林雲雨的手抖了抖,原本冷厲的神情有一閃而過的痛苦與絕望。
“有甚麼比連累自己的朋友更令人痛苦的呢?”
池翊音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蠱惑人心的魔鬼,或是熟知人心的治療師,引得人不由自主的按照他所言去做,被他主導節奏。
“你對池晚晚同樣有著深厚的情感,你恨著所有參與了你死亡的人,卻獨獨對池晚晚依舊保留著與最初無異的情感。可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她為你做得越多,就越會令你痛苦。”
“因為你很清楚,導致了你如今境地的,是那些人自以為不是傷害的罪孽。可導致了池晚晚被囿困的,卻是你。”
“你將一個天使從雲端拽下來,讓地獄的鮮血染髒了她的羽毛,無法再回到天上,只能與你永遠身處地獄……你清楚自己奪走了池晚晚太多,這令你痛苦。”
他緩緩握住林雲雨的手腕,一點,一點的將她的手掌從自己的胸膛中退出來。
林雲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池翊音的一言一語恰到好處的拿捏住了她的情緒中,被他引導著重新回到了最痛苦而不願直視的記憶中。
即便是厲鬼……也有自己珍而重之想要保護的人啊。
可當林雲雨依舊對外界有著感知與情緒的時候,恰恰證明了她還有弱點可以攻擊。
並且,他也願意讓她的痛苦成為開滿鮮花的大地。
池翊音輕聲嘆息。
林雲雨的手掌已經脫離了池翊音的胸膛,被放回胸臆間的心臟依舊健康的跳動著。
這讓無論是馬玉澤還是紅鳥,或是暗處的黎司君,都鬆了口氣。
【你看,他真的很擅長這些不是嗎?】
黎司君微笑,如喃喃自語:【他可以成為他想要成為的任何存在……】
系統:我只覺得下一個可能就是池翊音掏了您的心臟……請問我還有機會跳槽嗎?
馬玉澤的表情明顯輕鬆了下來,隨即就是對林雲雨冰冷的怒意。
她上前,想要讓池翊音將林雲雨交給她。
卻被池翊音瞥來的含笑一眼制止了。
他修長的手掌輕握著林雲雨的手,並沒有因為對方失去了“人質”就趁勢反擊,反而像是溫柔強大的師長,永遠為學生們撐起一方天地。
“林同學,我沒能來救你,很抱歉我遲到了。但對於池晚晚……”
池翊音頓了頓,輕聲道:“她還來得及。”
“我是她的老師,不管她從前為了復仇做過甚麼,我肩負著幫助她的責任。”
池翊音道:“你們不必將所有的事情扛下來,還有我在。任何會令你們為難的事情,可以交給我來處理。”
當林雲雨抬頭看過來時,池翊音的笑容帶著包容一切的溫和,安撫道:“試一試,又能怎麼樣呢?林同學,再壞還能壞到哪裡?比起池晚晚有可能的解脫,試一試又何妨?”
林雲雨嘴唇抖了抖,不等說話,眼淚就先落了下來。
她的眼珠赤紅,笑中帶淚,卻只問了池翊音一個問題:“為甚麼你不指責我?”
隨即,她猛然潰散成無數黑霧,消失在黑傘下。
池翊音愕然,隨即狠狠皺眉,為林雲雨不在自己預料中的反應。
不對,不對……肯定還有哪裡是他沒有看到的。
在錯漏的細節中,一定隱藏著真正足夠打動林雲雨的東西。
但與池翊音的沉思和覆盤相對應的,卻是系統上線的提示音。
【恭喜倖存者池翊音!當前任務“雲雨鹿深”已推進99/100,請您再接再厲!】
【恭喜倖存者池翊音!因您當前任務進度已經超過80%,您已觸發特殊支線任務“青洲學樓”,當前進度1/100。當前任務無規定時長,您何時完成,副本何時結束,請您知悉。】
池翊音並沒有因為任務的推進而表現出高興的情緒來,只有在聽到提示後的錯愕。
怎麼回事……任務的名稱竟然與副本名稱一致?
但更奇怪的是,無論怎麼看,這個與副本名稱一致的任務都應該是重要的存在,卻為甚麼是支線?
不過,池翊音更加敏銳的注意到了系統看似善意沒有傷害的提示。
副本沒有時長限制。
乍一聽好像是通關就可以離開。但……如果沒有呢?那就意味著對他們所有玩家來說,這次副本漫長沒有盡頭,他們再也回不去現實或者遊戲場,只能日復一日的被困在深山裡的鹿川大學。
一場沒有終點和提示里程的馬拉松。
即便是自認為心智最為堅定的人,也很難從這過分漫長的旅途中撐下來。
到最後,就算沒有任何NPC傷害他們,玩家自己也會先崩潰。
池翊音很清楚那會是怎樣的結局。
他抿了抿唇,眼眸如淬了冰碴。
【系統,這算是對規則的鑽漏洞嗎?你不能直接讓玩家死,就採取了這樣一個緩衝的方式。】
兵不血刃,就可以輕鬆獲得勝利。
在這一刻,池翊音恨不得將系統從遊戲場的某處拽住來——還有那個該死的黎司君一起!狠狠揍一頓,最好能現在就殺了對方。
系統:【……感謝倖存者對本系統工作的肯定,本系統會戒驕戒躁,繼續在您的表揚中努力進步。】
池翊音冷笑:【滾。】
系統:好嘞!
同樣聽到了系統提示音的,還有直播前的觀眾。
直播間一片譁然驚愕。
[不是,副本一般不就是七天嗎?這怎麼還是個無時限副本了呢?]
[完了,如果有時限的話,規則一定會有相對應的提示,玩家會獲得提示。沒有時限……沒人知道會發生甚麼,就像是沒有指示牌的高速公路,急速行駛很容易出事故,可慢慢來,又會被身後的狼群追上。]
但在遊戲場的私密帖子中,另外一群高階別玩家卻興奮了起來。
[梅雨季的【青洲學樓】!開始了,那東西要出現了!]
[相傳神明用七天創造世界,所以副本時長也是七天。而失去了這個限定的,就是被神明遺棄之地。]
[比如梅雨季的【青洲學樓】,那是神明也不願垂首再看的罪孽。]
[如果這個叫池翊音的成功了,就去殺了他,把東西搶回來。如果沒有……可憐的小白鼠,我會記得他為我們所有人的貢獻的。]
[要小心,池翊音到現在都沒有多少資料,但這樣的人絕不是“Nobody”,你我都清楚,只有最頂尖的人能夠在遊戲場所有眼睛之下隱身。]
[晨星榜的“倒吊人”和“教皇”都與他有關,幾個情報專家都與他有聯絡……這樣的人物,如果你們要動手請一定提前告訴我,我躲得遠遠的。]
而得到系統提示的,還有幾名與池翊音有聯絡的玩家。
他們散落在校園內各處,卻不約而同聽到了來自系統的告知。
童姚愕然抬頭,看向和她一起躲在草叢裡的楚越離。
“那邊到底發生了甚麼,無時限……”
但楚越離的眼睛明亮如星,不僅沒有畏懼之色,反而連呼吸都加快了,像是在為此而興奮。
“一定是池先生,一定是池先生。”
楚越離神采飛揚,讚歎與崇敬的神情如同跪倒在神明面前最虔誠的信徒。
“無時限怎麼了,這才配得上池先生。”
一向平靜冷眼旁觀的楚越離,此時卻笑容燦爛,唇邊的笑容絲毫不加以剋制:“神明以七天創造世界,從那之後八千年,整個世界都在神明的掌控之下,以七為限,即便是脫離現實的遊戲場也不能避免。但是,但是!”
“童姚,你聽到了嗎,這個副本失去了時限。”
楚越離緩緩看向童姚,暢快笑道:“神對這個副本失去了掌控力,這是空白之地,任何人!都可以以此為根基,重新掌控世界。”
“而現在,觸發了這一切的,是池先生。”
“池先生想要拯救整個世界嗎?就像曾經救下我那樣,讓愚昧看不清真相的人睜開眼睛,看到他的憐憫與神蹟。”
楚越離輕聲呢喃,聲音柔和,神情虔誠的閉眼,緩緩一聲長嘆:“我的先生啊……”
就像是吟遊詩人頌揚於□□。
可童姚瞪大了雙眼,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的笑容令童姚感受到了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恐懼,好像在她面前的不是人,而是……神虔誠的侍從。
沒有甚麼能阻攔他,任何想要擋在他面前的人或力量,都會被他以神之名清除。
童姚從未有這樣一刻,後悔自己對其他人的善意。
她好像,見證了一個怪物的誕生……
楚越離瞥了童姚一眼,將她臉上的情緒看得分明,卻並未言語。
他只是在草叢中等待著外面的屍骸離開後,才緩緩撐著身後的牆壁站起來,伸手向童姚。
“不一起去找先生嗎?”他微笑。
童姚一個激靈趕緊站起來,畏懼般跟著走了兩步,然後才想起來最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池先生在哪嗎?”
她迷茫,覺得自己可能比楚越離少了一百隻眼睛。
怎麼她看不到的,楚越離全都知道?她到底錯過了甚麼?
楚越離抬眸,看向遠方夜幕下層層疊疊的樹林。
在那之後,尖頂的教堂若隱若現。
“當然是一切歸納與存放之地。”
“自然是記錄了林雲雨一切人生的地方。”
池翊音平靜的回答了花蛇的問題:“既然目前來看一切的源頭在林雲雨身上,那自然要溯回源頭,去找到令林雲雨的人生髮生轉折的那件事。”
況且……無論是任務名稱還是副本,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青洲學院的辦公樓。
池翊音曾經詢問過王主任有關於瘋女人——也就是林雲雨母親的事情,但王主任對林雲雨的死亡忌諱莫深,並不肯多透露一句。
然後王主任死了。
池翊音很肯定,自己在大雨中見到的那怪物就是王主任。
死於林雲雨仇恨之下,變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而現在,唯一能告訴他們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的,只剩下了那間上鎖辦公室記憶體放的檔案了。
就算青汌學院再怎麼掩藏,但在蘋果園裡,總有掉落在溝渠中的蘋果躲過一劫,等待人去尋找。
況且,那場火……
池翊音看著眼前逐漸坍塌的焦屍,眉頭緊皺。
他心裡有個離譜的猜測。
但更加離譜的是,不論怎麼想,根據奧卡姆剃刀論,都只有這個猜測是最正確的。
——只有這個猜測擁有最多的證據支援。
池翊音抿了抿唇,果斷轉身,沒有再給身後那些大雨中散落的焦炭一眼。
在林雲雨消失的同一時間,那些原本緊追不捨的焦屍,也都變成了消散坍塌。
但在流淌過整座校園的深深積水中,肉色的雜質悄無聲息的流動,滲入到每一個角落,像是漏掉的蠟質,變成人眼角餘光的錯覺。
“他幫不了我,雲雨。”
白裙的女孩赤.腳踩過冰冷雨水,展開雙臂緩緩抱住身前的人。
她的手臂很緊,染血的小熊被擠成了一張餅。
“當你求助的時候,所有人都不在乎你。他們在笑,她們討厭你。”
“所以我也不在乎他們——我討厭有他們的世界。”
“有罪之人,當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