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前最後幾分鐘, 公共聊天室內依舊熱鬧。
“林雲雨……是那個林雲雨嗎?”
“你說上學期未婚先孕的那個嗎?”
“怪不得池晚晚和她關係好!原來這對好朋友都那個德行!”
“噓,學校可不想讓這件事被傳出去,沒聽說嗎, 好像說林雲雨的孩子就是死了的那個教授的。嘖嘖嘖,亂的很。”
“這麼大的事情, 林雲雨室友不知道嗎?一起住總能看出點甚麼吧。”
“室友啊……你上學期是學傻了吧?期末那場大火, 不是把她們整個寢室的人都燒死了嗎,青汌的女生宿舍樓到現在還有一扇窗戶是黑的呢。”
“甚麼時候的火災?放屁呢吧,我就是青汌女宿舍樓的, 我怎麼不知道?”
“嗯,那些人確實是死在火災裡的。下一個, 就是你們了。我看得到你們的地址,11點, 很快了,等我。”
當這條畫風不同的聊天出現時, 整個聊天室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坐在螢幕前的人, 都在一剎那感受到了從背後傳來的幽幽寒氣, 像是有甚麼東西就站在自己身後, 死死盯著自己。
冷風從脖頸後面吹來, 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層皆一層。
有人被嚇得啊啊亂喊, 激動下踢翻了椅子起身,抄起東西就向後掄去。
也有人嚇得六神無主, 失神尖叫嚇醒了同寢室半睡半醒的其他人, 引起一陣埋怨。
但當他們驚魂未定的看向自己身後時, 卻都只看到了一片空蕩蕩, 像是一切都不過是他們的幻覺。
心臟狂跳的聲音下, 他們顫巍巍回頭, 重新看向公共聊天室的頁面。
聊天記錄定格在那句詭異的話語上。
但背景的底色下,卻好像出現了一個女孩模模糊糊的臉。
她緩緩咧開嘴巴,向螢幕外的人露出了一個開朗的笑容。只是在那張原本青春漂亮的臉上,醜陋的傷疤逐漸蔓延,直到佔據了整張臉,然後一塊塊焦黑的皮肉剝離掉落,緊接著是嘴巴,鼻子,眼珠……
短短瞬息,那張漂亮的臉,就已經只剩下了一顆恐怖陰森的骷髏頭,在螢幕上無聲無息的注視著所有人。
那黝黑空洞的眼窩,彷彿在說——等我,我馬上……就來找你。
“啪!”的一聲,電閘跳開,燈光熄滅,整片宿舍區陷入一片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
——11點,到了。
在宿舍樓上還陪著池晚晚的池翊音,並不知道後面公共聊天室又發生了甚麼。
池晚晚剛大概收拾好,就已經到了熄燈時間。
寢室內一片黑暗,只剩下走廊裡的燈光,從開啟的房門灑進房間裡,勉強照亮一點地方。
縱然池翊音有很多有關於林雲雨的事情想要知道,也不會勉強一個剛剛經歷過傷害的人。
於是他向池晚晚道了晚安,叮囑她有事情就下樓找老師,然後就準備離開。
“池教授。”
池晚晚卻反而叫住了他。
當池翊音站在樓梯口回身看去時,女孩站在寢室門後的光影分界線上,走廊上的光撒過來,為她鍍了昏黃的一層,面容上細小的絨毛讓她看起來年輕又乖巧,人畜無害。
她微微笑了起來,語調歡快而輕柔:“謝謝你,池教授。謝謝你為我說話,我很開心。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她們那樣的害怕,竟然主動閉了嘴。”
池翊音點了下頭,帶著安撫性質的笑容得體:“應該的,我是你的老師,在你遭遇不公正不應當的對待時,理應保護你。”
“池同學,明天數學課見。”
他笑著說再見,然後轉身下樓。
池晚晚並沒有退回到房間裡,她扶著門框向外看去,笑容始終輕柔未變。
“她們說了那麼多,說完了一輩子的話,明明並不瞭解我,甚至不曾認識我,卻還能說這麼多,就連雲雨對我說的話都沒有她們多……”
她聲音低低的呢喃重複:“現在,現在該到我說話的時間了。”
池晚晚的影子落在寢室的地面上,在她嘀嘀咕咕呢喃自語的時候,那團影子像是緊跟著太陽的步伐,竟然一點點向前偏移滑動,從她的腳下蔓延伸向寢室的外面,跨過了門檻,又踩進了走廊。
明明光亮是從她的前方照過來的,可她的影子,現在卻也出現在她的身前,被走廊的燈光拉得老長。
像是曾經慘死在寢室裡的女生,在努力伸出手,拼命想要掙扎著逃離寢室。
或者……
將所有談論的話語,都吞噬其中。
池翊音腦海中還在思考著剛剛池晚晚寢室的那幾個室友,以及阿姨說過的話。
但忽然間,他像是猛地意識到了甚麼,在樓梯上頓住了腳步。
池晚晚在向他道謝的時候……說甚麼來著?
那些人閉了嘴。
可當時那幾名舍友可並沒有閉嘴,而是不服氣的一直在和其他老師們重述自己的觀點,整個走廊上都是他們說話的聲音。
閉嘴的,是下面那一樓層的學生們。
池翊音用掛科退學的可能性,讓那些事不關己便隨意談論的學生們,主動選擇了閉口不言,乖乖回到了寢室。
池晚晚口中那些閉嘴的人,應該是她樓下的學生們。
但問題是,那個時候池晚晚還在與室友們爭吵,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室友們的指責上才對,沒甚麼機會聽到或看到樓下發生的事。
那池晚晚是怎麼知道的?
在仔細的回想之下,違和之處像是細密的大網,逐漸從黑暗中顯現,沒有聲息的向池翊音襲來。
深山暴雨的風很冷,從沒有關好的窗戶吹進來,拂過池翊音的背後,像是有誰在經過他時的一聲嘆息。
池翊音皺眉,緩緩回身,站在樓梯臺階上向上方看去。
樓梯像是一圈圈不斷延長迴圈的線,向上延伸最後終結在最頂層,透過樓梯扶手間的空隙,上方的光亮落了下來,燈光不斷閃爍輕晃,接觸不良的燈泡發出“滋滋”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樓裡如此清晰。
池翊音本想再次上樓,再去那間死過人的宿舍門前檢視,搞清楚池晚晚剛才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他對鹿川大學太戒備,還是池晚晚確實聽到了本不可能聽到的話。
一個正常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候,如何還能夠冷靜理智的留神四面八方的聲音畫面?
但當池翊音剛邁開長腿的時候,在他背後的一樓,就響起了“吱嘎”的開門聲。
隨即是兩名老師邊走邊說話的聲音。
拖鞋蹭過瓷磚的地面,發出沙沙的細碎雜音,腳步也帶著懶洋洋的悠閒。
兩名老師中的一個似乎一直在睡覺,對發生了甚麼並不清楚,而另一個則在為他解釋說明,邊說還邊嘆息,覺得那女生未免有些倒黴。
不過這番正常的對話,落在池翊音的耳朵裡,就聽出了別樣的東西。
比如,那個聲音中還帶著睡意的男老師,不僅聲音讓他覺得耳熟,就連說話的方式都帶著稍顯刻意的引導。
這不是兩個熟人之間的對話,而是一人不斷的小心試探,循循誘導,讓另一人說出自己想要得到的訊息。
池翊音對如何引導他人說起自己想要的話題很是拿手,也因此沒廢太多力氣就辨認出了他們之間對話的奇怪之處。
更令他好奇的是……他已經從記憶中找到了這聲音的主人。
正是之前在盤山公路時差點被他一腳踹下去,後來又主動來找他,結果被王主任嫌棄趕走的B級玩家。
但對方不是應該到他的學院去報到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青洲學院的女生宿舍,王主任不是說那個B級玩家不是青洲的嗎?
“唉,這才開學第一天,就鬧成了這副模樣,後面真是有的熬了,她這學期可不平靜啊……”
在池翊音思考的短暫間隙裡,那兩名老師已經邊說話邊走了過來,很快就從轉角後面露了頭,出現在了池翊音的視野裡。
當池翊音看到對方時,對面的老師也看到了站在樓梯下的池翊音。
“池教授?你怎麼站在這?”
那老師有些驚訝,下意識的抬頭往樓梯上看去:“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值班室或者公寓了……難不成是樓上又出了甚麼么蛾子嗎?是她們又對那個學生做甚麼了?”
說著,那老師就走向池翊音,顯得有幾分憤怒:“這樣就太惡劣了,怎麼不饒人呢,池教授你別擔心,我這就給生活主任說明情況。”
但池翊音的注意力並不在那老師身上,而是在那老師身邊的人身上。
果然,是他之前見過的B級玩家。
那玩家見到池翊音也很吃驚,還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並沒有因為睡蒙了而錯看。
……竟然不是幻覺,真的是那個瘋子玩家!
B級玩家當即倒吸了一口涼氣,又是高興又是忌憚。
“池教授?你不是應該在自己的公寓嗎,怎麼跑到這邊來了?”
玩家四周看了一圈,不敢放鬆警惕,唯恐池翊音還有其他的同伴埋伏在旁邊。
他小心翼翼的試探,卻只讓池翊音挑了挑眉,頗覺得有趣。
池翊音只是瞥過一眼那玩家,就重新看向神情焦急憤怒的老師。
“沒有,別擔心,我只是陪池同學看過了那間空寢室才下來,耽誤了點時間。”
聽到池翊音的解釋,那老師點了點頭,也鬆了口氣:“那就好……”
那老師和玩家是暫時住在同一房間裡的值班老師,出來也是為了巡查宿舍樓,見到池翊音後,老師也就自然而然的邀請他和自己一起。
“本來我的的公寓也在B區那邊,又暖和又幹爽,還能洗個熱水澡。結果青洲這邊出了事,我也只能被調過來,暫時住在這邊了。”
老師嘆了口氣,又好奇問池翊音:“不過池教授今天才來,怎麼也需要巡夜?”
“宿舍區太大,我又不熟悉路,不小心走到了這邊。”
池翊音編起話來毫不心虛,指了指窗外依舊下個不停的雨:“外面雨大,比起趟雨回去,我覺得還是在這邊借宿一夜好。”
那老師隨意點了點頭,也繼續閒聊著學生之間鬧出的矛盾,順便抱怨下自己現在糟糕的住宿環境。
池翊音故作好奇:“那怎麼不搬回去?”
那老師苦笑:“在青洲學院找到適合放這一棟樓學生們的寢室之前,我們這些老師是暫時別想回教師公寓那邊了。”
“池教授剛來,可能不清楚,這棟宿舍樓去年出過事,學生們害怕不說,後來還又出過怪事……”
上學期期末時候的事件發生之後,本來學生們雖然忌諱,日常也會繞著那間被迅速騰空的寢室走,路過那一層樓時也會加快腳步不想多停留,但也算是相安無事,並沒有過多在意。
畢竟大部分學生們並沒有看到當時的慘狀,又趕上期末,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在幾天之後,卻接連有學生在凌晨被嚇哭,驚聲尖叫吵醒了整棟宿舍樓,反反覆覆發生類似的事情,讓學生們人心惶惶。
很快就有流言說,當時死亡的女學生們,變成女鬼回來了。
她們不甘心於自己的死亡,慘烈痛苦的死亡讓她們恨意深重,成了厲鬼,回來尋找自己曾經的好友,訴說自己的不甘。
而認識她們的學生,也都陸陸續續做起了噩夢,夢到自己身處於那間出事的寢室,用死去的女生視角,去經歷曾經在她們身上發生過的死亡。
好幾個學生被嚇得差點崩潰,即便醒來時忘記了噩夢中具體發生的事情,但死亡的痛苦卻被她們深深牢記。
學校本以為是有學生在趁機搗亂,以此取樂。
但很快,又出現的一件事,改變了所有人的想法。
一名本應該睡在自己寢室裡的女生,竟然在天亮時,光著腳哭著從深山中踉踉蹌蹌的跑來,神情崩潰。
可問題是,宿舍樓過了宵禁之後就會落鎖,並且因為青洲學院的女生宿舍樓背後就是山林,為了防止山裡的動物翻進來,還對低樓層的門窗進行了加固。
這種情況下,一個瘦弱的女生是怎麼出去的?
按照女生自己所說,她在夢裡看到了死在那間寢室的好朋友,被好朋友牽著說要去山裡玩耍,於是一路走了出去。
當陽光照下來的時候,她才恢復清醒,並且……她發現自己就站在懸崖邊上。
只要再晚醒來幾秒鐘,就會跌落懸崖。
她被嚇得不輕。
而這棟宿舍樓接連出事,也引起了學校的重視,在沒辦法立刻騰空轉移的情況下,只好暫時由老師們住進一樓,並整夜輪班巡邏,以此來保證學生們的安全。
“希望學校趕緊處理了這件事,我可不想這一整個學期都這麼度過。”
那老師嘆了口氣,緊了緊身上披著的外套:“誰會願意睡一半就被叫起來啊?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池翊音立刻順勢讓老師先回去休息,巡夜的事就先交給自己。
那老師推脫了幾次,見池翊音並不是客套話,而是真心實意的要代替他之後,就開開心心的道了謝準備往回走。
“哦對了池教授,宵禁之後,你就記得不要再上樓了。”
那老師又多叮囑了一句:“畢竟是女生宿舍樓,我們就在一樓巡邏級就行,如果樓上出事了,有人喊我們,我們再上去。”
話音落下,系統的提示立刻上線:【恭喜倖存者池翊音觸發規則:宵禁之後的女生宿舍樓,不允許被進入。】
池翊音腳步一頓,心下嘆息,知道自己只能等明天再去看看那間宿舍的情況了。
那老師走了之後,空蕩蕩的走廊裡,就只剩下了池翊音和B級玩家的身影。
那玩家也很知趣,明白池翊音將老師NPC趕走,就是為了能讓他們有單獨說話不被聽到的機會,於是主動開了口,邊問著分開之後池翊音那邊都發生了甚麼,邊說著自己的情況。
“你沒有出現在禮堂,其他玩家都已經對你產生了懷疑,覺得你是有甚麼陰謀詭計。”
池翊音聲線平靜,微不可察的笑了一聲:“看來你現在已經無法取信於其他人了,他們或許還會聯起手來先對付你,剷除掉你這個不穩定因素之後再說副本的事。”
玩家:“…………”
“他們有病吧,對付我幹甚麼?真不怕走不出【青洲學樓】嗎?”
那玩家吐槽歸吐槽,但臉上的崩潰神色還是在告訴池翊音,他覺得這件事並非沒有可能。
畢竟趕在梅雨季進入【青洲學樓】的玩家,哪有一個是沒膽量的懦夫?
誰不都是奔著那東西來的瘋子。
這群人要是對誰起了疑心,還真有可能直接殺了了事,從根源上斬除後患。
至於你到底做沒做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任何可能來壞事。
玩家罵罵咧咧,但再看向池翊音的眼神,明顯要親近恭敬不少。
“之前分開的匆忙,我還沒介紹過自己?”
玩家主動向池翊音伸出了手:“我叫甘思,B級玩家。”
“我是奔著東西來的,但我對殺人沒興趣,你要是覺得行,我們暫時搭個夥。”
甘思爽快道:“這種副本,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其他的內訌還是自相殘殺都要往後靠靠,我沒興趣把時間全浪費在那些事上,你呢?”
在禮堂時才拒絕過其他玩家示好的池翊音,此刻卻只是垂眼看著甘思執著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幾秒,就緩緩抬手,很給面子的握了上去。
——雖然只是根本沒有碰到的擦著邊過去,離甘思的手還有兩三厘米,敷衍嫌棄的不能再明顯。
但甘思顯然並不在意這些小細節,只要池翊音表現出態度,他就已經明白了。
遊戲場存活第一要務——技不如人的時候最好謙遜一點,別以為自己和大佬是平等地位。
大佬的面子比自己的重多了,那可是能在生死危機時拉自己一把的存在。
“池哥你還能當老師,真好。”
甘思很有眼力見的迅速換了稱呼,試圖拉近自己與池翊音的距離,羨慕又辛酸的道:“我連個正經老師身份都沒撈著啊。”
池翊音抬眼打量了甘思一圈,大概明白了他是怎麼回事。
剛剛離開的那名老師身上穿的是睡衣,甘思身上穿的是藍色制服。
他大概是……校工。
“所以,你是去後勤部報到的?校工?”
池翊音挑了挑眉問道:“你又是因為甚麼沒去禮堂的?就算是校工,開學典禮也是可以參加的吧。”
“……是就好了。”
甘思眼神哀怨:“我是直接被轟到宿舍樓報到的,因為我要負責維修宿舍樓的配電箱,所以在修好之前,我就別想著能離開宿舍樓一步。”
池翊音:“……噗。”
有這麼個身份,那他是明白為甚麼甘思剛剛這麼有眼力見,甚至可以說迫不及待的想與他結盟了。
——明知道外面還有更多線索,卻連出去都做不到,只能望洋興嘆,換誰都想要一個能出去的同盟的。
甘思:“……你剛剛是不是在笑話我。”
池翊音毫不掩飾:“對。”
“所以呢?”
甘思:“…………”
好問題,他還真不能做甚麼。
畢竟被關在宿舍樓裡出不去,這已經讓他天然比其他玩家有著劣勢了,況且其他人還對他起疑心想殺了他……
有那麼一瞬間,甘思真心實意的開始考慮起了金盆洗手的必要性。
要不然等結束這個副本,他就窩在暫居區算了。放棄目標總比失去生命要好不少。
雖然已經是宵禁時間,但無論是池翊音還是甘思,都沒有在這種時候休息的打算。
在副本里是應該儲存體力,適當休息,但在還沒有摸清楚情況的時候貿然睡覺,那叫嫌棄自己死的不夠快。
“池哥,上樓看看去?”
甘思指了指樓梯,建議道:“既然我的初始身份固定在了這棟樓裡,那這裡肯定有甚麼重要線索。遊戲場雖然殘忍,但還沒到毫無理由就搞死一個人的程度。”
池翊音挑了下眉,驚奇的看向甘思。
沒想到校工的身份還有這一點好處,他觸發了不得宵禁後不得上樓的規則,甘思卻可以憑藉著這個身份上樓檢視情況。
“幹活的嘛,自然甚麼地方都要去,甚麼地方都能去。”
甘思聳了聳肩,在得知池翊音不能上樓時有些惋惜,但還是爽快道:“那就分工合作吧,我上樓去看看,池哥你在一樓和外面看看。”
說著,他下意識跟著雨聲向外看了一眼,有些擔憂的嘟囔了一句:“這暴雨都下多久了,怎麼還不停。”
池翊音欣然點頭,接受了分工的計劃。
“如果你在上面出了事,我無法上去救你,這個你是清楚的對吧?”
池翊音微笑道:“要是真的出了甚麼事……就努力堅持到天亮吧。”
五點。
鹿川大學凌晨恢復宿舍樓供電,一天重新開始的時間。
甘思看了眼表,點點頭上了樓。
而只剩下池翊音一人的空曠走廊上,他並沒有急著動身,而是呼喚出了馬玉澤,向她問道:“玉澤,你確定池晚晚還是活著的?”
馬玉澤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一時間有些錯愕。
“現實,是發生了甚麼嗎?”
她重新回想了一下池晚晚的狀態,然後謹慎道:“我在寢室看到池晚晚的時候,她是活著的沒錯。”
池翊音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追問道:“池晚晚,有已經變成了厲鬼的可能性嗎?”
人或許會模糊人與鬼這間區別,但對馬玉澤這位百年厲鬼來說,除非比她更強,不然別想逃過她的眼睛。
馬玉澤本來很肯定池晚晚的身份,在她看來,這只是個被汙衊被傷害的可憐女孩,簡直像是百年前自己的翻版,令她感同身受的憤怒,也更加憐惜,堅定了想要保護池晚晚的想法。
但當池翊音再次追問的時候,馬玉澤猶豫了一下,不敢確定了。
如果是別人,她一定不會懷疑自己的判斷,但提出質疑的是池翊音……
這讓馬玉澤不得不考慮另一種可能。
一種,池晚晚比她更強的可能。
有關於池晚晚的事情,馬玉澤並非以理智而是以情感去做出的判斷,天然的認為這個被傷害而哭泣的女孩,是個無法自保的可憐女孩。
但如果,這只是池晚晚想要做出的假象呢?
曾經身為副本BOSS的馬玉澤很清楚,副本內的BOSS和NPC擁有主場優勢,即便一個實力不強的NPC,也有可能讓並不熟悉情況的玩家吃虧甚至死亡。
如果池晚晚真的有意為之,想要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
“先生,有這個可能性。”
馬玉澤謹慎道:“我無法看出池晚晚是否真的是厲鬼,但我能做出的判斷是,鹿川大學裡,有鬼。”
“並且不止一個。”
池翊音的腳步頓住,側身向身邊看去。
“是林雲雨那些死亡的女生嗎?”
他問道:“你能感知到那些鬼的情況嗎,或是與她們溝通。”
在聽到馬玉澤的話之後,池翊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方才在宿舍樓外看到池晚晚“跳樓死亡”時,出現在自己身後又消失的聲音。
他只聽到了模糊難辨的嘶啞聲音,粗糲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嗓子已經難以辨認聲音的主人,即便他儘量拼湊起了當時所有的細節,也只是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
當時出現在他身後的,會是誰?
林雲雨,還是池晚晚?
或者……是已經死亡的林雲雨的室友們?
馬玉澤無奈苦笑,對無法回答池翊音的問題有些愧疚,道:“對於厲鬼和副本BOSS而言,也有地盤和等級壓制。這是一個C級副本,並且可以說是B級的守門人,我能感覺得到,這個副本和其他的並不相同,好像有甚麼東西被藏起來了。”
“我在這裡的感知被大大削弱,並且,如果這裡真的有另外一個厲鬼,在她的地盤上,我所能做的有限。”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就像馬玉澤在死亡後的百年時間裡,都一直在古樹鎮徘徊,對於其他厲鬼而言,他們死亡之地也同樣是他們力量最強的地方。
況且,馬玉澤又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冷靜,任由情感支配自己行動,現在再想要去回溯,也已經很難了。
池翊音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卻並沒有多惋惜,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便繼續向前走去。
雖然阿姨說很多東西都被清空,但畢竟前後換了不同的阿姨,或許前一位被噁心壞了,忘記了將一些東西扔出去。
也許在某個角落裡,就有它們的存在。
比如,阿姨們放置雜物和清掃工具的小隔間。
“先生,抱歉……”
馬玉澤跟上來,愧疚想要說甚麼,卻見池翊音輕輕搖頭,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
“別在意,玉澤,沒有甚麼事情是全然順利的。一次不中,那再換一條路就可以。比如,其他遺漏的線索。”
說著,池翊音輕輕推開了樓梯拐角下低矮的小房間。
吱……嘎——!
破舊的木門帶著垃圾和黴菌的異味,早已經在潮溼環境裡生了鏽的門軸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
而隨著池翊音將這扇門開啟,裡面的東西也逐漸顯露在他們的視野中。
清掃工具,雜物,以及……
一具被塞在角落裡,已經徹底白骨化的一具屍骸。
在確認了自己眼前那一截白骨是甚麼的時候,池翊音有一瞬間的錯愕,他的眼瞳緊縮,確認了一遍那並不是被阿姨丟棄的工具,卻依舊不可置信。
他是想過會有一些稍微值錢些的東西在這裡,或是沒來得及丟掉,或是被遺忘的……
但他並沒有想到,被塞進這個小隔間裡的,竟然是一具屍骨。
這些不應該已經被調查組帶走了嗎?
用於調查當時的真相。
不,不對。
池翊音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之前思維慣性導致的漏洞。
很多人都提到了調查組,甚至鹿川大學官方也是信任調查組,等待他們給出結果的。
但是在此之外,還發生了一件事。
前任數學教授的死亡。
並且,是連屍體都在太平間裡不翼而飛。
調查組是可以將屍體帶走,但卻也不排除另外一種可能——丟失的屍體,並不只有前任一具。
或許其他的屍體……
就在這樣的想法出現在池翊音腦海中時,那原本安安靜靜塞在角落裡的屍骸,忽然動了一下。
原本垂落在地面上的臂骨彈動了一下,然後屍骸舉起手骨,拽住了旁邊的雜物,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從角落裡鑽出來,那雙幽深漆黑的眼窩,直直的注視著門外的光亮。
以及站在光亮中的池翊音。
它緩緩伸手向池翊音,像是瀕臨死亡的人在向外界求助,一如那地獄一樣的寢室裡曾經望著逃生的門卻不得的絕望。
它的牙頜骨上下開合,碰撞時發出骨骼的咯咯聲。
似乎是在說……
救我。
幫我。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卻站在原地並沒有動作,只是用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視線快速掃視過雜物間裡的情況,最後落在那具骸骨身上。
原本應該是白色的骨骼上現在滿是黑紅兩色,像是長久浸泡在鮮血中又幹涸氧化的模樣。
……那間寢室裡死亡的學生們,直到死後數日才被發現。
但令池翊音感到懷疑的,卻是那骨骼上其他的東西。
一些明顯是黑色魚鱗狀的顆粒物。
池翊音原本認為那是雜物間裡垃圾或雜物沾了上去,但當那屍骸一步步走向自己時,卻讓他看清了那到底是甚麼。
火焰不完全燃燒燒灼後的產物。
他抿了抿唇,面色嚴肅得可怕。
說起來,前任數學教授的死因,也與火焰有關。只不過前任並不是被火燒死,而是“人體自焚”,身體內的臟器全都被燒成了一把灰,變成了一具空殼。
火焰……
“先生!”
馬玉澤厲聲驚呼。
同一時間,突然而來的強大力道扯了池翊音一下,將他從雜物間門前推向後方。
就在那一秒之間,原本一副等待求救模樣的屍骸竟然瞬間暴起,怒不可赦的衝向池翊音,尖利的指骨甚至眨眼之間便已經抵達池翊音的胸膛前,直直取向他心臟的方向。
而馬玉澤反應迅速,立刻破壞了那骸骨的突襲,拉開了兩者之間的距離,同時抬手格擋,想要把那骸骨重新摔回雜物間。
但是出乎馬玉澤預料的是,那骸骨的手指竟然突破了她的鬼氣,迅速插.進了她的手臂間,頓時鮮血流淌下來。
馬玉澤錯愕,但隨即眼神一厲,大喝道:“先生向後退,這東西已經變成了厲鬼……”
“先生剛剛的猜測,很可能是正確的。”
池翊音向後踉蹌了兩步,等他站定了身軀重新抬眼看去時,恰好對上了那屍骸望過來的眼神。
即便屍骨早已經腐爛,又有馬玉澤格擋在中間,但那屍骸的眼神卻依舊危險陰寒,看向池翊音的時候充滿怨毒,似乎是想要衝過來殺了他。
不……
是殺了所有出現在校園裡的人。
不待池翊音細究,他就聽到了從自己身後傳來的細微聲音。
就像是指甲劃過溼滑的玻璃,尖利的聲音刺耳,令人忍不住皺眉。
池翊音迅速回身看去,卻猛地對上了另外一張已經高度腐爛的臉。
那張青黑交織的臉死死的貼在走廊的窗戶上,用貪婪怨毒的眼神看向溫暖明亮的室內,盯著池翊音的視線更加陰冷。
它的手臂不斷敲擊在窗戶上發出雜音,似乎想要破窗而入。
但並不止這一個。
遠遠不止。
在池翊音的視野內……整條走廊的窗戶外面,都漸次出現了腐爛的死人臉。
那一張張青黑僵硬的臉從黑暗中出現,緊貼著玻璃,被按壓得變形,甚至鬆弛腐爛的皮肉也因此而從臉上脫落,黏膩的順著玻璃逐漸向下滑。
它們爭先恐後的衝向玻璃,似乎想要第一個衝進宿舍樓內,頓時一陣乒乒乓乓交織的聲音混合著大雨敲擊,在這寂靜無人的深山雨夜,令人毛骨悚然。
整棟宿舍樓就像是被腐屍團團圍住,可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或許,是不甘於死亡的屍骸從死亡中歸來,想要將所有人都拖拽進深淵。
為甚麼……為甚麼死的是我。
為甚麼你還能活著,憑甚麼!
腐屍張開血盆大口,尖嘯陰森刺耳。
不堪重負的玻璃也逐漸出現了裂紋,蜘蛛紋路不斷蔓延,“咔嚓……咔嚓”的聲音,像是催命的音符。
而樓上,卻突然響起了慘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