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
前一分鐘還鮮活存在的生命, 現在卻倒在地面上,成為了一灘逐漸洇染開的血水。
池翊音的思維有一瞬間的卡殼,甚至還沒有從庇護池晚晚的想法中脫離, 仍舊慣性的繼續向前思考著下一步的方案,眼睛卻已經接受到了池晚晚死亡的訊息。
這樣前後的不同,令他有種割裂感。
好像一部分的自己仍舊坐在電腦前,在學校論壇上將池晚晚摘出流言風暴中心。
另一部分的自己站在雨中, 眼看著池晚晚的屍體。
女孩的側著臉,渾身被大雨打溼,凌亂粘在臉上的黑色頭髮間,露出僵硬死白的眼睛,本能的向光亮處望去。
池翊音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眼睛裡,她看到光明中有人向自己奔來,帶著真切的擔憂, 並不是……並不是為了看一場熱鬧。
而像是聽從了自己的祈禱, 從神國走下的神明, 前來庇護祂的子民。
池晚晚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但眼裡的光亮卻依舊漸漸熄滅, 像是被狂風吹熄的蠟燭,一點點,一點點……
黯淡了下去。
大雨帶走了池晚晚的體溫,從臨睡前的溫暖柔軟變得冰冷僵硬。
她所盼望和忐忑的明天,再也不會到來。
池翊音喉結滾了滾, 走向池晚晚的步伐變得很輕,像是擔憂驚擾到安眠的靈魂。
他感到喉嚨酸澀, 一時間心中嘆息。
那個羞怯乖巧的女孩, 也曾試圖向外求救過, 但是沒有人覺得她所擔心的是一件嚴重的事情,並不在乎她的懇求與畏懼。
沒有人覺得隨便討論他人,嘻嘻哈哈說著他人的“私事”和傳聞,是一件錯誤的事情,他們只覺得有趣,至於會對當事人造成怎樣的傷害……
他們不在乎。
所以現在,這個女孩死了。
死在開學第一天大雨滂沱的夜。
池翊音輕輕在池晚晚身邊停下來,忽然覺得很可惜。
他並非良善,但也很清楚自己的成長環境於他人相比,並不能算是正常,無論是池旒還是孤兒院教堂,或是自己在還是個少年時所做出的反擊……
他是被人們稱為怪物的存在,無論是他還是池旒,都因為過分清醒冷酷,而與人類社會格格不入。
所以,他是期待過人類社會正常的解決方式的。
他想要親眼看到,一個成長於正常家庭的年輕女孩,可以用正常人的方式去反擊,去堅持下來,熬過這一場流言蜚語的地獄。
似乎用這種方式就可以證明,這是一個善良得以留存的世界。
為此,池翊音不介意幫她擋下一部分風暴。
就像顧希朝曾經問過池翊音的那個問題。
——‘你覺醒的時候,有十九歲嗎?’
沒有。
冰冷的憤怒與失望,成為了池翊音的原動力,令他有了重新書寫世界的衝動。
而現在,親眼看到池晚晚死亡的池翊音,有了想要改變世界的想法。
很多人都在用不同的視角去看待和記錄世界。
池翊音已經不滿足於此。
他從未有一刻像此時這樣,想要去改變世界的衝動充溢他的胸臆。
明明是人的社會……可正常的良善之人卻已經無法存活,只有偏執理智的怪物才能在其中順利扛過一切攻擊和痛苦活下來。
惡在狂歡,善在死亡。
沒有做錯事的女孩,只因為別人打發時間的隨口取樂,心懷不軌的中傷謠言,就被人逼死在了人的世界。
池翊音不喜歡這樣的道理。
所以,他想要代替池晚晚,問一問這個逼死了她的世界——
憑甚麼!
沒有做錯事的人死在暴雨的夜,行兇者卻在嬉笑狂歡,這是甚麼道理!
如果只有怪物和惡人能夠在正常人的世界裡活下去,良善卻被逼死,那又算甚麼正常世界!
池翊音垂在身側的手掌一點點收攏,緊握成拳。
他向前一步,緩緩蹲下身,想要將池晚晚逐漸冰冷的屍體抱起來。
但就在他有所動作的那一瞬間裡,忽然間視野裡的一切都開始扭曲,雨幕之中的光影折射變得怪異,斑駁難以成像。
身體本能的保護機制被觸發,池翊音閉了閉眼,沒有讓怪異的光線刺傷他的眼睛。
可就在他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卻瞬間睜大了眼眸。
原本倒在地上的屍體消失不見,甚至連雨水中的鮮血痕跡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沒有血跡,沒有池晚晚,好像剛剛一切令池翊音失望的人類惡意和脆弱,都不過是雨幕中一場光影斑斕的幻想。
同一時刻,池翊音聽到了從頭頂傳來的爭吵聲。
似乎是幾個女孩互相推攘時的爭論和嘈雜聲音,還能聽到尖利指責怒吼,隨之而來的,是“咔嚓!”一聲脆響。
玻璃被擊碎,碎片混合著雨水散落而下,像是在空中炸開的銀色禮花。
很美。
但對於站在宿舍樓下的池翊音來說,無異於是一場劍雨陷阱。
玻璃過於細碎,他甚至避無可避,只能仰頭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被雨水沾溼的玻璃碎片反射著明亮的燈光,遠比想象中墜落得更加迅速,急急刺向池翊音那雙漂亮的湛藍色眼眸。
雨滴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顫了顫眼眸,卻眸光平靜毫無波動。
反而是在高畫質鏡頭下看到這一幕的觀眾們,有些不忍看到將要出現的血腥場面。
[完了……這簡直就是殺傷性武.器啊,這麼細碎的玻璃,從十幾米高的地方掉下來。真·天上下刀子雨了。]
[我靠!樓上的學生們吵架的時候能不能不要高空拋物!樓下還有人呢,會死人的!]
[沒想到主播挺過這麼多次危機,今天卻要因為這種理由交待在這裡,太可惜了。]
但池翊音卻沒有任何擔心自己情況的模樣,甚至連下意識的躲避行為都沒有,只是眼睜睜的看著那玻璃碎片刺向自己。
快了。
兩米,一米,一厘米……
就在玻璃碎片落進池翊音眼中的前一秒,他周圍的一切忽然間全部停滯了。
風聲,雨聲,爭吵和打架的聲音。
萬籟俱寂。
剎那間,雨幕被定格在空中,雨滴懸掛,彷彿伸手可觸,在光影下像是琉璃珠,折射著白色的倒影。
同時出現的,還有來自身後的聲音。
“你為甚麼不躲?”
那是一道女聲,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和乾淨,還沒有走進社會的年輕。
但是聲調卻極陰冷,像是從死亡的墳墓中,吹出腥冷的風。
拂過池翊音的耳廓。
池翊音勾了勾唇,慢慢收回視線,從剛剛維持著的仰視姿勢中重新站直修長的身軀。
他並沒有因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而被驚嚇,像是對此早有預料。
“因為我是老師,她們是我的學生,我當然會相信她們不會傷害我。又有甚麼可以躲避的呢?”
假話。
但池翊音唇邊噙著一抹笑意,眉眼安定飽含書卷氣,只在姿勢切換的瞬間,就立刻將自己方才顯露的所有情緒都收攏得一乾二淨。
當他重新抬眼,透過眼前雨滴的折射看向自己身後的人時,已經切換成了一副溫和良善的模樣,一如常年在學院與書籍研究為伴培養出的儒雅。
任是誰看到現在的池翊音,都決計不會想到這只是一張面具。
而在此之下……另有面目。
池翊音的回答讓身後的人愣了許久,漫長的寂靜足夠給人帶來恐怖的壓迫感,他卻耐心的等待著,像是等待著學生提問的老師。
但他並沒有等到這個答案。
幾十秒的停頓之後,雨點重新落下來。
風聲雨聲再次湧入耳朵。
卻唯獨少了那道女聲的主人。
當池翊音轉身看去時,他的身後已經是一片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
只有上方的嘈雜爭吵聲再一次傳了出來。
池翊音眸光暗了暗,意識到了此刻的不尋常。
在池晚晚跳下來死亡的時候,池翊音就有過懷疑。
明明馬玉澤就陪在池晚晚身邊,為甚麼還是讓這樣的悲劇發生?
畢竟以馬玉澤的性格,她一定會拼盡全力保下池晚晚。
不要小看一個厲鬼的堅持,當目標足夠清晰,她甚至能夠掀翻一方天地。
況且,馬玉澤在宿舍樓上面對的,也並不是顧希朝那樣的人物,而是大多數還是正常人的學生。
池翊音不相信這種情況下,馬玉澤會護不住一個年輕女生。
而池晚晚的屍體在他面前不翼而飛的事情,也加深了池翊音的懷疑。
他心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猜測。
或許,他看到的是可能的現實,卻還未來得及發生在副本中。
也可能是因為馬玉澤的出現,轉變了局勢的走向,讓可能性走進了兩條不同的岔路,最後兩種可能相沖突,讓他看到了矛盾的結果。
所以在窗戶再一次破碎時,看著似曾相識的場景,池翊音決定賭一把。
賭一次自己判斷的正確性,認為無論是池晚晚的死還是將要殺死自己的碎玻璃,都是虛假的。
他賭贏了。
幕後之人現身。
而導致這一切的……
池翊音看向早已經沒了那道白色身影的磅礴大雨,重新回想方才對方的字句。
目前已知出現過問題的池晚晚,王鶯,以及瘋女人的女兒,三名女生都是青汌學院的學生,也就必然會上過前任數學教授的課。
而前任已經死亡。
所以池翊音才會甩出自己接替者的身份,試圖讓對方信任自己,從而引導對方說出身份和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卻沒想到,當對方聽到自己相信學生時,卻反而一言不發的離開,留給了池翊音眾多謎團。
“你們別再逼我,我真的沒做過!沒有!”
“我呸!髒東西,誰知道你身上有沒有病菌啊,你和我們住一個寢室,萬一我們被你傳染了怎麼辦?”
“池晚晚你給我們滾出去,我們都是正常人,不和你這種人住在一起!”
池晚晚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半掩的窗戶裡飄出來,同時傳出來的,還有其他人尖利的怒罵和指責聲,伴隨著一陣叮咣的聲響,好像是女生們扭打在了一起。
池翊音立刻仰頭向上看去,窗戶透出來的光亮上,閃過一道紅色的影子。
馬玉澤在。
這一次不是虛假,而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但這並沒有讓池翊音開心多少。
或者說,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隔著螢幕,言語中傷他人的人們藉著隱匿的身份肆意橫行,但對被傷害的人來說,也算是有了一層緩衝帶。
被煽動而熱血上頭的人們無法找到被冤枉的受害者,暴力也就無法發生。
即便最終會見面,但只要中間隔上一個夜晚,讓怒氣上湧的人們恢復些許理智,並且在反覆的思考中意識到和網路上的罵戰不同,自己在現實中的侵害會招致後果,那就會對他們有所壓制,也讓受害者不必在流言之後,再承受暴力。
哪怕間隔幾個小時,也會讓情況好轉一些。
可池晚晚……她就身處於女生宿舍中,和其他人之間沒有任何間隔。
如果她身邊的人被煽動,那對池晚晚來說,就是一場毀滅式的災難。
更何況池晚晚並沒有鋼鐵一般不可摧毀的頑強。
最終的結果……
池翊音低頭看了眼地面,池晚晚剛剛血液飛濺的模樣還留在他的腦海中,刺痛他的眼睛。
他不想讓這樣的結局再一次上演。
哪怕只是副本中。
“樓上的吵架一直沒有停下來,我有點擔心上面的情況。”
池翊音找到了門衛大爺,用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誠懇道:“要不然叫上其他值班的老師,一起上去看看吧。我怕真的出甚麼事,那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門衛大爺也焦急的站在樓梯下來回踱步,想上去看看情況,卻又礙於身份而一直徘徊。
池翊音的話讓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一咬牙飛奔去旁邊的值班宿舍,挨個叫醒了值班的老師。
“這個年齡的孩子可正是有衝勁的時候,脾氣大還不知道輕重。萬一真的打起來了傷到了,那可就壞了。”
門衛大爺還在圍著老師如此勸著,擔憂樓上的學生們受傷。
再者,阿姨們都已經趕上去看了,卻始終沒有下來,也沒有遞出來個訊息,像是石沉大海。
而爭吵聲不僅沒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剛從睡夢中被叫醒的老師們也是一臉懵,但聽到門衛大爺說過情況之後,還是嚴肅的匆匆跑了上去,同時大喝著讓停在走廊裡想要看熱鬧的學生們都回去。
池翊音見勢也緊跟著跑上去:“我也去一起幫忙。”
雖然馬上就要十一點熄燈宵禁,但看熱鬧這種事是人的天性,外面這麼劇烈的爭吵,而且偶爾透露出的訊息都如此勁爆,巨大的資訊量聽得人一愣接一愣的。
甚麼未婚先孕,甚麼睡了校長老師,睡遍了校園……
這些很少會出現在女生們身邊的事情,都讓她們聽得津津有味,都站在走廊上努力湊近聲源,想要聽到更刺激的話題。
她們一邊聽著,一邊竊竊私語,時不時嬉笑哈哈打趣。
“我們宿舍樓裡竟然還有這種人嗎?天,她把這裡當甚麼了,太不尊重人了!”
“聽這聲音,好像是青汌大二的吧?我認識其中一個女生。”
“好像是池晚晚在哭?”
“!!該不會這個出來賣的就是池晚晚吧!”
“我的媽呀,好惡心,怎麼會這樣?之前看她挺可愛一個女生啊。”
“沒想到池晚晚是這種人……”
嬉嬉笑笑,即便有人猶豫著說池晚晚不像那種人,也會被更兇猛的反駁聲壓下去。
甚至還有人質疑:“你怎麼幫池晚晚那種人說話?該不會你也是吧?”
於是原本微弱的辯駁聲,也被徹底掐滅。
人們上岸自保,不肯為了救落水的人而溼了鞋子。
池翊音原本都已經撥開人群衝上了樓梯,在聽到身後嘈雜的議論聲後,又停了腳步,站在樓梯上轉身向下看去。
他居高臨下的眼神冰冷而厭惡,沉重的氣勢足以令任何一個久經戰場的戰士害怕。
更何況這些女生們了。
只是一個眼神的下壓,一瞬間,圍在周圍的女生們就被嚇得閉了嘴,不敢再多說甚麼。
而靜默沉重的氛圍迅速蔓延,很快,其他人看到旁人閉了嘴,自己也求生本能的閉了嘴。
不到兩秒鐘,原本菜市場一般熱鬧的樓層,忽然就全面安靜了下來。
有人茫然四望,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也有人畏懼的縮了縮脖子後退,覺得高高站在樓梯上的青年如此可怖,想要遠離。
池翊音掛上了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容,聲音卻不加掩飾的寒冷:“同學們,你們喜歡被罵嗎?”
“開甚麼玩笑,你才喜歡被罵呢,有病吧……”
有人小聲嘀咕,自以為不會被聽到。
一抬頭卻發現池翊音的視線直直看了過來,像是上了膛的槍,瞄準到分毫不差。
她被看得打了個寒顫。
池翊音微笑反問:“既然你不喜歡被罵,那為甚麼要罵別人?”
“罵我幹嘛?我有沒做錯甚麼。池晚晚那種噁心的人當然要罵……”
“哪種人?你見過?”
“我沒見過,誰會見過那種事啊,但這不是大家都在說……”
“所以就是對的了嗎?”
池翊音的笑容冰冷:“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同學,或許你不相信,但是我可以演示給你看——”
“我只需要一天時間,就能讓輿論殺死你。”
池翊音緩緩轉過身,正面看向樓梯下的學生們,他的語氣神情嚴肅,足夠令任何人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要不要來試試?和池晚晚一樣的境地。一天……不,如果是鹿川大學這樣封閉的資訊繭房,或許三個小時就足夠了。”
“你不是說,你沒做錯過事嗎?”
池翊音歪了歪頭,詢問的聲音堪稱輕柔:“既然如此,你敢賭一把嗎?看看在流言之中,你是否真的是完美受害者。”
那女生瞠目結舌,沒想到池翊音會說出這種話,實在不像是平日裡會見到的那些老師們的做派。
她本來被池翊音毫不客氣的態度激怒,想說賭就賭。
但就在話出口的前一刻,不知為何,她遲疑了。
本來並不在乎而隨意用來聊天解悶的池晚晚話題,如果當事人換成她會怎麼樣?
當事情與自己有關,那女生忽然就沉默了下來,覺得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被接受。
怎麼可能!正常人誰會喜歡被一群人從頭到腳的打量和討論啊,她又不是機器人,就算沒做錯事,被這麼對待也會生氣的好嗎!
並且……誰能保證自己真的完美無瑕聖人啊。
女生有些掛不住臉,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神經病”。
但卻轉身一溜煙的跑了。
甚至都沒敢與池翊音對視。
池翊音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沒有感同身受這件事,除非對方真的遭受過同樣的痛苦。
所以,他給了那個女生想象的空間,讓她在精神上先行感受了一下池晚晚痛苦的千萬分之一。
然而就是這樣,那女生就已經被嚇跑了。
池翊音嘲諷的勾了勾唇,冰冷的視線毫不留情的掃視過其他學生:“你們呢,有誰敢來和我賭一把?”
他笑眯眯道:“我好像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青洲學院新來的數學副教授,你們中絕大部分人的數學成績,都是我來掌握。高等數學微積分代數複變函式傅立葉變換……誰的課表上有這些課?那你們的老師都是我。”
“就算你不是青汌學院的學生,那也沒關係。”
他輕輕鬆鬆道:“老師一天有25個小時,可以申請教你們系的數學課,這樣,你的成績又與我有關了。”
“誰來和我賭?賭贏了,我期末給誰單獨劃考試重點讓她考滿分,但賭輸了……”
池翊音微微一笑,在女生們逐漸驚恐的目光中緩緩道:“我會給她一個足夠恥辱的數學分數,留在績點成績單上,讓你們此生難忘。數學不僅美麗,它還有另外一面。而我會向你們盡情展示,所有有關於數學的殘酷性。”
在這樣恐怖的後果之下,學生們你看我我看你,擠擠簇蔟的往後面退,誰都想要藏到後面,祈禱池翊音不要發現自己記住自己,真的不想掛科!
而且是所有數學系科目一起掛!
這是甚麼魔鬼發言,老師是在地獄進修過的吧!
有人轉身欲走,安靜的走廊裡再沒有人敢隨意談論有關池晚晚的流言。
但池翊音並不打算放過她們。
“如果在今天之後,我再聽到有關於今晚之事的一個字……”
池翊音唇角的笑意漸漸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視線掃過哪個學生,對方就畏懼的低下頭,害怕被他記住臉。
“我是個不喜歡麻煩的人,喜歡簡單歸類。如果被我發現外人在提起這件事,就會簡單粗暴的認為,是你們中的誰沒有聽進我的勸告,將這件事外洩,那會讓我很不高興。然後。”
池翊音微微一笑,道:“你們就會驚喜的發現,本學期的期末考試試卷上,只會有一道考試題。”
“費曼猜想證明。”
學生們:“…………”
她們的表情驚恐,眼睛瞪得老大,池翊音卻從容微笑。
他的笑容悠閒,彷彿在盛開著鮮花的花園裡用談論下午茶的口吻,說著可怕的未來:“在兩個小時的考試時間內,所有沒有完整正確證明的人,都將被判為零分。相信我,我不會改掉你們的分數,即便重考都不會給你們透過的機會,就安穩的等待明年的重修吧。”
“而重修科目的考試題,我現在就能告訴你們——還是費曼猜想證明。”
“然後是明年,後年……”
池翊音歪了歪頭,像是好奇般問道:“鹿川大學的管理規定裡,學生最多能重修幾次,就要被勸退來著?”
學生們:“………………”
這一下,所有人都驚呆了,沒有人敢出聲,也沒有人敢動作,都驚恐的看向池翊音。
他認真不似作偽的神情讓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準備這樣做。
這個新來的數學教授是個瘋子!
良久,終於有人弱弱抗議:“那,那會全校掛科,全校退學吧,鹿川大學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你死心吧,別想著能輕易恐嚇我們。”
池翊音挑了挑眉,絲毫不慌。
“但我怎麼覺得,校長一定會同意我的做法呢?”
——不管真實的鹿川大學校長會不會願意,反正校長黎司君會願意。
而且系統也不會插手,預設這一切的發生。
以系統的惡意,池翊音絲毫不懷疑它甚至會高興得在背後慶祝。
系統:【……請倖存者不要這樣汙衊本系統,本系統只是有億點贊同而已。】
沒錯,人類要是愚蠢,那就更沒有存活的必要了,更別提區區一個大學學位。
池翊音猜對了。
他說起這個計劃的時候,系統開心得上躥下跳,甚至已經火速做好了程式,準備只要這次哪個學生NPC沒有做出來,只要被淘汰掉,它就會將該NPC永久銷燬。
池翊音聽出了系統隱藏的情緒——它自己沒發現,但池翊音聽得很清楚,系統慣常平鋪直敘的機械音,都高興成波浪形的了。
但與系統的快樂相對應的,就是人類的痛苦。
學生們驚恐的看著池翊音,在他的話語之下,竟然覺得以鹿川大學的嚴格……還真,有可能。
畢竟鹿川大學從不要流水線產品,嚴進嚴出,只培養最好的學者和研究者。
這裡是學術的天堂。
以及學生們的地獄。
而現在,這片地獄還多了個惡魔——名為池翊音。
“請各位不要抱有僥倖心理。”
池翊音微笑:“我已經記住你們所有人的模樣了,明天就可以一一對應上你們的身份,如果真的出現問題……我會兌現我的承諾。”
“就從今晚在這裡的人開始。”
事不關己時,大家只覺得這件事有趣,像個喜歡找樂子的人,嘻嘻哈哈尋找一切可以被談論的細節。
可一旦與自己有關……就會忽然變成“理智”的正常人。
在池翊音真實的恐嚇之下,所有學生都沉默了。
其他老師們沒能轟走的圍觀人群,卻不需要池翊音再多說甚麼,就像是小鴨子一樣,排著隊,乖巧有序的回到了寢室。
門一關,假裝自己不在。
池翊音唇邊的笑容慢慢消失,最後那張俊容上冰冷沒有表情。
他沒有再多看一眼,就轉身向樓上走去。
有馬玉澤在,他並不擔心池晚晚的生命安全。
只是對她的心理究竟會造成多重的傷害,誰也不清楚。
池翊音能做的,就是在輿論進一步發酵之前,在宿舍樓這個源頭切斷水源。
現實裡的人要比網路上的人“善良有規則”很多,只要找準了點,很容易就能讓他們放棄不當的行為。
畢竟傷害其他人的人,更加害怕被傷害。
做完這一切,池翊音才走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池晚晚的宿舍所在的樓層,只留下一地狼藉還證明著剛剛戰況的恐怖,但扭打在一處的女生們,都已經被一波波趕來的老師們隔絕開來,不讓她們繼續打架。
但爭吵卻還在繼續。
池晚晚哭得不成樣子,渾身抖得止都止不住,想要反駁對方卻憋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剛想說話,眼淚就更加洶湧,氣得大腦一片嗡嗡聲響,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罵過對方,怎麼證明自己的清白。
對面的女生們不準備停下來,不把“骯髒”的池晚晚趕出宿舍樓誓不罷休,不斷的說著在公共聊天室裡看到訊息,偶爾記不清了也不在意,就自己現編一個上去。
反正池晚晚都已經這麼壞了,不管自己說甚麼,其實都是合理猜測對吧?
對方一定做過這樣的事。對吧?並不是自己汙衊她,畢竟她是那樣的池晚晚麼。
因為女生們的言辭鑿鑿,說起來的時候絲毫不心虛,甚至一副親眼看見這件事發生的樣子,也唬住了這些睡得迷迷糊糊並沒有看到論壇的老師們。
他們驚呆了。
池翊音立刻察覺到了老師們的動搖,當機立斷挑出整個流言中最薄弱的一點當做切入點,下手攻擊。
“校長?這裡面還有校長的事情嗎?”
池翊音故作驚訝:“雖然我今天才來,但以校長的性格看起來,可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你們說的是真的嗎?感覺他連人類……不,不管是有生命還是沒生命的,他都不愛。”
老師們:“…………”
好,好犀利。
但……
過分真實了。
他們回想了一下校長平日裡那副遠離人類的做派,覺得和池晚晚的傳聞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說校長是神都比這個靠譜。
老師們的想法剛開始動搖,就被池翊音毫不客氣的利用黎司君當做大錘,鏗鏗鏗的重新砸實了,絕不讓他們有半點偏離的可能。
畢竟老師不比學生,一個老師帶起來的影響力,遠遠恐怖於十個學生。
因為在某程度上,老師在校園和學生面前,代表著“權威”,會令很多不堅定的人下意識追尋。
很多人的口頭禪就是“我老師說了”。
——無意識的順從和幕強。
如果這些老師們都對池晚晚產生了不良印象……那才是災難的真正開始。
池翊音:這麼看來,黎司君還有點用處,唔……挺好用還順手的工具人,可以考慮延遲一點殺他。
“你們剛才竟然連校長都編排進去了。”
老師驚疑看向複述流言的女生,道:“你們寢室內的矛盾,我們做老師的沒法管,畢竟你們都已經是成年人了,過了十八歲就該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但是,如果你們把這種情況擴大到整個學校,想要利用校長老師來針對其他學生,那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
老師給了還不服氣的女生們嚴厲的警告。
池翊音冷眼旁觀,看著局勢逐漸向自己傾斜。
精通謊言的他很清楚,只要被人證實謊言中有一點是虛假的,就會令其他人質疑整件事都是虛假的,進而不再相信。
就如同現在的老師們。
和池晚晚同寢室和同樓層的很多女生還不服氣,想要繼續說甚麼,但說得那樣離譜,很快就讓老師們都忍不住皺眉。
池翊音給了他們一顆懷疑的種子,而編造得並不完美的謊言,則讓這顆種子生根發芽。
“甚麼亂七八糟的!”
老師怒斥:“還扯到前任數學教授了?你們這些孩子怎麼回事,一個老師死了,你們高興的竟然是躲過考試,還編造他的謠言?”
學生們不知道,但老師們多多少少都會知道一點前任數學教授死亡的情況,兩相對比,差距太大,令老師們更加堅定的認為這是女生們惡意的行為。
老師們毫不留情的嚴厲斥責,認為這件事性質惡劣。
女生們不服氣的堅持反駁,覺得聊天室裡的小道訊息才是真的。
畢竟都睡了校長麼,肯定會對池晚晚大開綠燈。
在兩方爭吵的時候,池翊音索然無味的收回視線,看向池晚晚。
一道紅色身影從他身邊劃過。
“先生放心,她並沒有受傷,我幫她擋了下來。”
馬玉澤沉默了一下,苦笑道:“她們讓我想起了我的妹妹……”
池翊音皺了皺眉,對池晚晚的狀態並不報以樂觀態度。
身體上沒有受傷,可精神上的傷更加持久……沒有人知道,那些傷口要反覆潰爛多久,才能徹底癒合。
“池同學,你怎麼樣?”
池翊音走過去,遞上了自己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