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穿過校園來找池翊音的, 正是之前被他威脅而不得不拿出珍稀道具的花蛇。
池翊音還以為花蛇會記恨上自己,早就做好了會被花蛇在暗中觀察的準備。從花蛇之前的表現看,說不定還會躲著自己走。
畢竟是個惜命的苟命流玩家。
卻沒想到, 花蛇不僅主動找了過來,並且態度也不錯的樣子。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池翊音挑了挑眉, 忽然想到了甚麼, 不動聲色向自己身後瞥了一眼。
難不成……花蛇是跟著玉澤過來的?
按理來說,並不應該。
畢竟馬玉澤不僅曾經是副本BOSS, 還是被他寫進書中的人物,可以說,現在的馬玉澤處於非生非死, 非人非鬼的狀態。
但是對花蛇這種連“跨海大橋”都能拿出來建在山裡的,一位遊戲場知名的保命流高階別玩家, 沒有人知道他手裡到底有多少珍稀道具。
或許那其中, 就有追蹤類。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 看向花蛇的目光變得沉思,像在打量一隻肥美的獵物。
但爬樓爬得氣喘吁吁的花蛇,很顯然並沒有發現池翊音不對勁的目光。
“還能是怎麼找到你的?不就是你那個同伴唄!誒嘛,大哥你這位同伴可是個狠角色,我差一點就跟丟了。”
花蛇鼻子被撞的酸澀還沒有完全消退,說話甕聲甕氣的眼圈紅紅。
他叨叨叨抱怨著鹿川大學太大了不好走, 還在佩服的說馬玉澤真是個狠角色。加上他那張略顯稚氣的臉,一副人畜無害的無辜模樣。
如果只是看花蛇現在的樣子, 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 他不過是普通的年輕大學生。
而不是遊戲場裡經歷過大風大浪後, 依舊成功活下來的高階別玩家。
他甚至毫不吝嗇讚美詞語的在誇讚馬玉澤, 全然沒有發現池翊音上揚的微笑, 以及公寓中慢慢下降的溫度。
原本已經消失在公寓中的馬玉澤,又在花蛇對她的讚美中漸漸顯露身形。
長髮在空中無風自動,瞬間暴漲蔓延如蛛絲,燈光明亮的房間裡光線迅速黑暗,像是有陰雲遮去光亮。
這絕對不是因為馬玉澤對花蛇的讚美感到高興。
她越過池翊音的肩膀看向花蛇的眼睛,已經一片血紅,並且還在逐漸加深著顏色變得黑紅,厲鬼陰森。
花蛇的所作所為,觸碰到了馬玉澤的底線。
對曾經恨嫁的厲鬼而言,死去的家人是她的執念底線。
但從池翊音救下她開始,池翊音就成為了她想要保護和追隨的人,更是她的底線。
可現在,花蛇竟然是因為她才找到的池翊音……這相當於是她將池翊音的資訊洩露。
馬玉澤如何能忍!
在花蛇依舊叨叨叨向池翊音說明自己的來意時,他沒有發現,黑色已經在他腳下蔓延,覆蓋了整個大理石的地面,並且沿著他的後背向上攀爬,眨眼間就已經纏在了他的脖子上。
花蛇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雙手本能的去抓纏在自己脖子上的“繩索”,拼盡了力氣想要將那又硬又堅韌的繩子扯斷,卻只能感受著它逐漸收緊所帶來的窒息感。
隨之而來的,是四肢的無力和心底的絕望無助。
人在缺氧的狀態下,力氣很快就會流失,即便是個渾身肌肉塊的成年壯漢,沒有了氧氣也只能等死。
花蛇的眼珠被勒得很快就凸了出來,眼底聚集著血點臉色紫紅,看起來極為駭人。
但池翊音卻並沒有被他這副模樣嚇到,甚至還微笑著向前一步,左右看了眼,確保走廊裡沒有埋伏著其他幫手或偷聽者,然後才向花蛇開口詢問。
“感謝你對玉澤的肯定,我同樣也要對你表示真心的誇讚,能一直跟著玉澤,你確實比我之前遇到的很多玩家都強上太多。所以。”
池翊音的微笑毫無溫度,甚至在花蛇眼中更像是惡魔。
“——你是用甚麼樣的方法,才能跟住玉澤的?”
他的聲音平和帶笑,不像是在審問,反而像是老友交談。
但以池翊音的實力來說,他也並不需要提高聲調來加強自己的存在感。
相信來自厲鬼的憤怒,已經能夠讓花蛇鮮明的意識到,忽略池翊音的詢問只會有一個結果。
死亡。
他趕忙努力點頭,瘋狂拍打著自己的胸膛,拼命想要向池翊音表示自己願意配合回答。
池翊音卻並沒有第一時間鬆開花蛇,而是稍加沉吟的屈指敲打著門板,不緊不慢似乎在思考甚麼。
直到花蛇已經翻白眼快要斷氣的時候,池翊音這才回過身,看向自己身後的馬玉澤。
整個公寓已經變成了黑暗的厲鬼地獄,鬼哭陣陣陰森滲人,像是厲鬼的魂魄在憤怒,暴走的力量編織成了對所有人懷抱著深重殺意,卻努力想要保護池翊音的鬼魂巢穴。
燈光已經消失不見,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瀰漫在鼻尖。
池翊音對這些駭人場景視而不見,只是平淡注視著馬玉澤,輕聲呼喚道:“玉澤。”
只是簡單的音節,卻讓已經半張臉厲鬼化猙獰的馬玉澤顫了顫,在重重一愣之後,厲鬼面迅速褪去,在池翊音的注視下飛快恢復了人的模樣。
“先生。”
馬玉澤抿了抿唇,悶悶不樂:“抱歉,我沒有注意到,我把敵人帶過來了……”
“不,玉澤,你做的很好。”
池翊音打斷了馬玉澤的道歉,沒有讓她繼續愧疚下去,而是笑著道:“不要以為我是在安慰你,玉澤,從來沒有被做壞的局面,只有無法從危機中發現轉機的廢物。”
“花蛇是找來了,那又如何呢?”
他輕飄飄瞥過花蛇一眼,淡漠道:“多了個工具人而已。”
話一出口,不管是馬玉澤還是觀眾們,都愕然看向池翊音。
不少人一個惡寒,對池翊音的恐懼油然而生:[……祈禱我以後不要遇到主播這樣的人,誰和他一個副本誰倒黴。]
[他是要把花蛇當自己的珍稀道具ATM機使用?嘶!太敢想了,主播是不是太自大了,吹牛皮也要有個限度吧,花蛇可是高階別玩家,他是哪根蔥?]
[一定,一定不能當主播的敵人……真是噩夢。]
馬玉澤也很快反應了過來,意識到了池翊音是甚麼意思。
“您是說……”
她猶豫著偏過頭去,看向被一道道黑髮編織吊在空中的花蛇。
“他對您來說,還有用?”
池翊音點點頭,道:“放他下來吧,玉澤,再勒十五秒,他就真的就不活了。”
馬玉澤聞言有些羞赧,慌忙鬆開了勒住花蛇的頭髮,原本遍佈公寓每一個角落的長髮和陰森黑氣,也在漸漸退去。
公寓內恢復了明亮溫馨的模樣。
花蛇也沒了支撐,一下子砸在了地面上。
缺氧讓他整個人軟綿綿麵條一樣,癱在走廊上一時無法起身。
還是池翊音走過去,彎腰將他拎了起來。
花蛇晃了晃,站立不穩的就要向池翊音身上倒去。
結果他根本沒有“憐香惜玉”的想法,皺了皺眉有些厭惡別人靠近自己,迅速向旁邊撤了兩步,花蛇就“啪嗒!”一下摔在了牆壁上,肩膀撞痛到失去知覺,劇痛之下開口說話都困難,張開了嘴巴卻連痛呼都沒有,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怕是還以為池翊音欺負了他。
——雖然真相也差不多。
只不過更加弱肉強食叢林法則。
“清醒了嗎?花蛇。”
池翊音悠閒道:“既然緩過來了,那就說說你來找我的目的,以及能讓你跟蹤玉澤的道具好了。”
花蛇捂著被勒得青紫的脖子,驚恐而譴責的看向池翊音。
他才剛死裡逃生兩秒鐘,連休息一下的權利都沒有嗎!
池翊音微笑:)
花蛇 :“……”
算了,打不過,誰拳頭硬誰說了算。
“其實,就是一個小小道具,叫‘嫌疑人的惡意’。”
花蛇的聲音沙啞,明顯是聲帶受了傷。
池翊音體貼的遞過去一杯水,花蛇頓時感激涕零的接過,在溫水滑過喉嚨的時候,他甚至有種想哭的衝動,覺得池翊音人好善良。
人在經歷過生死恐懼之後,還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會陷在不安中,如果是現實中從未經歷過危險的普通人,甚至會因此日夜無法入眠,被恐怖的經歷逼到心理崩潰,杯弓蛇影。
而這個時候,也是人心理防線最脆弱的時候,很容易就被其他有心人攻佔。
烈馬要如何馴服?
鞭子和胡蘿蔔。
池翊音輕撫著手掌,將花蛇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他勾了勾唇,無聲的輕笑。
這也是他剛剛沒有立刻讓馬玉澤放手的原因。
當然要讓花蛇感受到足夠的恐懼……才能磨平他的稜角,讓他最脆弱的地方顯露出來。
有了這樣的經歷,花蛇並不敢藏私。
據他所說,這個“嫌疑人的惡意”只是個很簡單的小道具,效果是使用者承擔“嫌疑人”的角色,而被“嫌疑人”盯上的目標,會一直在他的視野中被標示出來,無論逃到哪裡都會被找到。
這是個C級副本的通關獎勵,當時花蛇殺了那個尾隨跟蹤晚歸人的殺人犯,也從對方身上得到了這個。
池翊音聽罷,並沒有失望,甚至勾了勾唇,更加滿意於花蛇。
確實如花蛇所言,在高難度副本中,這個小道具就是個沒有用的雞肋,但花蛇卻把這個道具的效果發揮到了極致。
——就算把最好的武器交給傻子,傻子照樣不知道該如果利用,無法掌握時機和用法,只是一堆廢銅爛鐵。
“雖然我是有‘跨海大橋’這樣級別的道具,但珍稀道具又不是路邊的石頭,哪能那麼多嘛,即便是我也做不到啊。”
花蛇驚魂未定的摸著自己的脖子,悻悻道:“真的只是個小東西,而且我還誇了你同伴,誰會不喜歡誇獎呢?”
但馬玉澤掃過來的一眼,成功讓花蛇閉了嘴。
他被驚得向後退了幾步,驚恐的在自己嘴巴上做了一個拉上拉鍊的動作,慌忙向馬玉澤表示自己不會再亂說話。
等馬玉澤漠然轉過頭之後,花蛇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癱軟的依靠在牆上,覺得自己四肢發麻。
“你們這到底,到底是甚麼人啊……太恐怖了。”
花蛇眼神複雜的看向池翊音:“為甚麼我之前都沒有聽說過你?像你和你同伴這樣的人物,不應該籍籍無名於遊戲場才對。”
面對疑問,池翊音早有對策。
“你是覺得,被擺在明面上的才是世界真正的模樣嗎?”
池翊音的神情毫無破綻,聳了聳肩道:“我是沒想到,你心態竟然這麼年輕——幼稚園天真的孩子嗎?”
花蛇一驚,隨即順著池翊音的話思考起來。
沒錯。
想要出名很簡單,甚至有一些沒甚麼實力的主播,為了出名得到更高的關注度,會在副本中故意搞怪或演戲,那些人的資料在遊戲場裡隨便一翻就能找到,卻從未被真正的高位玩家放在眼裡。
真正恐怖的,是那些一丁點資訊都找不到的人。
在遊戲場這樣到處都是直播的地方,怎麼會有一個人查不到過往資料?直播鏡頭會把他的一舉一動真切記錄下來。
沒有資料,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他把自己的一切全都隱藏了,讓自己從龐大的資料中隱身。
——被世界掩蓋蹤跡的,才是真正需要恐懼的。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池翊音……
花蛇嚴肅抬眼看向池翊音,心中對他的評估已經再次進行了更新,變得鄭重起來。
見花蛇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了,池翊音唇邊露出一個微不可察的笑容,隨即又恢復平靜,問道:“就算你不來找我,八點的開學典禮,我也會出現。你提前來的目的是甚麼?總不能是想要向我展示你犯蠢的模樣吧?”
“話也不必說得那麼難聽,你友好一點嘛……”
花蛇習慣性的抱怨著,卻在對上池翊音的目光後,摸了摸鼻子安靜了。
現在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不是平等的,勝者為王,剛剛放過自己一條命的池翊音,本就高他一等,他沒資格要求甚麼東西。
在池翊音的注視下,花蛇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
原來在花蛇和搭檔透過跨海大橋抵達鹿川大學之後,雖然花蛇還心疼於自己的珍稀道具而無法呼吸,但搭檔已經先一步發現了問題所在。
在大多數副本中,玩家們都會一起進入副本,即便前後有差幾分鐘,但也不會太離譜。
這在某種程度上,保住了一定的公平性,讓先到的玩家不會有太多時間做手腳。
當然,絕對的公平就想都不要想了。
現實都做不到的東西,還想讓遊戲場這種人類的惡意被無限放大的地方做到?在這裡,只有死亡和痛苦是公平的。
理論上來說是如此。
但花蛇的搭檔卻意識到,不僅他們花費在盤山公路上太多時間,耽誤了行程,也因為十次運送車隊的客觀存在而產生了另外一個問題。
——如果有玩家,是跟著第一趟運送車隊進的鹿川大學呢?
那他們之間拉開的時間,可就太大了。
搭檔保守估計,這個時間差能夠達到將近一天。
而很快,搭檔就在下車之後,從校園裡的其他老師那裡得知,第一趟車隊,是天不亮就出發的。
對於一個現實中的普通人來說,一天時間都足夠他挖個陷阱了,更何況是敢在這個季節進入【青洲學樓】的玩家。
花蛇對戰鬥並不擅長,只善於跑路,那為了互補,搭檔就必須又能夠保護住他們兩人的能力。
搭檔以己推人,認為先到的玩家一定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那些手上沾滿了同類的鮮血,不介意殺人的玩家們,肯定會想辦法除掉能與自己形成競爭的人。
互幫互助?謙讓友愛?
不存在的。
這裡是遊戲場,是地獄,不是聖母教堂。
搭檔意識到了大事不妙,自知以兩人以往的名聲來看,他們一定會成為先到玩家最先除掉的目標。
頂著將要到來的危機的壓力,兩人商談良久,然後異口同聲的提到了一個人。
在盤山公路上最先醒來,並且不惜威脅得罪其他玩家,也要救下所有師生的池翊音。
一個有勇有謀的老練玩家,任何組織同盟都會歡迎。
更何況,兩人在池翊音身上,還看到了遊戲場裡少有的善良。
花蛇:他好善良,連一群無關緊要的NPC都救,那一定不會拋下我們不管吧?
他在來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池翊音拒絕,就用那消耗掉一次使用機會的珍稀道具作為代價,“綁架”池翊音。
卻沒想到……綁倒是綁了,不過是物理意義上的。
而且被綁的還是花蛇自己。
“我來找你,就是想要趁開學典禮這種所有人露面的場合之前,和你商量一下嘛。要不然你看,你就一個同伴,要是遇到危險都來不及騰出手幫你,多危險。和我們組個臨時搭檔,肯定不吃虧還安全。”
花蛇想到自己來之前的自信篤定,又摸著自己脖子上的猙獰勒痕,這慘烈的對比簡直讓他熱淚盈眶。
“我又沒有惡意,你幹嘛那麼對我?”
花蛇委屈道:“你不知道為了你,我還花掉了一次珍稀道具的使用機會嗎?跨海大橋可是一共就能用三次,現在就剩兩次了!”
池翊音:……是他的錯覺嗎?怎麼覺得花蛇的眼神這麼怪,有點像在控訴負心漢?
不過,即便花蛇把自己說的再無辜,池翊音也並沒有全然相信他。
“人,呵。”
池翊音輕笑了一下,眼神譏諷:“在複述一件事的時候,人總是會有將敘述偏向於有利於自己一方的本能。你現在說,你是為了保護我?”
他假笑,又重新問了一次:“難道不是想要用我來對抗先到的玩家嗎?”
花蛇尷尬望天:“你說破幹甚麼?這讓我多尷尬。”
不過,池翊音雖然表面上沒有同意,心裡卻也嚴肅的考慮起了花蛇帶來的訊息會產生的影響。
確實。
如果換成池翊音比所有玩家早到一天,他也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沒有裁判的起跑線,先到的人誰會傻傻等?
這可是賭上生死的戰鬥,不是幼稚園過家家的友愛善良。
哪怕領先一秒,都會有更高的機率能從副本中順利活下來。
更嚴重的問題是——如果先到的玩家將自己偽裝成NPC呢?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那就相當於在暗處多了一份不知何時起爆的危險,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等待和防備所帶來的壓力,都足夠讓人身心俱疲。
【青汌學樓】是池翊音進入遊戲場至今,參與過的最高難度、高階別玩家最多的副本。
頂尖選手之戰,勝負往往就在方寸之間。
即便是比別人多一點精神上的消耗,都有可能聚沙成塔,最後摧毀玩家。
池翊音抿了抿唇,原本還帶著輕鬆笑意的眉眼陰沉了下來。
花蛇趁熱打鐵:“怎麼樣,池翊音,加入我們吧OvO”
池翊音恍然回神,從思考中抽離,卻沒有像花蛇想象的那樣一口答應下來。
他只是向電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道:“合作的事情以後再說,你不請自來,還無禮的跟蹤一位女士,現在還要在這裡停留多久?”
花蛇:“???”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在說甚麼?”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人多力量大的道理你不懂嗎?”
池翊音禮節性假笑:“我只知道,蠢人多了就是一加一大於負一。”
花蛇:“…………”
我懷疑你在罵我,但我沒有證據。
見再勸無果,花蛇又不願意得罪一位已經證明了實力的玩家,也只好戀戀不捨的扒著門框,卑微的為自己爭取一點機會:“哥,大哥,池哥,你想做甚麼就去做,不用管我,我就在這等你。等你走的時候我再和你一起下樓好不好?”
池翊音疑惑的看向花蛇。
花蛇欲哭無淚的反手指向電梯:“電梯是刷卡的啊!我又不住這一棟樓,沒辦法刷卡上來,只能硬生生走了八層樓,八層樓啊!”
你知道對於一個常年不太運動、非戰鬥流的現代人玩家而言,八層樓是多大的傷害嗎!
池翊音:“……你是廢物嗎?”
花蛇:“QAQ是又怎樣!”
兩人都心知肚明,花蛇的可憐模樣是裝出來的。
不過既然花蛇已經鋪墊好了臺階,池翊音也願意給他這個面子,沒有戳破他。
畢竟是B級玩家,他還想要把對方當做活道具使用,當然不能用成一次性的,也不能讓道具一怒之下離家出走。
一張一弛,才是度。
池翊音輕輕頷首,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那你就蹲在這吧,等我一會。”
花蛇答應得歡快:“好的池哥,沒問題池哥。”
在臨關門之前,池翊音還沒忘記再給花蛇倒一杯溫水。
被走廊裡陰寒的過堂風吹得渾身僵硬的花蛇,簡直快要因為這一杯溫水愛上池翊音了。
花蛇雙眼含淚,仰頭一副看神像的模樣,動情道:“池翊音,你……”
但迎接他的,只有又一次甩過來的門板。
鼻子又一次被撞。
花蛇“嗷!”的蹦了起來。
而“嘭!”的一聲過後,預判了花蛇動向的池翊音,面無表情看著門板。
他就知道,如果放任花蛇說下去,一定會溫情得噁心。
“可憐的小傻子,連被人捏在手裡都沒發現。”
顧希朝單手撐著下頷,悠閒的看著池翊音,問道:“他都沒懷疑過嗎?他以為的,只是你想讓他以為的。”
池翊音卻一反在門外的冷漠危險,而是溫和微笑道:“這就是聰明人的通病了。他們總是警惕於別人主動告訴他們的東西,卻對自己得出的結論堅信不疑。聰明人認為自己能想到的東西別人想不到,卻也是循著麵包跟隨線索的鳥。”
他輕輕說出自己的結論:“傲慢又愚蠢。”
顧希朝:“……你在罵我?”
池翊音故作訝然:“誒?沒有啊。”
顧希朝:“…………”
池翊音笑著走到書桌前,從旁邊早早準備好的辦公用品中抽出一本筆記本,攤開在書桌上。
鋼筆吸飽了墨水,在拿在手中的瞬間,池翊音俊容上的笑意漸漸消失,變得嚴肅而專注,迅速進入狀態,伏案快速書寫。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門外傳來的花蛇的嗷嗷叫聲,以及鋼筆落在紙張上的沙沙聲。
在學校大門外遇到的那個瘋女人,逐漸重新在池翊音的腦海中浮現,一幕幕閃過,組成了女人的每一面,令女人在他的腦海中立體鮮活了起來。
獨身喪女,求助無門,冤屈憤怒得不到申訴。
對自身的譴責和無力感,失去女兒的痛苦……
有關於瘋女人的一切在池翊音的腦海中成形,他卻遲遲沒有下筆。
並不僅是因為一旦書寫錯誤會導致的後果,更是因為,他想到了在進入副本之前看到的資料。
雖然池翊音看到的瘋女人是可憐的,值得同情的,悲劇色彩濃厚,令人忍不住想要幫這個失去了女兒的可憐人一把。
但是在過往執行過的副本中,瘋女人卻創下了副本最早死傷記錄。
她持刀衝進開學報到的師生中,瘋癲大喊大叫,揮舞著的刀導致了十幾個學生死亡,上百師生受傷。
那些死亡的人雖然對玩家而言是NPC,但對副本來說,他們卻是活生生真實存在的人。
在山外,也有人在等他們回家,也有家長在惦念著他們的安危。
曾經瘋女人對她的女兒所抱有的情感,那些家長同樣在經歷。
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令十幾個家庭支離破碎,更讓其他親眼目睹同學死亡的學生們,留下了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池翊音曾經查證過有瘋女人的幾次副本後續,那一屆學生後來,是鹿川大學建校以來,取得的榮譽和科研成果最低迷的一屆。
很多人無法擺脫眼睜睜看著同齡人死亡的痛苦,後來得了抑鬱症,更有人無法承受而選擇了自殺擺脫。
即便也有很多人堅持了下去,卻得了PTSD,創傷後遺症。只要再看到相似的場景,或是隻是看到學校,都會令他們恐懼到僵硬無法動彈。
他們不過是剛成年的普通學生,人生還是燦爛晴朗的,沒有經歷過痛苦的打磨,還稍顯稚嫩,心理承受能力也並不高。
上一秒還在和你說話的同學,同齡人,下一秒就變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爛肉團,腸子拖行一地,死不瞑目的眼珠逐漸失去光彩,屍體溫度流失變得冰冷……
無數個午夜驚醒的夢裡,死氣沉沉的眼珠都注視著他們,質問他們——為甚麼死的是我不是你?
可以說,那場血腥殘忍的死亡,“殺死”了當時所有在場的學生。
所以在池翊音看來,瘋女人並不是單純無辜的純白。
她這一次會看起來這麼可憐,也不過是因為車隊沒有停在校門口,大雨中,她沒有被激怒,也沒有機會行兇。
人啊……既可憐,又惡意,這並不矛盾。
池翊音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在思考之後,謹慎將自己觀察得出的結論寫了上去。
人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即便再善良而被眾人敬佩的聖人,也無法保證自己一生中沒有半點惡意。而再兇惡的暴徒,也會在某一瞬間忽然被觸及了心中柔軟,做出善良的舉動。
善與惡是交織的,而遊戲場,將人的惡無限放大,挖掘得淋漓盡致,人性的遊戲從未停止。
即便是現實,人在安全舒適的環境中會更偏向於選擇善良,也會在情況開始惡化而不利於自己的時候,突顯出惡與殘忍的那一面。
為了他們自己的命,他們會願意用別人的命來換。
池翊音為了將非人之物寫進書中,在長時間的揣摩和思考後,才終於明白這個道理。
善與惡,是會互相轉化的。
而今天向他哭泣得悲慘的女人,也有可能在下一次,下下次副本中,再次毫不猶豫的殺死那些學生。
池翊音垂下眼眸,原本停頓住的筆尖再次動作。
【最後一次車隊運送的師生中,有能激怒這位喪女母親的存在。】
【她的女兒無辜死在鹿川大學……】
就在這句話寫在紙張上的瞬間,異變突生。
剛剛還鐵畫銀鉤漂亮的字跡,竟然像是海水漫過沙灘,將沙字撫平,消失得一乾二淨。
池翊音眉頭緊皺,有些錯愕。
他寫錯了?
隨即而來的,就是對瘋女人口中那個死去女兒的懷疑。
或許是做母親的,對女兒有濾鏡,下意識的認為自己的女兒是好的?在她口中可憐死亡的女兒,或許還有過其他經歷?
池翊音漸漸鬆開了手中的鋼筆,若有所思的看著筆記本上依舊留存的幾句話。
“希朝。”
他抬頭看向旁邊的顧希朝,問道:“一個剛上大學的女學生,能做到甚麼程度的惡事?”
甚至讓他完全猜錯,被筆記本否認了他的判斷。
池翊音唯一能慶幸的,就是這才是第一次書寫,只是擦去了字跡的警告。
如果是在後續書寫中判斷出錯,緊接而來的反噬,會令他耗費過多的體力和健康。
顧希朝低低輕笑,似乎是對池翊音問出這個問題感到可笑。
“你問我?”
他推了推眼鏡,平靜道:“那我只能告訴你,殺人放火姦殺擄掠,無惡不作。”
“池翊音,你別忘了,在我看來,這世上就沒幾個有資格活下來的好人。學生?呵。”
顧希朝譏諷一笑:“即便是幾歲的孩童,就不會殺人了嗎?人之初,性本惡啊……所有人都只是披著人皮的惡魔,只不過有些人被束縛住,還沒有讓惡魔被釋放,而有些人已經越線顯化。”
“即便是現在暫時善良的人,也可能會在以後墮落為惡魔。這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都是有罪的,他們沒有繼續活下去的資格。”
池翊音:“……是我問錯人了。”
從顧希朝那裡得到了一個堪稱驚悚的答案,令池翊音有些無奈。
他抬手看了眼時間,在門外花蛇鬼哭狼嚎的委婉催促下起身,將筆記本合上,放進西裝口袋中。
習慣性的將筆記本放好之後,池翊音的身軀僵了僵。
連他隨身帶著筆記本的習慣都被滿足,這些來自黎司君的衣物,細節到可怕。
是甚麼時候開始,黎司君對自己瞭解到這種程度了?連一個小動作都沒有放過?
池翊音眼眸暗了下來。
但有顧希朝在旁邊,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若無其事的向大門走去。
“池翊音,你不相信我說的嗎?”
顧希朝似乎笑了下。
池翊音在門前停下腳步,顯得有些無奈:“即便要考慮最糟糕的結果去提前做計劃,希朝你的猜測如果毫無根據,就是預先審判的惡意。總不能因為孩童以後有機率作惡,就在他還沒做之前,判定他是有罪的,然後殺了他。”
“她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學生,而我們甚至還沒有見過她,一切推斷都沒有證據。就算要對她下推論,也要在見過她之後在說。況且……”
池翊音頓了下,繼續道:“她自己也死在了鹿川大學,引發她死亡的是自身原因,意外事件,還是惡意他殺……如果她是因為自身的憤怒而復仇,那不叫作惡。”
“當自身的公正無法被滿足,那復仇本身就是公正。”
他抬眸,笑著看向顧希朝:“無論我們如何推論,都要先找到她,看看她到底是甚麼情況。”
就在池翊音伸手去拉門把手的時候,顧希朝冷笑一聲,問了一個問題。
“池翊音,你是幾歲覺醒的?有十九歲嗎?”
“你一次……一次都沒有怨恨過這個世界嗎?沒有恨過那些大惡小罪的人,想要親手殺了他們?”
池翊音眼眸微微一暗,轉身看向顧希朝。
但公寓裡,已經空空蕩蕩。
……
池翊音帶著花蛇抵達開學典禮的地點時,雖然離八點還有一個小時,但穹頂挑高的大禮堂中,已經聚集了好幾道身影。
他剛一踏進大門,就聽到了一道興奮的呼喊聲。
“池先生!”
池翊音抬頭看去,果然是童姚。
而在她旁邊坐著的,就是楚越離。
他們一起進入副本,卻分散進了不同趟次的車隊,失去彼此的訊息,直到現在才重新見面。
池翊音微笑:“重新見面了,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