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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正版只在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雖然池翊音已經是最後報到的老師了, 但這棟教師公寓裡靜悄悄的,一副無人居住的模樣。

 從上電梯到八樓,四周一直安靜到針落可聞, 只有電梯執行的纜繩和摩擦聲, 伴隨著明暗忽閃的轎廂燈光和搖晃, 像是隨時可能墜落。

 電梯的鏡面倒映出了池翊音的面容,他能清晰的看到自己淋溼後的模樣,銀灰色髮絲緊貼在鬢邊, 雨水順著下巴的弧度滴落下來。

 只是這張臉……格外的白。

 並不是常人健康的顏色, 而是像紙一樣毫無血色的青白, 像是在停屍房的冰櫃裡放置了很久, 又被解凍的屍體。

 池翊音注視著自己,長時間之後, 視線竟出現了奇異的扭曲, 他有些認不出鏡面倒影裡的人是自己,更像是另外一張臉,另外一個人。

 那張臉顴骨高聳,眼下青黑,面無血色, 緊緊抿著的嘴唇邊有著深深的皺紋,好像始終愁眉不展,沒有甚麼能夠令他開心, 只有日復一日的思考和本能的皺眉, 長時間之後形成了這張謹慎的臉。

 而鏡子裡的自己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轉了轉僵硬發死的眼珠, 也向外面看來。

 “他”僵硬的笑了下, 然後張開嘴巴, 一開一合,似乎是想要說甚麼,並且逐漸的向鏡子靠近。

 池翊音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鏡子裡的自己吸引,從最開始漫不經心的一瞥,到現在的全神貫注。

 而鏡子裡的“他”,也在緩緩伸出手,打破了方才與池翊音同步的動作,像是要觸碰鏡面,甚至……

 “叮!”

 就在這時,轎廂猛地頓住,到達的提醒聲響起。

 池翊音恍然回神。

 他立刻意識到剛剛發生了甚麼,在下意識看向門外後,又立刻回頭看向旁邊的鏡面。

 但鏡面上的模樣,正是他自己無疑。

 池翊音一手攔著電梯門,轉身在轎廂中環視,四面八方的鏡面像是迷宮鏡,反覆倒映他的身影。

 卻都只是他自己。

 方才那張青白的臉,並沒有再出現。

 池翊音微皺眉頭,在電梯裡站立了半晌,然後才重新緩慢的邁開長腿,試探性踏了出去。

 他站在八樓的走廊上,注視著電梯門重新關閉,隨即,旁邊的樓層數亮起,電梯向下執行。

 八樓,七樓……停在了地下二層,B2。

 直播前某些進入過這個副本的高階別玩家,不由得有些迷茫。

 [鹿川大學的宿舍樓……有地下室嗎?]

 觀眾們對這個問題並不在乎,沒甚麼想要刨根問底的想法,更多的是在抱怨著池翊音竟然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小命,別的直播間裡,都已經有主播整理好了宿舍,出發去舉行開學典禮的地點了。

 [也不知道應該說他是藝高人膽大,還是說他魯莽沒有分寸了。他以為這是現實嗎?路上這麼多有可能出現的危險,他竟然現在還不出發,萬一耽誤了時間怎麼辦?]

 [主播這裡確實處理得不好,像花蛇那樣惜命謹慎的,現在都快要到了。]

 [規則說得那麼清楚,只要遲到就會有懲罰,結果還這麼悠閒……emmm我不理解,要是我的話,寧可不回宿舍直接去開學典禮。]

 但也有細心的觀眾,發現了在電梯轎廂裡出現的問題。

 ——當我照鏡子,為甚麼鏡子裡的人,與我不同?

 相似卻不同的長相所帶來的恐懼感,在很多觀眾心中蔓延。

 有的人疑神疑鬼的警惕向四周看了好幾圈,甚至被身後突然傳來的雜音嚇得啊啊大叫,反應過來之後,慌忙把房間裡的鏡子用衣服蓋住了。

 即便做完這一切,心臟仍砰砰跳得瘋狂。

 [救命!鏡,我……]

 一條奇怪的彈幕從直播間飄過,但很快就被淹沒在其他彈幕之中。

 沒有人在意。

 池翊音在等電梯穩住之後,見它再無反應,也暫時將疑惑放在心裡,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但走了幾步之後,他忽然感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他後背上,似乎有人在身後的陰暗角落裡注視著自己。

 池翊音猛地回身看去。

 走廊兩側用瓷磚貼就的牆面上,隱約反射著走廊上所有物品的模樣,像是模糊的鏡子。

 但無論是走廊上,還是被倒映出的影子裡……都並無除了他之外的身影。

 不像是錯覺……怎麼回事?

 池翊音心中驚疑,但只能暫時把疑惑放在心中。

 八樓的房間並不多,隔很遠之後才有第二道門,粗略估算下來,這一層也只有十二間房……不,算上盡頭的那一間,是十三間。

 13.

 這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不是一個吉利的數字。

 不過因為公寓緊鄰窗戶和外牆,視野廣闊沒有遮擋,池翊音單是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就覺得滿意,也並不在乎一個區區數字。

 他利落的開啟房門,公寓裡的景象,也慢慢展現在他面前。

 因為寄宿制,師生們要長時間使用宿舍,所以鹿川大學為教師們準備的公寓條件算得上是很好,更何況池翊音從前任繼承來的,是教授級別公寓。

 獨門獨戶,安靜沒有打擾,不僅面積不小,還有專門的書房,一眼望過去,堆積如山的書籍和資料一直到頂。

 客廳的窗戶沒有關嚴,冷風夾雜著雨點從外面吹進來,在池翊音開門的一瞬間形成對流,白色的窗簾在空中瘋狂舞動,嗚咽如鬼哭。

 陰冷的風打透了池翊音的襯衫,他本能的打了個寒顫,快步走過去將窗戶重新關好。

 雖然一個假期沒有人居住,但是因為開了窗戶,氣味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山林雨後的清新凜冽。

 池翊音並沒有帶來甚麼私人物品,並不需要整理甚麼,公寓裡也已經備好了基礎的生活用品,方便他的日常使用。

 他所需要的,就是洗個熱水澡,以防止感冒。

 雖然以池翊音的意志力,即便剛經歷過危機,也不會讓他感受到太多精神情緒上的壓力,不過現在在這間密閉而看起來安全的私人空間裡,身體本能的因為感受到了安全,而讓之前被壓制的疲憊飢寒湧了上來。

 他半倚在窗邊,雙手反撐著窗臺時衣衫繃出漂亮的弧度,低頭時眉眼流露出一絲疲憊,抬手揉著眉心時,有脆弱的美,驚魂奪魄。

 另一邊螢幕前,黎司君猝不及防對上這一幕,猛地從辦公椅上迅速坐直,下意識的挺直了脊背,肌肉緊繃。

 “為甚麼還沒有觸發隱私保護機制?”

 空蕩的房間內,黎司君略微嘶啞低沉的聲音顯得尤為危險,醞釀著山雨欲來的平靜:“你在等甚麼?沒看到他準備洗漱嗎?”

 系統:……您是他的外接大腦嗎,這您都知道?況且隱私保護機制不是要等倖存者真正開始做,才會觸發嗎?您……是故意選擇性忘記的嗎?

 但系統的膽子也只夠在心裡想想,然後就任勞任怨的對池翊音的直播進行處理。

 於是,直播前的觀眾們只覺得眼前閃了閃,隨即整個螢幕就陷入了滋滋啦啦的雪花點中。

 上面還有一行小字提示。

 【主播個人隱私保護中,請各位倖存者稍後再來。】

 觀眾們:[???]

 [隱私保護?這也沒黑天啊,主播又沒做甚麼,怎麼就觸發隱私機制了?]

 [主播連襯衫釦子都繫到了最上面,露出來的面板只有手腕……這到底有甚麼可保護的?]

 [可能是因為主播要洗澡?畢竟剛剛溼透了,不熱起來有可能生病。但主播還沒表現出意圖啊,甚麼時候連想法都能觸發機制了,不是不保護想法嗎?]

 看到彈幕的系統:……那你們就要去問某位了,被人看到點池翊音的面板,祂現在大概都會發瘋。

 黎司君眸光陰暗,原本金棕色如蜂蜜般的眼眸,現在深重到幾乎成了沉沉黑色,幽深得簡直能盯穿眼前的螢幕。

 他單手支著下頷,坐在辦公椅上一動不動,渾身僵硬得像雕塑。

 即便現在在他眼前的螢幕上,也只剩下了一堆雪花點,規則的保護是全方面的,神魔與庶民皆在隱私規則之下。

 但黎司君卻彷彿依舊能從這雜亂斑駁的雪花點中,看到池翊音的身影。

 青年髮絲凌亂,漂亮的眉眼間帶著破碎的美感,斜倚在無人的房間裡,悽風苦雨之中,好像在期待誰能給他一個擁抱……

 即便黎司君深知池翊音是何等鋼硬堅定的性格,但依舊無法剋制的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甚至想要付諸實踐,上前去將他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他。

 他上下滾了滾喉結,然後闔眸拒絕再看。

 但是,脫離了螢幕之後,池翊音的形象卻在他的腦海中更加鮮活,彷彿從螢幕另一端走到了他的面前,佔據了他黑暗的視野,成為他世界中唯一的顏色和光彩。

 黎司君搭在辦公椅把手上的手掌慢慢收緊,用力到青筋畢露。

 但池翊音對外界的一切都並不知情。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直播已經關閉的事情,只是在疲憊的抬手準備解開襯衫釦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了直播的存在。

 【系統,關閉直播。】

 池翊音隨口囑咐,並未多想。

 然而系統:【…………】

 那位連你一個釦子下面的肌膚都不願意讓人看到,會忘了關直播嗎?

 但池翊音並沒有過多留意系統長時間的沉默,畢竟在他看來,傻子做甚麼都正常。

 他疲憊的長長嘆了口氣。

 在這片看起來私密安全的空間裡,或許是因為雨水帶來的寒冷疲憊,也是因為下雨天室內溫馨燈光的安心感,他才稍稍釋放了自己壓制的倦意,從進入遊戲場到現在一個月的時間以來,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了從靈魂深處翻湧而上的倦怠。

 池翊音一手揉著眉心,一手去扯開脖前的領結,修長的手指一顆一顆解開襯衫釦子,漂亮結實的胸膛逐漸從襯衫下顯露。因為一直被浸溼的襯衫貼在面板上,使得本就常年不見陽光的肌膚更加白皙,迎著浴室的燈光散發著微微亮澤珠光。

 但他卻在推開浴室門的時候,愣在了原地。

 浴室內,一切物品一應俱全,甚至旁邊已經放好了疊得整齊的西裝,柔軟的毛巾也搭在旁邊,像是有貼心的僕人,先一步將這一切準備就緒。

 池翊音走過去大致翻看了一下,這套西裝不僅是全新的,甚至是完全貼合他的尺碼,與手工西裝店裁縫現量的尺寸無異。

 不僅如此,西裝走線考究細緻,顏色和款式都是他慣常會選擇的,就連扣釘都符合他的審美,並非系統商店裡出品的流水線產品,更像是現實中他經常光顧的那家店的手藝。

 簡直就像是……有人貼心的為他準備好了一切,想要讓他不必再為這些瑣事費心。

 池翊音想到了甚麼,快走兩步進了旁邊的衣帽間,開啟衣櫃門後,一排排顏色各異款式不同的西裝映入眼簾。

 同樣的考究精緻,同樣符合他審美習慣的選擇,就連他經常要伏案習作的情況都考慮到了,在袖子的走線上做了細緻但貼心的更改,這樣就不會在寫作時袖子掃過未乾的鋼筆字跡。

 果然……和他猜測的一樣。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懷疑的嫌犯名字呼之欲出。

 他才不相信對全體玩家甚至所有人類抱有惡意的系統,會做出這種貼心的舉動,唯一有可能的,並且在近期獲得了他的身體資料,知道他生活習慣的,只有出現在他身邊,與他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

 有這樣的機會和動機,並且有實力做到這種事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池旒,另一個……

 黎司君。

 【別告訴我,你們遊戲場現在還大搞服務業,怎麼,你是想用貼心的服務腐蝕玩家意志嗎?如果你想說的是這麼離譜的藉口,就可以閉嘴了。】

 池翊音冷笑,原本放鬆下來的肌肉也瞬間緊繃,恢復了平時戒備的狀態。

 【是黎司君做的嗎?這些衣服。】

 系統:【…………】

 你都猜到了,還問我幹甚麼?你不是讓我閉嘴嗎,我好不容易想到的理由……

 池翊音握著門板的手掌一點點收緊,笑容咬牙切齒,像是眼前的不是一扇門,而是黎司君,讓他有種現在當場殺了黎司君的衝動。

 “在向我示威?他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知道有關於我的一切,在威脅我是嗎?”

 池翊音冷哼,俊容毫無懼色,甚至因為怒容而如出鞘的刀鋒,鋒利的美感顯露無疑。

 黎司君想要用這種手段敲打他,告訴他,不論他進入哪個副本,黎司君都能跟過來,並且無聲無息的潛到他身邊……只要他想,他可以隨時殺了自己。

 他對自己瞭如指掌,生活習慣,行事風格,甚至於身體資料都分毫不差,想要殺了自己,易如反掌。

 這樣的舉動就像是刺客潛入臥房留下資訊,耀武揚威的展示自己的力量。

 這是一個警告,無聲卻有力的示威。

 告訴池翊音,任何他放鬆警惕的時候,不論是睡眠中,還是毫無防備洗漱的時候,抑或是任何懈怠的時候,他都有可能迎來死亡。

 但卻徹底激怒了池翊音。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今日黎司君能在他之前進入他房間,佈置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明天就能在他懈怠之時偷襲殺死他!

 他怎麼不防!

 池翊音咬緊了後槽牙,熊熊燃燒的怒火使得那雙眼眸如燒藍後的藍寶石,色澤熠熠,流光溢彩。

 “雖然並不知道,你這狗一樣的東西和黎司君到底是甚麼關係,但你回去告訴他。”

 他緩緩抬起頭,鏡子裡倒映出他憤怒堅定的俊容,眉眼鋒利如刀。

 “——記得沐浴焚香,引頸就死,等我去殺了他。”

 “今日不成就明日,明日不成就後日!”

 池翊音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的道:“千日磨刀,但求黎司君血濺三尺!”

 系統:【……6】

 就算並非人類,系統還是被池翊音的怒火嚇得打了個寒顫,心生畏懼。

 它從未如此慶幸自己不是人類,並且因為池翊音,而對自己蒐集到了的人類情感資料庫產生了深深的懷疑,覺得一定是自己的程式碼出錯了。

 不然為甚麼這麼恐怖,不死不休的“愛情”,會令那些人類如此著迷。

 系統:太可怕了……到底是甚麼人會喜歡情感這種恐怖的東西啊?人類真是可怕的物種。

 系統不敢多說一句話,轉身就立刻抽離,逃也一樣跑了回去。

 “怎麼樣,音音還喜歡那些衣服嗎?”

 把自己也遮蔽於直播之外的黎司君,並不知道在教授公寓的浴室內到底發生了甚麼,引起了怎樣的誤會。

 黎司君還輕笑著向系統道:“音音不願意進入暫居區,雖然是個明智的選擇,但也讓他的生活質量嚴重下降,只能使用系統商店的那些劣質品。”

 他頓了頓,用一副狀若不在意的神情道:“怎麼說也是為我而來的信徒,他既信仰我,我就不能使他受苦。”

 系統沉默,它低頭看了看經書上記載的那些經受層層苦難折磨,透過試煉才被神接受的信徒,又抬頭看了看一副理所當然模樣的黎司君,一時竟不知應該信哪個。

 割裂感讓它開始懷疑統生,覺得自己認知的和黎司君說的,可能不是一個神。

 【您有沒有考慮過……】

 系統小心斟酌了一下用詞,才謹慎而猶豫的委婉提醒:【或許,能有資格成為您信徒的那位,與尋常人類並不相同,您可以換一種方式?】

 短短十幾秒,幾個字說得像是要拔了系統的電源。

 黎司君挑了挑眉,訝然道:“他不喜歡嗎?”

 何止是不喜歡,他現在對您殺意更勝了……還讓我給您傳話,說一定會殺了您。

 系統腹誹,卻不敢說出來。

 池翊音可以直說,它卻沒有膽量轉述。

 ——“上帝死了”這種話,上一個說的還是尼采。

 哦,尼采最後死在了大街上。

 系統謹慎的看著人類資料庫,覺得自己這個時候還是閉嘴為妙。

 而另一邊,池翊音雖然將話告訴了系統,但心中已經很清楚,系統一定會將自己的話進行美化加工,從情緒激烈到委婉。

 從上次在咖啡館的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系統害怕黎司君。

 不過,只要系統轉述過去一點,就已經足夠池翊音達成目的。

 在系統離開之後,浴室內徹底進入了隱私保護範疇,直到池翊音主動離開為止,在這短短時間中,這方空間如同處於密不透光的玻璃罩裡。

 神不會忍受任何人看到祂“信徒”的沐浴潔淨。

 熱水的蒸汽逐漸模糊了鏡子,嘩啦啦的流水聲中,池翊音閉了眼眸,任由熱水從發頂流下來,將已經凍得僵硬寒冷的四肢百骸重新溫暖,每一個細胞都舒展開了。

 但是忽然間,池翊音有種感覺。

 ……有人,在看著自己。

 他猛地停下水流,警惕的抬頭向旁邊看去。

 但浴室內,只有水滴滴落的聲音,除此之外再無額外的聲音,也沒有其他身影。

 池翊音靜靜站在原地,直到原本被燻得微熱粉.紅的肌膚重新慢慢涼下來,他才將信將疑的轉回視線,重新擰開了水流。

 但這一次,很明顯他的速度加快,並不準備用熱水活絡僵冷的肌肉,而是速戰速決。

 不過,閉上了眼眸的池翊音並不知道,他的直覺並沒有出錯。

 浴室中被蒸汽模糊的鏡子上,緩緩有人類的五官浮現,像是蒸汽紋路上奇特的巧合。

 但很快,那張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立體,像是剛剛被從泥團中捏出的雕像,五官逐漸成型。

 在那張青白僵硬的臉上,無機質的眼珠在黑黢黢血肉模糊的眼眶裡轉動,然後鎖定了人影的方向,猛地轉頭,看向池翊音的方向。

 先是轉動的眼珠,然後是整張臉都向鏡面浮去,慢慢突破鏡面從平面變成立體,出現在浴室中。

 再之後,是手臂。

 青白沒有血色的手臂上,青紫兩條血管突兀明顯的交織,一直蔓延向手腕的地方,憑空從鏡子裡伸出來,死死抓住牆面。

 像是鏡子裡那人,正在掙扎著想要從鏡子後面的世界出來。

 強烈的燈光下,池翊音無法看清不遠處的鏡面成像,但失去安全感之後的警惕卻讓他很快關掉了水流,抬手扯過旁邊柔軟厚實的浴巾。

 人在洗澡時無法藉助身上任何工具,就連真正遇到危險想要反擊的時候,也會受到溼滑地面和狹小空間的限制,這是人最脆弱的時刻之一。

 如果在現實還好,畢竟那裡是安全之地。

 但,這是遊戲場。

 任何對危險掉以輕心的人,都會得到危險的光顧。

 池翊音很快就走了出來,浴袍下只露出修長的脖頸和鎖骨,甚至手掌中還順手抄起了旁邊的鐵製橫杆,立刻就進入了對峙的戰鬥狀態,沒有半點放鬆。

 當他走到鏡子前時,空中已經甚麼都沒有,他一抬眼就能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池翊音皺了皺眉,覺得哪裡不對,但細看之下還是沒有看到異常,便轉過身向旁邊走去。

 整個浴室包括衣帽間都被他檢查了個遍,卻完全沒有看到另外的身影,這讓他不由得感到奇怪,並不認為是剛剛自己的感知錯誤。

 這份來源於本能的危險警報,直到池翊音轉過身,不小心重新看到了不遠處的鏡子之後……

 他的身軀猛然一僵。

 ……他終於知道,那份違和感從何而來了。

 浴室中有大量的水汽,會使得鏡子模糊,但現在,他卻能從鏡子上清晰看到自己的模樣。

 ——鏡子上的水汽,哪去了?

 最容易被一眼帶過的細節裡,隱藏著惡魔,只有仔細思考之下,詭異的恐懼感才會逐漸漫上心頭。

 並非整張鏡子都沒有水汽,只有中間一個類似於圓形的區域,像是被誰專門擦去了水汽一樣清晰。

 池翊音握緊了手中的臨時武器,警惕的逐步向鏡子走去。

 但鏡子卻並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鬼魂,也沒有戒備的攻擊,更沒有任何危險。

 好像一切都只是池翊音多疑的幻想。

 但他注視著鏡子,卻逐漸發現了問題。

 鏡子的成像,太近了。

 一個猜測從池翊音心頭浮現,他伸出手指緩緩抵在鏡面上,在仔細觀察過手指在鏡子中的成像後,瞬間抿緊了唇瓣。

 他的手指和鏡子裡的手指之間,沒有任何距離,而是直接貼在一起的。

 這是一面雙面鏡!

 不管是誰在鏡子後面,都能看到浴室內的情況!

 池翊音眉眼陰沉了下來,他立刻將手中的鐵桿當做撬棒,將原本釘死在牆上的鏡子,沿著邊緣撬開了釘子,然後用毛巾包裹著手掌,將整面鏡子從牆上摘了下來。

 剛一挪動,他就感受到了一股陰冷腥氣的風,從牆面向自己吹來。

 就像是被封閉了很久的潮溼空間,黴菌青苔滋生,老鼠蟲蟻死在角落裡腐爛,長時間釀造後的難聞氣味在有了出口之後,瞬間爭先恐後的撲了出去。

 如果池翊音並沒有把拿下來的鏡子橫在自己面前,這股難聞的氣味一定會衝得直燻人。

 但即便如此,剛洗完澡之後舒展的肌膚,還是在冷風之下一個激靈,對寒冷極為敏感。

 當他將手裡的鏡子從眼前放下去之後,才藉助著浴室內的燈光,慢慢看清了鏡子後面的空間。

 如他所想,鏡子後面另有天地。

 這是一間密閉的小屋,地面上橫七豎八扔滿了雜物,黑洞洞難以看到更深處的東西,但單是近處看,就能看到散落的老鼠屍體,以及已經傾倒在地的桌子,和飄散得到處都是的紙張。

 其中很多紙張已經被汙水沁得發黃,或是被墊在了老鼠身下,黑紅色的液體將那些紙張幾乎變成了一團爛泥,很難看出那都是些甚麼。

 在池翊音看來,這隱秘的房間更像是一個秘密的研究室,或者是負責監視前任數學教授的地方。

 他本想跨過牆上的大洞進入檢視,不過考慮到自己此刻的打扮,他還是暫時退了回來。

 這時,門外傳來了顧希朝的聲音。

 “你最好快些,有人上來找你了。”

 即便說著關心的話,但顧希朝的聲調依舊慢悠悠的,並沒有多焦急。

 不知是對池翊音的信任,還是對他生死的不夠關心。

 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找自己?

 池翊音皺了下眉,第一個想到的是童姚或者楚越離。

 他揚聲向外答應了一聲,在路過那套平整熨燙好的西裝時,頓住了腳步。

 池翊音垂眸向手邊的西裝看去,鼠尾草灰綠色的西裝,極為適合夏天的顏色,卻是來自於黎司君那個神秘不知真實目的的人……

 他的手掌緩慢從西裝上劃過,但很快就重新堅定下了眸光。

 穿,當然要穿,為甚麼拒絕?

 他又不是小學生,還玩置氣那一套。

 池翊音冷笑,轉瞬間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既然黎司君用這種方式來向他彰顯力量,想要讓他不戰而敗,那他當然要把這份炫耀還回去。

 對方想要開戰,那他就迎戰!

 既然司馬懿都能接過諸葛孔明的女裝,那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套新衣服,又如何?

 當然要用穿著黎司君送來的衣服,讓他明白,不管他恐嚇多少次,自己都只會坦然應戰。

 他這樣想著,立刻拿起那身新西裝進了衣帽間,像身處現實中自己的家一般自在,態度自然的整理好自己的儀態,然後才推門走了出去。

 顧希朝聞聲轉動輪椅看了過去,隨即眼中瞬間劃過一絲驚豔。

 即便是對美貌再沒有認知的人,也要在面對池翊音此刻的模樣時,明白了造物主的偏愛。

 有些人會存在,是因為造物主希望他來見證自己創造的世界。

 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是用來湊數的。

 鼠尾草灰綠帶來的恬靜儒雅感,極好的映襯出了池翊音數學系教授的身份,讓他看起來就如傳統嚴謹的英倫紳士,卻不會老舊迂腐,一點綠色帶來的生機,點亮了一切。

 池翊音銀灰色的髮絲還帶著些溼意,時間緊張下沒有吹好的頭髮甚至調皮的翹起一角,因為鏡子被扔到了一邊,所以他並沒有發現這一點。

 嚴謹紳士的一點小迷糊,可愛得像是貓咪伸爪子抓了一把心尖,顫巍巍的麻癢。

 顧希朝抿了抿唇,足有好幾秒,才讓自己重新恢復了冷淡,扭過視線看向窗外。

 馬玉澤也恰在這時回來了,憑空出現在客廳中。

 她還是那副新嫁娘的裝扮,像是池翊音曾經在馬家大宅的婚嫁幻境中看到的怨恨厲鬼,陰森寒氣向四周蔓延。

 從她出現開始,房間中的溫度就迅速下降了好幾度,如同身處死亡的冰窖。

 池翊音的視線卻只是在馬玉澤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平靜的落在她的手上。

 如果她鮮紅而尖利,足以殺人的蔻甲,沒有死死攥住她的衣角,或許池翊音還會相信她是真的重新變成了厲鬼。

 但馬玉澤此時的模樣在池翊音看來,卻更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在忐忑的等待著家長責罵,害怕看到家長的厭惡。

 因為覺得愧疚嗎?

 重新從人變成了鬼。

 池翊音心下嘆息,唇邊卻已經漫上笑意。

 這個死在了最美好年華的傻姑娘啊……明明,她是為了拯救那些生命,才義無反顧的重新從人間跳進地獄,又為甚麼覺得做錯事的是她自己呢?

 誰說身處地獄的,就不是“好人”?

 人間有那麼多人,披著人的皮,卻是惡魔都會厭惡的內裡。

 馬玉澤雖然身處血海之中,腳下踩著累累白骨,但她的靈魂,卻遠比人間太多人都要純粹,熠熠生輝。

 池翊音並沒有說任何安慰或鼓勵的話,他知道馬玉澤並不需要。

 與其過分在意,不如像對待尋常人那樣對待她。

 於是他向馬玉澤點了點頭,微笑道:“回來了?辛苦了。”

 馬玉澤明顯一愣,瞬間抬頭不可置信的看向池翊音,赤紅的眼眸裡滔天怒浪波動。

 公寓門被敲響。

 果然如顧希朝所提醒的那樣,有人來找池翊音。

 “這位陌生的玩家,你在房間裡嗎?”

 外面的人持續不懈的敲著門,一副池翊音不開門,他誓不罷休的架勢。

 池翊音無奈的向馬玉澤攤了攤手,表示有甚麼話只能等稍後再談了。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房門。

 馬玉澤抬起頭,視線追隨著池翊音的背影,眼神複雜。

 “我說過,他不會討厭一身血汙的你。”

 顧希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平靜道:“相反,如果你手上的鮮血來自於惡人,他會對你更添讚譽。”

 “很古怪,是嗎?這是正常人絕對無法做到的事情,他們無法毫無芥蒂的和殺人魔共處一室,甚至成為同行的夥伴。”

 他輕笑抬頭,看向馬玉澤:“但是,池翊音可以,他甚至會理解並洞悉你每一個想法,不論你在想甚麼,都會被他理解和包容。”

 “當你以為自己足夠殘忍和瘋狂的時候,卻沒有注意到,天空始終在你頭頂——他是極惡的惡,也是瘋狂的極致,最深的黑暗。”

 顧希朝嗤笑,眼神帶著對世人的輕蔑:“可惜,這一切都被一張優雅的皮蓋住了,於是愚昧的世人對這張面具信以為真,覺得他善良軟弱,卻看不見真實的恐怖。”

 馬玉澤抿了抿唇,眼眸中的赤紅慢慢消退,變成了正常的黑色,衣裙的紅色也逐漸褪去,開滿大片向日葵的黃色長裙重新出現在她身上,是花季明媚的少女。

 在池翊音的包容和理解之下,為了拯救生命而選擇墮入地獄的惡鬼,再次回到了人間。

 “你說的沒錯。”

 馬玉澤低聲呢喃,眼神感慨而敬佩:“先生瘋狂,冷酷,是世人所不理解的清醒,被指責是怪物。但對我們來說……”

 “他是最好的同伴與領路人。”

 顧希朝推了推眼鏡,微微笑起來。

 當池翊音開啟房門時,兩人的身影已經潰散成空氣,消失在了客廳裡。

 而門外一直敲著門的人,也出現在了池翊音視野內。

 因為房門被猛地開啟,門外的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門板打到了鼻子。

 於是池翊音看過去的時候,就見一人站在自己門口躬著身顫抖得像蝦米,還捂著鼻子嗷嗷哭。

 池翊音:“…………”

 “你要是哭喪,可以隨便找個墳頭,而不是十三號門口。”

 他無語的叫破對方的身份:“花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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