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茶根本沒有想到, 池翊音所說的“順利”,竟然是順利炸了腐屍的老巢,讓成千上萬的腐屍一窩蜂的衝了出來。
他只是呆滯了兩秒鐘, 就不小心撞進了屍潮大軍裡, 簡直像是無數蟑螂衝向他,一回頭的瞬間他只覺得頭皮發麻, 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整個人都不好了。
好在京茶的戰鬥本能一直線上,他當機立斷, 黑兔子從他頭頂跳了下來衝進屍潮大軍裡, 瞬息便膨大成為了巨型猙獰的怪物,將洶湧而來的腐屍擋在了走廊的另半段之外。
而趁著這幾秒的功夫, 京茶果斷扛起紅鳥轉身就跑。
紅鳥還錯愕的盯著那些屍體, 甚至試圖伸手去拽一塊腐爛的手臂下來想要研究, 就覺得自己猛地騰空, 視野升高。
他的胃被卡在京茶的肩膀上, 對方的體型纖細, 薄薄的一層肌肉下是漂亮優美的肩胛骨。
看起來時倒是好看,但是扛人的時候……顛胃啊!!!
京茶完全沒有“憐香惜玉”的想法,動作粗暴有效,幾個回合就從屍潮裡殺出了一條血路。
但這可苦了紅鳥了。
他先是被京茶顛簸得暈頭轉向, 甚至有腐屍從陰暗的轉角處猛地衝出來時, 他還被京茶當做武器掄了過去掃出一片空地。
好幾次他都和腐屍來了個親密接觸, 身上到處都沾染著屍體腐爛後的黑紅粘液,惡臭得令他反胃作嘔。
但更要命的,是京茶只要跑動起來, 他的肩膀骨頭就一直卡著紅鳥的胃, 簡直像是人工催吐, 令紅鳥又犯惡心又頭暈,覺得自己剛從外太空飛行器上下來。
紅鳥雙眼含淚,甚至想要對京茶說,不要救他了,就讓他和這些腐屍一起死了算了。
這也太折磨了!!小祖宗您這是毛式救援是嗎?
二樓到一樓的樓梯並不算長,四次轉角加上七米的垂直高度,卻讓紅鳥覺得有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有了京茶的怪物兔子在後面當堵路石,也給他們爭取到了十幾秒的時間。
在緊張危險的局勢裡,哪怕一秒鐘都能扭轉戰局或者要人性命,十幾秒,堪稱救命。
有些腐屍早就離開了地獄,隱沒在咖啡館的角落中,當池翊音等人衝下樓梯時,腐屍趁他們不備就想要從轉角的陰影中衝出來偷襲。
但是池翊音與楚越離默契十足,分工明確,自知腿有殘疾行動不便的楚越離也沒有讓自己成為池翊音的累贅,而是乖乖抱住他,儘量與他貼合,兩人之間毫無空隙,幾乎成了一個人。
池翊音一手抱住楚越離的腰身,讓他不要阻礙自己打擊另外一邊的腐屍,妨礙自己的動作,另一手掄起楚越離的柺杖,在他們身周舞得密不透風,所有試圖靠近他們的腐屍都被掄飛了出去,像是被電風扇轉出去的倒黴小動物,砸在牆上又掉落下來,趴在地上好半天沒能爬起來。
而這些腐屍剛顫巍巍想要站起來,就又遇到了從後面跑下來的京茶兩人。
京茶根本看不都不看腳下一眼。
池翊音的體力跟不上,他尚且需要防備腐屍,但對京茶來說,這些腐屍簡直是爆漿小蘑菇。
他從高處跳下來,三筆並作兩步衝向一樓,所有的腐屍剛想抬頭,就被他毫不留情的一腳踩中。
“噗呲!”一聲,頭骨被踩碎,白色凝固的腦漿像是豆腐腦一般,流淌了滿地,在滿地是黑紅屍塊血水中極為顯眼。
紅鳥只覺得“啪嗒”一下,有一團黏膩冰冷的東西都被甩到了自己臉上,他下意識抬手去摸,就摸了一手白乎乎的腦漿。
紅鳥:“…………”
“祖宗!!!你特麼放我下來,我不活了,讓我去死啊啊啊!!!”
紅鳥在京茶肩膀上瘋狂扭動掙扎,傷心到泫然欲泣:“你怕不是和我有仇趁機報復是不是?嘔,嘔嘔――!”
京茶皺了皺眉,毫不留情的揚手一巴掌拍在紅鳥屁股上:“老實點,你屁股擋我視線了,小心我真把你扔出去喂屍體。”
“不許喊。”
聽到紅鳥剛發出個單音,京茶立即威脅道:“小心你一張嘴,那些東西就掉你嘴巴里。你想要常常屍體是甚麼味道的嗎?”
紅鳥:“!!!”
嘔――!他只是個可憐無辜的情報人員,為甚麼要讓他受這種罪!
而在間隙中,紅鳥瞥到了跑在前面的池翊音兩人,在看到楚越離安安穩穩的待在池翊音懷裡,像個貼身掛件一樣跟著池翊音的時候,他忽然好羨慕楚越離。
紅鳥:所以!為甚麼我的搭檔不是池翊音,羨慕了嗚嗚!人家搭檔就不用吃腦漿,不像我!
而在衝下來的途中,京茶兩人還聽到自己身後傳來的啊啊叫聲,這讓他們有些疑惑。
“你聽到有誰在喊了嗎?”
“好像真的有……”
“別是鬧鬼了吧?我們後面哪還能有人?後面全都是屍體,就算還有玩家,應該也已經被屍體殺了吧。”
兩人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不對。
還真有一個!
那個剛走出包廂就被楚越離敲昏過去的倒黴蛋,他們在離開二樓的時候似乎誰都沒想起他來。
池翊音帶走了楚越離,京茶拽起了紅鳥,只有當時和楚越離在一起的倒黴玩家,似乎……還暈在牆角?
“不能吧?就算有兔子在上面撐著,那也不過是十幾秒鐘的事情,他能在上面立刻反應過來然後跑了?”
京茶將信將疑的嘀咕著,卻還是側耳細聽。
果然,還真的被他聽到了驚恐的喊叫聲。
不過被腐屍造成的巨大聲響所掩蓋,只剩下些許聲音聽得模糊。
但還能分辨出那個玩家在撕心裂肺的喊著媽媽。
“啊啊啊――!!!啊!!媽!媽我要回家!我不玩了啊――!!!”
不過喊歸喊,那玩家可半點沒耽誤逃跑,地板樓梯被他踩得咚咚出聲,還能聽到打鬥的聲音,應該是他在和腐屍打成一團。
像個麻袋被京茶扛在肩上的紅鳥也不由得抬頭,向樓梯上方看去。
果然。
分散得到處都是的腐屍,還真在樓梯上的某個地方上聚整合一團,像是被蜂蜜吸引的螞蟻,密密麻麻包成球。
估計在那個“球”裡面的,就是慘叫聲連連的倒黴玩家了。
紅鳥目瞪口呆。
在那個倒黴玩家離開包廂的時候,紅鳥就看清了他的身份,要知道,那可只是個F級玩家啊!
哪怕說是C級,都讓紅鳥覺得沒那麼離譜,但一個F級,竟然在屍體堆裡和那些絲毫沒有理智的腐屍打得有來有往的……
就算那人也算得上是幸運,搭了池翊音開路、京茶斷後的順風車,但能做到這種程度,也是難得一見的了。
直到這時,紅鳥才覺得,果然那個玩家是能夠破開虛假記憶回到咖啡館的,看來並不是運氣問題。
而是對方確實想要活下來。
紅鳥不由得好奇的伸頭,也不顧上屍液迸濺的噁心了,強忍著被京茶顛簸的暈眩感,想要仔細看看那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如果對方在F級的時候就能有這種心性,那很可能他還真能在遊戲場裡撐下去,甚至跨過C級成為高階別玩家。
這樣有可能的對手或搭檔,紅鳥還是願意在最開始就給予關注的,這樣才能在對方真正強大起來形成威脅的那一天,不至於手忙腳亂。
“有威脅嗎?”
京茶在飛速跳躍奔跑的途中轉頭,漫不經心掃過身後,向搭檔問道:“需要我出手現在就殺了他嗎?”
如果是會阻礙他們理想的人,京茶並不介意現在殺了對方。
反正,要是沒有池翊音開路在二樓打通一條通道,這人也是要死的。就算他現在動手殺了這人,也不過是把對方從池翊音那裡撿回來的命,再重新拿走而已。
――在敵人尚且弱小的時候,你最好當機立斷動手,不要給對方成長的時間。
就像是多年前白藍放棄殺死京茶,反而讓京茶成為了暫居區推行計劃最大的阻礙一樣。
京茶本身就做過這樣的事情,所以他不會給其他任何人類似的機會。
“教皇”之所以讓人畏懼,可不僅是因為一個初始的稱號而已。
還有那冠冕之下的果決靈魂。
紅鳥沉思半晌,努力從屍體堆裡辨認那個玩家的所作所為,然後才謹慎的道:“似乎……不會對我們產生威脅?”
“最起碼暫時不會。”
紅鳥肯定道:“楚越離那個‘倒吊人’可是和他待在一起好半天,如果他對池翊音有威脅,楚越離不會放他活下來。現在池翊音和我們是一致的利益共同體,不會傷害池翊音的,大機率也對我們沒有威脅。”
“如果以後他真的會變成暫居區那邊的力量。”
紅鳥頓了頓,才道:“那就到時候再說。”
京茶皺眉,但還是信任搭檔做出的判斷,點點頭不再繼續對後面的倒黴玩家繼續關注,很快就順著池翊音踩出來的一條路衝下了樓梯,越過屏風衝進了咖啡館大廳。
熟悉的場景重新出現在眼前。
只不過和燭光音樂會之前的所見不同,現在的咖啡館內一地狼藉,漂亮貴重的骨瓷咖啡杯被摔碎在地面上,精緻的地毯染上了腥臭濃稠的屍液,屍塊散落滿地,桌椅傾倒。
原本佈置得考究整潔的咖啡館,現在卻差點讓京茶認不出來。
背對著大廳的紅鳥卻因為視覺的不同,而看到了不同的場景。
“這是……”
他緩緩睜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屏風後面的黑漆雕花椅上,坐著一名穿著正式西裝的人,他看起來滿臉悲傷絕望,像是失去了繼續生活的勇氣,麻木而沒有生氣,不像個活人。
反而像是一尊雕塑。
紅鳥也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即才意識到――這不是白藍嗎!
怎麼他們離開的時候還趾高氣昂的白藍,現在就變成了這樣?
錯愕之後,紅鳥很快了然。
是了,白藍在當年同盟破裂之後,放棄了理想和同伴,轉而投奔了遊戲場,成為遊戲場殺戮玩家的幫兇。
白藍建立起來的暫居區在紅鳥看來,無異於慢性鈍刀子殺人,慢慢消磨暫居區內玩家們的意志,讓他們逐漸失去離開的勇氣,變得對安全產生了依賴,沒有重新進入副本、離開遊戲場的衝勁了。
時間一長,再好的刀也會鏽死。
就算是高階別玩家在暫居區長久停留,也會變得與廢人無異,不管是感知還是判斷都會變得遲鈍而渾噩。
紅鳥看不起那些軟弱的人,但更多卻也是嘆息。
事實就是,並沒有任何人去害那些人,是他們自己輸給了自己的軟弱本能,無法強逼他們自己離開安全溫馨之地,衝進風雨中強渡風暴。
但即便紅鳥心中清楚,對暫居區的幾名創始者,他依舊不喜。
可他從未想過,白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在放棄他的理想和堅持時,他就已經損害了他自己的人格。”
平靜的聲音從屏風後的黑暗中傳出來。
紅鳥抬頭,才發現先他們幾步下樓的池翊音,並沒有去往相對安全的大廳,而是轉頭進了屏風後面的黑暗,檢視這裡的情況。
“即便他自己並未察覺,但事實就是,從他放棄的那一刻開始,這就像是一種思維的慣性,永遠刻在了他的腦海中,讓他從那之後每一次做出選擇的時候,都會下意識的認為,自己還可以放棄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他連自己真實的人生和全部勇氣,全部放棄,最後變成了一具空殼。”
池翊音緩步從黑暗中走出來,他微微垂眸,看向端正坐在椅子上,像是在等待著上臺演出的白藍。
“如果明知一件事是錯誤的,那最好永遠都不要動心,剋制自己永遠不要向輕鬆但錯誤的選項伸出手,否則,就是在消磨自己的靈魂。”
池翊音微笑,卻毫無溫度,他冷漠的眼神是絕對的理智,對白藍不帶有任何的同情或憤怒。
“因為一旦嘗試過,軟弱卻輕鬆的記憶就會成癮,侵蝕意志,動搖根基,最後變成無法駕馭的兇獸,吞噬靈魂。”
“就比如,現在的白藍,以及……”
池翊音微微側身,抬手向後做出邀請的手勢。
紅鳥抬頭,視線循著池翊音指使的方向看去,然後睜大了眼睛滿臉愕然。
――就在池翊音的身後,除了白藍之外,還有好幾名穿著正式西裝的人。
他們每個人都穿得像是在後臺候場準備演出的鋼琴家,衣服形象得體考究,皮鞋擦得鋥亮,領結系得完美,衣服一塵不染。
可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是絕望而麻木的神情。
甚至有些人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像是剛剛崩潰到嚎啕大哭過一場,麻木到無法再對外界做出任何的反應,空洞而茫然,像是這具身體裡,已經沒有了靈魂。
但令紅鳥驚訝的並不只是這樣。
而是因為這幾張臉,他都有印象。
這都是之前剛進入咖啡館時的玩家,也是本應該“死亡”的那六位玩家。
正因為他們的死亡,副本才會觸發隨機事件,楚越離才得以進入副本。
如果他們的死亡不成立,那楚越離就不會在這裡。
可如果他們死亡,那現在站在這裡的……又是甚麼東西?
“紅鳥,你之前說的非生非死的玩家們,恐怕就是這樣了。”
池翊音問道:“你還記得,我們聽過的那場燭光音樂會嗎?”
紅鳥點點頭:“記得……”
話未說完,他猛地看向池翊音,眼神驚訝:“所以……我的媽呀,所以說,我們是親眼看著一個人死亡的全過程嗎?”
池翊音微笑,給予了肯定的答案:“恐怕是這樣的。”
“燭光音樂會,其實並不是音樂會,而是送別會。”
“那些無法再撐過艱難生活繼續活下去的靈魂,會在這裡選擇虛假的幸福,而他們在主動放棄生命之後,相當於是‘死亡’,因此,他們的身體要經過儀式,然後得以從他們的靈魂上剝離。”
“而他們的靈魂。”
池翊音抬眼,看向不遠處地面上一個已經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人偶娃娃。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他們的靈魂離開身軀,進入了虛假而沒有瑕疵的載體,永遠的留在咖啡館,繼續他們醒不來的美夢。”
“在那裡,他們可以擁有一切幸福,不管是聲名,地位,財富,幸福美滿的家庭,曾經失去的家人和愛人,痛苦錯失過的機會……”
“所有他們想要得到的一切,都會在夢中成真。”
“唯一他們得不到的,就是真實。除此之外,他們可以擁有一切。”
即便池翊音對此並不感興趣,美夢對他而言,不如一個真實存在的鬼魂來的更有意義。
但他很清楚,對於大多數尋常人來說,這是根本就不會有勝算的一場“戰爭”。
――你失去過親人嗎?
父親,母親,兄弟姐妹,祖父祖母,所有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人。
他們曾經笑著陪伴你一起長大,最終卻皺紋爬上了臉頰,鬢角染了白髮,年少時的無憂無慮變成了生活喘不過氣的重壓,所有美好的記憶都停留在了學生時代。
然後,他們還會在你眼中迅速衰老,彎了腰白了發,再也不是你記憶中頂天立地無所不能的存在。
你開始成為一家之主,接過祖輩父輩的重擔,為了他們吃藥治病,為了衣食無憂……他們的衰老速度,遠遠超乎了你的想象。
甚至只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睡夢,你就會失去他們。
早上熱騰騰的米粥放到涼,餐桌上卻再也沒有歡聲笑語,房子忽然間就大到空曠,連心臟也空落落不知道到底缺失了甚麼。
最初的不適應過去之後,你才會在開啟冰箱看到沒有吃完的鹹菜,走到陽臺看到沒來得及收的衣服,進入房間看到沒有疊好的被子……
在所有的細節中,你才會意識到,自己真的失去他們了。
永遠的。
為了換回曾經親人圍桌和樂的生活,你願意付出甚麼代價?
一場不會醒來的美夢,夠不夠。
――你失去過摯愛嗎?
有沒有體會過以靈魂相愛的愛人,就在你眼前逐漸虛弱,蒼白,最後閉上雙眼再也不會睜開?
心跳變成一條直線,警報聲不絕於耳,卻只有呼吸聲,再也聽不到了。
無論你如何哭喊哀求,死去的愛人,再也不會看你一眼。
可那一眼裡,曾經有你全部的世界和生命的意義。
偶爾也會幻聽愛人的聲音,甚至有那麼幾個瞬間,你會在聽到家中響動的時候,恍惚覺得那是愛人走動的聲音,以為愛人還在你的身邊。
可當你循聲走過去,卻依舊是空蕩蕩滿室寂寥。
有人會勸你,忘了吧,沒了誰世界也不會改變。
可只有你知道,沒有了對方的世界,從此變成黑白的單調無趣。而你渾渾噩噩,終日如遊魂,不知該往何處去。
如果能重新回到和愛人相守的幸福日常,你願意做一場美夢嗎?
夢裡,不會有苦痛和淚水,只有你曾經期許的所有美好。
失去的都會回來,未曾得到過的都會擁有,再也不必為財米油鹽奔波,只需要安穩美好的度過夢中的每一個瞬間。
那是神賜的夢境,給予所有苦難中的靈魂以寬恕,得以進入安息之地。
池翊音在還是個小少年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甚麼,他早已經習慣與孤獨黑暗為伍。
但是其他人,未必能做到這一點。
遊戲場的玩家都來源於現實,他們都是現實中曾經活生生的人,只不過是因為被詛咒或死亡,才進入遊戲場。
不排除這裡確實有心狠手辣的狠角色,但更多的,卻只是現實中最平凡不過的人。
可能是加班猝死的程式設計師,考試周熬夜猝死的學生,或是出了意外死在路上的行人,從樓梯上滾落的居民……
他們也曾經是恪守規則的人,只是遊戲場裡,能始終堅守自己的善良和底線,甚至願意付出生命代價的,幾乎沒有。
這些人在遊戲場裡苦苦煎熬,不知何時才能離開遊戲場回到現實,最初的期待落了空,自己卻在暫居區和副本的窘迫中反覆煎熬掙扎,痛苦不知何時是盡頭。
而現在,有一處咖啡館告訴他們,他們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只要交出你的身體,你的靈魂就可以在眾人的祝福下,步入永久的美夢中。
――有多少人會拒絕這樣的選擇?
最起碼,池翊音相信,所有曾經感受到過幸福的人,都無法拒絕這樣的機會。
就比如這些玩家。
以及曾經放棄過理想,無法保持堅定的白藍。
池翊音平靜抬眸看向屏風後的黑暗中隱藏著的玩家們,他也終於知道,為何在進入咖啡館之前,自己遇到的那個女人,會成為燭光音樂會的演奏者。
咖啡館不僅讓玩家們的靈魂得以安眠,同時也讓城市中所有被生活壓垮的人們,有了一處可以安息之地。
一如站在吧檯後的長裙女子。
咖啡館是溫柔的――對於那些沒有勇氣的人來說,是這樣沒錯。
而對於那些本來就勇於與生活抗衡,絕不向命運低頭的人來說,咖啡館也給了他們離開的機會。
只要衝破虛假的夢境,他們就可以離開咖啡館。
在這一點上,咖啡館並沒有限制來到這裡的人們。它就像是不分晝夜明亮的一盞燈,母親為孩子留下的安心之地,人們永遠可以在這裡找到安慰。
池翊音抿了抿唇,卻並沒有去搖醒那些玩家。
他很清楚,這些玩家已經做出了他們的選擇,即便他們現在看似還活著,但已經在更加美好的誘惑之下,失去了對現實的全部期待。
或許他們會在很多年之後大夢驚醒,然後在地獄中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想要踩踏著其他安眠的靈魂離開地獄,奪回自己本來的身體和生活。
就像那些腐屍一樣。
但是,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後悔的機會,不是所有任性都會被滿足。
神不是溺愛的母親,沒有義務,也不會寵溺著三番兩次猶豫不決的靈魂,任由他們反覆嘗試。
一旦後悔……
那些腐屍不僅沒有重新為人的機會,甚至連自己曾經得到過的東西都會失去。
想要的太多,卻反而甚麼都得不到。
池翊音看了那些玩家們一眼,隨即轉身,從容不迫的準備從屏風後面離開。
而聽到聲音的京茶轉身,在看到白藍的那一瞬間,眼睛都瞪大了。
“臥槽!”
驚呼脫口而出。
京茶甚至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差點以為這是詭計多端的副本又一次的夢境。
“這是騙我的吧?!白藍?那個放棄了理想和同伴換取富貴的傢伙,竟然也像是喪家犬一樣了?”
紅鳥差點被京茶晃暈了,大頭朝下的充血讓他覺得腦瓜在嗡嗡的――尤其是京茶這麼大聲的喊叫,更加讓他覺得耳朵快要破了。
他趕緊拍著京茶的後背,示意京茶放自己下來。
但還沒等下來,紅鳥就在不經意的一抬頭時,看到了屏風後面的景象。
紅鳥:“……?”
“要麼是我瞎了,要麼就是我又回到夢裡了。”
紅鳥弱弱的道:“那外面,不像是個咖啡館,倒像是個教堂啊?求求哪位好心池告訴我,我看見的是真的嗎?”
紅鳥覺得,他剛剛果然還是太年輕,竟然覺得京茶反應過度。
――現在他也有同感了啊!!
怎麼像是一環套一環,根本醒不過來的夢?
他現在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這裡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還是他們現在依舊在包廂裡坐著?
就算他見過再多的副本,甚至對這個副本翻來覆去的檢視資料,快要背得滾瓜爛熟了,也沒見過這場面啊!
沒聽說過哪個副本中途還能變換場所的,這到底發生了甚麼?
紅鳥感覺,自己快要懷疑世界了。
但更令他驚愕的,是他發現自己呼喚系統也得不到回應,像是一顆石子被扔進了深淵,死一樣的寂靜。
紅鳥:???
池翊音在紅鳥身邊頓住了腳步,也看到了屏風後面的景象。
他的眸光沉了沉,眼神幽深。
見過黃金神殿的他意識到,或許這裡的變化也與黎司君有關。
黎司君……
他的眼眸鎖定住了視野盡頭安坐的黎司君,心中無數個猜測閃過又被否定。
即便是在遊戲場裡來說,這個男人也過於神秘強大了,簡直像是傳說中全知全能的神,沒有他不可到達之地,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或許……如果他探查清楚有關於黎司君的真相,也就靠近了遊戲場的核心?
這個想法忽然如閃電般劃過池翊音的腦海。
他怔了怔,然後慢慢勾唇笑了起來。
池翊音重新邁開腳步,離開屏風後的暫時安全。
他手持書籍,步伐堅定的穿行過嘶嚎猙獰的腐屍,從教堂穹頂之下從容走過,像是教皇走向等待加冕的國王。
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池翊音走向的終點……
是黎司君。
咖啡館大廳裡依舊在叮咣作響,不斷有崩潰的哭泣聲和戰鬥的聲音傳來。
而順著二樓樓梯衝下來的腐屍們,也已經近在咫尺,像是傾倒下來的海水,很快就會將整個咖啡館淹沒。
池翊音炸了地獄,目的就在於此。
――他要利用這些腐屍,倒逼咖啡館做出選擇,而在混亂之中,他們也得以離開。
一切都在按照池翊音的計劃進行。
在店長看到海嘯一般衝過來的腐屍時,錯愕之餘更為憤怒。
“看來您那裡,有些小麻煩呢。”
店長抬手,緩緩擦過唇邊迸濺上的鮮血,轉身向著黎司君冷笑:“幫您打理雜事的那個小寵物,似乎是個無能的廢物,讓原本安眠的墳墓變成了彼此廝殺的地獄,它卻毫無所覺。”
坐在吧檯前的黎司君摩挲著下頷沉吟,隨即,眼眸中浮現出笑意。
“你怎麼知道,是系統犯下的錯誤,而不是另外一位故意引發的浪潮呢?”
黎司君微笑:“最起碼現在,當他再次進入咖啡館的時候,就會發現你並不只是一個店長。”
“而是靈魂的守墓人。”
長裙女子錯愕,隨即眼神複雜:“您最初放縱的,就是這樣的存在嗎?他在逼近核心。”
黎司君欣然點頭:“我知道。”
長裙女子冷聲道:“他將殺死你,將利刃送進你的心臟,湮滅你的靈魂,剝奪你的權柄,讓你永失國度。”
黎司君笑意吟吟:“有何不可?”
“如果他有這樣的能力,那我這可憐的靈魂,就送他又何妨?”
“當然。”
黎司君歪了歪頭,笑起來時眸光慢慢加深:“我的靈魂,是有標價的。如果他想要……”
“賣價是一場絕佳的演出。想要弒神,自然也要有資格才行。”
黎司君冷哼了一聲,隨即漫不經心抬手指了指店長身前:“不過,比起關心我,你大概有更多事情需要忙?”
長裙女子一回身,就對上了張牙舞爪撲過來的腐屍,腐爛的肉塊從它的手臂胸膛上掉落,又被它自己踩爆成黏膩黑紅的一團。
無數腐屍順著樓梯衝下來,密密麻麻擠滿了咖啡館,讓原本寬敞的場所都變得擁擠了起來。
光憑長裙女子手中雙劍,似乎無法抵抗。
一直蹲在她肩膀上的黑貓冷漠注視著這一切,隨即在腐屍伸出手想要拽住它的瞬間,長而有力的尾巴“啪!”的一聲甩了過去。
頓時,那尾巴就像是有力的鞭子一樣,立刻就甩斷了腐屍的手臂。
黑貓撐著長裙女子的肩膀,懶洋洋而暢快的伸了個懶腰,然後輕巧跳下她的肩膀,在落地的瞬間猛地變大。
當那雙金色的眼眸再度睜開時,優雅蹲在原地的黑貓已經足有一米多高,金色的豎瞳像是融化的黃金。
黑貓的四肢帶著黃金打造的臂釧,脖子上也掛著繁複沉重的精緻黃金首飾,正中間一塊漂亮濃郁的祖母綠寶石,在黃金與黑色的映襯下顯得古老而神秘,不容冒犯的高貴。
獸性的陰冷和高高在上的神性結合,擁有足以蠱惑人心的力量,所有注視著那雙豎瞳的人,都會不自覺的想要走向它。
像是在走向死亡,迎接審判。
整個咖啡館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裡不再是城市一角的咖啡館。
而是在高聳穹頂下閃耀著光輝的神殿,雕像的女神與翅膀隨處可見,壁畫上心臟與羽毛分列天平兩端,黑貓端坐一旁,冷眼注視著這場死亡的審判。
有罪者下地獄。
無罪者得以安眠。
這裡與池翊音曾經見過的黃金神殿有幾分相似,不過與那裡不同的是,這裡並非神的殿堂。
而是死的禮讚。
黎司君垂眸注視著這一切,在全然變化的咖啡館中,只有他所在的吧檯和高腳椅依舊,甚至他手邊一杯咖啡都依舊散發著嫋嫋熱氣。
時間和空間在他周圍彷彿停止,無法再向前一步。
黎司君隔著死亡聖殿上的漫長距離,向屏風後面的池翊音遙遙望去。
他看見,池翊音那雙湛藍的眼眸像是寧靜高遠的天空與大海,像是足以包容任何罪孽與新生,平靜得好像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打破。
池翊音在穿行過死亡,向他走來。
即便再艱難,池翊音也沒有放棄過一步,堅定到不可動搖。
在這個認知出現在腦海中的瞬間,黎司君難得心臟跳漏了一拍,眼中除了池翊音之外,再無他物。
他在走向我,他在注視著我,想要探尋我的真相,更深入的瞭解我。
黎司君心想。
他愛我。
他不信神,厭惡教堂,卻唯獨對我……他在追尋我。
那不是信徒對於神明的虔誠信仰,而是靈魂對於所愛之人的追求,如同再將自己當做目標,攀登過所有艱難,也一往無前,堅定的靠近。
黎司君迷濛的緩緩眨了下眼眸,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在心中蔓延,剛剛停止跳動的心臟,也再一次的被注入力量,跳動的聲音堅實而頑強。
視野中所有的景色和人物都在飛快後退,眼前剩下的,就只有池翊音一人。
青年銀灰色的髮絲飄散在空中,被狂風吹起時繚亂了那雙湛藍的眼眸。他修長挺拔的身姿像是一柄利劍,劈開了冷酷的死亡,摩西分海的神蹟重現,讓他得以通行死亡,走向終點。
而那雙眼眸中現在有的,只有他。
黎司君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來,他的眼睫顫了顫,金色的眸光像是破碎的水波,碎金漣漣盪漾。
他緩緩仰頭,看向逐漸走來的池翊音,像是看到神像鮮活,從天上的神殿走下來,為他搖搖欲墜將要破碎的世界而來。
預言是真的。
他心想。
終有純粹璀璨的靈魂,排除萬難,向我而來。他將殺死我,也將成為我的救贖,成為我的靈魂。
黎司君不自覺的伸出手,緩緩伸向池翊音,似乎在期待著對方握住他的手,將他拽出這死亡的神聖地獄。
池翊音眼不錯珠的注視著不遠處的黎司君,腳下步伐沒有半點慌亂,只有逐漸醞釀的風暴在他眼眸中成形。
然後,就在池翊音走到黎司君身前的瞬間,他握住了黎司君伸向他的手,猛地發力就將黎司君拽向自己的方向,在靠近的瞬間,另一手拽住了黎司君的衣衫領口,逼他與自己對視。
電光火石之間,池翊音就扣住了黎司君所有的反擊途徑,壓制住了對方。
“黎司君。”
池翊音的聲音很冷:“這是你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