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中的腐屍還在接連向上攀爬, 但還未等觸碰到池翊音,就已經消亡在了太陽猛烈照射之下,在他腳下化為齏粉散落。
除了接連不斷的哀嚎聲與細碎雜音, 在走廊盡頭只剩下一片死寂。
池翊音悠閒的等著系統給出答案, 系統卻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壓力。
它不能說謊。
但更加不能洩露有關於遊戲場的情報。
玩家自己分析發現真相是玩家的事,但真相只要從它口中說出, 它就會立刻被抹除。
漫長的沉默中,系統從未有過如此高速的運轉, 大半個資料庫都在支援它進行分析, 試圖從無數可能中找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條。
終於,系統重新上線。
【您的猜測並不正確, 請相信遊戲場會為您提供最佳體驗。】
系統明顯示卡頓了一下, 才繼續道:【恭喜倖存者池翊音!您已觸發副本隱藏任務――“他人即地獄”。】
沒有正式釋出任務, 系統就不必進行提示, 也不會有進度統計和積分結算, 一切都可以在暗地裡無聲無息的消失結束, 不會有任何人發現系統資料紊亂過。
但池翊音卻將這件事挑明瞭出來,逼迫系統做出決定,在更嚴重的後果之前,選擇放出任務及時止損。
即便池翊音依舊會根據劇情進度提示而推斷出太多東西, 也好過被他看透全部的真相。
在砸了屋子和開窗之間, 系統別無選擇。
從來只有系統步步緊逼將玩家逼進死角, 卻第一次,有玩家反向逼迫系統,讓它就算不情願也要給出福利, 甚至在看到對方接受這個解釋時, 還頗覺統生艱難的鬆了口氣。
他人即地獄?
池翊音挑了挑眉, 對這個任務的名稱有了興趣。
薩特的這則小故事裡,幾人互相傷害折磨,對彼此的惡意就是他們經受懲罰卻不自知的地獄。
現在系統不情願交出來的這個任務,以此為名……
池翊音垂眸看向自己腳下,無數腐屍在此掙扎,試圖從地獄進入咖啡館。
不少腐屍本已經踩在了懸崖上,卻被下面的腐屍扯下去,反而當做自己的墊腳石,彼此踩踏著向上攀爬,爭先恐後,絲毫不掩飾他們本身的惡意。
這裡不再是神明憐憫之下的靈魂安眠之處,而是神怒降下的神罰。
何須真正的地獄?
你們對彼此的惡意,就是折磨你們的地獄。
池翊音心中很清楚,這個任務不同於之前所有觸發的任務,它存在的意義並不是讓自己去完成,而是打消他的顧慮,也讓系統有一個阻止他繼續探查的藉口。
比起玩家的任務,它更像是系統與池翊音無聲中達成的默契協議。
系統給他能夠離開副本的機會。
他則不再追問系統隱瞞的真相。
池翊音執著於真相,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動搖他的決心,但是他並不是初出茅廬只有熱血的傻小子。
一昧的逼迫不鬆口,只會讓系統徹底發狠。
張弛有度,一步步來。
池翊音勾了勾唇,笑起來時帶著令系統不安的寒意。
系統透過無處不在的監視器緊張的看著池翊音,唯恐他再做出些甚麼來。
幾次三番的打擊之下,系統就像是巴普洛夫的狗,看到池翊音就開始本能的感到害怕,尤其是池翊音笑起來的時候。
――他一笑,系統就顫一顫,覺得他一定是在策劃著甚麼可怕的事情。
比起死亡,等待死亡才更加令人煎熬。
統也一樣。
池翊音悠閒自得的站在二樓走廊的懸崖上,看著地獄時沒有絲毫畏懼,甚至笑得輕鬆適意,好像看到的不是腐屍,而是在池塘裡爭搶魚食的錦鯉。
甚至於他還會側身與馬玉澤輕笑著交談,談論著腐屍的死因就像是說起錦鯉的顏色,絲毫看不出他們此刻身處於副本的處境。
系統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
這簡直就是四面楚歌,不斷讓敵人繃緊神經,筋疲力盡,讓敵人找不出規律無法判斷出下一步的走向。
可系統就算是知道池翊音的計策,卻也不得不防,只能硬著頭皮被他帶著節奏走,不斷在池翊音這裡消耗自己的精力耐心。
也累積恐懼。
一萬個愚昧的普通人,也比不上一個池翊音這樣的人更有殺傷力。
系統還不想突然被告知遊戲場洩密,自己可以去死了。
但直到最後走廊盡頭怒吼聲響起,池翊音也沒有對系統做些甚麼。
京茶的聲音從漫長的走廊之後傳來,帶著劃破黑暗的力量感嘶吼,像是被甚麼東西激怒了一般。
池翊音挑了挑眉,這才停下了與馬玉澤的交談,笑著向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掌在她眼前慢慢展平,如等待她握手上來的優雅紳士。
“走吧,玉澤,看來需要你的光芒的,不止是我一個。”
馬玉澤深深看向深淵一眼,眼含悲哀卻也飽含厭惡。
當她隨著池翊音轉身時,原本高懸於深淵之上,令所有攀爬出來的腐屍化為齏粉的太陽,也隨之消失不見。
她不會在有其他存在的情況下貿然向池翊音發問,她相信他做出的一切判斷,而腐屍的折磨自有成因,她不會過多憐憫。
就像池翊音救她時對她說的,她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
這些腐屍本來也可以。
既然它們選擇了安定幸福,就不應當在中途後悔,落得個如今兩不相靠左右為難,最終哪一邊的路都沒能走,只能在地獄中腐敗的結局。
當斷不斷,必受其害。
這也曾經是馬玉澤做錯了的選擇,畫地為牢百年。不過好在,她遇到了池翊音,得以及時醒悟。
而這些腐屍,池翊音並不認為它們有被拯救的必要。
――他甚至不願意用自己的筆書寫它們。
“人有選擇的權利,但做出選擇之後,最好咬牙一口氣走到尾,尤其不要相信某些系統的花言巧語。”
池翊音笑著衝馬玉澤眨了眨眼眸,像是考究沉穩的紳士難得的頑皮,卻又顯得更加鮮活而真實。
“否則,系統背後的地獄會向你開放。”
馬玉澤茫然的愣了一下,隨即“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她也曾經是副本BOSS,即便是F級,但也早在十二年間熟知系統和遊戲場。哪裡有第二個系統啊?“某些”系統,當然只有那一個。
池翊音手握真相踩踏在生死的界限上,漫不經心。
系統卻差點繃不住了。
你乾脆直接點我名算了!!還裝得好像很貼心的樣子幫我匿名?!去你的!!!
但就算系統心中咆哮,卻也只能強制忍耐得辛苦,磨牙聲都快傳到池翊音的腦海中了。
好在系統觀察良久,發現池翊音似乎並沒有繼續搞事的想法,這讓它鬆了口氣,不放心的一步三回頭又殺回來幾秒抽查之後,這才滿意的徹底抽離,繼續衝進了紊亂故障的資料庫,試圖在黎司君發現它的工作失誤之前平息這一切。
系統:打工統,末日無休007,太慘了TvT
但就在系統徹底離開之後,池翊音卻偏了偏頭,在原地站定了腳步。
“先生?”馬玉澤疑惑的詢問。
池翊音卻像是在確認甚麼一般,慢悠悠的問道:【系統?】
【統統?】
……
【蠢蛋?】
沒有回應。
嗯,果然離開了。
池翊音眼眸中的笑意加深。
雖然系統自以為是用一個協議默契的解決了麻煩,但它根本沒有意識到,它會選擇妥協的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透露出太多資訊。
比如,系統現在面臨的忙碌事務,使得它根本無法抽出太多精力看顧副本。
而系統想要把腐屍的地獄包裝成所謂的隱藏任務,更是讓池翊音確定了,導致系統如此忙碌的原因,就是這個副本。
以及,那一片地獄。
欲蓋彌彰,系統主動將把柄送進了池翊音手中。
既然如此……
池翊音緩緩側身,看向自己身後重新被黑暗籠罩的走廊。
“謝謝你,玉澤。”
他微笑向馬玉澤頷首致意,她也提裙優雅行禮,隨即消失在走廊上。
取而代之的,是輪椅不緊不慢滑過地板的聲音。
“你倒是連偏心都絲毫不加掩飾,到了地獄,就把這些髒累活計都扔給了我。”
顧希朝慢條斯理的轉動著輪椅停在池翊音身邊,目光平靜的看向不遠處的黑暗。
池翊音輕笑著歪了歪頭,問道:“怎麼,你想要否認,你沒有興奮起來嗎?親愛的顧先生,殺掉了半個小鎮的顧先生,這可不像是我認識的你。”
“在我面前,你還打算繼續維持那副假面嗎?”
顧希朝聞言輕笑:“當然不。”
他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在重新抬頭的瞬間,原本文質彬彬的面孔,忽然如魔鬼猙獰,唇邊的笑容滿溢著危險之感,就連他所在之地都彷彿瞬間變得更加黑暗。
冰雪從顧希朝腳下緩緩向四面八方蔓延,隨著噼裡啪啦的響聲,漂亮潔白的雪花冰紋在地板上成形,一路向地獄的方向衝去。
原本已經爬出地獄撲向池翊音兩人所站立之地的腐屍們,瞬間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陰冷和恐懼,彷彿死神揮舞著鐮刀,肆意踩踏過它們的屍骸。
恐懼感攥住了它們的靈魂,讓它們本能的轉身,爭先恐後的往地獄的方向跑去,唯恐被身後的冰雪追上。
它們不知道那到底是甚麼,但是來自於靈魂天然的壓制告訴它們,身後這個人……是屠戮魔鬼的魔鬼。
絕對,絕對不能惹!
“我需要再和你最後確認一次嗎?你確定,要炸了地獄?”
顧希朝嘴上問得關切,笑容卻恣肆快意:“放置垃圾的垃圾桶炸了,垃圾可就會自己衝出來,變得到處都是。”
“那不正是我想要看到,你同樣已經理解了的嗎?”
池翊音微笑頷首:“希朝,你在等甚麼呢?”
“對別人來說,這或許還是份苦差事,但對你而言……還有甚麼,能夠比殺死惡魔更令你興奮的嗎?”
他垂眸看向身邊的人,道:“希朝,系統說這是名為‘他人即地獄’的任務,不過在我看來。”
池翊音頓了下,像是想到了甚麼令他愉快的事情,輕輕笑出聲來:“在我看來,對於地獄而言,你才是地獄。”
令所有作惡者不得安眠,日日夜夜憂心自己的項上人頭,即便活著也時刻身處恐懼的地獄的……
地獄。
連平雪山並不是一座雪山,而是顧希朝畫地為牢的執念,池翊音將顧希朝從自責痛苦的牢籠中拯救出來,卻並沒有阻止顧希朝繼續復仇的想法。
既然顧希朝仇恨一切罪惡黑暗,那就把黑暗交給他,讓他肆意而行。
良善之人總是無法戰勝黑暗,並不是因為他們比邪惡之人弱小,而是因為他們心懷柔軟,總不願打破文明社會的底線和道德,不想讓自己淪落到與野獸同樣的野蠻血腥。
但對於從九歲起就身在黑暗和仇恨中的顧希朝而言,所有傷害他人之人,都不再是人,而是野獸。
――可以,狩獵。
在黑暗之中,才是他的領地。
顧希朝不緊不慢的推動著輪椅向前,所過之處,冰雪迅速蔓延,冰封了整條二樓走廊,彷彿連平雪山也被他搬到了這裡,狩獵場重新出現在他的腳下。
獵物在倉皇逃竄,連曾經厭惡憎恨的地獄都變成了它們眼中的救命稻草,棲身之所,拼了命的往回跑,想要躲避這個令他們恐懼的男人。
但是,他們又能跑到哪裡?
“既然系統想要與我議和,掩蓋地獄存在的事實,那對它來說的重要之物,就是它不願示人的弱點。”
池翊音微笑:“可惜,我這個人,一向愚笨沒有眼力見,最看不懂別人的暗示呢――比如,想要把地獄藏起來這種事。”
“透過我,進入痛苦之城。”
“透過我,進入永無止境的煉獄。”
“透過我,進入萬劫不復的人群。”①
地獄深處響起徹骨淒厲的哀嚎,在走廊中迴盪交疊,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
池翊音卻獨身立於原地,眸光冰冷沒有波動,平靜注視著遠處地獄的掙扎和哀求。
他沉聲低語,磁性的嗓音散落在空氣中,在慘叫的背景音之下卻顯得平靜到危險。
“你以為你在為那些靈魂準備安寢的墳墓,可他們曾感激過你嗎?”
池翊音嗤笑,眼神不屑,他低低自喃,卻不像是對自己的警醒,而是對另外一人的詢問。
“在我之前,沒有別的造物,只有萬世不朽的靈。而我也將萬古不朽,與世長存……”①
他優雅轉身,背對著地獄緩緩邁開長腿,像是行走在至高的神殿上一般,從容行走向地獄的另一端。
“你們這些由我進入地獄之人――拋棄一切希望吧。”
從選擇了虛假幸福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永遠失去了改變世界扭轉未來的權柄。
――你們既然已經是死人,就不要再妄想塵世。
這是對你們懦弱的懲罰。
更是對勇敢者的嘉獎。
池翊音微笑著,清晰的足音散落走廊,很快就被慘叫聲覆蓋了一切痕跡,離開了這片黑暗。
而顧希朝則被留了下來,他靠坐在輪椅上,冷漠看著拼命爬出來的腐屍一具具倒在他的腳邊,變成一灘腥臭黝黑的腐水,又迅速被冰凍在原地。
腐屍用屍骸為他搭建起不可觸及的高度,就連輪椅也彷彿地獄中的王座。
但腐屍的悲慘卻絲毫打動不了顧希朝,他厭惡半途而廢的懦夫,不喜歡軟弱之人。
從池翊音呼喚他,向他開口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透過與池翊音之間的聯絡,瞭然了這些腐屍到底是因何而形成的。
既然做了選擇,那就堅持。那樣就算是選擇了退縮逃避以求幸福,似乎也有情可原。
但這些腐屍,卻是魚和熊掌想要兼得,既不想忍受撐過現實的苦痛,又想要得到完美無缺的幸福。做了決定,又要後悔,後悔之後對他人心生怨恨,生生撕扯毀掉其他安眠的靈魂。
“呵。”
顧希朝嗤笑,眼眸冰冷輕蔑:“果然,惡劣的本性永遠改不了。”
“黎將這份憐憫送給靈魂之時,我就已經猜到了如今的結局,他又如何想不到……即便是嘗試,面對的也不過是既定的失敗。”
顧希朝眼眸微斂,冷得像一尊冰雕。
所以他才一直認為,這些做過惡的人根本沒有拯救的必要。
只要沾過惡,跨過那條線,人就再也回不去了,無法戒掉曾經感受過掙脫文明規則和束縛帶來的“快樂”。
人唯一記住的,就是他們其實甚麼也記不住。
就像現在。
黎司君給過他們一次選擇的機會,讓撐不下去的靈魂得以在墳墓中安眠。
但是他們並不會認為這是神的憐憫,他們只會認為這是理所應當。所以當他們後悔,也不會有任何負擔的認為,他們將會有第二次機會,從地獄回到塵世。
“可笑。”
顧希朝冷哼一聲,隨意搭在輪椅上的手掌無意識動了動。
下一刻,地獄的深處傳來巨大的轟響,大地在顫抖,建築物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嘩啦啦沙石滾落,珍貴的油畫摔碎在地面。
就連顧希朝也隨之一起顫動,然後跟著塌陷的地板,一起墜落向深淵。
狂風吹颳起他打理得整齊的髮絲,金絲眼鏡上起了霧氣,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就連腐臭的味道也被冰雪的冷冽清新掩埋。
這裡彷彿不再是地獄,只是尋常的現實。
但在顧希朝墜向地獄最深處的時候,無數腐屍卻像是終於掙脫了束縛,爭先恐後的越過顧希朝向上衝,攀爬過懸崖衝進咖啡館二樓的走廊。
顧希朝不僅沒有加以阻攔,甚至笑得愉快。
“透過我進入痛苦之城,透過我……進入永恆的地獄。號角已被吹響,傳回皮囊的罪惡靈魂將走到神的面前,接受神的審判。”①
顧希朝輕笑低語,在狂風和墜落中仰頭哈哈大笑,眼眸瘋狂。
當這些腐屍離開地獄進入咖啡館時,才是它們真正的滅亡開端。
咖啡館裡,有黎司君啊……
顧希朝這樣想著,卻對池翊音感到詫異。
明明池翊音並不知道有關於黎司君的事情,但是他卻還是在另外一重判斷之下,做出了最為正確且殘酷的決定。
池翊音讓顧希朝炸了地獄,目的就是為了毀掉垃圾桶,讓垃圾全都出現在人面前。
系統使用了一個限定詞“隱藏”來代指地獄,這讓池翊音不由得懷疑,是否地獄根本就不是本來屬於副本的一部分,只是某些疏漏的產物導致了它的出現,而這其中,也有系統的原因在。
所以系統才會因為畏懼在它之上的某個存在,拼命想要和解掩飾。
既然這樣……
敵人不喜歡看到甚麼,自然就一定要讓甚麼出現咯。
這樣才有趣啊――尤其是,看到系統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的模樣。
池翊音用顧希朝將所有腐屍都趕進咖啡館,店長必然會對此作出反應。
到那時,他只需要坐山觀虎鬥,就能在兩敗俱傷之後,悠然獲得最後的勝利。
聽到從身後傳來的巨大響聲時,池翊音就知道,顧希朝已經成功做到他那部分的任務了。
接下來……
他勾了勾唇,向京茶怒吼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你是瘋了吧!竟然敢在我面前動紅鳥――老子都沒揍過他一次,你竟然偷襲他?偷襲一個搞情報的??”
“挑軟柿子捏的懦夫,你踏馬要是真想偷襲就衝我來,你大可以試試我敢不敢揍死你!”
聽這話的意思……
池翊音皺了皺眉,沉吟思考。
除了京茶紅鳥之外,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個楚越離。但是池翊音相信他,知道他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並不是說楚越離有多善良,而是他不會做這樣愚蠢之事。
對這兩人而言,一向是京茶負責武力,並且保護紅鳥。以京茶的驕傲,他怎麼可能容忍自己的搭檔在自己身邊受傷?
那簡直是對他的挑釁和侮辱,是在詆譭他的實力。
如果是直接找京茶打,或許京茶在輕敵的情況下,對方還有幾分勝利的可能。
但如果是去偷襲紅鳥……憤怒之下,京茶一定會使出全力,拼了命也一定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不要小看一個獲得稱號的覺醒者。
晨星榜第十一位“教皇”。
那是池翊音即便戰勝過他,也對他依舊保持著警惕和尊敬的存在。
兔子逼急了也咬人,但這隻平日裡傻乎乎不太聰明的兔子,可是用死亡壘起來的大型食肉性動物。
當池翊音循聲走過去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巨兔懷裡的紅鳥,然後是在一旁掄著個甚麼東西“砰砰砰!”往地面上砸的京茶。
他眼眶發紅面目猙獰,絲毫沒有留手的將那東西高高揚起又重重掄下,原本像棍子一樣的東西,很快就變成了軟乎乎的一團,就連一開始有的細碎求饒哭泣聲,也早已經消失了。
池翊音走近時,就聞到了血腥氣慢慢瀰漫開來。
新鮮的。
並不是地獄中的腥臭味道。
池翊音踩過地板時,也聽到了自己腳下與地板粘連的“啪嗒”聲。
他心中瞭然,知道了京茶手裡的到底是甚麼。
――偷襲紅鳥的傢伙。
等京茶終於宣洩了心中憤怒,慢慢平靜下來時,他手裡的那一團已經像是年節時的紅豆年糕,被他隨手扔到一邊,便變成了軟綿綿的一團。
京茶剛喘了兩口氣,一抬頭就看到了池翊音。
“你怎麼回來了?”
他餘怒未消,但還是向池翊音身後的方向揚了揚下頷,問道:“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沒有問題,一切都很順利。”
池翊音微笑,卻沒有過多提及地獄的事,而是視線下滑,落到了旁邊的紅鳥身上:“這是怎麼了?”
紅鳥虛弱的向他揮了揮手,顫巍巍道:“其實我,甚麼事都沒有,就是這兔子,太熱了……”
黑兔子抬起頭,看向池翊音無辜的眨了眨眼,它還將兩隻原本護在紅鳥身前搭在他身上的爪爪抬了起來,以示自己的清白,表示自己甚麼都沒做過。
池翊音走過去,彎腰伸手向紅鳥,然後猛一發力,就把紅鳥從兔子懷裡拽了出來。
“你能想象在夏天穿皮草嗎?”
紅鳥顫巍巍向池翊音吐槽:“那小祖宗大概是對我有甚麼誤解,覺得我是那遠洋船上的瓷器,一碰就碎,這種天氣扔給我一隻兔子?!”
京茶不滿反駁:“就你那弱雞體格,受點傷就沒了,還好意思說?”
“我是叫紅鳥,不是紅雞!!!”
在兩人的對嗆中,池翊音也很快捋順了自己走後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楚越離認為走廊裡雖然兩面皆是牆,但說不定這些牆就是其他包廂的門,只是和他們之前一樣,沒有達到開啟標準,門就不會開啟。
或許在牆後面,還有其他玩家的存在。
畢竟楚越離是後面才透過隨機進入的副本,他很清楚,死了六個玩家。
那麼除開白藍和池翊音等人之外,還有一個他們並不熟悉的玩家。
既然那位玩家能夠在記憶之後活下來,就說明他已經衝破了虛假的幸福,很可能和他們一樣,已經進入了密閉的包廂。
只是尚不知道在哪裡而已。
況且,和楚越離一起進入副本的,還有另外三名玩家,皆不知所蹤,是生是死也不清楚,系統始終沒有進行播報。
楚越離雖然並沒有像池翊音那樣,透過系統不線上就猜到副本本身出現了問題,甚至把腐屍當做要挾系統的“人質”,但他猜到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那些玩家有和他一樣的,那很可能與那位先前倖存的玩家一起,停留在了二樓走廊的某面牆之後。
楚越離倒是沒有善良的想要去救那些人,只是認為,既然腐屍來源於那些放棄了現實的靈魂,那就說明過往所有失蹤在這裡的玩家,都有可能變成腐屍攻擊他們。
此消彼長,敵人的力量增加。
這是楚越離所不願意看到的。
黑暗影響視線,腐屍不知藏匿在何處。它們越多,對楚越離等人就越不利。
所以楚越離提議,要麼就乾脆把那些玩家殺死,連同靈魂一起毀掉,不讓他們有變成腐屍的機會。
對於陌生人,楚越離並不相信他們能撐過誘惑,選擇更艱難的那條路。
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為強。
他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京茶還頗為吃驚,沒想到看起來一直溫和低調的楚越離,竟然還有這一面。
同樣令京茶驚訝的,還有楚越離對池翊音的忠誠。
京茶看得清楚,楚越離能把紅鳥都懟得說不出話來,在池翊音面前就像是乖巧小朋友,那對楚越離而言,能讓他費心用計策掃清阻礙的,只有池翊音。
他並不是為了京茶和紅鳥著想,而是在為池翊音考慮周全。
“如果他們一輩子不出來,死在包廂裡的話,我可以當做甚麼都沒看見。但是。”
楚越離笑眯眯道:“如果有人出來,比如那個倖存的人。我就只能先一步讓他再也沒有成為我們敵人的機會了。”
楚越離這樣說著,用自己的視角去仔細檢視了每一寸牆壁,尋找牆後有包廂存在的證據。
果然,一道已經開始顯露形狀的門,出現在了楚越離眼前。
與他們之前離開包廂時相似,原本沒有門的包廂在包廂裡的人想法轉變之後,也跟著出現了可供離開的門。
楚越離就守在門口。
當另外一個包廂的倒黴蛋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推開了門時,還不等鬆口氣,就先看到了楚越離的身影。
他笑眯眯的模樣純良,極具迷惑性。
甚至點頭向那位玩家道:“辛苦你了。”
那位倒黴玩家剛點頭想要說不辛苦,楚越離就猛地掄起自己的柺杖,一棍子敲在了玩家的脖子側面。
瞬間,玩家像是被敲昏了的豬,倒地不起等待宰割。
躲在那玩家身後瑟瑟發抖的另一個人見狀,不由得目瞪口呆,看向楚越離的眼神像是在看魔鬼。
楚越離笑著給了他們兩個選擇。
一個是待在包廂裡,直到楚越離等人解決了這些腐屍,再來把他們放出來。
另外一個……就是趁他們沒有成為腐屍之前,傻了他們。
那人嚇傻了,然後哆哆嗦嗦的出來去把那昏迷玩家往包廂裡搬,點頭哈腰看起來特別誠懇。
紅鳥剛好就站在一旁,好奇能夠倖存的玩家到底是甚麼樣的人。
結果一時不察,那人竟然假借搬臨時同伴的身體,卻趁著紅鳥放鬆警惕沒有防備的時候,猛地掏出刀衝向紅鳥。
紅鳥錯愕躲避,楚越離當機立斷出手,揚起柺杖格擋了那人手中的刀,沒有讓刀插.進紅鳥的心臟,而是從他的肩膀一直劃到腰部,衣服都劃爛了還出了血,看起來很是驚心動魄。
於是京茶暴怒,掄那人像掄一扇豬。
“他要是堂堂正正和紅鳥打,或者來偷襲我這個本來就是負責戰鬥,那我沒有意見,這是正常的生死競爭。但是,他竟然偷襲紅鳥?呵,是不是真以為別人沒脾氣,軟柿子後面沒有兔子?”
京茶冷笑,梗著脖子衝池翊音道:“你要是想指責我做得過頭,說甚麼紅鳥又沒死,沒必要殺了這傢伙,那就免了。紅鳥是沒有死,但那隻能感謝楚越離和紅鳥反應快,和這傢伙可沒甚麼關係。”
“這傢伙手裡的可是□□,刺進心臟裡再衝出來,心臟都能被攪碎成肉餡。”
京茶看著現在變成了一坨軟泥的人,神情看起來卻依舊不解恨:“他根本就是奔著殺了紅鳥來的!”
池翊音緩緩眨了下眼眸,卻並沒有像京茶認為的那樣指責,反而疑惑問道:“我為甚麼要指責你?”
“殺人者,人恆殺之。從那人舉起刀做好了殺人決定的時候,他本身也變成了野獸,划進了可以被其他人狩獵的範圍。”
池翊音微笑:“你活,他死,叢林法則,很公平。我沒有任何插手的必要。”
京茶沒想到池翊音會這麼說,他吃驚的看了眼池翊音,慢了半拍然後才意識到――
池翊音每天這副紳士優雅的模樣,簡直太有迷惑性了!
就算京茶見過池翊音瘋狂的另一面,但在池翊音完美無缺的假面之下,他總是會不自覺的忘記在這張紳士的皮囊下,到底藏著怎樣一個瘋狂的靈魂。
京茶撓了撓頭,發頂蹲著的黑兔子抖了抖耳朵,一人一兔沉默不語。
半晌,京茶才假咳了一聲緩解尷尬,主動向池翊音指向不遠處的位置。
“楚越離在那邊呢,他和那個昏迷不醒的玩家在一起,似乎改主意不想殺他了。你要是找他……”
“不用,謝謝。”
池翊音向他點了點頭,笑道:“你去把越離喊上,我們要準備下樓了。”
“哈???”
京茶錯愕:“二樓的情況,你都搞清楚了?”
“與其說是因為探查清楚了所有情況才離開,不如說,我們到了必須離開的時候了。”
池翊音衝他眨了眨眼,笑著道:“除非你想感受下蝗蟲過境,屍體壓在你身上的感覺。”
京茶:“……?”
不等他想明白這是甚麼意思,就猛地感受到了地板和建築物的顫動。
以及,從空氣中飄散過來的血腥氣。
京茶猛地意識到了甚麼,迅速抬頭,驚悚的看向池翊音:“臥槽!你到底幹了甚麼?!”
“別告訴我那些都是腐屍啊!!!”
池翊音卻笑得溫良從容:“當然。”
“你剛剛不是說很順利嗎!”
京茶近乎咆哮:“這就是你說的順利?!我們對順利的理解是不是有甚麼偏差!”
池翊音沉吟,無辜的眨了眨眼眸:“對啊,我順利的砸了地獄,讓所有的腐屍傾巢而出。比起一個個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的腐屍,這樣一網打盡要來得更快更安全吧。”
京茶沉思,氣勢弱了下去:“你說的倒也沒錯,但……”
“所以,你想感受一下被屍體踩踏的滋味嗎?”
池翊音笑眯眯打斷了他的話。
京茶嫌惡的皺起了眉:“嘖,誰願意待在死人堆裡啊!我又沒毛病。”
“那你還不快跑!”
話音未落,池翊音果斷邁開長腿,在經過楚越離的時候甚至順手將他拽了起來,衝向二樓的樓梯。
而落後幾步的京茶就沒那麼好運氣了。
他剛一轉頭,就和一張腐爛的面容臉貼臉。
那一瞬間,兔耳朵都驚得立起來了。
“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