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姚告訴池翊音, 遊戲場裡並無正式的大型聯盟或戰隊,也沒有遊戲場“官方”的力量時, 池翊音就覺得古怪。
分分合合, 人類必然的趨勢。
人是社會性動物,當他們意識到自己一人無法在叢林法則中存活下去的時候,就會本能的尋求保護,和其他人緊密抱成一團取暖。
但是人性的貪婪嫉妒, 卻又會讓這種同盟關係變得脆弱, 出現的任何只有少數人能夠獲得的利益, 都會成為毀掉同盟關係的縫隙。
這是定律。
池翊音清楚,當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時,不可能從來沒有大型的聯合。
果然。
雖然童姚是十二年老玩家, 但因為她前期級別不高, 所能接觸的情報與紅鳥相比太有限,所以並不清楚只存在於高階別和覺醒者之間的同盟。
從同盟出現到落寞, 就像是一場夢,很多模糊睡著的人尚未清醒,它就已經凋零。
“不過現在, 遊戲場裡還存在著另一股力量。”
紅鳥想了想, 道:“但那股力量和同盟相比較起來, 要更加神秘和古老,就連我能夠得到的訊息, 都不算多。”
池翊音揚手做出“請”的姿勢, 讓紅鳥繼續說下去。
“那是全部由覺醒者組成的力量。”
紅鳥說:“京茶參與過的同盟, 更多的是普通人高階別的自救, 而那股更神秘的力量, 隸屬於覺醒者。甚至有傳言。”
他頓了頓, 才慢慢嚴肅道:“……神在那個組織裡。”
神?
池翊音皺起了眉,腦海中一瞬間出現了孤兒院教堂裡,花窗和漂浮塵埃下冰冷的神像。
它永遠悲憫,永遠高高在上。
卻永遠不會回應人間的哭嚎哀求。
誰若是把希望都寄託在神身上,或是認為世間真的有神,那也太過於可笑了。
池翊音唇邊嘲諷的笑容轉瞬即逝,沒有干擾紅鳥繼續說下去的興致。
“池哥,如果你想要尋找那個覺醒者組織的話,我勸你還是放棄。”
紅鳥卻誠懇勸道:“太難了。”
作為情報專家的紅鳥,當然不會任由遊戲場在自己的認知中有空白的部分,他也想過拼命彌補上有關於那個組織的空缺,但是無論在黑市,論壇,或是暫居區。
哪裡都找不到這個組織的情報。
它就像是一抹幽魂,並不真實存在,自然也抓不住它。
紅鳥倒是合理推斷出幾個有可能知道內情的覺醒者,但京茶就算揍得對方只剩下一口氣了,對方也依舊咬牙堅稱自己從未聽說過甚麼組織。
但是,那人眼裡的堅定,卻出賣了他。
如果真的不知道,眼睛裡只會是飛來橫禍的迷茫和憎恨,覺得自己倒黴。
而不是像那人一樣,一口咬定絕不放鬆。
紅鳥被震撼到了。
他意識到,如果真有這個組織,那或許……它不會重蹈普通人的覆轍,不會成為神怒之下的巴別塔。
也許,遊戲場能夠通關離開的希望,就在這些人身上。
“其實遊戲場在十二年前,曾經有過一次差一點成功通關的經歷。”
紅鳥說:“那一次無限接近於成功,當時很多人都感覺到了遊戲場的地震,我們是真的以為我們能回家了。可惜最後,雷聲大雨點小。甚麼都沒有發生,很多人白白期待了一場,原本就不夠堅定的意志開始崩塌。”
“但對我這樣的人而言,卻是獲得了希望。”
紅鳥笑道:“畢竟那一次事情讓很多人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並沒有出錯,遊戲場能夠打通離開,並不只是一個傳說。”
“只要有過接近於勝利的經驗,那我們就不畏懼一次次的失敗。既然曾經只差一點,那不管是用人命還是失敗,只要我們能夠填補上這一點差距就好了。”
紅鳥聳聳肩,笑得輕鬆。
但池翊音卻看得出來,對方笑容下堅定的決心。
紅鳥想要活著,卻早就做好了下一秒就死亡的準備。
沒錯,這些人……確實都在尋求生命,他並不厭惡他們。
或者換一個說法――這樣的一群人,才是池翊音喜歡的存在。
天才在普通人中會被指認成怪物,只有在自己的群體中,才會有如魚得水的快樂。
池翊音雙手交叉支撐在身前的桌面上,唇邊的微笑被掩去。當紅鳥再一次轉過視線向他看來時,他已經收斂了眼眸中讚賞的笑意。
“如果你後續發現了有關他們的訊息,可一定要告訴我。”
紅鳥笑道:“我可是很好奇,他們到底是一群甚麼人的。”
神秘,危險,但是強大。
幽靈一樣潛藏在遊戲場裡,卻是所有玩家最有可能勝利離開的希望。
紅鳥很想當面見一見他們,他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也隱隱有種粉絲朝聖偶像的心態。
不過他提起這件事,也只是隨意拿出來調侃一句,並不真的對池翊音抱有希望。
――畢竟十二年來,窮盡他的能力極限和情報網,都只能打探到一點似是而非的風聲,到現在也只知道它是真實存在的而已。
池翊音又怎麼可能知道更多呢?十二年都沒出現過的組織,同樣也不會出現在池翊音面前。
另一件被紅鳥專門拿出來提醒池翊音的,就是暫居區的事。
他叮囑池翊音,絕對不能進入暫居區,或者是任何副本之外的休息之地。
“最開始的時候雖然沒有暫居區,但是在副本之外,玩家們也可以停留在進入副本之前的休息大廳,或是直播大廳,只是沒有暫居區那樣與現實過於相似而產生的家的感覺。”
在紅鳥剛進入遊戲場的時候,一切還不像現在這樣規範,還處於野蠻生長時期,上千萬數量的玩家們,卻連遊戲場的規則都無法摸清楚。
畢竟系統從來都更願意看到玩家們死亡,一向秉承不問不說的風格,玩家們只能在自己找到規則之後,才能向系統確認和詢問。
他們靠著死亡來積累經驗探路,身心疲憊恐懼,卻沒有能夠休酣的場所,得不到休息然後陷入惡性迴圈,死亡率不斷升高。
那個時候,玩家們像是養不活的小雞崽一樣,一批批死亡。剩下還苟活著的人們被嚇破了膽,很多都不願意再進入副本,而是流浪漢一樣在暫時休息大廳打地鋪。
包括很多初來乍到,不熟悉遊戲場就跟著前人有樣學樣的新玩家們。
即便這些玩家中,後來產生了很多覺醒者和高階別,但當他們提升到A級時,卻發現了明顯的滯澀感。
那不是力量上的不足,而是靈魂上的空缺,好像已經被剝奪了進入核心的資格,幾次三番進入A級副本也無法找到真相。
於是,包括紅鳥在內的高階別玩家們不由在猜測,或許正是因為一開始在休息區的停留,才使得他們後力不足。
“在發現這件事之後,高階別玩家兩極分化,一部分徹底賴在了暫居區,比如我。”
紅鳥衝池翊音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作為後勤人員,用暫居區的物資和情報支援同伴。”
“而另一部分,像是京茶,他們開始長時間活躍在各個副本之中,儘可能壓縮在暫居區的時間。”
“如果沒有必要,就不要去暫居區,那裡安全穩定如現實一樣的生活,會腐蝕一個戰士的意志。”
但說著說著,紅鳥的臉色嚴肅了下來,鄭重向池翊音道:“答應我,除非你放棄離開遊戲場,或者傷得快死了,否則絕對,絕對不要進暫居區!”
池翊音緩緩眨了下眼眸,沒有絲毫猶豫的答應了紅鳥。
不過與此同時,他心裡也有別的猜測浮現。
池翊音之所以到現在都沒有進入過暫居區,歸根結底,是因為第一次副本結束後系統的搞鬼,甚至與黎司君也有關係。
畢竟他在雪山旅館的邀請函,和黎司君手裡邀請函的編號一模一樣。
除了是黎司君用自己的邀請函將資格複製給他之外,池翊音不做它想。
否則,如果是正常的新人,會在進入F級新手局之後得到系統的初始引導,能順利開啟直播,也能自然而然的進入暫居區。
在此之前,包括池翊音在內的絕大部分玩家都覺得,這是系統難得的善良人性化了,屬於新人保護的範疇。
但直到現在,當紅鳥向他清晰的說明暫居區的危害之後,池翊音才恍然意識到,系統的惡意心思有多深重難猜,防不勝防。
如果真的按照那些高階別玩家普遍的感受來看,所有進入過暫居區的人,都會失去打通遊戲場的資格……
那就相當於,系統在一個玩家還懵懂迷茫的時候,就用溫情的假象迷惑了玩家,讓他對系統產生信任的同時,卻也毀掉了他的資格。
甚至於,讓暫居區“安全、穩定”的形象深入玩家心中,讓他從一開始就產生了對於暫居區的好感,就算以後進過再多的副本,也難以更改他下意識逃避的想法。
人畢竟有貪圖享樂尋求安全的本能。
如果人有退路,就不會全力以赴。
當這些玩家遭遇困難危機的時候,他不會再想著這是生死決戰,必須拼命戰勝敵人。而是會覺得算了沒必要拼命,還不如賺點積分待在暫居區。
系統將這種軟弱性和不堅決性無限擴大,動搖了所有意志不堅定的人,也讓無法擺脫從眾心理的玩家們長時間待在暫居區,逐漸失去了反抗和離開遊戲場的想法。
從暫居區建造得和現實沒甚麼兩樣就知道了。
雖然大多數人覺得這是遊戲場的善良,但池翊音卻認為,這是遊戲場的謊言。
用溫和的外表迷惑人心,讓人看不清它深深掩藏的惡意。
池翊音抿緊了唇瓣,神情是少有的嚴肅。
“他從未進入過暫居區。”
咖啡館內,長裙女子一直掛在臉上的溫和笑意慢慢消失,看向黎司君時的眼神帶著驚奇。
“您應該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黎司君無動於衷,依舊悠閒的坐在吧檯前,修長的身姿挺得筆直而優雅,風骨灑脫如流雲漫卷。
他專注的看著手中的書,偶爾慢慢翻過一頁,讀得慢且仔細,完全看不出他這已經讀到了第二遍。
這正是池翊音在黃金神殿中寫的那本書。
如果說最開始是好奇,那現在,黎司君就已經被池翊音的書深深吸引。
池翊音常常習慣於有主體寫作,這也是為了書寫那些非人之物,以他們的經歷為核心。
但這一次,池翊音寫的卻不再是真實存在的某一個人。
而是一種概念,一個群體,一條隱而未覺的規則。
黎司君越是向深入看去,就越是覺得心驚。
有多少人能夠看透虛假,直達本質?
池翊音……他寫的不是書,而是準確抓住了副本最核心!
而他做到這一點的基礎,竟然只是一個咖啡館,一場記憶。
靜謐的咖啡館中,白藍昏睡在沙發上無知無覺,只有書頁翻過的聲音迴盪,死一樣的安靜。
這裡沒有任何生命,是死亡最後的終點。
店長微笑注視著黎司君,執著想要一個答案。
――為甚麼,要放任一個有資格打通遊戲場的存在?
“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黎司君掀了掀眼睫,半合上手中的書,平靜看向長裙女子:“你認為我應該殺死他,永絕後患?”
店長笑得溫柔,話語卻果斷:“難道不是嗎?”
“若說誰有資格站在這裡,我只認定您。其餘的……”
她笑眯眯的模樣沉靜令人信任,說出的話卻是與外表截然不同而冷酷:“一群絲毫不堅定的靈魂,只耽於自己的快樂幸福,從未有過探尋亙古星河,核心真相的執著。”
“他們沒有掌管世界的資格和能力。”
黎司君輕笑,卻不置可否。
“那你一定要見見池翊音,然後你便會知道,那是何等璀璨耀眼的靈魂。”
“我曾與你有相似的看法,直到我見到池翊音。”
黎司君頓了頓,眸光幽深:“他是不同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放任自己對池翊音的關注,甚至在最初將他隔絕於暫居區之外。
長裙女子無法理解,看著黎司君滿眼不贊同。
黎司君抬手,將手掌下的書推向對面。
“他在以靈魂寫作,為世界吶喊。當你對他不屑一顧的時候,他可是認認真真將你看在了眼裡。”
他垂眸輕笑,在提及池翊音的時候,神色有一閃而過的溫柔。
“並且,看透了你。”
多可愛啊……音音。
從不在乎其他人說甚麼,只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行事,堅定得不可被撼動分毫。
其他人自以為看透了池翊音的時候,殊不知,卻反而是被捕獸夾抓住的獵物。
黎司君重新回想起池翊音坐在自己懷裡的時候,那個內裡冰冷的青年,難得以少年的形態露出那樣認真卻不設防範的模樣。
長裙女子蹙眉看著黎司君的神情,一時間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她翻開了那本書。
只讀了幾句,她就緩緩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這……”
她已經看出來了,寫這本書的人,寫的不是故事。
是副本最核心的東西。
――人的軟弱性。
過往的副本中,能夠突破重現的美好記憶離開的,都是少數。更是從來沒有人,會把副本本身寫進書裡。
長裙女子越讀越快,越讀心中越是滔天駭浪。
她意識到,正如黎司君所說……這間默默無聞,安靜開在城市角落中卻“吃人”的咖啡館,從來沒有人注意到在咖啡館之下的到底是甚麼,但池翊音卻抽絲剝繭,只用一本書,調笑的口吻,就把一切講得淋漓盡致。
“您……”
長裙女子沉默許久,才再一次勉強出聲:“您想要的,本來就是死亡嗎?所以才會從一開始就保留了他的資格,等待他來殺您?”
黎司君眨了眨眼,卻只歪了歪頭,沒有給她肯定的答案。
事實並非如此。
最開始的時候,只是因為直播下的池翊音如此特立獨行,卻絲毫沒有走不同尋常之路的緊張慌亂,好像他早已經篤定,自己無論如何都會贏。
所以黎司君也想要看看,對方是否真如他所表現出的那樣。
如果一次是巧合,那第二次?偶然不會連續發生,如果池翊音能連續兩次的勝利,做出與眾不同卻最正確的決定,或許,或許……
黎司君回想著,喉結上下滾動,因再一次出現在腦海中的雪山下池翊音回眸望來的那一眼,眼神漸漸幽深。
從單純的好奇到後來的關注,黎司君重新理順自己情緒之時才意識到。
――好奇才是對一個人探索和了解的開始。
不過後來,他倒是真的有這種想法。
或許,池翊音就是預言中的人,他會如預言般……殺了自己。
黎司君沒有向店長解釋事實的真相,隨意她如何猜測,他與池翊音逐漸靠近的過程,沒有興趣講給其他人聽,被其他人窺視自己的情感。
長裙女子卻將黎司君的沉默當成預設,她捧著書的手逐漸顫抖,甚至幾乎拿不住這輕盈的重量。
書脊磕在吧檯上的瞬間,整本書都猛然潰散成無數光點,消失在她的手中。
一聲尖嘯忽然從咖啡館深處傳來。
長裙女子迅速抬頭,目光如厲電直直看向咖啡館深處的黑暗。
那裡沒有燭光,只有深不可見底的黑暗,華麗雕花黑漆屏風後面,是遠遠超過了本應該屬於一個咖啡館容量的空間。
從那裡吹出來的風陰冷帶著血腥氣,撕心裂肺的尖嘯聲在空曠的環境下一圈圈迴盪,像是死神逐步走來的聲音。
而叫聲戛然而止,隨即有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
然後是零碎物品零落一地的聲音,粗重的腳步聲……
一切都隱沒在黑暗中,無法看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
但長裙女子已經慢慢冷下了臉,之前的所有溫柔都蕩然無存,橫眉立目,如同將要上戰場的女武神。
不等黑暗中的身影走出來,先前倒在沙發上昏睡的白藍,卻在睡夢中也感覺好像有誰在騷擾自己,陰冷的手掌順著脊椎慢慢向上,長時間逗留在後心的舉動引起了白藍本能的警惕。
他翻了個身,潛意識中想要把致命處隱藏起來,卻覺得一股冷風幽幽從自己脖子後面擦過,頭皮發麻,從脖子一直延伸到腳腕,密密麻麻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白藍緊皺著眉,掙扎著從美夢中驚醒。
剛一睜開眼,就猛地對上了另外一雙眼睛,空洞而死寂,屍體腐肉的味道飄散過來,令白藍“唰!”的一下,背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彈簧一樣從沙發上蹦起來,儘可能讓自己遠離那東西。
在拉開距離之後,白藍定了定神,才終於看清楚那是甚麼。
正如他在半夢半醒間所看到的,那是一具腐屍,卻是硬生生從沙發靠墊的縫隙中擠出來的,擁擠狹窄的空間使得它手臂上的腐肉全被刮掉了一層,就堆在縫隙邊緣,與白藍剛剛側躺時臉部的位置不到五厘米遠。
只要他再往前一點,就會碰到一具腐屍的爛肉……
這個認知讓白藍胃酸翻湧,幾欲作嘔。
而那具腐屍依舊被半卡在縫隙裡,只有半邊身軀從縫隙裡擠了出來,已經伸出來的腐爛手臂拼命向前,想要抓住離它最近的白藍。
或許是因為已經腐爛蠟質化的,腐屍變得極為油滑靈活,像一灘液體一樣,對尋常人來說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縫隙,對它而言卻不過輕而易舉。
白藍的起身,讓開了沙發下面多餘的空間,也讓腐屍迅速得以抽離,很快就爬了出來,逐漸靠近白藍。
與此同時,在靠窗的陰影中,也有另外一雙死寂空洞的眼珠,無聲無息的注視著白藍。
不僅是窗戶下面,還有窗簾後面,屏風後,轉角處……所有光亮照不到的陰影裡,都隱藏著它們的身影,屍臭在咖啡館內瀰漫。
因為是在毫無防備的睡夢中被驚醒,白藍這樣的高階別玩家也被嚇得心臟狂跳,半天無法緩過來神,對沙發中硬生生擠出來的那具腐屍抱有極大的警惕。
腐屍向前一步,他就向後一步,眼睜睜看著那腐屍在行走間不斷有腐爛的肉塊掉下來,又被它自己踩碎成肉泥。
白藍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副本,是因為京茶和紅鳥的異常動向令他好奇,而他本身對這個副本,也因為他暫居區建立人的身份,而有著遠超於任何玩家的瞭解。
這是一個無法反抗的副本,任何的武器在這裡,都不過是橡皮泥的玩具,一碰就碎。
任何意志不堅定之人在這裡,都無法使用自己的力量,甚至會永遠沉溺於美好,再也無法離開咖啡館。
對於白藍來說,就算他有再多的錢財,常人無可匹及的聲望和地位,但他其實很清楚,他曾經放棄了甚麼。
他是一個不夠堅定之人,在財富地位的誘惑下,選擇了更輕鬆的那條路,不願再為了理想而賭上性命。
出去幹甚麼呢?難道現實裡的一切就那麼好嗎?
他在這裡有錢有地位,高階別玩家和暫居區建立者的名號拿出去,多少人都要仰視他,他在這裡風光無限,志得意滿。
而回到現實……現實中,他有賭牌的母親和酗酒的父親,還有一個天天在街上打架飆車惹禍的弟弟,他一個人打工拉扯著這一大架子扶不起來的,還要被父親母親索要錢財,非打即罵。
青春期的弟弟也時常覺得他不夠酷,嫌棄他竟然那麼沒有骨氣,低頭彎腰給別人打工幹活。
只要稍微想想,那個泥潭就讓他崩潰。
甚至白藍之所以會進入遊戲場,也是因為弟弟飆車撞了人,他為了籌備傷者的醫藥費,不得不長時間高強度打工,然後在上班時過於睏倦,一頭扎進了高速旋轉切割的機床裡。
他為了這一家人,付出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
而在經歷過遊戲場裡殺過人見過血之後,他在現實中一直壓抑的陰暗面得到了釋放。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著,等回到現實後,就殺了這一大家子人,然後再趁著夜色把他們的屍體塞進下水道里,這樣就能擺脫令他疲憊的噩夢。
不過後來,白藍就不這麼想了。
因為他想通了,放棄了回到現實,也放棄了曾經和同伴一起許下的理想,在獲得財富地位後,他才覺得自己終於有了活著的實感。
但在午夜夢迴,白藍也曾無數次從噩夢中大叫著驚醒,渾身是汗的倉皇躲避,恍惚以為那些死去的同伴們回來了,就躲在他的房間裡想要殺了他。
白藍親手毀掉了自己曾經堅強的人格,讓自己變成了軟弱不堅定之人。
他知道,他在這個副本中無法發揮出他本來的力量,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身份,讓合作方的系統可以保護他。
但現在……
白藍看著四面八方圍困過來的腐屍,這樣的想法卻開始動搖,而過去被他遺忘的噩夢,卻再次找了回來。
看著這些腐屍,白藍就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如果他當年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呢?
如果他與同伴們一起死在戰場上,會不會現在也像京茶一樣,成功活下來又那樣有活力,活得光芒又真實。而不是像他一樣,再昂貴的寶石美酒,再高昂的財富,也無法壓下他無時無刻不在低語的猶豫和後悔。
他後悔了。
卻不敢說自己後悔。
可現在,這些逐漸向他靠近的腐屍,卻讓白藍再一次的被曾經的情緒淹沒,好像現在就是無數個悔恨輾轉的夜晚。
比起噁心和恐怖,白藍更加恐懼的,卻是自己。
――在腐屍身上,他恍惚看到了自己。
這使得腐屍尚未真正攻擊白藍,就已經讓他的精神防線逐步開始崩塌,不戰自敗。
白藍倉皇向旁邊的屏風躲去,想要讓自己不要再看到腐屍,卻沒想到剛鑽進屏風後面,就猛地摔進了一具腐屍的懷裡,沾了滿手都是黏膩屍油。
昏暗燭光下,腐屍與他臉貼臉的距離,讓他甚至能夠看到那黑黢黢眼眶裡已經腐爛的神經。
噁心感翻湧上來,白藍努力壓制自己想要嘔吐的衝動,趕緊慌亂轉身衝了出去。
但是,往哪裡逃呢?
無論白藍向哪個方向衝過去,都能看到隱藏在陰暗角落裡的腐屍。
掀開桌布下面是它,沙發下面藏著它,甚至被推倒砸碎在的雕像中……還是它。
破碎的白瓷片和石膏摔落一地,被從雕像中封存不知多久,已經液態化的血肉所汙染,黑色濃稠如石油的屍液將原本漂亮雪白的雕像染成醜陋的黑色。
只有雕像那雙破碎的眼睛,仰倒在屍液中,安靜而慈悲的仰視著白藍,像是神性的悲憫,注視著痛苦煎熬的罪人。
白藍倉皇失去了冷靜,再也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只能在咖啡館裡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
“店長!這是你早就設計好的嗎?”
無措中,白藍看到了站在吧檯後面的長裙女子,於是所有的憤怒和慌亂都有了宣洩的出口:“你算計我,想要殺了我嗎!我可是暫居區的建立人,你怎麼敢!”
長裙女子眉眼冷酷,絲毫沒有將白藍放在眼裡。
她雙手持劍,翻身越過吧檯衝進腐屍中間時,就像是地獄的看門人,守衛靈魂的女武神。
任何衝進她的領域,想要在她眼前傷害靈魂的傢伙,都會變成她的劍下亡魂。
“你?”
長裙女子冷笑:“為了你這樣軟弱的靈魂,要大動干戈毀了靈魂的墳墓――你是否太看得起自己了。暫居區,高階別,除了這些頭銜之外,你本身是甚麼樣的東西?”
“這些腐爛的屍體……”
她嚴肅看向黎司君,敬畏下壓抑著憤怒:“靈魂即便已經死亡,也依舊在自相殘殺,神明憐憫的給予他們恩賜,他們卻棄之如敝屐,不加以珍惜也不知感恩。”
“您賜給他們靈魂上的安定美好時,想要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事情嗎?”
腐屍確實不是長裙女子安排的,而它們也不僅僅針對白藍。
咖啡館裡到處都擺放著漂亮精緻的人偶娃娃,它們穿著漂亮考究的衣服,頭髮被梳得柔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讓人見了就心情美好。
尋常顧客看到它們,連腳步都會不自覺放輕,不想驚擾到它們的好眠,打破這份美好。
但現在,被長裙女子細心溫柔照顧的人偶娃娃們,被腐屍汙髒腐爛的手從繁花叢中抓起來,它們乾淨漂亮的衣服上頓時沾上了黑紅色的汙漬,柔順的頭髮也被毫不在意的弄亂。
長裙女子的神情陰沉得可怕,即便憤怒卻無法主動出擊。
她是守墓者,為所有主動放棄了世界的靈魂看守墳墓,在神明憐憫寬容的神詔之下,給予這些軟弱的靈魂一個歸處,讓他們能在這裡安眠。
所有對生活放棄希望,無法承受殘酷世界的靈魂,都會成為她的“孩子”,被她悉心呵護,得到如同回到母親身邊的安心感。
而那些被擺放在咖啡館中的人偶娃娃,就是靈魂的載體,他們進入墳墓的證明。
長裙女子作為咖啡館店長,一直都將這裡保護得很好,從未有人能夠冒失闖進咖啡館,傷害到這裡的靈魂。
可現在,那些人偶卻被腐屍拎在手裡,肆無忌憚的留下傷痕和汙漬。
她甚至看到,其中一隻人偶娃娃已經被腐屍擠到變形。
長裙女子目眥欲裂。
下一秒――
“嘭!”的一聲巨響。
漂亮的人偶娃娃在腐屍手裡爆開,變成一團殘破的布料和棉花,散落進滿地的狼藉屍油中。
這一瞬間,長裙女子就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腳下用力一蹬地面就彈射而去。
她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如獸的豎瞳,黑貓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肩膀上,兩雙相似的豎瞳冷冷盯著眼前的腐屍,而手中利劍,已橫掃而去,斬破空氣尖銳爆鳴。
守墓人不可以主動攻擊,卻可以在被攻擊時,使用一切手段反擊。
她是為娃娃哼唱搖籃曲的溫柔,也是刀劍所向的冷酷。
長裙在半空中翻卷如一朵盛開的蓮花,可雙手中的利刃毫不留情,劈斬之下,屍塊散落。
腐屍像是不知道害怕一樣,它們從咖啡館裡各個陰暗的角落裡冒出來,無視白藍這個活生生的人,也無視店長和黎司君,唯一的目標就是擺在各處的人偶娃娃。
它們汙髒的爪子死死抓住人偶娃娃,頃刻間就把漂亮的形象毀了去。
娃娃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墜落向下落進屍水時,隱約有嗚咽低泣聲響起,低愁哀怨,卻無可奈何,很快就消散在了咖啡館內。
一道道輕風在咖啡館裡輕柔的刮過,從長裙女子身邊經過時,風環繞著她像是在擁抱她,感謝長久以來的照顧,然後與她最後的告別,吹拂向咖啡館最深處幽暗莫測的空間。
店長的嘶吼如神魂俱裂,像是失去了孩子們的母親,令人不忍去聽。
咖啡館裡亂成一團,不斷有散落的屍塊摔下來,像是下了一場腥臭的血雨,將原本精緻考究的咖啡館汙染得狼藉汙穢。
之前在京茶麵前尚且維持著自己氣勢的白藍,現在已經顧不上甚麼身份甚麼財富了。
他從未有任何一刻如現在這樣清晰的認識到,在死亡和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
――平等的沒有選擇的權力。
白藍在咖啡館裡到處倉皇逃竄,躲避過掉下來的屍塊也唯恐碰到腐屍,他發了瘋一樣去抓撓自己的眼睛,將自己的眼眶臉頰抓撓得鮮血淋漓仍不停手,好像只要他瞎了看不到那些腐屍,就不會再想起曾經的痛苦。
但是,已經失去了理智的白藍沒有意識到,其實從頭到尾,腐屍都沒有打算傷害他。
――它們只是想,讓他成為它們。
痛苦嗎?
為你曾經做錯了的決定,你的選擇所導致的悲慘後果,你想不想有再來一次的機會。像是已經交了卷子的答案,試圖再一次的修改。
――另一條我沒有選擇的路,一定比我已經做出決定的路要好走得多。
於是,即便衝破死亡,我也想要擁有再一次的人生。
腐屍死死抓住長裙女子的劍刃,怨恨的嘶吼。
這根本不是給予我的安寧,這裡是地獄,是你們的陷阱!是你們誘導我放棄了我的人生,用死亡來交換所謂的幸福和美好。你們是魔鬼!
把被搶奪的我的生命還給我!
我本該有更好的人生!
長裙女子卻冷笑一聲,毫不留情揮劍斬下。
“誘導?魔鬼?”
她眉眼冷肅:“明明是你們自己,不敢走進黑暗穿行苦難之地,被自己的人生嚇退,想要尋求輕鬆幸福的生活。”
“這是你們自己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選擇,而神慈悲,給了你們本不應該屬於你們的美好夢境,讓你們得以在這裡休酣安眠。”
“可你們卻反過來憎恨神明,將自己講述得善良無辜……”
“但現在你們手上沾著的,分明是其他靈魂的悲慼和淚水!”
長裙女子與黑貓同時張大了嘴,憤怒咆哮。
“無恥,懦弱,逃避放棄自己人生的醜陋靈魂,不值得接受新的審判!”
腐屍源源不斷的出現,長裙女子悍不畏戰,咖啡館中一片混亂。
但是,唯獨只有吧檯附近的一小塊地方,依舊保持著安靜與清潔。
黎司君微微側身看向後方,他坐在吧檯前面的高腳椅上,長腿隨意支著地面,眼眸波瀾不驚。
好像這殘酷死亡的一幕在他看來,不過是上演過無數次的黑白默劇,熟悉到已經無聊。
“當天使吹響號角,有罪的靈魂會重新穿上皮囊,從墳墓中走出,接受神的審判,以進入新世界。”①
“可罪人的皮囊,早已經在墳墓中腐爛,他們逃避生命,生命就也同樣逃避他們。”
“他們曾經以為,即便是虛假的美好也一定是他們所想要的,畢生追求不過如此,毫不猶豫的走進墳墓,享受死亡的陰涼與安寧。”
“可現在……”
“他們後悔了,卻反而奪走同類的靈魂,將其他安詳徜徉於美夢中的靈魂撕扯得粉碎,嫉妒於其他靈魂的心安與幸福,想要以此來證明,他們才是正確的,是大眾,是常態。”
“現在我們變得一樣悲慘了――它們在笑。”
黎司君微微垂眼,看著重新出現在自己手中的書。
《酣眠於霧的獸》
何止是恐懼在人心中,陰暗和惡意也在。
池翊音早在現在這一幕發生之前,就已經看透了靈魂,猜中那些選擇了“幸福”的靈魂將會如何行事。
黎司君緩聲低語,心緒一片平靜。
“他們走了一條路,卻怨恨自己為何沒有走另外一條路,進而怨恨給予他們選擇權利的神明,憎恨世界與神明對他們過於嚴苛。”
黎司君輕輕摩挲著書名,金棕色的眼眸中有悲憫的笑意浮現。
“我給予你們選擇的權力。”
“讓你們來選擇――是世界毀滅,還是新生。”
大地在顫抖,咖啡館像是想要傾覆的方舟,在滔天怒浪中顛簸起伏。
就連包廂裡的人們都感覺到了外界的異常。
最先感覺到的,是還沒緩過來,就在翻身時被突如其來的震動中摔翻在地的京茶。
“地震?”
他錯愕,隨即立刻意識到了甚麼,迅速站起身肌肉緊繃。
“不。”
池翊音垂眼看向自己腳下的地毯:“是反噬。”
“所有曾經軟弱的逃避,帶來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