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進入暫居區?”
黎司君歪了歪頭, 有些驚訝。
系統不敢隱瞞,如實以告。
尤其是池翊音用進入暫居區的許可權,換取了下一次指定副本的事。
黎司君沉吟, 隨即做出了決定。
“走吧。”
竟然選中了咖啡館這個副本……
金棕色眼眸中閃過笑意。
對於池翊音的能力, 黎司君又有了新的認知。
他不由得開始期待起這一次,池翊音能為遊戲場帶來怎樣的改變了。
在黎司君的身後,廣袤夜幕中繁星點點。但有兩顆星星,卻在短暫的掙扎閃爍後, 徹底陷入了沉寂,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而在直播大廳裡,C級副本【娃娃咖啡館】的圖示時隔許久,終於重新上線,引來了零星玩家的關注。
“咦?奇怪了,這個副本據說不是已經停止執行了嗎?”
“應該是停了才對,前幾個月我想下這個副本, 查詢後才知道現在已經沒有【娃娃咖啡館】了,只有一個叫【桃心咖啡館】的,是個紅燈副本, D級。”
“嘶!難不成是幽靈?”
“別瞎說!可能是之前副本核心損毀了在維修吧, 現在又重新上線了。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例子。”
“等會兒有玩家開這個副本的直播的話,我準備看看。雖然沒甚麼意思吧, 但畢竟有可能是幽靈副本,可能還有點趣味。”
“我不看, 它一點意思都沒有,就一群人坐在喝咖啡聊天, 然後呼呼大睡, 又甚麼可看的?我想看殺人, 不想看睡覺,一點都不夠刺激。”
“就當成是休閒類吧,也放鬆放鬆身心。”
直播大廳裡還在討論,這次進入【娃娃咖啡屋】的玩家,也已經陸陸續續上線了,直播一個個開啟。
然後就有人發現,這次執行的副本里……竟然有三個A級??!!
很多人都懵了,差點以為自己眼瞎,又重新確認了好幾次副本名稱,但直播大廳上滾動的提示語還高高懸掛在那裡,喜氣洋洋的播報本次【娃娃咖啡屋】直播受到高階別玩家的青睞,鑑於進入副本的A級超過兩名,將進入直播大廳的中央推薦位。
剛剛還愣神的玩家們終於反應了過來,隨即就是瘋狂的湧進這個副本下的玩家直播間裡,尤其是三個A級的。
“一個C級副本,到底有甚麼魅力能吸引到這麼多大佬玩家?到底有甚麼隱情?”
“現在已經很少看到高階別玩家組團出現了吧,在那一次事件之後……現在的高階別玩家大多都是單打獨鬥,兩個一起出現的都少見。”
“草!是RED!RED在這次副本里啊!我他麼瘋球了,我是他粉絲啊啊啊啊,上次看到他進副本還是好幾個月之前了,我還以為下次看到他要明年了,沒想到這麼快!幸福!”
“臥槽,這怕不是大佬們來團建了吧?”
“等等,還真有可能!這個副本雖然沒甚麼亮點,但它有一個最大的特性,就是隻要能拿到咖啡館的包廂券,進入包廂,那不管玩家在裡面幹甚麼,外面的人甚至是系統都不會知道。”
立刻就有思維靈活的高階別玩家意識到了這件事,轉而給自己的同伴和熟人打電話,向他們詢問是否知道RED的動向,那一對瘋子搭檔到底想要做甚麼?
但得來的,大多都只是茫然的反問。
不過,也有人提供了有用的情報:“之前那個組合裡的另一個,好像是對某個叫池翊音的人有興趣,滿暫居區詢問有關於他的情報,不僅是遊戲場裡的,就連現實裡的情報都不放過。”
“RED一向對他搭檔有求必應,這次會不會也是為了他搭檔?”
另一位高階別玩家則模模糊糊意識到了甚麼。
“咖啡館裡的包廂遮蔽功能,本來是副本為了自相殘殺而設計的,裡面發生的事情,外面人無法得知,所以以往包廂都會用來殺人和逼供。但這一次,如果有RED的話……他是個情報專家,遊戲場裡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他提出了自己的猜測:“會不會是RED想要在會見重要人物,連繫統也想要遮蔽掉,所以才會到這個副本里的?”
論壇內,高階別玩家常常交換情報的私密帖子中,在這條猜測出現之後,不少人都若有所思。
連RED都要大費周章遮蔽系統去見的重要人物……他們之間討論交換的情報到底要有多重要,才會近年來一直遊走在暫居區的RED也下了副本,還費盡心思的找了這個副本?
立刻就有心思靈活的高階別玩家向系統發出申請,趕在所有玩家還沒有全部上線之前,想要進入這次的【娃娃咖啡屋】。
就算他們猜錯了,能見到RED和他搭檔,再交換些情報,也不虧。
但系統很快就拒絕了他們的請求,理由是人數已滿。
高階別玩家錯愕:【我的許可權不能把其中的低許可權玩家擠掉嗎?我注意到十一人裡,目前才上線了七個,還有四個名額沒有公佈。】
遊戲場從來沒有絕對的公平可言,弱肉強食,叢林法則。
高階別玩家的許可權足以讓他們在副本中橫著走,甚至覺得無聊了,殺幾個普通玩家取樂都不會有人管。
這也是普通玩家對他們又敬又畏,常常繞著走的原因。
高階別玩家會提出這樣的請求並不是硬來,而是清楚這也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雖然屬於擦邊行為,但並沒有違反規則。
反正還有名額沒有公佈,直播也沒有上線不是嗎?只要在黑暗中做事,不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就等於沒發生。
他信心滿滿,但系統拒絕得更乾脆。
【尊敬的高階別倖存者,經過檢測,您所申請的副本戰力值已經嚴重超標,不等同於C級副本難度,因此為了平衡戰力考慮,為倖存者和副本NPC都帶來愉快體驗,本次副本的神情通道已經全部關閉。】
高階別玩家立刻懂了。
翻譯過來就是,副本太弱玩家太強,再放大佬進入,等著看一群大佬殺螞蟻嗎?
那樣的話,副本的難度就大大下降,就算裡面有新人也會被幾個大佬聯手帶飛,說不準到最後,一個人都死不了。
那絕對不是系統想要看到的局面。
但不少對RED感興趣的高階別玩家並不死心,轉而另闢蹊徑,商量好了之後一齊向系統同時遞交申請,系統拒絕一次就再遞一次,直到所有十一個名額全滿。
因為系統將自己的判定規則說了出來,所以在玩家們的注視下,它不得不遵守自己的規則,嚴謹平衡副本戰力。
當這麼多高階別玩家統一向同一個副本發起申請時,無異於是對副本本身的一種攻擊。
為了防止有突發情況發現,系統就必須將玩家陣營的戰力標準一降再降。
就比如一開始高階別玩家想要的那四個名額。
如果之前系統定的是四個D級,那現在,恐怕就要下調到F級,換成新人或是剛完成新人局的玩家。
但這樣,卻反而正中了這些高階別玩家的下懷。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系統如果選擇低階別,那這些玩家的直播間關注數一定不足一萬,這就使得副本會在死傷過半之後,開啟免費直播的隨機抽取幸運觀眾機制。
也就是說,副本保留了對外通道,也讓他們有可能利用免費直播進入副本。
而系統就算計算出了這種可能性,現在也是進退兩難,不管怎麼選,對高階別玩家都是有利的。
——如果所有高階別玩家全都齊心協力,帶來的後果對於系統和遊戲場而言,就是致命的。
高階別玩家在笑,志得意滿。
這是玩家和系統之間的博弈,而他們認為,贏的是自己。
系統卻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只有機械音一遍遍提示。
然後,最後四名玩家的直播間,也一一在直播大廳裡上線。
在揭開答案之後,果然如這些高階別玩家所料,那四個新人,都是四個F級別的。
但很快,有人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怎麼會有一個F級玩家的直播間關注數有十一萬!出錯了嗎?”
“這個玩家……是叫池翊音?”
“草!我聽說過他,好像RED的那個搭檔就是對他感興趣!”
“難道說,這次RED費盡周折想要見的重要人物,就是他?一個F級?連螞蟻都比他強吧!”
玩家們一片譁然,也有人認出了池翊音。
“這不是之前那個通關了【親愛的家】的玩家嗎?他這次又進了一個幽靈副本?運氣也太差了吧。”
“不對啊!前幾天我才在【雪山驚魂】裡看到他,怎麼今天又……等等!如果算算時間,今天剛好是【雪山驚魂】結束的時間,難不成他剛出了上一個副本,就進了這個?”
“這麼說,他豈不是根本沒進暫居區?這是甚麼狠人啊,瘋了吧!高階別玩家也沒像他這麼拼命的啊?他到底有多缺積分,不要命了?”
直播大廳內,幾種因為各種各樣原因而關注池翊音的觀眾們聚集在一起,匯聚成了龐大的力量。
就連之前因為高階別玩家而來的,或是因為中央推薦位的絕佳流量而進來的觀眾們,都不由得被旁邊人說得好奇心起,也點進了池翊音的直播間,想要知道他是何許人也,怎麼會引起這麼高的議論度。
更有一些玩家向系統抗議,說其中絕對做了手腳——十幾萬的關注數,怎麼可能是個F級?
系統卻冷笑。
為甚麼?那要問池翊音這個積分清空大師到底是怎麼想的了。
別人都是下副本賺積分,就他一個,馬上就要賠錢下副本了。
積分與玩家的等級密切掛鉤,相當於玩家經驗的一種具體直觀衡量方式,一旦掉下某個區間,就會落進下一級的積分範圍,導致自己的等級也下降。
很多玩家不願意在暫居區裡多花費積分,也是不想讓自己的等級下降,導致一系列福利都水枯船低。
只有池翊音一個,好像和自己的積分有仇一樣,每次都絲毫不在乎的一清而空,看得連繫統都想要提醒他給自己多少留口飯錢了。
系統:能被那位看上的,果然也不是甚麼正常人。
但系統的注意力很快就從直播大廳,轉移到了副本本身上。
接連響起的警報聲和閃爍不定的星光,讓系統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將散落在遊戲場內各處的力量抽調回來,一起撲向副本。
池翊音卻對副本之外的爭吵毫不知情。
當恢復對外界的感知時,他首先感覺得到的,就是落在眼皮上的陽光,眼球捕捉到光線,開始下意識的顫抖,想要睜開。
先是視覺,然後是聽覺,觸覺,嗅覺……
池翊音感覺,自己在慢慢從虛空中,一點點進入這個副本中,真切的存在於此。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帶來一絲暖洋洋的舒適,讓他隨意放在膝上的修長手指下意識的勾了勾。
大多數人都本能的喜愛陽光,無法忍受長時間的黑暗。陽光會為他們帶來嶄新的希望和活力,讓人們不至於因為黑暗而失去動力。
即便池翊音很少會受到外界的環境和議論對他的干擾,此時也不由得在沒有睜開眼之前,就先勾了勾唇,微笑了起來。
而當池翊音睜開眼眸時,才終於看清自己此時所處的,到底是哪裡。
——一處陌生城市的街頭。
他坐在一把巨大的陽傘下,旁邊都是三三兩兩坐著閒聊的人。而在隔斷的花牆外,是行色匆匆的行人。
他們大多身穿工裝,拎著公文包,在行走間也急匆匆的回著訊息打電話,一副繁忙工作的模樣。
而街上車水馬龍,一個紅燈就堵車了好長一串,焦躁的喇叭聲接連響起,吵得人心煩。
就在池翊音睜開眼的瞬間,剛剛被太陽照耀的愉快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來自於身邊的焦急忙碌的氛圍。
這裡不像是副本,反而更像是現實。
有那麼一瞬間,池翊音甚至產生了一種自己已經回到現實的錯覺,覺得自己真的就身處於某座城市的街頭,只要他站起來去找一座車站,就可以回家了。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可能的,可以用極惡的形容詞去揣測系統,但善良卻絕對不會與系統掛鉤。
如果系統真的會放人離開遊戲場,怎麼會做那些事,甚至瓦解玩家之間的聯盟?
“真是……太久沒有見過夏天了。”
一聲低低的驚歎從旁邊傳來。
池翊音轉眸看去,便見顧希朝坐在圓桌的另一旁,正滿眼驚訝的注視著陽傘外的世界。
“在冬天待了太久,我已經忘記了其他季節的模樣了。”
顧希朝笑著推了推金絲眼鏡,垂眸看向自己被毛毯覆蓋的雙腿,眼中有微不可察的惆悵閃過,感到難言的孤獨和落寞。
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向前走,只有他一直停留在原地,不肯放過他自己。
池翊音一眼便看穿了顧希朝的想法。
他曾經也與顧希朝有過相同的感受,就在他覺醒了力量之後。
即便他行走在街道上,走在人群中,但那種格格不入的孤獨感,還是海嘯般將他吞沒。
池翊音輕笑,卻像是沒聽懂顧希朝言下之意一般,勸道:“看來我們最好還是換一換衣服,否則不要說季節怎麼樣了,我們就先會被熱昏過去。”
說著,他就已經率先動了手,站起身去解自己的衣物。
剛一進直播間的觀眾:[…………]
[!!!]
[草,嚇得我退出去重新看了眼名字才重新進來,還以為我走錯了,走到哪個不正經直播間了。]
[咳……那甚麼,我不介意多看一點,真的。]
但嚴格上來說,池翊音只是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搭在了臂彎上。在冬日裡系得一絲不苟的領結也被解了下來,修長的手指隨意解開幾顆釦子,露出漂亮的鎖骨和喉結,常年不見太陽的面板白皙如瓷。
明明他只露出了一小塊肌膚,卻莫名有種揮之不去的色氣感。陽光親吻著他的手指,順著襯衫解開釦子時,恨不得想要讓他多解開幾顆,露出漂亮結實的肌肉線條。
一向剋制紳士的人,在此時卻像是親手打破了清規戒律,有種褻瀆神明的罪惡與刺激感。
坐在不遠處本想一直隱沒蹤跡的黎司君注視著這一幕,不由得上下滾了滾喉結,金棕色眼眸幽深了起來。
他站起身,邁開長腿走向池翊音的方向,橫穿過街道時,所有行人和車輛都立刻停止了一瞬,等待檢閱一般分列兩側,注視著黎司君走過。
而池翊音從自己正對面的玻璃幕牆上,也發現了背後街道上的異常,立刻回身看過來,卻猝不及防撞進了那雙金棕色的眼眸。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看到了一輪燃燒的太陽,好像整個世界都匯聚在了黎司君的眼眸中。
如全知全能的神,沒有任何能夠逃脫祂的眼。
池翊音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回過神來,看向黎司君的視線也隱含著警惕。
“沒想到還能在這裡再見到你,黎司君。”
池翊音輕笑道:“我還以為,上次一別之後就再不會碰到你。”
他一手拎著西裝外套,另一手自然而然的搭在勁瘦結實的腰上,束起的襯衫和馬甲使得他的腰身看起來更加細韌,吸引著對面的人想要伸出手,環住那腰身。
而他此時的姿勢也使得他敞開的領口開啟,隱約露出胸膛上的肌肉線條,甚至讓人責怪起該死的襯衫,遮掩住太多美色。
黎司君的目光緩慢的從池翊音的俊容落到他的腰上,半晌,才強行讓自己移開視線。
池翊音還在等著他的回答。
“本應該是這樣的,離開雪山之後,你本不會再見到我。但很顯然,有意料之外的事情,使得我們能夠再次見面。”
黎司君輕笑,金棕色的眼眸一點點恢復正常的光華:“不過現在看起來,你似乎對見到我也並不是很驚訝?”
池翊音感覺得倒是沒錯。
黎司君本來已經收回了對他的關注,也沒有打算再靠近他。
但這次池翊音偏偏就選中了【娃娃咖啡館】的事,再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也讓他決定進入這個副本,好奇於池翊音這次又準備做甚麼。
黎司君很清楚,池翊音才經歷過兩個副本,並且與遊戲場內所有的玩家都全然不同,沒有接受過遊戲場的正規流程,更沒有進入過暫居區,與更多玩家交流。
恐怕池翊音連遊戲場裡有多少個副本、每級的副本都有哪些都不知道。
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池翊音卻能準確說出一個早已經接近關停的副本名稱……
黎司君很清楚,這樣的情況,只有可能是有高階別倖存者在幫助池翊音,是另外那位向池翊音提到了這個副本。
遊戲場裡的副本並不是恆定不變的。
有像【親愛的家】那樣因為一直無人通關,而臨近十二年一輪時間限制,被系統自動判定為失敗而準備關閉的,也有像【雪山驚魂】這樣,連副本核心都從副本里離開,失去了執行能力而關閉的。
但這些,畢竟是少數。
能做到池翊音這個程度的玩家,少之又少。
更多的副本,都是因為漸漸被人遺忘、不再有人進入或者進入也全員皆滅,所以才在十二年一輪後,被系統判定為“失敗”,逐漸淡出玩家們視野。
【娃娃咖啡館】就是這樣的一個副本。
最近幾年,在直播大廳裡已經越來越少見到它的身影,而觀看這個副本直播的觀眾也越來越少了,慢慢變得無人問津。
沒有進入副本的玩家,也沒有觀眾。
它在自然消亡。
就像是大自然中失去了進化資格的植物,成為了新一輪審判的罪證,卻沒有資格進入新的世界。
只是池翊音——或者說紅鳥在這一次選擇了這個副本,也就讓這個副本重新被注入了生機。
即便只是短暫的,但在這一次副本結束之前,它也終於有了“人氣”。
由池翊音和紅鳥帶來的流量,盤活了它,讓它得以苟延殘喘。
這個結果雖然在意料之外,但也並沒有讓黎司君太過驚訝。
以池翊音前兩個副本的情況來看,這個副本就算暫時得到了生機,但在副本結束之時,也一樣是終結。
不過是終結於世人之手,或是終結於池翊音的區別而已。
“雖然你追到了這裡,但我就先不奉陪了,自便。”
池翊音向黎司君輕輕頷首致意,隨即轉身推過顧希朝的輪椅,微笑道:“我的同伴錯誤判斷了季節,我需要先和他一起找一家得體的店面更換才行。”
猝不及防被拽進兩人之中的顧希朝:“…………”
他看了看身後的池翊音,又看了看身前明明是在笑卻面色陰沉的黎司君,忽然有種自己被夾在中間進退維谷的感覺。
“……你剛剛,是在用我當擋箭牌嗎?”
輪椅被推出一段距離,顧希朝才終於問出聲,聲音低沉。
“怎麼會?都是你的錯覺。”
池翊音微笑。
他悠閒的走在繁華的街道上,不緊不慢的四處欣賞著風景,好像他現在不是在副本里,而是在旅途中,觀賞著繁華都市的忙碌一角。
穿著套裝的行人匆匆從池翊音身邊擦肩而過,每個人臉上的嬉笑怒罵是如此真實,彷彿在現實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真實的世界。
而這些人生存於其中,也有他們自己的真實生活。
池翊音在一家服裝店前停了下來。
他看著櫥窗上反射出來的一站一坐的場景,微微笑了起來。
“希朝,你知道最令人開心的事情是甚麼嗎?”
顧希朝疑惑的抬起頭,不明白池翊音為甚麼會問這個問題。
但他想了想,還是警惕的回答道:“復仇成功?”
“不。”
池翊音緩緩搖頭,笑吟吟的道:“是別人在工作的時候,你看著他們工作,自己則悠閒的曬著太陽。”
顧希朝:“……某種程度來說,倒也沒錯。”
池翊音聳了聳肩,推著顧希朝進了服裝店,竟然真的像他對黎司君所說的藉口那樣,為顧希朝更換起了新衣服。
很明顯,顧希朝也只當池翊音剛剛的話語是藉口,認為池翊音不過是藉著這個理由離開,去找這次副本的真實地點。
卻沒想到,池翊音竟然來真的?
忍了忍,顧希朝終於還是沒忍住開了口,問道:“你不需要按時抵達地點嗎?”
曾經作為副本BOSS的顧希朝,遠遠比池翊音這個新人更加了解遊戲場的慣用伎倆,尤其是副本淘汰機制。
沒有在規定時間前找到副本真正核心的所在地,就會被宣告失敗,副本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死亡。
池翊音卻滿不在乎,從容笑道:“不著急,急也不在這一時。希朝你還披著冬天的毛毯,不熱嗎?”
顧希朝皺眉看了池翊音好幾眼,如果不是在雪山的幾天相處中,他已經慢慢對池翊音有了不少了解,他現在甚至懷疑池翊音是不是放棄希望,自暴自棄了。
就在池翊音悠閒的為顧希朝挑選適合夏季的衣服時,繁華都市的另外幾處,悠悠轉醒的玩家們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後,差不多都吃了一驚,連忙檢視自己身上的紅信封。
但他們去摸紅信封的手,卻不約而同的在顫抖。
有老玩家意識到,遊戲場的隨機事件……降臨了。
會進入這個副本中的玩家裡,除了池翊音等人,沒有玩家是自願選擇這個副本的。
在看到紅信封之前,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更是連聽都沒有聽說過這個副本,又怎麼會指定它?
隨機的可怕之處在於,玩家相當於參加了一場裸考,不知道考試範圍,不知道題目套路,沒有參考答案可以遵循,甚至連考題是甚麼都有可能照不出來……而一旦不及格,這裡沒有老師談話。
只有死亡一條路。
直播大廳的觀眾們注意到,這次的十一人中,竟然有五名玩家是關注數在一萬以下的免費直播,甚至其中一個,是新人!
頓時有人驚撥出來:[完蛋了!新人不在新手局,這是要當炮灰啊!]
[我記得上次我見到這個副本,它還挺正常的,怎麼這次這麼多隨機事件……就算那幾個老玩家,恐怕也不會太好過。這個副本已經差不多幾年沒甚麼人來了,他們之前估計都沒看過直播。]
[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我就算花積分在暫居區買了片刻安全,也根本不敢真正放鬆下來,就怕我錯過的那場直播,剛好是我下次進的副本。]
[這種情況,就向神祈禱憐憫吧,唉……]
[可能是出於戰力平衡的考慮,目前光是已經知道的,就有三個A級和一個情況詭異不明的池翊音。系統應該是想要把3A拉下來,所以才拼命往裡塞F級,平衡到副本對應的C級。]
[大佬輕飄飄一個動作,就能影響到所有普通玩家,就算隨機被選進去也只能自認倒黴。唉,人命如草芥啊。]
遊戲場中,到底還是普通玩家佔多數,觀眾們中也大多都是為求保命或為了取樂的低階玩家,現在看到直播裡幾個又急又怕快哭了的低階玩家,也都物傷其類,慢慢跟著沉默了下來。
不少觀眾聯想到他們自身的情況,也惆悵起來,不再說話了。
一時間,直播大廳也安靜了下來。
而副本中,低等級的玩家心情沉重,但還是隻能暫時放下心中憂慮,長吁短嘆的匆匆啟程,抓緊時間去尋找副本的真正地點。
他們的忙碌和整座繁華都市和諧一致,卻和這邊池翊音的悠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真的不用去找副本地點嗎?”
顧希朝從試衣間出來時,還不放心的再三向池翊音確認:“現在出發或許還來得及。”
怕池翊音誤會,他還補充了一句:“我不是擔心你,只是因為如果你死了的話,你答應我的書就無法出版了,我是提醒你不要忘記我們約定的內容。”
池翊音已經選好了新的薄衫,正溫和笑著向店員道謝,從對方手裡接過裝著他舊衣物的袋子。
聽到顧希朝的話,他挑了挑眉,笑吟吟的回身向顧希朝輕輕點頭,道:“不用擔心,既然我承諾了你,就不會違背。”
池翊音特別誠懇的道:“你知道的,我是個非常誠實並且有信用的人。”
旁邊的店員連連點頭,眼睛裡都快要冒小星星了。
顧希朝:……不,我不知道。之前那個把所有人都騙得團團轉的,大概不是你吧。
池翊音將厚重的舊衣服放入了儲存空間,只留下無腳鳥胸針,依舊別在襯衫的排扣上。
而他袖口高高的挽在臂彎上,露出結實流暢的小臂肌肉,等顧希朝挑選完之後,才慢悠悠的推著輪椅離開。
——還是顧希朝結的帳。
迎著顧希朝無語的目光,池翊音沒有半點心虛,反而神色自然而無辜的眨了眨眼眸,表示自己所有積分都清空了,又為了帶顧希朝離開副本而捨棄了副本獎勵,他現在這麼窮,主因就是顧希朝,當然需要顧希朝負責。
顧希朝:“…………”
忽然有一點後悔,跟著池翊音離開,真的是明智的選擇嗎?
就在顧希朝懷疑人生的時候,池翊音卻輕輕笑了。
“希朝,你已經在雪山困得太久了。每天見到的都是一樣的景色,相似的人,從前的仇恨和痛苦日日夜夜糾纏不肯放過你,你畫地為牢,故步自封,以為自己捂住耳朵眼睛,只守在雪山小鎮裡,在那個所有犯下罪行之人都已經死亡的小鎮,就是你理想的世界。”
“但是希朝,世界不是那樣執行的。”
池翊音目視前方,淡淡的道:“不管你承認與否,世界始終就在這裡,維持著這樣的樣貌,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沾有罪孽。”
、
“既然如此,希朝,你該慢慢與外面的世界接軌,在不可變更的現實基礎上,重新思考你的理想應該如何實現。”
“而改變……”
他垂眸,看向顧希朝身上輕薄的衣衫,頓了頓才繼續輕笑道:“就從你的衣著開始吧。”
“恭喜你,希朝,從今天開始,你終於在死後開啟了你新的人生。”
顧希朝微愣,隨即哭笑不得的搖頭道:“哪有人是這麼祝福別人的。”
但話是這麼說的,他的眼眸中,卻真切的有了笑意。
池翊音見到這一幕,唇邊勾了勾,也笑了起來。
他知道顧希朝不會立刻相信他,全盤將力量借給他,信任他,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他。
但是沒關係,他會引導著顧希朝,讓顧希朝慢慢放下戒備,一步步主動向他靠近,相信他會幫他完成理想的世界。
從每一個最微不足道的改變開始。
而第一步完成之後,池翊音也終於慢悠悠的向顧希朝解釋,自己為甚麼不需要快速的去尋找副本地點。
“希朝,一個副本最關鍵的提示,在於副本名稱,對嗎?”
池翊音慢悠悠的走在街頭,推著輪椅時的模樣像極了腿腳不便的老夫婦,與周圍的都市人群格格不入。
顧希朝不明所以,還是點了頭。
“但這次副本的名字,似乎並沒有提及任何危險的可能,只有一個地點,一個主體。”
咖啡館。
池翊音相信,既然自己在城市中央醒來,那副本地點就不會在荒無人煙的郊區。
一個繁華忙碌都市裡的咖啡館,會有甚麼?
輕柔的燈光,優雅的鋼琴,低聲談笑的人群?
還是忙忙碌碌點單塞飽肚子,又頭也不抬轉身離開的人們?
街上的行人太匆忙了。
如果說有甚麼能與這裡截然不同的,或許就只有能暫時放鬆的咖啡館。
就像是池翊音剛醒來時看到的那樣。
“如果我看到的人是善的,那副本就是惡的,如果我看到的人們是忙碌的,那或許,副本就是悠閒的。”
池翊音輕笑道:“拋開副本善惡的屬性不談,它永遠都不會變成俗流大眾,系統才不願意放人活著離開,所有眼睛看到的東西,都是在迷惑我們。”
“所以,既然街上所有人都統一一致的匆忙,那真實的副本,也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咖啡館,就是悠閒慢節奏的。”
池翊音聳了聳肩,語氣無辜帶笑:“一個悠閒的咖啡館,怎麼會忍心看客人急匆匆的跑過去呢?和它的理念不相符吧。”
本來滿懷惡意看著時間流逝,故意不提醒池翊音,準備到時間立刻宣佈沒有按時抵達副本而失敗的系統,在聽到池翊音所說的瞬間,立刻覺得自己像是被不上不下的梗住了。
因為池翊音主動把這話說了出來,所以系統就陷入了邏輯怪圈。
如果它說池翊音失敗,就等於在說池翊音說的是錯的,既然如此,那咖啡館就應該有截止時間,卻完全違反了副本的核心。
核心是一個副本執行的支柱,就算是副本BOSS也不能違背核心行事,一旦核心坍塌,副本就會停止執行,也就證明池翊音是正確的。
系統:我謝謝你,池,翊,音。
聽到池翊音的分析後,顧希朝將信將疑,分不清池翊音現在到底是在說笑,還是在說真相。
池翊音並不在意,只悠閒的任由初夏的夕陽灑落在自己肩頭,微風拂過,他閒適的眯了眯眼眸,才不緊不慢的將紅信封拿出來,修長的手指靈活的開啟火漆印。
熟悉的紅卡片上,依舊是來自副本的簡短提示。
【初夏燭光音樂會邀請:
親愛的先生/女士,您是否已經對這座城市無休止的忙碌感到了厭倦?煩惱和壓力逼得您近乎發瘋,卻無處可以傾訴休息?
來咖啡館吧,在這裡,您可以找回兒時一般的幸福,那是母親懷抱的安全感。】
池翊音指腹摩挲著紅卡片,神情沉思。
娃娃咖啡館,用來為人提供休息嗎?
他抬眸環視周圍,皺了皺眉,忽然覺得這座城市裡的每一個人都符合紅信封的描述,再加上最開頭並沒有特指的稱呼,甚至用上了“先生/女士”這樣連性別都沒有固定的方式……
難道,這次玩家扮演的,並不是特定的人,而是一個概念?
就像前兩次副本一樣,玩家的身份是“馬玉澤”或“行兇者”,這都是專指的身份,紅信封裡也明確了玩家身份的特徵。
但現在,這種特徵消失了。
哪怕他現在隨便在街上拉過一個人,光從對方頭也不抬電話不斷的狀態來看,對方也能完美符合紅信封裡的情況。
池翊音對自己此刻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而在城市某一處的咖啡館裡,靠窗而坐的京茶不耐煩的不斷用手指敲擊著咖啡杯,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簡直像個安靜不下來的多動症熊孩子。
旁邊原本端著咖啡悠閒看報紙的紅鳥,也終於被吵得忍無可忍,緊皺著眉頭將咖啡杯從京茶手下奪了過來。
“你在做甚麼?祖宗誒,就不能安靜一會兒?”
紅鳥嘆了口氣,指著自己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幽幽道:“你倒是在連平雪山度假玩得開心,我可是在家裡足足幹了四天的活啊!一個小時都沒睡,全靠咖啡吊著一口仙氣,你敢不敢可憐可憐我?”
京茶:“…………”
他別過頭去,不快的嘟囔道:“池翊音怎麼還沒來?他不會放我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