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翊音還沒有睜開眼時, 最先能夠感受到的,就是徹骨的寒意。
風雪像是永不停止,寒冷順著衣服的縫隙鑽進來, 很快就將體溫帶走。
他顫了顫眼睫,拼命頂著刺骨寒風睜開眼眸,卻在看清自己如今所站立之地後, 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明明前一刻他還站在小木樓落滿灰塵的房間裡, 可現在, 他站在雪山山腳,四周都是一望無盡的雪原,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可以離開的路線。
人可以多渺小?
狂風大到讓池翊音幾乎穩不住身形, 雪花直撲進他的眼眸中, 讓他連睜開眼都困難,更如何說向前走?
可他很清楚, 絕不可以站在這裡一動不動, 那隻會死的更快。
要麼向前,要麼向後,找到能夠遮蔽風雪恢復體溫的地方。
池翊音舉目四望,小木樓並沒有出現在他的視野內,似乎他已經走得過於遠了。
唯一能算得上是好訊息的, 是這裡並非他一人。
池翊音能夠看到, 前面有三四道身影排成一排, 穿著厚重保暖的衣服,在向著雪山的方向埋頭走去。
那些人手裡拿著專業的進山裝置, 有備而來。
為了藥材嗎?
池翊音立刻便反應了過來, 並且他發現, 自己身上穿著的, 也和前面幾人是一樣的衣服,手上拿著登山杖,後背揹著沉重的裝置。
他雖然對藥材並不感興趣,但在剛醒來茫然無知的情況下,也只能選擇向前追趕上隊伍。
沒有人說話,就連池翊音在腦海中呼喚著系統都沒有回應,氣氛壓抑到死寂。
但當他拽住了前面人的手臂,前面人轉回身的那一剎那,池翊音在看清那人的臉後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竟然是一張熟悉的臉。
王樂樂。
但眼前的王樂樂,和池翊音之前看到的那個老油條玩家並不盡相同,眼前的王樂樂神情木訥,眼神死寂空洞,好像只是在憑藉著一口氣慣性的在往前走。
他沉沉看了池翊音半晌,然後才開口道:“你既然選擇加入,那就算你中途後悔也沒有用,想退出已經晚了。”
王樂樂抬手一指前方:“走吧,很快就到了。”
可池翊音聽到前面人的悲鳴:“一個小時前你就是這麼說的,四個小時前也是!到底,到底還有多遠!”
這人開了頭之後,其他兩人也開了抱怨:“日落之後溫度就會開始下降,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找到能遮擋風雪的地方扎帳篷,不然我們一定會凍死在這裡的。”
“王樂樂,你實話實說,你真的知道藥材生長的地方嗎?”
面對質疑,王樂樂卻根本不加以解釋,只是冷哼一聲:“我對陳叄是這麼說的,對你們也一樣。現在才後悔,已經晚了。”
“與其多說話浪費體力,不如多走兩步進山。當然,誰要是想離開我也不攔著,生死自負。”
王樂樂冷冷說完,就重新邁開了腳步。
前面三人看了看王樂樂和池翊音,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嘆了口氣,重新上路。
池翊音卻因此意識到了被他忽略了的問題。
為甚麼王樂樂和他之前看到的不一樣?
因為現在的“他”,根本就不是他。在王樂樂看來,他是陳叄。
或者說,他頂替了陳叄的身份,藉助陳叄的眼睛看到了此刻的場景。
而在另外幾人回過頭時,池翊音也看清了他們的臉。
都是這次進入副本的玩家,包括阿麥和賣報員。
池翊音想起,之前在小木樓時,表現出對雪山線濃厚興趣的,剛巧也是這幾個人。而他們揹著的裝置,看起來也像是王樂樂那輛工程車上的。
怎麼回事?
他最後一個看到的人,應該是顧希朝,然後便失去了其中一段的記憶。可為何他現在是以陳叄的身份在副本里,眼前的發展和他印象中的一切都背道而馳。
是顧希朝做的手腳嗎?
一行五人的隊伍,在池翊音沒有發覺的時候,變成了六人。
另外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的跟在了他的身後。
不管池翊音如何思考都無法看透眼前的情況,線索不全,思考中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環,於是所有零碎的線索都無法串成線。
但當池翊音的視線漫不經心從腳下的雪地掃過時,卻忽然眉頭一皺,覺得自己的影子似乎不太對勁。
好像……多了一塊。
他果斷回身向後,環視一圈卻甚麼都沒有發現,多出來的影子只是他恍惚中的錯看。
池翊音抿了抿唇,神情有些古怪。
是太長時間看著雪地,沒有其他參照物,導致出現了幻覺嗎?
他沒有輕易放鬆警惕,又看了幾圈才收回視線。
但他沒有看到的是……一道身影,一直站在他視覺的死角中,無聲無息的立在他的身後,不管他如何環顧,都始終沒有讓自己暴露在他的眼前。
那人身上穿著與池翊音相似的保暖衣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圍巾下被遮擋的臉,在這冰天雪地的環境中沒有露出一寸面板。
不過與池翊音不同的是,他的衣服上還掛著冰碴,好像剛從冰湖中走出來。
池翊音並沒有在原地過多停留,沒有發現異常的他只能暫時將疑惑放在心裡,重新跟上前面的隊伍。
不會有人願意嘗試在雪原中迷路,那隻會招致死亡。
近距離看時,池翊音深刻領略到了連平雪山的魅力,它在以往數年能夠成為旅遊勝地,甚至養活了一整個小鎮的人,靠的或許就是這般肅穆神聖的美,驚心動魄。
可當實地走進雪山時,卻有另外一種切身體會。
――來自自然的威力。
積雪很厚,以池翊音一米多的腿長,也一直沒到了他的大腿根處,每走一步都要花費比尋常多出數倍的力氣,體力在快速消耗,他的後背上已經起了一層薄汗。
池翊音雖然是職業小說家,但他與同行們的寫作方式不盡相同,需要時常進入危險鬧鬼的凶煞之地,因此為了支撐他的行動,練就了一身薄薄肌肉,體力遠超過大部分普通人。
當他感覺到疲憊的時候,五人隊伍裡已經有人開始體力不支。
阿麥踉蹌走了兩步後,就重重跌倒在地,說甚麼都起不來了。
池翊音記得很清楚,阿麥一開始並不知道雪山線,而是在陳叄為了自證清白時,才為財富動了心。
王樂樂走到阿麥身邊,就伸手想要把他拽起來,卻被阿麥一巴掌拍掉。
“王樂樂,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藥材在哪?”
阿麥死死盯著他,又懷疑的看向池翊音:“還是說,你和陳叄知道地方,但不想讓我們過去分一杯羹?”
可就在阿麥看清楚池翊音的時候,卻像是看到了極為恐怖的怪物,瞬間瞪大了眼睛。
王樂樂本來眉頭一皺,想要罵阿麥,卻見阿麥顫抖著手指向池翊音:“有,有鬼!”
其餘人皆是一悚,下意識看去。
池翊音也順著眾人的視線回身,但他身後依舊是茫茫雪原。
不過正因為這個動作,其他人卻看清楚了緊跟在池翊音背後的,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我們……不是五人來著?”
有人嚥了口唾沫,聲音顫抖:“為甚麼陳叄身後還有第六個人?”
池翊音聞言一愣,忽然反應了過來他之前覺得奇怪的原因。
那根本不是他的錯看,而是因為他背後確實有人!
這支單行不回頭的隊伍,因為阿麥的崩潰而意外發現了這個事實,他們都驚恐的看著池翊音,本能的在往後退。
可就在池翊音的視野範圍內,他卻發現眼前的四人,竟然每一個人都有模糊的影子在背後浮現,然後逐漸具現化。
那些緊跟在玩家們身後的人,穿著和玩家相似的衣服,看不清臉,卻渾身都掛滿了冰碴,像是被封閉在冰雕裡的人。
因為它們的忽然出現,唯一沒能看到自己背後之人的池翊音,也終於知道了背後之人的模樣。
他冷靜的指著眾人:“你們身後也有。”
“陳叄你別想騙我,你身後跟了東西,不能和我們繼續走了,就想騙我們,讓我們以為我們和你一樣,然後接納你?”
阿麥冷笑,艱難的撐著雪地起身。
可阿麥一動,面朝的方向變動,其餘人因此而看到了他的背後。
竟然……真的如池翊音所說,背後緊緊跟著一人。
玩家們轟然炸開了鍋,趕緊轉著身軀讓彼此幫忙看看,然後驚呼聲此起彼伏。
他們焦急的想要甩掉後面的傢伙,不斷伸手向後去打、用登山杖去刺,但是卻無法傷及那傢伙分毫。
突發事件使得這支本就不齊心的隊伍開始渙散,比起藥材,他們更急於擺脫後面的東西。
那冰雕一樣的傢伙緊緊貼在玩家的身後,間隔甚至只有幾厘米,玩家甚至能夠感覺到那東西落在自己脖子肩膀上的冰冷呼吸,激起他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新出現的“人”不言不語,也沒有展現出對玩家的攻擊性,好像他們只是個影子,卻已經足夠讓本就緊張的玩家們更加焦慮。
尤其是在玩家們發現,自己根本傷不了身後那東西之後。
最先被跟上的池翊音,卻反倒是最快冷靜下來的。
他觀察著其他玩家身後的“人”,在腦海中繪製它們的行為模式,很快就發現那些“人”雖然對自己跟隨的玩家不躲不避,絲毫不在意前面玩家的攻擊,卻會下意識做出躲避旁邊玩家的動作。
“池翊音,你見過地獄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在池翊音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