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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晉江

2022-06-05 作者:宗年

 池翊音隔著眾人與黎司君遙遙相望, 他看見那雙光華流轉的金棕色眼眸中,滿是冷酷沒有溫度的笑意。

 他在問他——喜歡你眼前這片死亡之景嗎?

 就好像黎司君早早便知道這裡會發生甚麼,死亡與怪物又是從何處而來。

 彷彿神明俯下身, 對信徒耳語。

 祈禱吧, 跪拜吧,乞求你的神賜你予憐憫, 救你於死亡之中, 用虔誠的信仰來換你的生命。然後……

 神將閉口不言,任由你如何跪拜, 都笑著冷眼旁觀,以你的死亡愉悅神明, 打發無聊的時間。

 池翊音恍惚了一瞬, 視野中都好像不再是小木樓,而是唱詩聲空靈的神堂,神像矗立在窄路盡頭, 等他向祂走去。

 那景象只從他眼前一閃而過,便被他靠著意志力強壓了下去,他定了定神, 眼前重新變得清晰。

 發動車子的聲音從小木樓外傳來, 那個崩潰離場的玩家已經不管不顧的開始逃離, 其他人聽到聲音也都向樓下跑去, 湊到窗戶旁邊向外看,一陣陣驚呼。

 而池翊音逆行而上,他步履堅定的穿行過眾人,走向長路盡頭的黎司君。

 “是你做的嗎。”

 池翊音輕聲詢問, 用的卻已經是肯定的語氣:“那兩人的死亡, 以及從前副本中每年十一人死亡, 是你嗎。”

 面對嚴重的指控,黎司君卻笑了,反問道:“難道不是你們自己做的嗎?”

 他隨意攤了攤手,顯出幾分倜儻的瀟灑來,無辜道:“我的池大法官,就算你想要定我的罪,恐怕我有的,也只是見死不救之罪,其他的……”

 黎司君歪了歪頭,低聲輕笑著緩緩俯下身,靠近池翊音。

 池翊音皺了下眉,本想要後退,卻被黎司君一把環住了腰身,那雙金棕色眼眸在他的視野裡緩緩靠近,放大,而對方低沉沙啞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與我無關啊,我的法官大人。”

 溫熱的氣息落在池翊音耳後脖頸,本能的激起酥.麻.癢感。

 他不適的皺了皺眉,迅速反手擰住黎司君的手臂向後一折一推。

 “砰!”的一聲悶響。

 有人聞聲回頭看去時,就見池翊音攥住黎司君的手臂,將他重重抵在了走廊牆壁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咫尺,甚至黎司君散落下來的髮絲,也從池翊音眼眸前飄散而過,繚亂了眸光。

 池翊音仰頭定定的看著黎司君,他不曾眩暈在那雙金棕色眼眸中,反而藍眸如海,平靜卻深不可測。即便他比黎司君稍矮一些,氣勢卻十足驚人,不曾敗落分毫。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黎司君。”

 池翊音嗤笑一聲,低聲道:“但,只是暫時不知道而已。只要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我就一定會看清你所有的底牌,包括你上一次與今日的敷衍,統統清算乾淨。”

 “我說到做到。”

 黎司君眼中略過一絲驚訝,但緊隨而來的,就是無與倫比的興奮,甚至連呼吸都微微急促。

 他咧開唇角笑得暢快,低下頭靠近池翊音,輕聲回應:“我怎麼會不相信呢?不,應該說——”

 “請務必,讓我看看你能做到何種程度,是否能站到我的位置上。”

 “如果你做不到的話……”

 黎司君微微側首,貼近池翊音側顏,用最旖旎的語氣,卻說出了最狠厲的話:“我就殺了你——為你的欺騙與狂妄。”

 不可以……褻瀆你的神明,欺弄神明的期待。

 否則,就以命來抵。

 池翊音冷哼一聲,眉眼間卻連一絲一毫的波動也無。

 在那雙眼眸的注視下,他緩緩鬆開了對方的手臂,然後果決的轉過身,邁開長腿背對著黎司君走向樓梯。

 其他玩家都在樓下,搖滾男癱軟在地顫抖不止。

 沒有人注意到,在二樓的角落裡,剛剛上演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對峙。

 只除了三樓樓梯上露出的一角衣服。

 黎司君緩緩從牆壁上站直身軀,側眸看著池翊音漸漸遠去的背影,笑得輕盈。

 他頭也沒抬,便輕聲問詢著空無一人的空氣,語調輕柔繾綣:“他不會讓我失望,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對嗎?”

 溫文爾雅的輕笑聲從樓上傳來:“雖然這麼說會傷你的心,但請恕我還是要說實話,我並不看好他。”

 “多少年了,來了又去,何曾有人看清過真相?”

 一聲淺嘆散落在空氣中,慢慢氤氳散開,消失於無。

 池翊音似有所感的頓住了腳步,若有所思的側身回眸看向身後的樓梯。但一切模樣都與之前別無二致,好像剛才的感知只是他草木皆兵的錯覺。

 只有黎司君修長的身影緩緩從走廊後走來,在樓梯之上站定,單手插兜,懶洋洋的居高臨下笑看向他。

 “怎麼了?”

 京茶察覺到了池翊音的不對勁,他皺了皺眉,也順著池翊音的視線看去,在看到黎司君的瞬間立刻警惕起來,就連趴在他肩頭的兔子都咧開了嘴露出尖牙。

 但黎司君只是漫不經心的瞥過去一眼,那兔子頓時消散成一縷黑霧。

 “小兔子,也敢衝我呲牙?”

 黎司君冷哼了一聲,遠比在與池翊音獨處時更加冷酷漠然,好像京茶連被他看在眼裡的資格也沒有。

 京茶抿了抿唇,卻只是硬生生壓下了暴躁脾氣。

 “不用在意那人。”

 池翊音率先收回視線:“你剛才說,廚房裡的屍體消失了?”

 京茶點了點頭:“對,不僅是那堆肉塊,就連地上的血滴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絕非打掃能達到的程度。”

 “你呢?你在上面時看到甚麼了?”

 二人並肩而立,在行走的過程中迅速交換了彼此的情報。

 “怪物……?”

 京茶愣了下,隨即擰緊了眉頭:“我在進副本之前還是做了些準備的,但我並未聽說過以往有人遇到過類似的東西。”

 “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池翊音站在明亮的窗戶後面,平靜的看著外面萬山皚皚下渺小的車子,斂眸輕聲道:“那些遭遇過怪物的人,他們的直播並沒有形成錄播,相關的訊息也被消除。”

 “不可能!”

 京茶下意識脫口而出。

 但當他被池翊音那雙藍眸注視時,卻愣了愣。他忽然覺得陰森寒意慢慢沿著脊背向上蔓延,汗毛直立。

 那一瞬間,周遭所有喧囂聲都疾速後退,腦海中剩下的,只有反覆迴響著的池翊音的話,以及他之前翻看過的所有資料。

 如果仔細回想的話,確實……那些資料的數目,根本對不上。

 【雪山驚魂】在遊戲場正式上線之後,很快就得到了“送分菩薩”這個稱號,引來玩家們的熱烈歡迎追捧。

 別說是尋常的B級、C級玩家,就連低等級的玩家都可以在這個副本里找到簡單的任務,拿著和任務難度相比過於高昂的報酬,滿意離開。

 因此,像王樂樂陳叄這種反覆刷這個副本的玩家,並不在少數,所產生的錄播資料如果粗略估算的話,怎麼說也應該在十幾萬之數。

 但是京茶記得很清楚,他的搭檔蒐集到了所有的錄播資料,卻只有不到十萬份。

 那個時候他並沒有在意,這種簡單的副本從來都不在他的選擇範圍裡,並且十萬左右的數量也足夠龐大,他花了將近一天時間歸納閱讀完了所有的準備資料,並沒有仔細思考其中的差別。

 人在龐大資料的沖刷下,就會對數量失去實際感受,身處其中時看不清數量之龐大,十萬與二十萬並無區別。

 直到池翊音的提醒。

 京茶回想時,終於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

 沒錯。

 雖然這個副本形成的資料已經足夠龐大,但如果以這個副本的受歡迎程度來重複計算的話,最起碼丟失了上萬份錄播資料。

 京茶已經是晨星榜上的人物,他的認知中,在資料蒐集和篡改這方面,他的搭檔已經稱得上是拔尖的存在,“Red”之名在高階別玩家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但即便是Red,也做不到篡改如此大量的資料。

 ——更何況是從最開始到現在,完美無缺的修改和防護,多年來沒有人看出來有問題。

 能做到這一點的……

 恐怕只有本身就是龐大資料庫集合的系統。

 但,可能嗎?

 京茶張了張嘴,想要提出自己的質疑反駁。

 可池翊音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那雙湛藍眼眸彷彿看透了所有真相。

 “童姚曾經告訴我,大多數高階別玩家都不在乎金錢,而是以探知遊戲場的真相併打通遊戲場離開為目的。但我想,童姚搞錯了前因後果。”

 池翊音微微垂下纖長眼睫,像是落雪覆蓋了湖面。

 他道:“是先有通天之志,才能成為高階別玩家。而對你來說,京茶,以你的身份對遊戲場的認知程度,你來告訴我——”

 池翊音認真的注視著京茶,反問道:“最有能力做出這樣事的那個存在,會不會這麼做?”

 “系統……”

 京茶的眸光模糊,自言自語般低聲喃喃。

 但池翊音還是清楚的聽到了京茶的聲音。

 也正是這一聲,坐實了他心中的猜測。

 果然是系統所為。

 池翊音雖然有所猜測,但他畢竟才進入遊戲場不久,對這裡的認知依舊不夠完全,在情報的掌握程度上與京茶這樣的高階別玩家無可比擬。

 所以,他就借京茶,來驗證他自己的猜測。

 他故意將問題說的模稜兩可,給京茶留足了空間,讓對方來補足這一空缺。

 京茶在震驚之餘,果然沒有意識到池翊音挖好的坑,主動跳了進去,把答案雙手奉上。

 但這一次,池翊音卻寧可自己猜測錯誤。

 因為猜測正確的結果……意味著遊戲場的危險程度,就會被拔高到尋常人根本無法接受的程度。

 ——在遊戲場中,根本沒有中立的存在。

 你會信任自己的手機和電腦嗎?相信它為你呈現的資料,信任透過它看到的世界。

 但,如果這一切都從一開始,就被帶上了其他目的,被系統操控著引導向它想要的局面呢?

 “如果你一開始獲得的,根本就是錯誤的資訊,又怎麼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池翊音垂眸向京茶問道:“你信任系統嗎,京茶?”

 京茶沉默了。

 但直播前的觀眾們能聽到的,卻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就連畫面都抽成無數色塊與彩條,像是壞了的電視機,晃得他們眼睛疼。

 [怎麼回事?訊號不好?]

 [怎麼可能!有系統這麼厲害的科技在,你當是現實呢?還沒訊號。]

 [他們在說甚麼啊?啊啊啊好好奇啊,好想知道!]

 [可能是在說跑出去那人吧,不太能看得見他們的口型。他們是不是覺得跑出去那個要倒黴了?要不然表情怎麼有點凝重啊。]

 [不太可能?說實話,雖然你們一直罵主播善良得像個蠢貨,但在我看來,他簡直是笑面虎……我寧可面對聖母和惡人,也不想和主播這種人為敵。]

 [主播的眼神,讓我覺得我像是沒穿衣服一樣,所有秘密都被他看透了。]

 [不太對勁!這個副本和以前相比改動太大了,感覺已經脫離掌控了。]

 [我怎麼看不懂了?他們到底在幹甚麼,是不是過於蠢了,連這種簡單的副本都過不了?只要觸發任務完成任務就行了唄,還在那嘀嘀咕咕甚麼呢?]

 [你……算了,我又不認識你,沒有教導你的義務。等你遇到高難度副本的時候,死亡會教會你。]

 [不用管,那麼熱心腸幹嘛?有的玩家只看到一層皮毛就不耐煩了,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看到了所有真相。他們就算存活一時,但這些缺點也遲早有一點會導致他們的死亡。]

 [有病!故作神秘甚麼啊,明明就是一群傻*,連“送分菩薩”都過不了,還不讓說了?]

 直播間裡一片熱鬧,但在直播前,卻有一人沉默了。

 那人同樣聽不清直播下二人在說甚麼,滋滋啦啦的電流聲掩蓋了一切。

 但他了解自己的搭檔,知道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本不應該露出這種神情。

 就好像……小祖宗曾經信任過的東西,其實全都是虛假的,黑與白混雜不清,不知那句是真何處是假。

 綽號Red的紅鳥,在高階別玩家中被稱為情報之王,他是少數的並未覺醒血脈,卻在晨星榜上擁有排名的存在。

 很多人都以自己狹隘的眼界去猜測,以為Red是靠著搭檔才在晨星榜和天榜雙榜上有了一席之地。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紅鳥是唯一一個沒有覺醒,卻堪比覺醒強度之人。

 他甚至可以驕傲宣稱,在他面前沒有可以隱身的情報。

 但,那份驕傲從此刻起,已經成為了歷史。

 被“干擾”的訊號,使得池翊音和京茶的對話模糊不清,但紅鳥卻另闢蹊徑,放大對視中兩人的眼睛,從兩人的瞳孔中擷取倒映出的對方的影像,修復破損的畫面,再一幀幀連起來,形成了連續的動畫。

 借於此,他看清了兩人的口型,得知了他們的對話。

 然後,他徹底愣在了螢幕前。

 怎麼可能……系統擅自刪除錄播資料?

 要知道,就算是系統也有必須要遵守的規則啊,遊戲場裡的規則並非擺設,它既約束玩家,同時也監督系統。

 規則規定了系統不得無故干擾玩家,那系統就不應該能有許可權刪除資料。

 同一時間,京茶也向池翊音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池翊音,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但……”

 京茶眸光閃了閃,壓低了聲音道:“有‘規則’的存在,我不認為系統能肆無忌憚到這種程度。”

 “它不需要違背規則。”

 池翊音沒有暴露出自己第一次聽到‘規則’的事,立刻反駁道:“公然與規則對抗只是下策,以卵擊石從來都不是聰明的做法。真正有可行性的可能,是它利用規則,讓本來應該約束自己的規則,成為打擊敵人的利器。”

 “就比如現在,京茶。”

 池翊音直起身看向窗外的雪原:“利用這個副本的規則,我可以殺死你,而不讓我的手沾上鮮血。”

 ——將原本約束自己的力量,化為支撐自己的力量。

 池翊音之所以會如此清楚,甚至不需要思考就可以脫口而出,沒有半點猶豫,是因為他曾經就是利用規則之人。

 利用規則,他輕而易舉的離開了孤兒院,並且讓那些對他心懷不軌之人,全都永遠的留在了孤兒院的廢墟里。

 同樣,利用限制,他將看似雞肋的力量,轉化為了強悍到恐怖的實力。

 雖然池翊音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自己詭異的血脈,但他在摸索自己所覺醒的力量之時,清晰的看到了力量對他的制約。

 不看透真相不可書寫。

 不查清前因不可書寫。

 不明確歸宿不可書寫。

 池翊音必須要讓非人之物在自己的筆下“活”過來,不能錯漏一絲一毫的細節,才能讓非人之物的力量為自己所用。

 但他反而藉助這三條嚴苛的限制,使得自己擁有了可以改變筆下人物結局、賦予他們更強大力量的能力。

 一如馬玉澤。

 正因為池翊音自己做到過,所以他認為,系統很可能也是透過這種方式達成目的的。

 京茶被池翊音說得愣住了,他順著池翊音的目光向外看去。

 那個崩潰的玩家已經開著來時的車子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了雪原之中。

 其他還留在小木樓裡的人們剛有些心動,也想要逃離這裡,就發現窗外的景象閃了閃。

 隨即,純白重新覆蓋整片天地,那一點黑色也蕩然無存。

 不知是駛出了眾人的視野範圍內,還是……

 “雪原,重置了。”

 京茶立刻意識到了池翊音想要讓他看的是甚麼,他錯愕的抬頭看向身邊的池翊音,沒想到對方竟然在事情還未發生前就已經有所預知。

 不,那不是預知的能力。

 那是,根據現有的局勢和情報進行分析,羅列出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後在其中選定了最有可能成行的未來。

 在想清楚的瞬間,京茶有種窒息的錯覺。

 他感覺自己在無意中窺見到了磅礴瑰麗的銀河,其中繁星流轉執行,無數的情報和人性在其中閃爍光芒,而池翊音就身處最中央,手握銀河踏星辰。

 那片遼闊廣袤,令京茶在震撼的同時,感受到了來自靈魂的激動與顫慄。

 我面對的,我的敵人……到底是怎樣的存在?能夠有這樣的敵人,親手殺死他所能帶來的滿足和成就感,啊……

 京茶定定注視著池翊音,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如果不是強大的意志力在阻止他,他甚至想要伸出手,去觸控錯覺中看到的那片銀河。

 池翊音看出了京茶的怪異,但沒有在意他的想法,只是點點頭道:“尋找副本中的規則,儘可能的從重要NPC那裡觸發規則,或許並不是系統在提醒我們。它真正的意思是——只要違反規則,系統就能利用規則殺了你。”

 就像是此時衝出去的玩家。

 池翊音不清楚對方明確的處境,但他很清楚另一件事,那就是,在雪原中一旦失去標誌,就會迷失方向。

 他們剛剛在副本開始時,已經經歷過一次雪原重置,知道重置時會將一切歸零,像是打掃房間迎接下一批賓客一樣,所有前人留下的痕跡都被清理一空。

 可玩家本來並不是雪原中的一份子。

 如果重置的規則認為驅車離開的玩家也是“汙垢”,那或許,他會在重置中,也被歸零,湮滅於虛無。

 就算是池翊音能夠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也只是對方因為失去了雪原上的車痕,找不到從小木樓離開的方向,迷失在茫茫雪原中,絕望的等待餓死或凍死。

 在玩家離開小木樓的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了對方可能的結局。

 不過,他並沒有過度加以阻止——這是對方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對方想要逃離地獄,不論前方是否是更深的絕境。

 而他想要的,是藉由對方的結局測試自己的猜測,不過是各取所需而已。

 池翊音不必過多解釋,只提到了最重要的關鍵節點,京茶就已經迅速思考,明白了池翊音的意思。

 這令池翊音對京茶的好感度上升了些許。

 他並不在乎有人想要殺了他——從幼年開始,想要殺了他,或者從他身上牟取利益之人,從來不在少數。危機四伏的處境對於他而言,就如呼吸一般自然。

 比起有敵意之人,他更厭惡的是愚昧之人。

 池翊音和京茶對於雪原的分析並沒有刻意隱瞞,在周圍安靜下來之後,他們的對話也被周圍其他玩家聽到。

 楚越離眼神複雜的看著窗外,想要說甚麼卻最後還是閉了嘴。

 畢竟有同乘一輛車的經歷在,他也讓對跑出去那人有些初始的親近感。不過,也就這樣了。

 遊戲場裡,每一秒鐘都有玩家死亡,如影隨形,不可擺脫。

 他佩服池翊音,感激童姚,但卻絕不會為了一面之緣的同路人做更多事了。

 其他人大多也和楚越離是同樣的想法,甚至他們有些慶幸,有人做了第一個的實驗小白鼠,讓他們知道離開小木樓的方法行不通。

 “但是留在這裡的話,無法觸發的任務該怎麼辦?”

 有人遲疑道:“如果一直都接不到任務,那不就根本無法通關嗎?”

 “怎麼會沒有任務!”

 激動到破音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阿麥站在通往廚房的走廊上,眼睛亮得驚人,呼吸都是急促的。

 他熱情的向大家提議道:“你們剛才沒有聽到陳叄說的嗎?有任務,還是個大的!雪山線,那可是我們之前從來沒有發現過的,只屬於高階別玩家的金庫啊!”

 “這次我們能夠聽到這個訊息,就說明這筆財富就應該是我們的!”

 阿麥鼓動眾人道:“你們想想,那可是一筆足夠我們再也不用進副本的財富啊,只要拿到了它,我們就再也不用拼命了。以前是我們不知道,但現在機會就擺在我們眼前,難道我們要任由它溜走,看著別人發財嗎?”

 一開始抗拒未知事物的玩家們,也被阿麥描述中的財富天堂所打動,心神動搖中有些猶豫不決。

 王樂樂則用隱晦的目光看向池翊音,詢問著他的意見。

 在他看來,和阿麥或陳叄相比,一直深藏不露的大佬才是更靠譜的那個,說不定陳叄沒有拿到的進山顯露,池翊音知道。

 王樂樂倒是不怕所有人一股腦進山導致財富被分割,他雖然想要珍貴藥材換錢,但他更想活著。

 就如他對池翊音說過的那樣,這藥材不僅值錢在它的稀少,更稀少在它的採摘困難。

 雪山這麼大,如果沒有確切的路線,死在裡面也是正常的。

 但池翊音卻對阿麥的說法無動於衷,也沒有給王樂樂回應,只是向阿麥問道:“你出來的時候,看到老闆娘了嗎?”

 池翊音記得很清楚,自己之所以會發現廚房裡爭執的陳叄和熟食店大叔,引子是老闆娘。

 他追著老闆娘走向柴房,卻中途就失去了老闆娘的身影,並且廚房和二樓的聲音這麼大,他不相信同在小木樓裡的老闆娘一點動靜也聽不到。

 之前因為花臂男吵醒睡眠就大發雷霆的人,現在卻在吵鬧中安靜得無聲無息,沒有出來檢視過一次,這可能嗎?

 阿麥在聽到池翊音的問題時愣了下,但很快就不感興趣的搖搖頭,表示自己在問過陳叄之後就出來了,沒看到老闆娘。

 池翊音皺了皺眉,重新走向廚房的方向。

 他還記得之前老闆娘給他的違和感,明明旅館每一年都死一次人,但身處風暴中心的老闆娘卻始終安然無事。甚至按照大叔的說法,最起碼十七年過去了,老闆娘看起來卻還是三十歲出頭的模樣。

 這可能嗎?

 而大叔在變成碎肉拼成的人形怪物後,還一直指著他,似乎想要對他說甚麼……雖然失敗了。

 一幕幕在池翊音腦海中迅速滑過,所有最微不可察的細枝末節,都被放大鏡毫不留情的揪出來,陳列在他眼前,重新組合拼湊,努力將真相還原。

 陳叄正呆呆的站在廚房裡,看著自己的雙手發愣。

 在看到池翊音的身影重新出現時,他吃了一驚,沒想到池翊音會再回來。

 但池翊音迅速意識到了陳叄身上的反常:“你身上的血呢?”

 剛剛陳叄渾身是血的模樣,可是十足可怖,現在卻全都消失了。陳叄衣著整潔,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

 聽到問話,陳叄下意識搖了搖頭,像是遇到危險之後找到了主心骨一樣,連忙道:“就在你們離開之後,莫名其妙的這些血液碎肉就都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池翊音環顧廚房,果然像京茶所言,地板乾淨得光可鑑人,甚至料理臺上還擺著大叔切到一半的熟肉,好像之前那可怖一幕只是所有人的錯覺。

 他走過去,用手帕包著手握住了陳叄的手臂,仔細檢查陳叄的衣服。

 天寒地凍,陳叄有備而來,穿的是針織衫。

 按理來說,毛線的東西最能吸附這些液體的髒東西,就算清理也會在縫隙裡殘留痕跡,但陳叄的衣物上卻乾淨得很徹底。

 從未發生過,和發生之後再清潔,是不同的概念。

 陳叄和小木樓裡的“怪物”造成的狼藉現場,現在屬於前者。

 池翊音眸光暗了暗,鬆開了陳叄,同樣向他詢問了有關老闆娘的問題。

 有了之前兩次被池翊音全方位碾壓甚至差點迎來死亡的經歷,現在陳叄也不敢忤逆池翊音,就將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陳叄比老闆娘要早走向廚房,並且一直待在這裡與大叔爭吵,卻始終沒有看到過老闆娘的身影。

 甚至池翊音告訴他老闆娘進了廚房時,他都吃了一驚。

 因為寒冷環境的緣故,如何在燒柴之後保暖,就成為了關鍵問題。而尋常不會有人去的柴房,剛好可以放在最後面,有效防止熱流失。

 想要進入柴房,就必須經過廚房,從廚房裡的小門進入柴房才行,供暖整個小木樓的主爐子也在那裡。

 “柴房就在那扇門後面。”

 進過副本多次,早已經對地形熟絡的陳叄為池翊音指路,還道:“但是,按理來說老闆娘很少會到後面柴房來才對。之前我進入副本的時候,都是有一個專門的旅館服務員在,由他來看爐子。”

 池翊音愣了下。

 老闆娘曾向他們介紹過小木樓的佈局,但說的內容卻與陳叄大不相同。

 按照老闆娘的說法,廚房對面的員工房早已經無人居住,現在旅館生意不景氣,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裡。

 並沒有陳叄說的那個員工。

 最關鍵的問題是,雖然池翊音是第一次進入這個副本,但除了陳叄之外,王樂樂他們也是副本的常客了。如果陳叄說的屬實,那王樂樂他們在聽到老闆娘說的話之後,應該會反駁才對。

 但事實卻是,無一人反駁。

 即便一個兩個人有私心,但在這種事上面,總不會所有人都統一了想法,和老闆娘一起欺瞞?

 聽到池翊音的話後,陳叄也懵了,脫口而出:“不可能!”

 “我進過這麼多次副本,一直都有那個燒火工,也是他負責所有客人的飯食。老闆娘是重要NPC,她最主要的任務是由玩家觸發規則,釋出任務,怎麼可能做這些雜活?”

 怕池翊音不相信,為了證明自己,陳叄還補了一句:“我之前接到過的一個任務,就是幫燒火工燒爐子,和燒火工聊天的時候,我還聽他訴苦說了不少東西呢。”

 比如,無法離開的雪山旅館。

 和老闆娘一樣,燒火工其實也是當年第一次邀請函事件的親歷者。

 雖然他的存在感太弱,幾乎沒有被玩家們提起過,但他對於當年的慘狀,其實遠比老闆娘更清楚。

 畢竟是他來做苦力,清理的死人後的現場,又跟著當年還活著的探長跑來跑去,想要為偵破這起案件出力。

 按照燒火工的說法,死在雪山旅館的那些人,全都是死於一人之手,並且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兇器。

 ——那些人,是被兇手活生生徒手撕裂的身軀,扭斷脖子扯下頭顱。

 頭被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軀幹卻被扔進了壁爐裡,當做柴火焚燒,淋漓的血液碎肉沁滿了地毯,甚至一腳踩下去還會有血水飈出來,濺了一身。

 爐子在燒過一夜之後,需要在第二天早上清理爐灰,換上新的木柴。

 但當燒火工抱著新的柴火走到壁爐時,卻被壁爐裡燒得焦黑的無頭屍嚇得魂飛魄散,跌坐在地摸了滿手血液。

 老闆娘也是因此才被吵醒的。

 邀請函事件在小鎮上轟轟烈烈,卻以探長和探員們一個個死亡收場,無疾而終。

 那件事之後,老闆娘本來想收拾行李離開旅館,燒火工開著車帶上老闆娘,要把她送到小鎮上,再買票坐車離開。

 但不管他們在雪原上行駛多久,暴風雪都會擋住他們的去路,只有退回旅館一條路可走。

 兩人又冷又餓,疲憊不堪,無奈之下只能暫時回到旅館。

 剛好就是這時,鎮上來人送了補給,還說是老闆娘向他們下的訂單,讓他們這時把食物被褥送過來。

 但兩人都很清楚,他們剛剛在雪原上迷路了兩天兩夜,怎麼可能下訂單?

 還會預料到自己甚麼時候回來?

 可兩人實在是餓得狠了,狼吞虎嚥後又睡了一覺,準備第二天再做打算。

 但第二天,雪原上重新變得萬里無人跡,兩人無論如何都走不出這裡。

 一開始兩人還在掙扎,但慢慢的,他們卻把這件事忘了,重新在沒有客人的旅館裡住了下來。

 直到第二年邀請函事件。

 然後是第三年,第四年……相似的死亡重複上演,老闆娘終於在一個暴風雪的夜晚崩潰,嚎哭著懺悔,嘟囔著燒火工聽不懂的話,然後衝進了小木樓外的暴雪中。

 燒火工本來想把老闆娘救回來,但門外的風雪實在是太大了,轉眼間他就失去了老闆娘的蹤跡。

 無奈之下,他只能回到小木樓裡,焦灼的等待暴風雪過去。

 他莫名其妙的在壁爐旁睡著了,等他再一睜眼,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

 而老闆娘失魂落魄的從外面回來,身上已經被風雪打溼了,卻還安然無恙的活著。

 ——那可是零下四十度的雪夜!別說整整一夜,就算穿得厚實在外面待兩個小時都能被凍死。可老闆娘渾身溼透,卻熬過了一整夜,還連一點凍傷也沒有。

 從那天起,老闆娘再也沒有提過離開旅館的事。

 她只是沉默的守著旅館,躺在壁爐旁昏昏沉沉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去,渾噩麻木的活著,模糊了時間與生死。

 小鎮也都預設捨棄了雪山旅館,為了小鎮的安全,讓殺人狂魔不要禍害小鎮其他人,他們“獻祭”了雪山旅館,隔一段時間就送補給過來。

 然後,再等待著邀請函出現。

 燒火工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日子,於是扔下老闆娘,一個人試圖衝出雪原。

 “我幫他燒火的時候,他只是給我講了這個故事,然後勸我不要想著離開。”

 再提起當時的事,陳叄依舊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但我並沒有在意,畢竟我是玩家,只要完成任務就能離開,和他們這些NPC不一樣。”

 “不過……”

 陳叄驚奇的道:“難不成在我走之後,燒火工終於離開雪原了?”

 池翊音卻不像陳叄那樣樂觀。

 他垂眸看向乾淨的地板。

 這個副本中死亡後屍體會消失的規則,簡直是隱藏一個人死亡的最佳手段,就連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會被留下。

 而死亡的人,會變成那些怪物,來去都無影無蹤。

 比起相信一直無法離開的雪原突然得以離開,池翊音更偏向於燒火工已經死亡。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意味著NPC能夠死亡……

 池翊音意識到了甚麼,他愣了愣,視線緩緩轉向旁邊的柴房。

 柴房的門還從外面被上著鎖,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

 但池翊音卻快步走向柴房:“柴房的鑰匙,你那有嗎?”

 陳叄不明就裡,搖了搖頭。

 池翊音果斷摘下無腳鳥胸針,掰直下面的針尖,修長的手指靈活的握住門鎖,幾下之後就聽“咔嗒”一聲,門鎖被開啟。

 陳叄懵了:“?你怎麼還有這種奇怪的技能?”

 池翊音沒有管陳叄,而是一把推開了柴房的大門。

 隨著大門開啟,柴房裡的味道立刻撲面而來。

 那是黴菌和血腥混合後發酵的腥臭氣味,像是放在罈子裡腐爛了數個月的爛肉,直衝天靈蓋令人作嘔。

 池翊音被燻得立刻向後退了一步,站在一旁等氣味稍微散開些之後,才拎起旁邊的燈向柴房裡照去。

 昏暗的柴房中,一摞摞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堆在牆角。

 爐火燒得正旺。

 可引起池翊音注意的,卻是爐火裡掉出來的一截已經焦黑的柴火。

 就算已經被火焰燒得像是乾枯的雞爪,池翊音也一眼就認出來,那根本就算一根人的手臂!

 老闆娘的頭被端端正正的擺在柴火堆上面,無神的渾濁眼珠僵直的看向柴房門的方向,在昏暗中與池翊音對視。

 而池翊音也慢慢看清了那堆柴火裡……有一些,根本就不是木柴。

 那是被劈開後的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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