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懷疑過這個世界的真實嗎?”
恍惚中,學者聽到有嘶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不真實的遙遠感。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所經歷的,都不過是一場過於真實的清醒夢。”
“遊戲場,系統,世界毀滅,新神與舊神之爭,無數人前赴後繼的死亡,你送別的所有人……都不過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等你睜開眼,就會發現你現在還躺在床上,依舊是你熟悉的家。”
“你做過這樣的夢嗎?”那個蒼老的聲音問他。
學者的眼球努力滾動,眼皮顫抖,拼命想要睜開眼睛。
是誰……是誰在說話?
模糊不清的視野裡,森林大霧瀰漫,散發著雨後苔蘚溼冷的氣味,鳥獸啼鳴孤寂。
那佝僂的身影就站在森林之中,輪廓隱沒於黑暗,唯有一雙黃色的豎瞳依舊在黑暗中亮起。
“你有過這樣的夢嗎?”那聲音又問了一次。
學者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刻站起身,提防著來自那詭異人影的攻擊。可是他的靈魂卻違背了他的意志,跟隨著那聲音陷入了過往的回憶。
有過嗎?當然啊……誰不曾做過有關於死亡的噩夢?
他也夢到過父母死亡的噩夢,真實到他甚至可以看清母親蒼白沒有血色的臉,呼吸機一聲聲的滴答,催促著生命的流逝。
而當他嘶吼著醒來,卻發現自己還在床上,淚流滿面,但親人尚且安好。
這一次……
也是這樣的噩夢嗎?
學者覺得自己的頭很沉,重到他抬不起來,只能渾渾噩噩的向下墜去,像生鏽後停止運轉的機器,沉入海底…………
“!”
他猛地起身,渾身大汗淋漓,心臟狂跳到幾乎從胸膛蹦出來。但慌亂向四周看去時,入目卻皆是熟悉的模樣。
是他的臥室,他的家。
沒來得及洗的衣物還搭在椅子上,拖鞋翻倒在床下,昨夜忘記關了的遊戲依舊孜孜不倦的冒出聲響提示,而門外飄來陣陣飯菜的香氣,家人的談笑聲隱約傳來。
家?所以之前那一切真的都是夢?
他連忙抬頭向窗外看去,即便熟悉的環境帶給他安全感,但遊戲場的噩夢太過慘烈,依舊恍惚讓他無法確定,陷入不斷求證與確認的迴圈。
平日裡厭煩的窗外吵鬧汽笛和行人喧鬧聲,現在都成為了安心的證據,讓他快要一遍遍的確認自己真的只是做了個噩夢,而不是在甚麼遊戲場裡。
暴雨夜偏僻山村的棺材,還在他的腦海中一遍遍浮現,噩夢依舊攀扯著他,不肯放過。
學者頭痛欲裂,向家人確認這裡真的是現實時,家人還擔憂詢問他蒼白的臉色是否不舒服。
他幾次想要將自己噩夢的內容說出來,但動了動嘴巴,最後也只是搖了搖頭,隨意編了個藉口搪塞過去,就換好衣服出門。
不知道為甚麼,他感覺自己極度渴望行走在人群中,太陽下。熱鬧的街道會給他安全感。
但學者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卻像是慘白的幽魂,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他會因為突如其來的車笛聲而肌肉緊繃,做出攻擊的架勢,也會提前預判跑過孩童的摔倒,下意識向旁邊躲閃。
他走在人群中,卻像走在獅虎群裡,彷彿他並不在城市,而是弱肉強食的叢林。
周圍人都向他投來詫異的眼神,年輕的母親警惕的抱住自己的孩子遠離他。
他走過的地方,無形之中隔離開一條真空小路,周圍人看著他就像看一個瘋子。
學者自己也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無法適應平和的生活了。
就好像他在另外一個殘酷廝殺的世界生存了太久,冷酷的規則早已經深入骨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滿手鮮血的怪物,鮮活明媚的現實,沒有他的位置。
學者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迷茫和痛苦,卻不知道應該向誰尋求答案。
他總覺得自己身邊應該有另外一人,無論怎樣的危險都會與他共同面對,可似乎又發生了很痛苦的事情,那人已經死了……他的意識陷入迷茫,下意識的側身想要向身邊人求證。
可他身側,只有空蕩蕩一片空氣。
甚麼都沒有。
迷茫中,學者的視線落在了旁邊書店的櫥窗上,他看到了擺放在展示架上的暢銷書,本來不喜歡小說的他,卻被海報上“池翊音”幾個字吸引,不由得走進去,拿起那本書。
剛看了幾頁,他就愣住了。
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荒村,暴雨,巫蠱祭祀甚至是黃鼠狼……學者覺得,自己真實的經歷過這些。
甚至在讀到那些字眼的時候,他都能回想起那些暴雨下的苔蘚是如何的潮溼,山路是怎樣的泥濘,他拉扯著很多面目模糊的人,艱難的互相扶持著前行,死亡的陰影籠罩,揮之不去。
這種熟悉感促使他逼迫自己看下去,翻動書頁的動作越來越快,幾乎是瘋狂的想要看到最後的真相,想要知道主角一行人究竟是怎麼離開那個詭異的大陰村的。
就好像他並不是在讀別人的故事。
而是他自己的死亡。
當學者看到那些死去的人被永遠困在大陰村,鬼魂不得離去的痛苦,他拿著書,愣在了書架旁。
他摩挲著書頁上一行行鉛字的手指在顫抖,心臟像是被誰攥住,一陣陣的發疼。
即便身邊人聲鼎沸,陽光燦爛,但學者還是止不住的遍體生寒。
就好像……
他並不站在現實的書店裡。
而是身處大陰村,那個書中詭異的巫蠱信仰村莊,像是待宰的豬,在昏迷中等待被屠戮。
“你是否懷疑過,你身邊世界的真實性?”
愣神中,學者聽到身邊有蒼老的聲音在問他:“你有沒有想過,你所看到的現實,真的是現實嗎?”
“被故事搭建的箱庭,又真的只是一場噩夢嗎?”
學者猛地轉身,但身邊的學生們嘻嘻哈哈打鬧走過,並沒有老人的存在。
他倉惶四望,一無所獲,連連後退的不敢置信,本能的想要留在這裡,不想再一次回到昏暗的山林。
可他的眼前就像是接觸不良的螢幕,一陣陣的雪花點中,山林荒村的畫面出現在他腦海裡。
他看到他和另外幾個身影進入了荒廢的屋子,看到了廢墟正中央的棺材,看到棺材後面高懸的白布隨風翻卷浮動,以及……在白布一角後面,露出的牌位。
上面寫著的名字,分明是“秦氏黃鼠婆”。
正是他此時手裡的書中提到過的姓氏與陰詭邪神。
忽然之間,一隻黃鼠狼出現,靜靜的蹲在棺材上面,一雙黃色的渾濁豎瞳死死盯住了學者。
它張開嘴,卻口吐人言。
“你想好,要留在哪一邊了嗎?”
那聲音蒼老,嘶啞,正是學者一直在恍惚的神智中聽到的那道聲音。
“是選擇留在現實,離開送命的箱庭,還是回到大陰村……”
“你的埋骨地。”
學者死死盯著那黃鼠狼,這聲音就像是開關,讓他重新回想起了之前被封存的記憶。
他想起來,這根本就不是甚麼噩夢,而是真真切切的死亡,瀕死前被拽入的遊戲場,被迫開始的危險之戰,所有人為了活下去,互相傾軋廝殺,不惜殺死對方來換自己的命。
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逐漸緩慢平和了下來。
學者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跟著一起冰冷了下來,噩夢成真,是甚麼體驗?
在幾分鐘之前,以為自己身處現實的他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接受那樣詭異的事情。
但當這件事真的發生,他反而平靜以對,接受良好。
“像這樣的事,我不是第一次遇到。”
學者回望那黃鼠狼,良久,他開口道:“我在遊戲場待了這麼多年,從最低階一步一步走到最高階別,獲得稱號,每一步都沒有容易過,面臨的考驗,比你想的還多得多。”
“留下面對還是逃避?”
他嘲諷一笑,搖了搖頭,道:“如果是幾年前我第一次遇到這個問題,或許還會想一想。但是現在?抱歉,我做出過很多選擇了,我還以為,遊戲場已經足夠清楚我的答案。”
“無聊的問題,不必一直追問。”
學者的目光沉靜篤定,沒有絲毫猶豫的伸手向黃鼠狼:“我記得我在哪裡,我的同伴們同樣在那裡。讓我回去……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就在學者觸碰到黃鼠狼之前,它卻晃了晃,畫面如同盪開的水波紋,搖晃著的破碎,又再次重組。
但這一次,靈堂上沒有了黃鼠狼,只有被掀開的棺材,以及其中緩緩坐起的乾屍。
那乾癟瘦小的黃鼠狼屍體就好像是吸飽了水一般,迅速膨脹開來,從動物乾屍變成了人類的模樣。
佝僂著腰的瘦小老太婆出現在學者面前,她身披著拖地黑袍,衣袍寬大得過分,甚至掛不住她身上的頭骨掛飾。
她安靜的注視著學者,看他一腳踏進靈堂,身後書店的背景迅速消失,人群的喧鬧聲和陽光都離他遠去。
“你搞錯了一件事。”
就在學者真的進入了靈堂,身後的一切都旋轉著變成一道縫隙,眼見著就要消失的時候,老太婆終於開口,以真身對學者說:“這並不是一場考驗。”
“而是一次神明恩賜的選擇。”
“屬於新神的力量在箱庭內,與舊神的力量牽扯爭鋒,此消彼長,逐漸增強。他的故事,也因此被賦予了成為現實的可能。”
老太婆滿是皺紋的乾癟面容上,緩緩勾起了一個詭異的笑容:“你剛剛所看到的,正是現實。”
學者愣住了。
他僵硬在原地,一時間沒能理解老太婆的話。
但隨後響起的話語,卻像是一擊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臟上。
“你看到的,並不是來自遊戲場的幻境,而是新神賜予的可能性。如果你剛剛選擇了現實……”
老太婆頓了頓,醜陋的笑容裡惡意滿盈:“那你就真的會離開遊戲場,回到現實。”
“是你自己,拒絕了神的恩賜,也毀掉了自己最可能離開遊戲場的機會。”
“這是你離現實最近的一次,從今之後,再不會有。”
學者慢慢睜大了眼睛,半晌,才終於消化了老太婆的話,明白了她在說甚麼。
也終於意識到……他剛剛到底,錯過了甚麼。
老太婆仰了仰頭,即便身量矮小,卻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冷漠。
“正如我所說的,大陰村,是你的埋骨地。”
“――‘節制’。”
她準確無誤的喊出了學者擁有的稱號。
那一瞬間,無形的力量化作重錘,將他狠狠擊垮在地。
學者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眩暈,他抬頭看向老太婆,最終卻還是墜入黑暗。
等他再次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墓地裡。
荒廢的墳場裡到處都擺放著橫七豎八的棺材,墓碑傾倒,山間的寒冷化作白霧,將一切遮蓋。
學者扶著劇痛的腦袋,艱難的從泥濘中緩緩坐起身,環顧四周時才發現,這裡並不僅僅只有他一個。
還有另外一名玩家。
但是對方的胸口上插著一截木枝,已經氣息奄奄。
血腥的氣味在潮溼陰冷的空氣中瀰漫。
學者被塞滿了過多資訊的大腦慢了半拍,然後才從最初的茫然與震驚中回神,明白了眼前到底是甚麼情況。
他立刻翻身坐起,被腳下的枯骨絆倒也顧不上,連忙手腳並用的踉蹌跑向那玩家,跪在對方身邊伸手檢視傷勢時,連手都在顫抖。
“醒醒,醒醒!你還能動嗎?”
學者本想要救他,但直到親眼看清,才發覺那傷勢到底有多重。
準確無誤的貫穿了心臟,鮮血奔湧。
就算是現在還有系統在,還能兌換特殊道具,恐怕都無法將他救回來。
而那玩家也在學者的呼喚聲中,找回了已經開始潰散的意識,艱難的重新睜開眼睛,黯淡無神的眼睛裡滿是迷茫,甚至看不清學者的臉。
“你的傷……”
學者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掌,努力想要將自己的溫度與力量分給他。
可是,學者的問話卻在說了個開頭之後,無論如何都說不下去了。
他本來以為剛剛成為自己同伴的玩家是因為倒黴,進入這片墳場時不湊巧的摔在樹枝上,受到了致命傷。但是他慢慢的發現了不對勁。
這傷……分明是玩家自己做的,自己拿著樹枝,狠狠.插.進了自己的心臟裡。
自殺。
這兩個大字出現在學者腦海中時,他只覺得當頭一擊棒喝,陣陣暈眩令他幾乎窒息。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都已經走到這裡了不是嗎?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成功打穿遊戲場回到現實,為甚麼要在黎明前放棄?
學者低下頭,一手按著玩家心臟處的致命傷,一手託著他的頭,連身軀都在顫抖。
即便他明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徒勞,卻還是無法就這樣放開手,他想知道到底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
“為甚麼……我們很快就要勝利了不是嗎?”
學者的聲音裡壓抑著哭泣的澀意:“為甚麼要在現在放棄?為甚麼要自殺?”
那玩家勉強咧開一個笑容,虛弱的聲音幾不可聞。
他說:“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他說:“我無法……無法原諒自己了,對不起。”
“回到現實的選項,就擺在我面前,可我以為,我的選擇是果斷正確的,我放棄了它。”
學者聞言愣了下。
他意識到,自己的同伴也經歷了和自己類似的事情,也被新神賜予了回到現實的可能,就像那詭異的老太婆說的,這不是一次選擇,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可能性。
他們……放棄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目標。
如果從未得到,眼睜睜看著它出現在自己面前,又被自己親手丟棄,他們不會如此絕望。
可當得知是自己親手毀掉了這一切,鋪天蓋地的絕望淹沒了那玩家,讓他明白,他究竟錯過了甚麼。
一口氣鬆懈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十二年來每日每夜都在反覆堅定的信念,在這一刻被全線擊垮。
他無法原諒自己錯誤的判斷造成的結果,也沒辦法再繼續前行,只能選擇在這裡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看到了,我們的未來。”
玩家拽住了學者的袖口,鮮血沾染在學者的衣服上。
他的動作很輕,想要抓緊甚麼卻再無法做到:“她說的沒錯,大陰村,是我們的埋骨地。”
“是我們自己,做錯了決定,與現實,擦肩而過。”
“對不起,我太累了……我堅持,太久了。十二年,我……”
玩家的手無力落下,眼神逐漸渙散。
“我……”
“堅持不動了。”
“對,對不…………”
話未說完,玩家就已經再也沒了氣息。
學者慢慢睜大了眼睛,顫抖著呼喚著他,但安靜的墳場裡,只有樹枝擺動的聲音,山風呼嘯如鬼哭。
學者深深的垂下頭,像是在無聲的哭泣與悼念。
等他再次抬起頭,已經勉強整理好了自己所有的情緒,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從深深的失望與痛苦中抽離出來。
他還是那個平靜理智的“節制”。
學者勉強用一旁廢棄的木板當做工具,為自己的同伴挖了一個淺淺的墓坑,將屍體埋葬。
他深深躬身,告別了這個一直願意相信他的同伴,然後毫不猶豫的轉身。
學者找遍了墳場,但沒有看到其他玩家。
明明之前在靈堂出事時是六名玩家,當場死了一個,可剩下的五名玩家裡,卻只有兩人出現在了墳場裡。
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
學者踉蹌走著,難言的孤獨感迸發,讓他慢慢停下了腳步,迷茫不知自己應該向哪裡走。
與此同時,螢幕外始終注視著這一切的玩家們,也陷入了沉默。
他們的心情沉重,與螢幕裡的人感同身受。
大喜與大悲,希望與絕望,只在一秒之內迅速切換,一鬆手就失去了一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決定導致了悲慘的下場……
他們即便是想一想,都覺得滿心絕望,更何況親身經歷的人?
如果他們不曾瞥見那短暫的現實一角,或許,他們依舊可以咬牙堅持著走下去。
可當他們明白自己到底錯過了甚麼,絕望讓他們再無法向前走一步。
沉默中,被困在雲海列車上的玩家慢慢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淚水無聲流淌。
一片寂靜中,沒有人肯說話。
可與螢幕之外的玩家們相比,反而是親身經歷了這一切的學者,率先回過神來。
他與自殺的玩家經歷了一模一樣的事情,卻依舊咬牙堅持,不肯就這樣放棄,他心中還有最後一線希望。
――他在短暫現實中,看到的那本書。
池翊音……池翊音就是去了大陰村!
他們現在身處之地是箱庭,而箱庭構建在池翊音曾經寫就的故事之上!
學者終於明白了這一切,讀過的故事成為了絕望中最後的光亮,被他死死攥在手裡。
既然池翊音才是箱庭的核心,那隻要能找到池翊音,事情就還有一線轉機。
他這樣堅信著,依舊執著的在墳場中尋找出路,辨別方向。
一無所獲之下,學者將目光投向墳場裡唯一稱得上是線索的東西。
――那些墓碑上的名字。
很奇怪的是,死者的墓碑上並沒有寫明具體的名字,反而每一塊都大段大段的寫明瞭死者是怎樣的崇高,令人尊敬,為了村子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甚麼貢獻?
祭品。
他們都是,邪神的祭品。
學者眉頭緊皺,立刻想起了自己先前看到的那本書,隨後他明白過來,這墳場就是大陰村的墳場!
而這裡埋著的,就是書中寫的,大陰村裡被用作人畜祭的可憐村民們。
他……已經不在之前的村子了。
學者愣了良久,才反應過來,他現在很有可能已經在大陰村了。
池翊音就在這裡。
而楚越離等人半夜離開前往的,極有可能也是這裡。
這個認知讓他重新有了力氣,撐著墓碑踉蹌著起身,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墳場外面,試圖從霧氣中辨認出燈光的方向,從而找到大陰村具體的位置。
好在學者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勉強走了一段路之後,他聽到風中傳來的淒厲叫喊聲,以及隨即傳來的嘈雜喧鬧聲。
迷霧深處的不遠處,亮起一盞盞燈光,在昏暗陰冷的山林中勾勒出村莊的輪廓,也為學者指明瞭方向。
學者的眼睛裡重新充滿了亮光,立刻大跨步向那裡跑去。
而看著他一切作為的玩家,在雲海列車上沉默良久,苦笑著抬起頭,看向旁邊的列車長。
“遊戲場讓我看到這個,是想要讓我認清,我和真正有資格進入下一輪考驗的人,差距究竟有多大嗎?”
列車長安靜如木樁,玩家卻慢慢閉上了眼睛,緩緩嘆息:“如果是這樣……那恭喜,你們已經做到了。”
他捫心自問,如果是自己經歷相同的事情,會如何選?
當現實的圖景出現時,他也自信滿滿的認為這不過是遊戲場另一次的考驗,甚至還譏諷於遊戲場的蠢笨。
所有能夠走到高階別的玩家都很清楚,在遊戲場裡,最重要的一直是人。
從來都是對人類本心的考驗。
遊戲場對殺死他們並不感興趣,似乎更想看到的,是玩家們源自於靈魂的崩潰絕望,毀掉自己的同時也給出毀滅世界的答案。
而他們這些高階別玩家,早就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選擇,是停下來,還是繼續咬牙向前。
他們全都是意志堅定之人――至少在這一刻之前,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既然如此,又怎麼會在進入新世界,離回到現實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放棄?
於是,在箱庭的玩家們,幾乎都在秦氏黃鼠婆詢問的時候,自信滿滿的進入了大陰村。
誰能想到,這一次,竟然是真的給了他們離開的機會。
而在螢幕外的玩家們,也有幸看到了五名玩家中唯一一個選擇了回到現實的,到底是怎樣的下場。
那玩家並沒有如他所想迎來幸福。
雖然他最開始是狂喜的,不敢置信的確認,但他很快就被拽回到了他的死亡中。
遊戲場所有的玩家……都是在瀕臨死亡或被嚴重詛咒的情形下,被拽進來的。
所以,那個選擇回到現實的玩家,也回到了多年前他瀕臨死亡的那一刻。
車輛衝撞過來,還不等他反應,就已經毫不留情的從他身上碾壓而過。
血肉模糊。
一秒之前,他還在眼含淚水的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可一秒之後,死亡追上了他。
遲來了多年的死亡,終於還是沒能逃得過。
那一瞬間,幾乎所有看到了這一幕的玩家,全都閉上了眼睛偏過頭去,不忍去看。
“遊戲場從來不是為了殺死各位。”
一直安靜的列車長終於開口,用機械的聲音冰冷道:“我們將‘倖存者’的稱號冠於所有人身上,期盼著各位能夠真的從毀滅中倖存下來,作為代表,為全世界與人類的未來命運做出抉擇。”
“為此,遊戲場一次次的給了各位機會,讓各位替所有還活著人做出決定。不論是提示還是線索,遊戲場盡力了。”
“世界意識與神明的協議之下,神明給盡了最後的憐憫,想讓各位活下去。我們,盡力了。”
“但是到現在為止,遊戲場一次次收穫的,只有失望。”
列車長平靜的看向玩家,道:“如果你是系統,你會選擇怎樣對待令你失望憤怒的人?”
所有被困在雲海列車上的玩家,都被問了相同的問題。
――你會如何對待你厭惡的人?
在所有的限制與規則都失效的情況下,即便是殺人也不會有任何懲罰,惡意可以肆無忌憚之地。
所有遊戲場的玩家,嚴格來說都已經是死人,不過是神明的力量,使得他們的時間被定格在了將死未死的一瞬間。
一個死人,要如何再死一次?殺死一個死人,會有怎樣的懲罰?
沒有的。
所以……你會怎樣做?
雲海列車上的所有玩家心裡,那個答案都已經呼之欲出。
他們沉默了。
列車長將玩家的反應看在眼裡,心知肚明:“看來各位,對自己的結局已經有所準備。”
他退開一步,將被他擋在身後的包廂門暴露在玩家面前,從箱庭出現開始就一直被囚困於此的玩家,忽然有了選擇自由的權利。
“作為世界意識與神明之外的第三方,規則決意如下――各位將迎來既定的死亡。當箱庭破碎,新神登位的時候,各位的死亡也將會降臨,作為各位選擇錯誤的結局。”
“但在此之前,第三方系統將最後的憐憫……贈予各位。”
列車長緩緩抬起手,推開房門,做出邀請的手勢。
“在真正死亡之前,各位可以在雲海列車上任何事情,盡情享受你們最後的生命。”
“新神將會降臨,世界重新得到庇護。但是,你們沒有資格踏進新的世界。你們的生命,被永遠留在了這裡。”
“世界新生之時,就是你們死亡的時候。所以――祈禱吧。”
“懺悔你們的罪孽過錯。”
玩家們愣愣的看著開啟的房門,曾經拼命想要的自由,現在唾手可得,可隨之而來的代價,也如此沉重。
選擇錯誤的結局,是用生命來承受。
玩家們心情複雜,但最後還是一聲嘆息,接連起身,腳步沉重的走向房門外的走廊。
被分隔在各個房間裡的玩家,終於再一次看到了彼此。
但是眼神交換中,只有苦笑。
“我堅持了十二年……十二年,還是失敗了啊。”
“但我們的失敗,沒有爭辯的餘地。我心服口服。”
“多可笑,一直以來盼望的遊戲場通關,明明就在眼前,但作為代價的卻是我們的死亡。池翊音勝利,我們死。”
“那難道,我們就要祈禱池翊音失敗嗎?”有人輕聲問。
走廊上安靜了下來。
再一次見面的玩家們,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而在箱庭之中,佝僂的身軀在大陰村昏暗的村路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遠處的喧鬧與燈光。
“還差一人。”
她聲音嘶啞的喃喃:“還有一個,一直沒有出現。”
學者也很清楚,他們在離開雲海列車時是七人,但最後不論怎麼尋找,都只有六人。
現在又有兩人就在他眼前死亡……只剩下包括他在內的四人。
在真正進入大陰村群聚的房屋村落之前,學者卻慢下了腳步,心情複雜難言,扶著粗糙的牆壁躲在陰暗處,看著村民們神色慌張憤怒的舉著蠟燭手電匆匆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遠,但是最起碼,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在這裡停下腳步,那就真的會死。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堅定,邁開腳步。
與此同時,紅鳥兩人剛剛從秦大家門口村民們的包圍圈突破出來。
面對村民們的指責,他們百口莫辯。
“那到底是誰幹的?”
紅鳥在看清秦大家的慘狀後人都傻了,跑出去好一段路,還心有餘悸的向京茶感慨:“臥槽……那兄弟也太慘了,真是多一塊完整的肉都找不到。”
而村民們分成幾股,有的追向紅鳥等人,有的則去檢視關押池翊音的柴房。
很快,去柴房的村民慌慌張張的跑回來大喊:“之前那兩個外鄉人也跑了!”
“柴房後面破了個大洞,他們從後院偷偷溜走了!”
其他人譁然,隨之騷動起來。
“甚麼?”
“怎麼會這樣?”
“為甚麼偏偏是在祭祀之前?這也太不吉利了,會不會是神動怒了?”
“神婆呢?快去找神婆定奪!”
群情激憤之下,村民們對池翊音等人的憤怒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那些該死的外鄉人!神婆說的沒有錯,村子外面的人都該死!”
“要不是他們,秦大哥家的人怎麼會死?村子都被他們攪亂成一團!”
“嗎的!別讓我找到他們,不然一定一刀砍死他們!”
“殺了他們,殺了那些外鄉人!替秦大哥報仇!!”
可前一刻還在抱著自己僅剩的這個孩子的屍體哭泣的秦大,卻在聽到村民們說要去找神婆的時候,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
他連忙站起身,阻攔村民們:“別!不能去找神婆!”
見村民們錯愕的看向他,秦大支支吾吾半天,才說道:“神婆正為了祭祀的事在做準備,不能在這種時候打擾她。”
他剛剛因為悲傷而混亂的大腦,也終於因為事態的發展而清醒了一點,越說越順。
“那些該死的外鄉人殺了我的家人,但我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事,就毀了村子裡的大事。沒有甚麼比祭祀更重要,如果因為我毀掉了今年的祭祀,那我就算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秦大神情真摯,哽咽道:“各位叔伯兄弟,我很感謝你們,但千萬不能因為我而對村子不利。”
村民們也都為之動容,對秦大更加信任敬佩。
“你說甚麼就是甚麼!神婆在閉關之前也把村裡的事都交給了你,想來也是因為你的這份穩重。你果然是真正能帶領我們村子的人!”
“那你說,現在我們應該怎麼做?”
聽到聲音的村民們都接連從家裡跑出來,在秦大周圍越聚越多,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等待著他的命令。
明暗之間,秦大的神情扭曲。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找到那些外鄉人。”
他咬牙切齒的道:“找到他們,殺了他們!絕不能讓他們對村子不利!”
尤其是秦婆的那個小輩!
既然他拒絕了自己的提議,不和自己合作,還擅自跑了,那就別怪他下狠手!
秦大很清楚,池翊音是個聰明人,他們先前那番談話,已經足夠池翊音明白他的目的。
他絕不能冒著被池翊音將他本來的想法,告訴村民們的風險,讓池翊音活下去。
即便秦大心裡很清楚,自己家這樣慘烈的死亡,只有可能與神婆和鬼神祭祀有關,但這並不妨礙他以此為藉口,煽動村民們的情緒,利用他們為自己辦事,滅池翊音的口。
等村民們離開之後,秦大低垂著頭,站在滿院的血色死亡中,良久,卻反而笑了起來。
那扭曲的笑聲就像是動物的低嘯,不似人聲。
大陰村的夜晚,被徹底打破。
所有的村民都在各處搜尋,翻找著池翊音的蹤跡。
但是此時,池翊音卻已經不在地面上了。
“你有把握嗎?”猴子有些忐忑。
“沒有。”
池翊音回答得毫不猶豫:“但是不試試,怎麼知道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