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0章

2022-10-23 作者:宗年

 對於池翊音來說,大陰村裡突如其來的慘叫打破了他的計劃,讓他去尋找神婆的路受阻。

 而對山下村子的學者等玩家來說,他們同樣面臨著嚴峻的考驗。

 選擇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站在岔路口,選錯了路就會導致自己與同伴們全軍覆沒的時候。

 生命的重量,足以令人猶豫顫抖。

 學者在確認了楚越離等人確實離開了之後,沉默良久,不發一言的坐在正屋尚未熄滅的火堆旁,靜靜聽著其他幾名玩家之間的爭吵。

 有的人主張前進,跟著楚越離等人的腳步同樣離開這裡,並且儘可能的找到楚越離去往的方向,他們也跟著一起走。

 畢竟相比較之下,楚越離表現得對這裡更加熟悉,他的選擇應該就是正確的路。跟著有底氣的那個人走,勝算更大。

 但其餘的幾名玩家卻並不同意這個說法,比起急匆匆趕路,更想要休息。

 他們在時空受的苦已經夠多了,從上了雲海列車之後到現在才終於能休息……這是難以拒絕的誘惑。

 況且,這裡不僅有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還有充足的食物,最起碼夠他們安安穩穩待上兩天的。

 在這種前路渺茫的情況下,沒有甚麼比食物更重要的了。

 “我也不是說要一直待在這裡不走,我是說,等我們休息好了之後再上路!”

 其中一人暴躁的反駁同伴,道:“你們這一路走過來還不覺得累嗎?好不容易有一個補給點可以休息吃東西,怎麼能就這麼放棄?下一次休息還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總要養精蓄銳再出發吧!”

 同伴據理力爭:“你忘了之前在時空裡,只差一分鐘就差一點掉進深淵的事了嗎?時間就是生命!這裡也是一樣了,不然為甚麼楚越離那種傢伙會著急忙慌的連夜走了?誰知道他是不是知道甚麼情報,趕在危險來臨之前離開。”

 “那怎麼能一樣?楚越離那個瘋子是為了池翊音!你還沒看明白嗎?他是池翊音在哪他就在哪,池翊音不在這,他當然要去找!但我們沒必要啊。”

 “現在大家的身心狀況確實都不算好,其實休息一下再出發也沒甚麼的。睡個覺而已,最起碼我們等天亮再商量這件事行嗎?”

 “萬一天亮之後就出事了呢!不僅是楚越離,紅鳥他們也走了,這麼多年你就算不知道楚越離,你還不瞭解紅鳥嗎?他是多謹慎的人!”

 “你也說了是萬一,你就非要為小機率事件去犧牲我們的休息時間嗎?況且他們是開車走的,我們只能步行!本來就不是同樣的情況!”

 “那不是根本問題……”

 除了學者之外,其他五名玩家全都捲進了這場爭吵中,眾人為了到底是離開還是留下據理力爭,都想要說服對方。

 學者看著眼前眾人,眼睛沉沉無光。

 他下意識的摸向口袋,想要拿出煙盒,卻摸了個空。他愣了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早就不是暫居區了,他也沒有地方去買這些東西。

 學者默默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力氣之大甚至留下了紅痕。

 “好了。”

 他疲憊的嘆了口氣,想要叫停這場無意義的爭論。

 但是玩家們的聲音蓋過了他,誰都沒有注意到他。

 學者額角青筋抽動,終於一聲暴喝:“好了!我說,可以了!”

 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本來拉扯著同伴的玩家都下意識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齊轉身看向學者。

 學者抬起頭,看向玩家們,半晌,他沙啞著嗓子問:“你們在這裡吵架,除了浪費時間,還有甚麼意義嗎?”

 “說的對,你們說的都對。我必須要承認,無論哪種說法都似乎能站得住腳。你們畢竟是遊戲場僅僅幾百個的A級玩家,都是一場場副本通關下來,真刀真槍鍛煉出來的實力,誰說的都有道理。”

 學者疲憊的嘆了口氣,問:“但是,遊戲場會因為你們說的有道理就判你們贏嗎?”

 玩家們不由得沉默了。

 他們看著學者,良久,才有人輕聲問:“那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

 “現在情況不明,如果分開行動,存活可能更低。”

 其中一人道:“最好是大家一起拿個主意,統一行動。”

 而這個拿主意的人……

 眾人的視線齊齊落在了學者身上,雖然並沒有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一路上,所有人都將學者的表現看在眼裡,知道他是真心想要組建起這個小小的、脆弱的新生同盟,讓眾人重新信任對方,互相扶持著活下去。

 所以在這樣涉及到決策的重要時刻,眾人也下意識的相信了學者,認為他一定能為所有人找出一條最可能的生路。

 學者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視線,但他心裡並沒有多少開心的情緒,只有沉甸甸的壓力。

 但心裡再怎麼煩躁,學者還是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其他人。

 他沉吟半晌,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還是開口道:“準備一下,我們要出發了。”

 “可是……”有人忍不住上前,想要用自己的想法勸說學者。

 但學者只是掃過來一眼,那平靜到幾乎漠然的目光,就讓那人生生停住了腳。

 學者的聲音沒甚麼起伏,道:“我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以前在遊戲場裡也都是各個小組織的頭目人物,已經習慣了替同伴拿主意。但是在這裡,我們是一個整體。”

 “現在別說是新世界了,乾脆沒有系統,更沒有規則。”

 學者苦笑:“能不能活命,全看運氣,看我們自己的選擇。”

 雖然學者並不清楚大陰村,也不知道箱庭,但是他有一件確定的事――楚越離,不是省油的燈。

 能讓那樣根本不在意死活的瘋子決定離開的,除了池翊音之外,不會有第二個可能。

 而以學者的經驗來看……

 有池翊音的地方,就意味著勝利。

 與某些高階別玩家對於新冒頭的強力人物的輕視不同,學者平等的重視每一個人,尤其是覺醒者。

 身為“節制”的他對於平衡,比所有人都更加敏感,因此早就隱約察覺到了覺醒力量最核心的真相。

 ――所有覺醒者的力量,其實都來源於世界。

 那根本不是甚麼血脈,而是將完整的世界本源分割成不同的特質,而有的人在透過考驗,於生死之間頓悟,不再懼怕死亡之後,就會獲得那份力量。

 覺醒者的力量,與世界是平衡的。

 或者說……是世界最初被創造出來的時候,來源於傳說中的創世神。

 但池翊音的出現,卻打破了遊戲場長達十二年來的平衡。

 學者能夠清晰的感應到,就在池翊音第一次出現在低階副本【親愛的家】之後,遊戲場,有甚麼東西……變了。

 並不是遊戲場幾千萬玩家之間的傾軋鬥爭,而是更高,更深層級的力量,似乎在無聲關注著池翊音。

 甚至於京茶,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從不彎腰的“教皇”,也向池翊音低了頭,將池翊音視為自己的同伴。

 這讓學者對池翊音很是好奇,並且在感興趣之下,調取檢視了池翊音過往參與過的所有副本。

 他震驚的發現,池翊音的每一次副本,都是成功通關的狀態!並不是利用積分或道具離開副本,見勢不妙保住性命的那種常規做法,而是真真正正的,勝利!

 甚至於池翊音過往的副本,幾乎都在他通關之後被關閉或乾脆消失了。

 傳言中,就連副本BOSS都被池翊音帶走了

 雖然很多人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用遊戲場常識來試圖證明,副本BOSS根本不能離開獨立於遊戲場的副本。但是莫名的,學者是相信這個說法的。

 而在雲海列車上的時候,學者也看到了池翊音身邊一閃而過的紅色身影。

 那分明是……【親愛的家】副本里的女鬼。

 所謂常識,不攻自破。

 而學者,也對池翊音心服口服。他猜測,池翊音應該也是覺醒者,並且特殊的力量使得池翊音總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戰無不勝。

 所以現在面臨未知情況的時刻,舉棋不定的學者,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選擇了池翊音。

 他不在乎休息或前進哪個決定聽起來更靠譜了,這一次,他想要不再分析,拋棄理智,莽撞的將命運交給池翊音。

 就像是他所看到的,紅鳥他們所做的那樣。

 “我很希望大家都能一起活下去,我們都在遊戲場裡熬了一年又一年,從無數次的生死危機中活下來,無時無刻不在和死神抗爭,我不想,讓我們的命留在新世界,眼看著就要成功的前一刻……”

 學者疲憊的摘下了眼鏡,沉聲道:“但是,反覆的猶豫拖延,比一個錯誤的決定更致命。所以我斗膽代替各位,做出了決定――離開。”

 “如果有人覺得實在是無法接受,那我也不強求。”

 他禮貌的做出送客的手勢,指向院子的大門,道:“想要離開的和我一起在20分鐘之後離開,認為留下更好的人,可以在這裡盡情休息。”

 “現在,行動起來吧,不論你們是吃東西也好,再睡一小會也好,二十分鐘之後,我會準時出發。”

 學者的話音落下,院子裡一片安靜。

 有的玩家垂著頭,依舊猶豫著舉棋不定。有的人已經轉身就往廚房走,最後狼吞虎嚥的將食物塞進胃裡。

 下一頓飯不知道在哪裡,既然這樣,那還不如抓緊時間吃飽。

 幾人沉默的散開,但看樣子並沒有人準備留下,就算有人猶豫,也在看到旁人都準備離開之後,咬牙改變了決定。

 學者也站了起來,卻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去廚房,而是走到門外,去看車轍印的方向。

 唯一好在下雨天土地溼潤,會將車轍印忠實的留下,這將會成為他們找到楚越離等人離開方向的重要線索。

 但學者正檢視著,眼角餘光卻瞥到了甚麼。

 幾個同樣被泥土保留下來的腳印。

 不過比起車轍印,那幾個腳印更加淺淡,看起來是比楚越離他們離開的時間要更早。而方向,是從五嬸的院子,走到了隔壁幾乎是廢墟的房子。

 學者皺了皺眉,在短暫的疑惑後,立刻反應了過來――那很有可能就是池翊音去過的地方!

 按照紅鳥的說法,池翊音是來過這裡的,並且也扔下紅鳥去了別的地方,那個時間點,剛好在楚越離兩人與紅鳥匯合之前。

 時間點和腳印深淺對的上。

 那池翊音拋下紅鳥也要去檢視的……是隔壁人家的房子。

 並且看腳印,他並不是一個人。

 學者眼中終於有了光亮,喜色一閃而過,他趕忙站起身走向隔壁,貼著地面上的腳印行走。

 推開隔壁人家滿是鐵鏽的大門後,荒蕪的院落就出現在了學者眼前。

 長滿院子的雜草足夠將人吞沒,磚石滾落滿地,還有很多日常用品被遺棄在地上,沒有好好收拾過。

 似乎曾經住在這裡的人家,並沒有計劃性的搬離,而是在慌亂之下逃離,或者……

 “咔嚓!”

 學者腳下傳來清脆的聲響。

 他低頭看去時,就看到一截人類的胸骨被他踩斷在腳下。他連忙撥開雜草,之前被雜草掩蓋的屍骨,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骷髏身上穿著的衣服早已經破爛風化,但還是能夠看出,是屬於村民的打扮,似乎是曾經住在這裡的人。

 很有可能,這家人根本就沒有搬家。

 而是全都死在了這裡,只不過沒有人在乎,也沒有人深究。

 學者身軀僵了僵,看向眼前荒廢房屋的眼神更加警惕。他沉吟片刻,並沒有繼續前行,而是謹慎的選擇了後退,回到五嬸家的院子去告訴所有人這件事。

 眾人錯愕,但他們立刻就意識到,這就是池翊音或者楚越離獲知真相的方式,他們連忙動身,也都帶著收拾好的簡易行李,跟著學者一起向隔壁院子走去。

 就連原本還心有猶豫不知要不要留下來的人,也都因此而終於堅定了想法。

 “地面上的痕跡來看,確實像是池翊音來過這裡。”

 有玩家蹲下身在泥地裡仔細檢視後,篤定道:“但是隻有進來的腳印,並沒有離開的腳印……池翊音,很有可能是在這裡觸發了甚麼規則。”

 他們不瞭解新世界,但他們很熟悉遊戲場的規則。

 如果玩家作對了,成功找到線索,那曾經的系統就會自動觸發,為玩家提供下一步的線索,一步步完成副本通關。或許,池翊音也是像這樣,在這裡找到了真相。

 這個認知讓所有人都興奮起來,在院子裡四處查詢得也更加賣力了。

 但當他們進入倒塌了一半的房屋,看到正堂中央擺放著的棺材時,還是驚到了。

 “這是……”

 有人愣愣的走進房屋,在看清房子裡還殘存著的生活痕跡之後,有一瞬間的毛骨悚然。

 比起全家人搬離,這裡更像是在某位家人死亡後的靈堂上,所有人都齊齊出了事。

 於是辦到一半的白事就這樣耽擱了下來,一直到現在。

 並且因為全家都死了,村子裡其他人也對此漠不關心,或是不敢關心,所以這裡依舊是很多年前的模樣,彷彿時間停留在了那一刻。

 學者走在最前面,在棺材前稍作思考,就喊了旁邊人幫忙搭把手,要一起將棺材開啟。

 “總要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沉聲道:“如果池翊音是在這裡得到的線索,那最重要的,看起來就是當年的靈堂喪事了。很有可能,問題出在死者身上。”

 究竟是誰的死亡,會招致如此嚴重的後果?

 雖然學者並不知道箱庭的真相,沒有讀過池翊音的書,但他還是憑藉著長時間以來在遊戲場積累的經驗,本能的察覺到了關鍵所在,並且將玩家們安排得井井有條,眾人並沒有慌張,而是有序從這房屋裡找到了當年那家人的身份線索。

 神像,人類骷髏,巫蠱用品,傾倒的書架上已經半腐爛的記事本……

 找到記事本的玩家大致翻看了幾頁,就察覺到了不對,心中滿是怪異之感。

 “好像不太對……死的人,好像是個神婆,殺了神婆的也是神婆。”

 他邊說著,便從影壁後走回來,想要將手裡的記事本拿給學者看。

 但一抬頭,他就看到學者和另外一人正在費力的開啟棺材蓋,灰塵四散。

 而棺材蓋也已經被掀開了一條縫隙。

 兩人和走過來的玩家對視,忽然意識到了甚麼,齊齊愣在了原地。

 “死者是……神婆?”

 學者的心臟猛地向下墜去:“那她,真的死了嗎?”

 以他在遊戲場裡的經驗,如果副本中的重要NPC擁有鬼神背景,那一般而言要更加頭痛,很有可能壓根就是“不死之身”,能夠擁有所信仰鬼神的力量而不斷的活過來,無論玩家怎麼做,殺也殺不死。

 雖然看這神婆的死亡時間並不是玩家所殺,但……

 學者心臟一顫,連忙看向對面的另一人:“快!鬆手,合上棺材!”

 另一人也幾乎同時反應了過來,連忙就想要鬆手。

 但是,已經晚了。

 “嘭!”的一聲巨響,驚得原本分散在院子裡的玩家們都連忙向這邊跑來。

 與此同時,學者也察覺到了自己想要壓下去的棺材蓋子,似乎遇到了一股阻力,制止了棺材蓋繼續向下。

 他僵了僵,緩緩低頭,向棺材看去。

 卻見一隻乾癟蜷縮如雞爪的皮包骨手掌,就從那棺材縫隙裡伸出來,死死的抓住了蓋子。

 學者睜大了眼睛。

 不由反抗的強力傳來,讓他無法繼續將棺材下壓,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棺材蓋子被那骨爪掀飛。

 對面和他一起掀棺材的玩家也被扇飛,重重撞在牆上,又被飛來的棺材蓋子一擊擊中了腹部。

 高速飛出去的沉重木板就像是釘子,死死的將那玩家釘死在了牆上,捅穿了他的胸膛。

 鮮血從那玩家嘴巴里猛地湧了出來,他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卻連掙扎都沒有,手腳就無力的垂了下來。

 沒了氣息。

 而棺材裡面的東西,也終於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雖然穿著人類的壽衣,棺材裡也擺滿了陪葬品的金銀器皿和巫蠱用具,但躺在中間的,卻根本不是人類能有的骨骼。

 那東西小小一團,黑黝黝的像是長時間風化後的結果,只有不到半米長,佝僂如蝦米。

 眾人來不及為同伴突然的死亡而悲傷,就已經被棺材裡的東西吸引去了注意力,在看清那到底是甚麼之後,都慢慢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那根本就是……老鼠或者別的甚麼動物的骨骼!

 但如果當年死的是動物,這家人又為甚麼會如此隆重的設定靈堂?又為甚麼會因為這東西而全家慘死?剛剛又是否是這東西掀飛的棺材,導致了玩家死亡?

 不等眾人搞清楚這一切,就看到棺材裡的那一團屍體猛地睜開了眼睛,幽幽亮點綠光在黑夜中沉浮。

 然後,它慢慢從棺材裡坐起,在看向眾人的瞬間,殺意畢現。

 一聲動物淒厲的尖嘯聲響起。

 彷彿整座山林地脈都在跟著顫動。

 剛下車的紅鳥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甚麼,他頓了頓腳步,疑惑的回頭向身後望去。

 由京茶開車,楚越離指路,他們順利的開上了山路,躲過了幾次迷霧路障,成功找到了真正通往大陰村的路。

 等山路逐漸狹窄,車輛根本無法透過,他們不得不棄車步行的現在,已經能夠看到不遠處村子的輪廓了。

 楚越離說,那就是大陰村。

 但紅鳥還來不及高興,就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學者他們的慘叫。

 “你們聽見甚麼了嗎?”

 他疑惑的向京茶求證:“我覺得,好像是那些人在呼救。”

 說到底,紅鳥對自己熟悉的人還殘留著善意,即便已經開了這麼遠的路,還是對他們拋下學者等人一走了之的事情有些愧疚。

 與京茶或楚越離相比,紅鳥簡直是心軟的小天使。

 京茶雖然並不在意別人的下場,在他看來,都是大家自己做選擇,依靠著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堂堂正正用拳頭說話。但他很在乎自己的同伴。

 因此在紅鳥詢問之後,他就停下腳步,也跟著紅鳥一起側耳傾聽。

 但半晌,京茶茫然的搖了搖頭:“沒聽見啊。紅鳥你是幻聽了吧?”

 “不是說人會因為自己的愧疚而幻聽幻視?紅鳥你是因為沒帶上他們,現在後悔了吧?”

 京茶看了紅鳥兩眼,嘆氣道:“你天天說我不長腦子,怎麼你自己現在反而不理智。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的,他們既然選擇毫無防備的睡覺,連我們走都沒發現,那現在的結果就是他們應得的。”

 他對此並不覺得有甚麼心理負擔,他沒做虧心事,坦坦蕩蕩為自己負責。

 紅鳥猶豫了一下,也被京茶的話動搖了。

 “可能是吧……”

 他本來想要問問楚越離,畢竟現在看來,楚越離與箱庭聯絡緊密,很有可能知道那些人的情況。

 但楚越離只是輕笑了一聲,對紅鳥的問題並不關心。

 “我說過了,如果他們連箱庭的真相都發現不了,那就算死亡,也只能責怪他們自己的愚蠢。”

 楚越離黑白分明的眼睛冰冷,漠然道:“這是對神的考驗,即便是是我的先生,如果能力不足以通關,也只會死在這裡。他們又憑甚麼想要差別對待?”

 “紅鳥,我們不是在一團和氣的過家家,如果你不想變成下一個斯凱,那奉勸你,收起你的同情心。”

 楚越離拄著柺杖,與紅鳥擦肩而過,向山上走去。

 “我不希望先生的資產減少,你現在對先生而言還有利用價值,不要死得那麼早。”

 紅鳥的視線忍不住跟著楚越離過去,也轉過身去,在原地看著楚越離的背影。

 京茶看出他的難受,嘆息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貼心的問了一句:“要爸爸揹你嗎?”

 紅鳥:“…………你走。”

 但有京茶這一打岔,還是讓紅鳥好受了一些。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照看著學者他們,他在遊戲場十二年,親眼看著自己親近的和熟悉的人,一個個死亡,也親自送別過曾經的同路人。只是……

 不管經歷過多少次,死亡總是會讓他覺得難受,就算習慣,也無法無動於衷。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身後山腳的方向,快步小跑了一段,追上了前面兩人。

 楚越離只是瞥了紅鳥一眼,並不意外他的選擇。

 對於楚越離而言,他並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尤其是那些和池翊音並沒有關係的人。

 在他眼裡,現在的山林中已經有一條隱約的小路成形,飄忽在空氣中,像是通往箱庭最核心的路。那是將要成功的象徵,意味著池翊音已經找到了箱庭最重要的線索。

 沒有甚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楚越離現在只想快點,再快點的到池翊音身邊,與他的神重新匯合,幫助池翊音登上神位。

 一想到這件事,他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一瘸一拐的快步往山上走。

 如果只是紅鳥和京茶在這裡,那就算他們站在大陰村的門口,也只能看到卻無法進入,破解不了大陰村外圍的陣法。

 但楚越離親自參與了箱庭的構成,為新神的考驗耗費了自己全部的心血,他很清楚將要發生甚麼,自然也不會被小小陣法阻攔。

 紅鳥還在笨拙的根據自己曾經看過的陣法資料,檢視地形,想要確認陣眼的時候,那邊楚越離就已經跟著自己的力量,輕鬆找到了進入大陰村的路。

 他站在生門旁邊,回身揚了揚下巴向兩人示意:“這邊。”

 “不想進可以留在這裡。”這句是對目瞪口呆的紅鳥說的。

 京茶拽了拽紅鳥的袖口,連拖帶拽的拎著紅鳥,一起跟在楚越離身後衝進了那窄窄的小路。

 他們踏上那條路之後,楚越離也鬆開了腳,向前走去。

 然後,那條唯一的小路,就一點點的消失在楚越離身後。

 他走過的路,都潰散成無數光點,螢火蟲一般散落在黑暗中。

 等村子的模樣出現在幾人眼前時,他們身後的路也徹底消失了。

 就算紅鳥回頭想要記住來時的路,看到的也只有無形的空氣牆,即便他想要出去也做不到,摸到的就是空氣高牆,鏡子一樣倒映著村子的模樣。

 “這就是,大陰村嗎?”

 紅鳥眼神複雜,看著眼前似乎平平無奇的村子出神。

 不論是池翊音的書,還是楚越離的熱情洋溢滿是讚歎的介紹,都讓紅鳥明白,大陰村到底是怎樣兇險之地,稍不留神就會把命留在這裡。

 但是之前的認知都是從別人口中聽說,實地看,這還是第一次。

 如果只是跟著眼前看到的做判斷,紅鳥是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就是這看起來沒甚麼危險的平靜小村莊,困住了無數的鬼魂,甚至險些讓年輕時的池翊音也困在這裡。

 “嗯。”

 楚越離清秀的臉上浮現出朝聖的狂熱,他眼睛亮亮的看著眼前的村莊,帶著一種不真實感,喟嘆般道:“池先生當年就是在這個村子寫完了整個故事,本來根本無法破解的死局,也因為池先生而結束。”

 “是不是很厲害?”

 他笑著問紅鳥:“我的先生。”

 紅鳥:……這個問題,給我回答另外一個答案的權利了嗎?

 總感覺他要是搖頭的話,能立刻被楚越離按死。

 “厲害。”

 紅鳥半是感嘆半是求生欲的回答。

 楚越離滿意的點點頭,也不再管兩人,而是自顧自的拄著柺杖向前走去。

 雖然是第一次來大陰村,但是他卻是像回家那般從容熟悉。

 應該說,所有與池翊音有關的事情,他都是類似的態度。

 看得紅鳥歎為觀止,咋舌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個狠人啊,反正我是做不到,信仰神甚麼的……”

 京茶本來都走過去了,聽見紅鳥的小聲嘀咕又退了回來,揚手照著他後腦勺給了一下,“啪!”的一聲極為清脆。

 “信甚麼神?信你爹我就行。”

 在紅鳥生氣之前,京茶漫不經心的嗤笑道:“放心,就算我死在這,也一定讓你活著離開遊戲場。信我比信那勞什子的神有用。”

 紅鳥捂著還疼的後腦勺,本來想說甚麼,但看著京茶,卻愣愣的沒能說出來。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情緒複雜的道:“別說那種話。”

 “我們是同伴,從我在死人堆裡把你撿回來的時候就說過了,同生共死,一起離開遊戲場。”

 紅鳥輕聲道:“我們都會離開的。”

 京茶滿不在乎的揮了揮手,示意紅鳥跟著他往旁邊走。

 楚越離雖然瘸著腿,但在池翊音就在不遠處的情況下,卻走得比誰都快,一眼沒看住就從兩人的視野中消失了。

 不過京茶也不在乎,他本來就不準備繼續跟著楚越離行動――這種瘋子,他也受夠了。

 只要楚越離幫他們解決了大陰村外面的陣法,剩下的,他可以保護紅鳥,並且找到池翊音。

 “我們從旁邊的小路走,楚越離那瘋子就記得直線最短了,根本不在乎走大路會不會被人發現。”

 京茶拽著紅鳥隱沒進旁邊圍牆的陰影中,小聲道:“反正池翊音在的地方,肯定不會是一潭死水。我們就看村子裡哪熱鬧往哪走就行了,大差不差。”

 紅鳥還滿心都是京茶剛剛說那句死不死的話,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句權當做是回應,實際上根本沒聽見他說的是甚麼。

 於是,當京茶順著村子裡的慘叫聲,帶著紅鳥摸黑跑到秦大的家門口,卻看到半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在這,並且屋子裡還都是模糊一團血肉的時候,紅鳥驚呆了。

 “祖宗誒……”

 他嚥了口唾沫,顫巍巍問:“你,你把我們帶到哪了啊這是?”

 京茶也滿頭問號:“我好像沒看見池翊音?”

 紅鳥正想回答那是因為池翊音根本不在這,結果兩人就被手電筒猛地照亮。

 隨之,一聲怒吼響起。

 “找到了!殺了秦大嫂子和孩子的人!”

 “外鄉人,這還有外鄉人!”

 原本躲在圍牆陰影中的兩人,立刻因為手電筒的強光而成焦點,所有在場的村民聞聲都回頭看過來,義憤填膺的圍了上來。

 紅鳥被晃得眼睛難受,等他再勉強從強光下睜開眼時,京茶就護在他身前,誰想要衝上來都被他一腳踹飛。

 感到熟悉的村民們:“…………?”

 “一夥的!他們都是一夥的!”

 “這些該死的外鄉人,他們和之前那兩個都是同夥!”

 村民們憤怒的大喊大叫,說要殺了京茶兩個,給死去的秦大的家人們賠命。

 稀裡糊塗就背了黑鍋的紅鳥:“???”

 京茶梗了梗脖子,滿臉不屑:“死的還有女人和小孩?那怎麼可能是我做的,我不殺手無寸鐵的無辜人。”

 那叫一個坦坦蕩蕩,一身正氣。

 紅鳥:“!祖宗!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說也沒人在乎啊!”

 不管死的人到底是誰殺的,他們都倒黴的撞了上來。

 而村民們剛好需要一個憤怒宣洩口,至於真兇?村民們不在乎。

 紅鳥看得透徹,也因為村民們口中“之前那兩人”的話,確定了池翊音一定在這附近。

 ……不過很顯然,他是別想在這找到個能問路的好心人了。

 趁著村民們還在一盤散沙的叫嚷階段,因為京茶的震懾沒敢立刻衝過來,紅鳥當機立斷,拽著京茶就跑。

 “還等甚麼?跑啊祖宗!”

 原本體力廢的紅鳥,在生死存亡的時刻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嗖嗖嗖跑得飛快。

 猛地被拽走,差點連靈魂都沒跟上的京茶:“???”

 於是生平第一次,京茶被迫臨陣脫逃。

 堂堂正正小兔子:屈!辱!

 但是本來想關門放兔子的京茶,卻突然間發現,從進入大陰村之後,他的力量竟然就被壓制了,一隻兔子都拿不出來。

 他愕然,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身後追過來的村民們。

 京茶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一把拎起紅鳥,反過來拽著紅鳥狂奔,快得像踩著風火輪。

 還不知道京茶力量消失的紅鳥:“……?”

 京茶呵斥:“還跑幹甚麼,愣著啊!”

 “那樣你就能死了!”

 嘴硬兔子:只要我不認輸,我就沒有輸!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