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物的出現驚駭到了所有玩家。
無論是它猙獰醜陋的外貌, 還是無聲無息出現在所有人身後的能力,都令玩家們心驚。
在它沒有出手之前,玩家們甚至沒有發覺它的存在!
如果它不是為了攔住他們, 不讓他們去追池翊音,而是殺死他們………
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慄。
很多人心中都湧上同一個想法――池翊音, 到底是甚麼時候, 有了這樣的助力?
先是那位氣勢如此驚駭的人物,又是眼前的這個醜陋卻忠心耿耿的怪物,甚至就連遊戲場裡成名已久的情報專家紅鳥, 也一副偏向於池翊音的做派。
這個不久前還是新人的人,身上到底有甚麼魔力,讓這些人都心甘情願追隨他?
很多人光是想想擁有如此人格魅力的人, 所能達到的破壞能力,就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覺得心臟發冷。
――不能和池翊音做敵人。
很多玩家心裡,不約而同的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他們心思繞了幾圈, 就已經有了結論。
因此也收起了剛剛還敵意滿滿的態度,也沒了緊追不捨的架勢, 反而一個個換上了笑模樣。
有的玩家反應慢些,還沒有搞清楚眼前這是怎麼回事, 就看到身邊人已經樂呵呵的友好良善。
“見諒見諒,我也是一時情急, 看池翊音跑得這麼快,還以為那邊發生了甚麼事, 想要跟過去幫忙。畢竟人多力量大麼, 還是在這種地方, 當然要報團取暖。”
率先開口的玩家,笑著向黎司君伸出了手:“是我沒有考慮周到,抱歉抱歉。”
他身邊剛剛還一臉疑惑的人,聞言頓時恍然大悟,隨即翻了個白眼,大聲的自言自語。
“裝甚麼裝呢,還報團取暖?剛才是誰罵我罵得起勁,硬說我就是兇手來著?呵,穿上衣服就像個人了?”
旁邊的玩家“噗呲!”沒忍住笑出了聲。
而最先說話,並且見勢不妙就向黎司君伸手投靠的那玩家,也根本沒得到黎司君的回應,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
場面看起來,更尷尬了。
那玩家臉上的笑容從得體到僵硬,最後悻悻收回手,任由其他人大聲嘲笑,卻還是沒敢指責或流露出任何負面情緒。
黎司君轉身看向紅鳥,示意他留在這裡。
他大概能猜出池翊音到底是想要做甚麼――童姚和京茶。
發覺了已經死亡的玩家背後所隱藏的危險,池翊音掛念著看家的那兩人的安危,想要回去確認。
包廂對於玩家來說,並不是安全的島嶼。
它本身就是遍佈危機,甚至還是獨立密閉的空間。一旦出事,外面的人就算想要救包廂裡的人,也無法進入。
――概念性的鑰匙。
或者說,那根本就是為玩家準備好的絞刑架,無法逃離。
黎司君眉眼平靜無波,對此並不意外。
想要掌控火焰的人,必當先穿行於火焰。
他可以在很多事情上幫助池翊音,但是……正如系統勸言所說,那絕不是池翊音自己想要的。
真真正正的透過所有考驗,擁有成為新神的力量和資格,那才是,池翊音進入遊戲場之後,想要得到的東西。
即便是黎司君自己,也沒有資格摧毀池翊音的目標。
紅鳥慢了半拍,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腳邊的屍體,隨即也驚恐的瞪大了眼睛:“臥槽!小祖宗!”
他意識到了池翊音這樣急匆匆跑回去的原因,並且急迫的想要確認京茶的安危。
京茶的力量確實少有人能及,但是,現在死在這裡的玩家,不也同樣是擁有稱號的覺醒者嗎?
在這玩家死亡之前,恐怕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如此輕易且不設防的殺死。
紅鳥剛邁出一步,就被黎司君攔了下來。
“留在這裡。”
面對除了池翊音之外的人,黎司君神情冷漠,沒甚麼溫度。
即便是池翊音選擇信任的同伴也是一樣。
“他沒來得及找到的答案,你要替他找到。”
黎司君的視線向下,掃過蹲在那裡一臉無辜的小怪物,又淡淡的囑咐了它一句,讓它暫時負責紅鳥的安全。
做完這一切,他便轉身大跨步追向了池翊音離開的方向,沒有再留給車廂內眾人一眼。
而沒有了黎司君山一樣的壓迫感之後,眾人也都下意識的鬆了口氣,竟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紅鳥,你從哪找到的這樣的人物。”
有與紅鳥相熟的玩家靠過去,心有餘悸:“雖然要恭喜你一句,能有這樣強力的夥伴,絕對是加重了你們砝碼的明智行為。但是這也太可怕了……這真的不是領導嗎?”
紅鳥:……好問題,我也想知道。
但在心中暗暗埋怨黎司君的不近人情的同時,紅鳥也知道,分工合作才是現在的最優解。
池翊音負責確認那兩人的安危,那他就要負責在已死玩家這裡,尋找任何的蛛絲馬跡,找出能夠指出兇手殺人方式的證據,並以此來為有可能會迎來的攻擊做準備。
紅鳥眼眸幽暗,抿唇回頭看向地上的屍體。
如果冰冷冷躺在這裡的是京茶,那他大概現在已經瘋了吧……
“別擔心。”
學者的聲音忽然在紅鳥耳邊響起。
他從後面走過來,在紅鳥身邊站定,推了推眼鏡,平靜的看向那兩人先後離去的車廂門。
“池教授能夠救出鹿川大學的師生,自然也能確保你的同伴安然無恙。我身為一個只是聽說過他的名聲的陌生人,都相信他可以做到。你是他的同伴,卻不信任他嗎?”
學者的話一出口,立刻就讓紅鳥吃了一驚,趕忙扭頭看過來,試圖解釋:“我不是……”
但學者的眼睛過於沉靜剔透,好像無論誰站在他面前,都不過是一本書,任由翻閱與洞察。
他的表情似乎在說――不必遮掩,你的真實想法就是這樣。比起池翊音,當然還是長時間相依為命的京茶更重要。
紅鳥對上那雙眼睛,頓時就像個洩了氣的氣球一般癟了下來。
“池哥做甚麼事情都很利落,要是那邊沒事,他很快就會回來。”
紅鳥收斂了表情,也向屍體走去,蹲下來仔仔細細的檢視屍體身下和周圍,專注而認真,快速進入了工作狀態。
“既然如此,那我最好在他回來之前,就把這邊解決好。”
“你準備和我一起嗎?”
學者欣然點頭,也加入了對死人包廂的檢視。
雖然已經確定了是包廂殺人,但他們還需要知道更多。
尤其是觸發包廂殺人的原因。
只有這樣,才能確保他們自己的安全。
――在死者的基礎上。
他們都是遊戲場多年的老玩家,對此接受良好,絲毫沒有踩著死者避開危險的愧疚和心理障礙,很快就在包廂裡四處翻看了起來。
在其他玩家還站在走廊裡時,他們就已經從之前的混亂中脫離出來,思維開始運轉,也重新恢復了縝密敏銳的觀察力,在包廂中收穫頗多。
……但並不是其他玩家不進入包廂。
而是因為,小怪物就蹲在門口。
它用那雙顯得過於大的眼睛直直的注視著所有人,一旦有誰試圖進入包廂,就會被它攔下來,拒絕任何人入內。
門框在融化,地面也變得柔軟,被隱藏於黑暗中甚至能與死亡抗衡的力量,無聲無息的從小怪物身上散發出來,向四周擴散。
無形的屏障成為了新的包廂門,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任何想要試探著邁進來的玩家,都在越線的瞬間,感覺自己的面板乃至內臟難以言表的疼痛。
……就好像,被兇殘的怪物啃噬皮肉,甚至連內臟裡鑽進了蟲子,大快朵頤。
相同的幻象,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在所有玩家腦海中,讓他們齊齊後退,驚疑不定的看向那小怪物。
它無法理解人類,以死屍鬼魂為食,在死亡的深淵中不知獨自度過了多少歲月。
直到被池翊音馴養,並且得到了一個新的名字。
它很喜歡自己的新名字,有一種遙遠而古老的親切感,好像在某一個時刻,自己也與“池”有過交集。
所以,它想要時時刻刻跟在池翊音身邊。
不僅是為了吃不完的零食,也是為了池翊音本身……它想要守著池翊音。
因此,對於來自於池翊音的命令,小怪物百分百執行,不會有一絲錯漏。
作為池翊音同伴的黎司君也是如此。
只不過現在看來……
它似乎,執行得過於優秀了。
玩家們看了看擋在面前的小怪物,又抬頭看著包廂內行動自如的紅鳥兩人,面色鐵青。
這算甚麼?
死的人當然是所有人的資源,怎麼這兩人還獨佔了!
玩家們才不管小怪物是過度執行命令,還是紅鳥他們本來就是這個意思,無法進入包廂檢視的情況,讓他們極為不滿,並且向紅鳥提出訴求。
紅鳥倒是笑呵呵的迎了過來,還向被擋在外面的玩家們道歉。
――但就是不放他們進來。
紅鳥聳了聳肩,滿臉遺憾:“這孩子只聽池哥的話呢,我也指揮不動它,真是抱歉了。等池哥回來,一定第一時間讓你們進來。”
但他對小怪物笑得滿意的模樣,可不是這麼說的。
而且在他與玩家們周旋的時候,學者也在包廂裡一刻未停,簡直可以說是爭分奪秒,差不多將包廂翻了個底朝天。
眾人磨著後槽牙,卻奈何不了他們分毫,還要顧忌著眼前的小怪物,連連後退。
紅鳥還裝模作樣的感慨:“惡犬傷人吶~~各位可小心著了。”
玩家們:“…………”
“紅鳥!之前真是錯看你了!虧我還以為你是中立態度的,一直都給你面子沒有動你!”
紅鳥絲毫不在意對自己的威脅,反倒遺憾的一攤手,道:“那你可真是不會看人啊,怎麼做到的A級?誰要是和你搭檔,可是倒了黴了。下次可要注意,不要這麼輕信別人。”
威脅不成反被挑撥離間,還被順帶罵了蠢的玩家:“…………”
走廊內眾人氣得要死,卻因為小怪物的存在而甚麼都做不了,只能衝著空氣揮拳,氣得渾身發抖,在包廂門口走來走去,卻只能眼巴巴看著。
紅鳥嗤笑一聲,轉身時笑容隱沒。
他覺得自己被池翊音帶壞了。
但是……還不錯?
下次還敢嘿嘿嘿~
出事的包廂車廂暫時得到了平靜,但是池翊音這邊,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重景象。
在意識到包廂本身所自帶的嚴重威脅性之後,池翊音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折返,思維全被童姚和京茶的安危佔據。
京茶雖然有力量可以保護他自己,但他根本不知道包廂本身的問題。
誰會防備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呢?但所有不被防備的,正是最危險且難以躲避的。
至於童姚……
池翊音忽然想起,他在離開之前,雖然確認過童姚的狀態,但並沒有進入包廂檢視。
百密一疏。
對一名正處於愧疚痛苦狀態而疲憊休息的女士,池翊音確實不好打擾她的睡眠,進入她的房間。對於狀態很差的童姚來說,那未免過於苛責。
但現在想起,卻讓池翊音心臟發冷。
那時……雖然只有一道縫隙能看到包廂,但確實不是會令人舒服的場面。
昏暗,渾噩,讓人彷彿喪失鬥志。
只是那時候,他只以為是因為童姚……
池翊音抿了抿唇,他對逐漸從身後追上來的黎司君甚麼都沒說,只是腳下加快了速度,很快就穿過中間的幾節車廂,衝進了他們原本的車廂。
剛一跨進車廂,池翊音就敏銳的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著的氣味。
那似乎是藏紅花或是檀香的氣味,彷彿是神殿里長久點燃著蠟燭與聖火所產生的味道。
讓人在聞到這樣的氣味後,下意識的感覺自己似乎置身神殿,然後放鬆下來,無法再對周圍提起警惕。
但本應該坐在童姚包廂門前的京茶,卻不見了蹤影。
池翊音心中一驚,背後立刻起了一陣冷汗,趕緊沿著車廂查詢京茶的身影。
如果京茶都出事了,那他們要面對的,到底是多強大的危險!
每一扇有主的包廂門都是敞開的,包括童姚的,以及……楚越離和斯凱持有,卻並未入住的。
因此,池翊音得以看到童姚的包廂裡空空如也,沒有半個人影。
唯一留下的,只有滿地狼藉。
傢俱傾倒,雜物散落滿地,地上還殘留著很多黑色的汁液,彷彿是那已經死亡玩家的包廂翻版。
包廂裡似乎有過一場打鬥。
牆壁和天花板上都留下了黑色拖行的印跡,像是毛筆從牆壁上掃過。
但是池翊音卻知道,那並不是墨水。
那是死亡。
黑色的粘液嘀嗒,嘀嗒的緩慢從天花板上滴落。
池翊音順著那滴落下來的軌跡,緩緩仰頭看去。
然後,他對上了一雙眼睛。
陰冷無光,像是從地獄最深處望過來的,屬於怪物的眼珠。
本來應該是白色的天花板,現在已經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濃稠得像是沼澤滲透了過來。
而就在那片黑色裡,顯露了兩隻眼珠的輪廓。
沒有臉,更沒有五官,也沒有身軀,好像無法辨別出那到底是甚麼。
但池翊音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卻迅速意識到,那或許……
就是,他在擔憂並且尋找的……童姚。
在這個想法浮現在腦海中之後,池翊音只覺得喉嚨發堵,酸澀難以言喻,就連呼吸都彷彿能嗅到酸意。
是他邀請了童姚一起進入新世界。
他將本來安於現狀只想活命的人,拽入了更廣闊的天地,卻沒能保證對方的安全。
這是他的錯。
池翊音近乎哽咽,眼眶發熱發紅。
他慢慢停下腳步,仰頭看向天花板上大片的黑色,動了動唇瓣,艱難的試探著喊出對方的名字。
“童姚……”
在音節出口的瞬間,那雙眼珠似乎在本能的回應,眨了眨。
也讓池翊音確定了那片黑色的身份。
在已經死亡的玩家的包廂中,池翊音看見了相似的黑色粘液,那如同屍體腐爛後屍油與血肉混合物一樣的東西,就是死亡的具現,來自於他們曾經去往過的深淵。
但是現在,童姚卻變成了這副模樣,成為了死亡的一員,再也無法分割開來。
池翊音的心臟像是還留在死亡深淵沒能帶回來一樣,被死亡的利爪緊緊攥住,疼痛得無法呼吸。
黎司君在他身後慢慢停住了腳步,站在他身邊,也看向了他所關注的那片黑色。
“音音……”
黎司君嘆了口氣,抬手搭在了池翊音的肩膀上:“你不必自責,更不必將她的遭遇歸結於自己的過錯。”
“童姚是成年人,更在遊戲場生存了十二年,她很清楚她在做甚麼,無論任何選擇和導致的後果,她都早就做好了接受的準備。”
在池翊音眉眼難過望過來的視線中,黎司君輕聲道:“在遇到你之前,她一直都只想著存活,靈魂逐漸麻木僵硬,失去對世界的熱情,即便還在呼吸,也已經與死亡無異。”
“是你給了她新的希望和動力,音音。因為你,她才想要重新出發,哪怕冒著死亡的風險。”
這並不是單純對池翊音的安慰,而是黎司君給出的真相。
在這裡殘留的情緒中,黎司君沒有感受到任何怨恨或憤怒,童姚直到最後的死亡,都沒有對池翊音有過絲毫的憎恨埋怨。
只有滿腔遺憾和歉疚。
――對不起,我沒能相信我的同伴,讓楚越離一個人面對那樣的危險。
――對不起,我恐怕要先走一步了,沒辦法實現曾經對你的承諾,作為你的同伴,一起走向遊戲場之外的現實了。
那些我們曾經共同的目標,現在就只能,由你和其他同伴繼續向前,代替我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童姚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親自與池翊音告別。
“遊戲場給過所有人選擇的機會,暫居區也好,娃娃咖啡館也罷。任何人在任何時候感到疲憊,想要放棄,遊戲場都允許他停下腳步。但是音音。”
黎司君向池翊音道:“童姚在每一個岔路口,都選擇了與你同行的這條路,即便她知道會面臨甚麼樣的危險,依舊沒有選擇停下。”
“即便死亡,也是她早就知道要面對的。”
“不必為她悲傷,只要繼續向前,代替她完成那些沒能兌現的理想。”
黎司君的手掌溫熱,透過相隔的衣服,源源不斷向池翊音傳遞溫度,讓他剛剛酸澀緊繃的心臟,慢慢得以緩和。
他喉嚨酸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與童姚相處的每一幕,都在他腦海中閃過。
是他進入遊戲場後第一個對他釋放善意的人,是他第一個同伴,是第一個幫助他的……
甚至有那麼一閃念,池翊音都在想,是不是沒有邀請童姚進入新世界,會更好一些?
雖然童姚看到了世界真正的模樣,卻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而如果她一直在井裡,即便無法看到遼闊天地,但最起碼還活著,不會像現在這樣危險。
池翊音低聲喃喃:“或許,她期待的是尋常人更想要的平凡幸福呢……”
但是童姚到底如何想,他再也無從得知了。
池翊音最後的深深看了天花板上的黑色一眼,然後將自己的所有情緒壓下,一秒鐘的時間,就已經重新收拾好情緒,又是那個冷靜理智的紳士。
“走吧。”
他低聲道:“要走到最後啊……即便是為了童姚沒能親眼看到的理想,要代替她完成。況且,我們要回到死亡深淵,將童姚的屍體,帶回來。”
所有玩家和NPC的死亡,甚至是現實世界中死去的人們,他們的屍骸都會堆積在死亡深淵,在地下城池裡,最後腐爛成泥,成為死亡的一部分。
池翊音不想讓童姚留在那樣的地方。
他要……把童姚帶回來,送出遊戲場,回到現實。
生於斯長於斯,又怎能死在他處?
童姚在生前沒能回去的現實,那就用這樣的方式彌補遺憾吧。
池翊音無聲而悠長的嘆息,隨即,他便斂盡了眉眼間的感傷。
京茶並不在他自己的房間裡,而其他大開的包廂也是空蕩蕩沒有人影,不知他究竟去了哪裡。
只是與童姚那一片狼藉的包廂相比,其他的包廂就整潔多了。
池翊音以及紅鳥的包廂,都還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模樣,就連水杯的位置和雜誌的頁數也沒有翻動。
而始終沒有回來的斯凱的包廂,則是工整乾淨,一眼就能看出那並沒有人回來過,也沒有人進入。
池翊音走向最後一間包廂的腳步,不由得沉重了起來。
……只剩下最後一間包廂的希望了。
如果京茶不在這裡…………
池翊音喉結滾了滾,沒有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最後一間包廂,本應該是楚越離的。
他和斯凱,也是池翊音最先失去的同伴,甚至沒能透過第一場考驗,就失散在了車廂裡。
但是,當現在池翊音走向那包廂時,卻突然聽到了短促輕微的痛呼聲。
是人發出來的!
那包廂裡現在有人在!
這個認知讓池翊音一驚,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心臟微顫,期待起能夠看到京茶在最後一個包廂的畫面。
但是當最後一間包廂裡的場景,一點點出現在池翊音的視野內時,他卻更加戒備了起來。
即便天色已經逐漸向晚,但是身在高空的雲海列車,依舊能夠毫無遮擋的迎接落日的餘暉。
些許光線依舊會透過車窗灑進來,滿室明亮。
可這包廂,卻像是池翊音之前短暫見過的童姚房間,像是拉上了窗簾,一片漆黑。
池翊音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這樣的亮度,也慢慢開始看清了黑暗中的物品和人影輪廓。
楚越離的包廂內確實有人。
並且不止一個。
纖細單薄的少年跪倒在地,渾身都在止不住的顫抖,似乎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而在他身邊,很多凹凸不平的黑色散落滿地,彷彿綿延起伏的山丘。
池翊音認出了那身影。
京茶。
即便是在數量眾多的玩家中,京茶的身影也如此好認,難得有那樣如同少年的身形。而在他旁邊的,恐怕就是已經死去的兔子們。
池翊音不由得在想,到底要怎樣慘烈的戰場,才會將京茶變成這副模樣?
甚麼樣的敵人能把一個武鬥派頂峰實力的玩家,傷害至此?
池翊音忍不住抬頭,向更深的黑暗處看去。
一隻腳,慢悠悠從黑暗中伸過來,重重踩在京茶的頭顱上,毫不猶豫的狠狠踩了下去。
頓時一聲悶哼,京茶半跪在地,腦袋被踩向地面,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京茶想要掙扎,憤怒的想要反擊,可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剛抬起來的手又被那人踩住,讓他不得不保持著這樣難堪的姿勢,卻動彈不得。
以武力出名,硬生生用拳頭在遊戲場裡闖出一片天地的京茶,此時卻連最無力的反抗都做不到。
被人踩在腳下,所有的驕傲都被打碎,所有的尊嚴都被踐踏。
……像是一條被輕蔑踏過的狗。
這樣的一幕刺痛了池翊音的眼睛,讓他抿了抿唇,胸臆間怒意在充盈醞釀,奔湧磅礴的憤怒幾乎要衝破理智,讓他立刻衝進去將京茶帶回。
但是,這樣的憤怒也只在一剎那。
池翊音隨即便壓下了自己心中的憤怒,將所有的怒意轉化為力量。
他目光冷冷的看向黑暗,那雙湛藍色眼眸中眸光雪亮,如月光下的皚皚雪山,寒冷且致命。
而那人的身影,也一點點從黑暗中顯露出輪廓來。
男人的身影不緊不慢的從更深處走來,越過摔倒在地的京茶,逐漸出現在了池翊音的視野裡。
走廊上的光,落進了包廂裡。
原本如同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般的包廂,也慢慢明亮了起來,足以讓走廊上的人看清包廂裡的一切。
池翊音神情嚴肅,屏息等待著看清那人的模樣。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將那人的尊嚴和驕傲一寸寸打碎,以此償還京茶,讓受辱的驕傲少年重新建立起尊嚴和信心……
但是,隨著那人一寸寸顯露身形,池翊音卻慢慢睜大了眼眸,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人,一時間愣住了。
那人反而主動抬起手,向池翊音笑著打招呼:“我回來了,池先生。”
那張臉……
正是失蹤的斯凱。
但是池翊音在驚愕之後,很快就意識到了兩者之間的差別。
斯凱總是溫和的笑著,眉眼間都是令人安心的舒緩與平和,彷彿身處神殿身披法袍的聖徒,永遠良善,保護生命,不會令人有一絲一毫的危難。
可眼前這人,雖然五官和輪廓依舊是斯凱的,但神情卻已經變了。
他的眉眼間不再有那樣的平和,眼睛裡一絲亮光也無。
即便他在笑著,眼睛裡也沒有半點溫度,更像是戲弄世人的惡魔,先給人希望,再更狠的將人摔進谷底。
斯凱笑得從容,對池翊音身後的黎司君視而不見,更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他緩步踏出包廂,在池翊音面前站定。
“雖然中途迷了路,但想到池先生在等我,就迫不及待想要快點回來。好在雖然之前倒黴了些,現在卻一切順利,沒有再遇到其他問題,就回到了這裡。”
斯凱依舊是那樣為他人著想的模樣,蹙眉歉意的問池翊音:“你是不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別擔心,死亡永遠在注視你,每一刻都準備著將你拉進深淵……”
斯凱的聲音很低,嘶啞如呢喃低語的惡魔,蠱惑人心。
“池翊音,你似乎在現實和人類中太久,以致於被假象迷了眼,已經忘了,你根本,從來就沒有被人類社會接納。”
“你只是個怪物。”
“歸屬於深淵的怪物。”
斯凱緩緩向池翊音伸出手,耐心等待著他握住自己的手:“你不是去看過了嗎?地下城池,所有愚蠢看不見真相的人,都已經死亡,那個未來,終於迎來了你所喜愛的乾淨與清澈。”
“池翊音,那裡才是你的歸宿。不要再猶豫了,做出你的選擇,與我一同離開吧。”
斯凱向前一步,與池翊音之間的距離接近於無。
池翊音甚至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溫度,以及――斯凱已經不再呼吸。
和童姚一樣,斯凱……站在他眼前的人,已經死了。
還在說話與行動的,只是名為斯凱的空殼。
以及殼子裡承載的東西。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似乎想到了甚麼。
斯凱沒有發覺池翊音神情的細微變動,他只是慢慢彎下腰,伸出的雙臂將池翊音虛虛攏住,要將他帶入懷中。
“你沒有必要為那些愚蠢之人的未來而戰,讓我們再次成為同伴吧,池翊音。”
從未連名帶姓稱呼池翊音的斯凱,現在卻毫無敬意,反而多了幾分古怪的親暱,一遍遍的呼喚他的名字,等待著他的回應。
“我們會讓真正的未來降臨,那是世界在期許的結局與新紀元。”
“拋下無用的掙扎與救贖,沒有必要為任何人犧牲你自己的性命,他們不值得你去那樣做,所有的付出都不會有回饋,就像是,我的絕望。”
斯凱低下頭,在池翊音耳側低低呢喃,可他的眼睛卻沒有注視著池翊音,而是帶著古怪的笑意,看向池翊音身後的黎司君。
“選擇我吧,池翊音。”
“我才是你的正確答案,是你的歸宿,你所能看到的唯一未來。成為我……成為我的新神。”
斯凱的聲線逐漸變得古怪,每一個音節,每一段字句,都貼合著玄妙古老的韻律,彷彿是從八千年前的創世紀元傳來的悠久回聲,回溯到所有物種與生命最初的起源。
那是如同被母親擁抱和理解般的安心感。
不會再有任何中傷,所有的苦難與疲憊都已經到了路的盡頭,遠行的遊子得以歸家……
所有的戒備都會放下,毫不猶豫的奔向那個溫暖的懷抱。
一如童姚在絕望之下,選擇了死亡未來的自己時,那份釋然的安心。
池翊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斯凱接近他,似乎已經被斯凱的話語所蠱惑,陷入了思考和掙扎。
甚至於,已經在逐漸偏向斯凱。
斯凱沒有錯過懷中池翊音的反應,這讓他唇邊笑意加深。
但與斯凱隔著池翊音相對的黎司君,卻抿著唇神情冰冷恐怖,鋒利的眉眼間滿是醞釀著的怒意。
黎司君咬緊牙關,死死盯著斯凱的眼眸裡皆是冷肅的冰冷殺意,腦海中系統焦急恐慌的勸誡也成了無用的背景音,整個世界都失去了意義。
在他眼中,能看到的只有試圖搶走自己信徒的斯凱。
或者說――是藉由斯凱的靈魂與身軀,行走遊戲場,降臨新世界的世界意識。
池翊音和池旒,是如今最接近於神位,有可能成為新神的存在。
世界在八千年間都遵循黎司君的意志運轉,直到新神登位,將由新的神明決定世界的走向。
而如果新神選擇了世界意識,那舊的神明,就會徹底被摧毀,然後消失在世界上。
這對於黎司君而言,等同於“死亡”。
但令他憤怒的卻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世界意識――它怎麼敢,怎麼敢如此靠近他的音音!
而且就在他的眼前!
一場足以撕裂天地,摧毀一切風暴,將要來臨。
但是就在黎司君有所動作的那一剎那,池翊音也同樣動了。
他抬起頭,眼眸沉沉無光。
“誰說,要選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