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謝靈凌陪著於晁一起到醫院去拆紗布。
去縣醫院的那天天氣不錯,小縣城的天空藍藍的,像極了動畫電影裡一大片大一片美好的空鏡。工作日的時候縣城的街道上人流量並不多,街道兩旁種滿了梧桐樹,墨黑色的柏油路寬敞整潔。
這裡的步調很慢很慢,梧桐樹下有老人在下象棋喝茶,路邊的小攤玉米香味正濃,小女孩穿著碎花裙搖搖擺擺地在學走路。
謝靈凌難得早早起床,特地提前來於晁的住處。
意外的是,她剛到他家樓下,他也正好下樓。
清晨的陽光照耀在於晁的身上,他身上淬了光,嘴角漾著笑,一眨不眨地望著謝靈凌。
謝靈凌難得有些彆扭,她今天穿了一條碎花長裙,外搭了一件薄薄的針織衫,一截纖細的腳踝裸露在外,腳底下是一雙平底單鞋。出門時其實是刻意打扮過一番的,覺得這裙子很適合這個季節,也會讓於晁喜歡。
於晁笑著對謝靈凌說:“你提前了十五分鐘。”
他們約好的早上八點見。
謝靈凌揚揚眉:“我不喜歡遲到。”
“巧了,我也是。”
謝靈凌看了眼於晁還纏著紗布的雙手,道:“走吧。”
縣醫院離於晁的住處並不遠,步行不過十分鐘就能到達。
他們似乎是第一次那麼一大早出門,第一次感受朝陽熱烘烘地照耀在身上。
於晁下意識走在謝靈凌左側的位置,替她擋了那些從身旁經過的車輛。
週一的縣醫院比想象中要擁擠一些。
他們排隊掛了號,一起去傷口中心解紗布。
接下來,謝靈凌親眼看著於晁手上的紗布被拆開,露出尚未完全結痂的傷疤。
謝靈凌不知道自己在當下該怎麼去形容看到傷口的那種感受。新生的面板是粉色的,肉與皮似乎有點模糊。她不太敢多看,側過頭去。
醫生讓於晁戴上了防止燙傷之後瘢痕增生彈力手套,謝靈凌這才敢再看於晁的雙手。
從傷口中心出來後,又去視窗排隊取了一些藥。謝靈凌站在於晁的身旁,伸手用食指指腹輕輕地在他戴著彈力手套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於晁忽然倒抽一口氣,“嘶――”
謝靈凌嚇得立馬抽回手,著急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一抬頭,撞見於晁那雙含著笑意的雙眸,分明就是在故意捉弄她。
“到底疼不疼啊?”謝靈凌問。
於晁搖搖頭:“不疼了。”
謝靈凌氣呼呼地伸手掐了一把於晁的手臂,“現在疼不疼?”
於晁齜牙咧嘴的:“疼疼疼!”
謝靈凌又真以為自己下手重了,心下歉仄。
兩個人小孩子似的嬉戲著,聽到視窗裡的工作人員喊:“於晁在嗎?”
於晁正準備開口,謝靈凌已經探出腦袋回答:“在!”
她反應敏捷,上前一步在視窗取了藥,再一一核對,見數量沒有問題,提著藥轉過身。
於晁就站在謝靈凌身後一步遠的距離,第一次看著她為了他忙前忙後的背影,心裡一股酥酥麻麻的暖流湧上來。
謝靈凌走過來,下意識想去挽住於晁的手臂,就聽有人喊了一聲他們的名字:“於晁?謝靈凌?”
不遠處,周盧一臉意外地看著他們。
周盧今天來陪老婆過來產檢,一大早的跑前跑後地排隊,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老同學。
正巧周盧對於自己沒去探望於晁一事感到抱歉,這下碰到了順便想寒暄幾句。
周盧見於晁和謝靈凌站在一起時也並沒有想太多,隨口問了句:“你們一塊兒啊?”
還不等於晁回答,謝靈凌就說:“不是的,是碰巧遇上的。”
於晁聞言側頭看了眼謝靈凌,他原本高揚的唇角緩緩撫平,也沒有反駁她的話。
周盧說:“真巧,我老婆今天也來做產檢。”
謝靈凌說:“你老婆懷孕啦?”
“是啊。”
周盧的老婆也是他們的同學,當年都是同一屆的,不同班而已。
他的老婆名葉丹,性格開朗,算是個自來熟。
葉丹遠遠看到謝靈凌,挺著個大肚子也要過來寒暄:“我記得你!謝靈凌是吧?咱們縣一中以前的校花!哇,你怎麼越來越漂亮了!嗚嗚,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謝靈凌噗嗤一笑,“哪有。”
葉丹說:“怎麼沒有啊,年看看我,咱們同齡的,我現在就是個黃臉婆。”
謝靈凌看著葉丹隆起的腹部,說:“你要當媽媽啦,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人!”
“偉大不偉大不知道,遭罪是真的。”
女生之間總能找到話題聊。
這邊周盧也問了問於晁的情況,說:“你們消防隊這工作確實是太危險了點,要不然你考個公務員吧,咱們縣城這裡雖然不比大城市,但公務員的福利待遇還是沒話說。”
於晁意興闌珊的:“沒想那麼多。”
周盧點點頭,知道點到即止。
兩個人一時之間沒話說,周盧一轉頭見自己的老婆和謝靈凌倒是聊得眉開眼笑的。
他忽然對於晁說:“剛才我遠遠看著,感覺你跟謝靈凌這郎才女貌的。我說你到現在都還單著呢吧?”
於晁清了清嗓子,但沒說話。
周盧慫恿:“追啊,男未婚女未嫁的,也都這個歲數了,我看挺合適的。你要不好意思,我多給你們撮合撮合,反正我經常到謝靈凌那兒去買花。”
於晁朝周盧怒了怒下巴,趕他:“快陪你老婆產檢去吧。”
*
從醫院出來之後,於晁和謝靈凌之間的氣氛顯然不同之前來那般。
於晁抿著唇沒說話,依舊還是走在謝靈凌的左側替她擋了那些來來往往的車流。
謝靈凌也能感覺到,在醫院碰到周盧時她刻意撇開關係的話語讓於晁感覺到不滿。
可是他們之間本來就有共識的,不是嗎?
半路的時候,謝靈凌實在受不了這種氛圍,停下腳步。
於晁也跟著停下步伐,側頭看著她。
謝靈凌主動詢問:“喂,你鬧甚麼彆扭啊?”
於晁也坦誠:“你就那麼不想跟我搭上關係?”
他如一棵松立在謝靈凌的面前,看起來那麼正直,那麼真誠。
這麼對比,謝靈凌總覺得自己好像特別心虛。
可她又心虛甚麼呢?
謝靈凌撇開臉,望向一旁:“本來就說好的,我們又不是甚麼情侶,被別人誤會了也麻煩。”
於晁的臉色冷了幾分,問:“那這幾天你對我的關心又算甚麼?”
謝靈凌說:“甚麼都不算。”
於晁點點頭:“好。”
很明顯談崩了。
於晁此時此刻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抓住,再狠狠掏空。謝靈凌的話就是一把無形的利刃,讓他心如刀絞。
謝靈凌索性轉過身,不再看於晁:“既然你都拆了紗布了,沒事的話,我也去花店了。”
於晁輕輕嗯了一聲:“我送你。”
“不用。”謝靈凌伸手在街邊攔車,“我自己坐出租。”
計程車很快停下,謝靈凌頭也不回地坐上車離開。
她心裡莫名有一股氣,冷靜下來又覺得很可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就發生到了這個地步。他們不是情侶,可現在到彆扭的樣子倒是很像情侶之間會做的事情。
計程車起步十來分鐘,很快就到了謝靈凌的花店門口。她付了錢下車,直接進了花店。
那麼早來花店其實也沒甚麼事情要做的,鮮花物流並沒有到,一般人也不會那麼早來買花。
謝靈凌把包包放在桌子上,背對著店門口,雙手撐在桌子在發了一會兒呆。
原本以為和於晁之間的關係會讓她覺得輕鬆自在,可現在顯然也並沒有。
想著,她嘆了一口氣,只覺得一切都亂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叮鈴”
掛在門口的鈴鐺響了一下,有人推門。
謝靈凌以為是有客人來買花,下意識轉過身,就見於晁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
他似乎是跑過來的,喘著氣,胸膛起伏著,身上熱烘烘的樣子,腦門上一層汗。
還不等謝靈凌說甚麼,於晁便主動說:“對不起。”
在這個當下,謝靈凌是有些意外的,下意識問:“幹嘛說對不起啊?”
“我給你造成困擾了。”於晁逆著光踏進花店,來到謝靈凌的面前。
謝靈凌終於看清了他的輪廓,見到的,卻是他一臉的患得患失。
她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這個男人有一張剛毅的臉,也有一顆柔軟的心。他是如何對待她的,她心裡再清楚不過。
謝靈凌很清楚,自己能夠在他面前驕縱,不過是仗著他對她的喜歡。
於晁停下腳步,問她:“不要生氣好不好?是我逾越。”
謝靈凌低著頭,悶悶地說:“你也知道?”
“知道錯了知道錯了。”於晁像是搖著大尾巴的狼狗,在謝靈凌面前乖得不像話。
謝靈凌又能怎麼辦呢?
她實在拿這個男人沒有辦法:“行了,別裝無辜。”
“不生氣了嗎?”
“本來就沒有生氣。”
他試探地問:“真的?那你親我一下。”
謝靈凌被他這不要臉的試探弄得無言以對,抬眼瞪他:“你滾。”
“不滾,好不容易追過來的。”於晁還在微微喘息,連帶他清新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面前。像是學生時代,他總是愛打籃球,擦著上課鈴聲進教室,整個人喘息著,是少年和陽光的氣息。
謝靈凌問他:“你跑過來的?”
於晁揚著眉點頭:“嗯,速度還可以嗎?”
謝靈凌心底的陰霾徹底煙消雲散。
她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真是傻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