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二班失蹤的王剛五人確實死了。
可並不是被別人殺死的，而是傍晚放學的時候面對著血紅的夕陽，自己從主教學樓的天台上跳下來的。
一躍而下，跳得很乾脆，張開雙臂向下俯衝的姿勢像極了林讓跳樓時的樣子。
林讓跳樓的時候初然只是在距離校門口不遠的大道上隨意回頭瞥了一眼，若不是主教學樓正對著校門口方向，初然大概還無緣得見。
這一回初然也是走在當初的那棵桂花樹下，忽然若有所覺，回首眺望間，就恰好看見了天台護欄網外排排站立的五人鬆開手跌落下來。
許多人也看見了，尖叫驚呼聲四起，很快就有人向那個方向跑去。
有時候初然其實是不太理解的，不太理解他們為甚麼對於“人死了”這件事總懷著莫大的激動與亢奮。
就像幾天前站在這裡看了一場跳樓戲碼，初然依舊拽了一下往手臂上滑的揹包帶子，然後轉身繼續向校門口走。
走了幾步，想起林讓，初然有一瞬間的好奇。
――同一個位置，有一個時間，同一個方向，林讓砸在地上的樣子，會跟這幾個人一樣嗎？
這點好奇讓初然生出了想要轉身也去看看的想法。
不過很快又被打消了。
――林讓比這幾個人瘦小多了，想來是不可能一樣的。
那還有甚麼值得看的呢？
沒有了。
真掃興。
每週的週六他們有一個晚自習加第二天一個早自習的休息時間，到第二天週日上午繼續去學校上課。
儘管昨晚一夜沒睡，初然還是沒想早點休息，而是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寫卷子，時不時再關注一下群裡其他人發的訊息。
無聊的學生總是很擅長聯想。
顯然發現王剛等人跳樓時間和位置的選擇上有古怪的不單單初然，很多人都第一時間聯想到了一週前也在這個時間地點以同一個姿勢跳樓自殺的二班林讓。
群裡討論得很激烈，連班主任都沒冒出來阻止，可見這會兒學校裡的領導老師們都在為著處理王剛等人跳樓的事忙得焦頭爛額。
有好事者將高畫質現場照片發到了群裡，一堆人冒出來說嚇人噁心的，可討論之聲一點不見減少的，反而刷屏得越發激烈了。
初然將照片點開，橫著手機仔細地看。
照片裡，王剛等人腦袋往前仰著，彷彿是在看著正前方的校門口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血紅遍佈，像一顆充血的灰色玻璃球。
因為是以胸著地的姿勢，四肢軀體都像脆弱的玻璃砸在地面，血肉碎裂，骨骼四濺，血紅中點綴著雪白，只有頭顱還剩下鼻樑以上的部位尚算完好。
所以當初林讓也是這樣的？
粗糙，單調，毫無美感可言。
初然退出軟體，再沒點進去關注的興致了。
*
南城三中。
行政辦公樓後側方，家屬居住區南角樓，實習老師臨時宿舍。
“他媽的，白天就敢出來殺人了！”
“下午六點，逢魔時刻，也不算白天殺人了。”
“當時你們看見天台上還有其他人了嗎？”
“那個東西肯定當時在現場，難道你們都沒有能見鬼的道具？”
......
沉默。
僅剩的七個人都選擇了沉默。
剛來時包括新人在內，一共有十八個人，按照三人一組被分到了文理科的一、二、三班。
可現在還能活著出現在這裡的卻只有七個過了三個副本以上的老人。
到這種程度，誰手裡還能沒點壓箱底的道具呢？
剛才最後開口說話的那人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都到現在了還藏著掖著就沒意思了嗎，我知道你們都有降低完成度脫離副本的道具，不如我們開誠佈公交換情報，看能不能推到最低百分比。”
一個豎著大背頭的男人哼笑：“說的比唱的好聽，你怎麼不先說？”
掌握在手裡的情報越多，獲得的積分就越多。
積分可是十分難掙的，以最低完成度過一個副本，保底積分也才5個積分，每多推進一個百分比完成度，積分就可以增加1個。
而掌握的情報越“獨家”，能換取的積分也越多，很可能副本boss喜歡吃甜還是吃鹹一個獨家情報，就能換取十數個甚至數十個積分，比得上累死累活苟過好幾個中星副本了。
這種情況下，誰捨得輕輕鬆鬆掏空自己所有情報？
周鎮和同伴眼鏡坐在角落的鐵架床上默默看著眾人起衝突，又默默看著眾人不歡而散。
等人都走了，他們倆才順大流也離開了那間空下來的宿舍單間。
――在這樣緊繃的時刻，沒人敢輕易踏入別人的地盤，所以連碰面也是選擇了死去同伴的空宿舍。
“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還開甚麼交流會？”眼鏡雙手揣在衣兜裡，如此跟周鎮小聲嗤笑著說。
周鎮眉頭緊鎖：“現在才是真的麻煩了，大家都嚇到了，可又捨不得到手的積分，說不定還有人想要富貴險中求。”
這個低星副本明顯是出現了未知因素導致變異了，在主神那裡肯定正是資訊空白最多的。只要他們能拿到一點跟副本鬼怪或大/boss有關的情報，就能迅速積攢鉅額積分。
別看他們都是透過了好幾個副本的老玩家，可這所謂的“老玩家”也不過是相對於剛進來的新人而言。
主神空間裡，他們不過是最底層的螻蟻。
每個進入主神空間的玩家在透過十個副本後都會有一次必須透過的關卡，能透過，就可以提升玩家星級，獲得主神賜福的機會，有一定機率激發天賦技能。
當然，不能透過，那就去死。
每十個副本一次的關卡就像一個巨大的碾肉機，大量劣質玩家在這裡被淘汰。
沒人不想活。
哪怕他們是死後才被主神選中的，有機會能繼續活下去，誰想死？
變異副本，還是低星難度，絕對是他們這種低階玩家跨越等級一夜暴富的絕佳機遇。
說起來，這樣的機會，誰不想試一試？
周鎮和眼鏡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閃爍遊弋。
*
下半夜的時候，突然下起了暴雨。
伴隨著電閃雷鳴。
一道閃電在窗外驟然劈裂黑夜，將逼仄的臥室照得慘白一片。
初然突然驚醒，一個激靈從床上坐了起來。
刺眼白光中，一道矗立在窗前書桌旁的黑影就顯得格外突兀陰森。
可初然還沒被嚇到，黑影反而像是受到莫大的驚嚇般連連後退，卻不小心絆倒了桌腳的紙簍。
圓形塑膠鏤空的紙簍翻滾在地，裡面的紙團滾了出來，灑落一地。
初然垂眸看著翻滾的紙團，半晌，終於抬眸，看著黑影哼聲一笑：“不幫我收拾好？”笑有些冷，有些輕，說不出是漫不經心還是冷漠譏諷。
黑影躊躇了片刻，還是乖乖彎腰將紙簍立正，然後一個紙團一個紙團地撿起來放回紙簍裡。
透著莫名的乖巧。
然而這份乖巧並沒有換來旁人的心軟，反而激起內心的惡意。
初然靠牆而坐，一腿打直，一腿曲起，一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一手後撐，仰著臉看書桌旁的黑影。
等黑影收拾好了紙簍，他又驀然出聲：“是你把我弄到床上的，真變態。”
說是問句，卻是陳述的語氣，伴隨輕慢的語調，透著一股鄙夷。
黑影一僵，低垂著頭顱，黑色的影子在慢慢淡去，像一團被用力塗在紙上的鉛筆汙漬，正在被橡皮擦一層層擦去。
初然反倒來了興致似的，後撐的手抬起，隨性地捋了一把頭髮，像逗小貓小狗那樣衝黑影招手：“過來，讓我看看。”
讓我看看，你死的時候到底是甚麼樣的。
跟那幾個人一樣又醜又噁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