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最後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 寧不為和褚峻帶著幾個孩子回到了巽府商州辰城。
雖然寧不為在這裡出生度過了五年,但對這裡的記憶除了寧故和李笑寒,都是十分模糊的。
但現在看來, 這座並不算大的城池儲存的還算完好, 黑瓦白牆青石路,很有人間江南的意境,又因為回春大陣的緣故,原本枯敗的大地早已恢復了生機, 西北那邊還在落雪, 這邊已經春暖花開。
湛藍的天空下,煦風和暢, 綠草茵茵, 崔元白手裡拽著風箏往前狂奔, 小黑在天上跟風箏比誰飛得更高,寧修邁著小短腿噠噠跟在後面,眼看就要跌倒, 被旁邊跑過的大黃狗叼起來扔到了背上。
多虧了尚暖薇的刺激,大黃一怒之下終於重新變回了狗, 堅決拒絕了寧不為用自己交換玄鐵的要求。
江一正帶著仰靈竹在用柳枝編花環,馮子章從飛劍上跳下來, 興奮道:“爹!太尊!前面應該就是辰城了!”
寧不為伸了個懶腰,扭頭對褚峻道:“我就說吧,這兒離辰城很近, 不用再坐飛舟了。”
褚峻給他摘掉頭髮上沾的柳葉, “可還記得你們家在何處?”
“我家我當然記得。”寧不為信誓旦旦道:“好歹我在這裡生活了五年。”
一刻鐘後, 寧不為站在城內的路口前, 盯著周圍幾乎一模一樣的宅子發愣。
“爹爹, 我們家在哪兒?在哪兒?”崔元白迫不及待地問他。
寧修拍了拍大黃的腦殼,也跟著急,“家家,哪膩,在哪膩?”
大黃甩了甩毛茸茸的大耳朵,“我哪兒知道,你問你爹啊。”
於是寧修很聽話的扭著小身子看向寧不為,“爹爹~在哪泥?”
寧不為默默轉頭看向了褚峻。
褚峻幽幽道:“雖然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但應該是這邊。”
說完,負手往右邊的路口走了過去。
“…………”寧不為就知道。
寧府的宅子在辰城算是最奢華的一座院子,雖然跟寧城的主家完全沒法比,勉強也只有澹懷院的大小,但卻格外讓人安心。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才算屬於寧不為自己的真正的宅子。
他站在大門前,眉心的九葉蓮微微發亮,門上浮現出淡淡的青色禁制,而後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迎接他們多年未歸的主人。
一群不省心的崽子不等寧不為開口就躥了進去。
“如果你不想在這裡,梨城的宅子還空著,無時宗一見峰也在——”褚峻握住了他的手,“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都可以。”
寧不為的目光落在被法陣保護得十分完整的門檻上,“就這裡吧,其他地方人多眼雜,這裡荒蕪人煙倒也清淨。”
清淨是清淨了,不過對幾個閒不住的小孩來說,就變得有點難熬了。
“啊——子章,我好想回萬玄院上課。”江一正頭朝下掛在石榴樹上,眼睛裡倒映著天空大朵大朵的白雲,“沒有賣小吃的,也沒有好玩的,只有咱爹佈置的作業。”
馮子章盤腿坐在草地上試圖把不太老實的尋寶菇給種進土裡,臉上被小蘑菇扇了好幾個紅印子,聞言道:“萬玄院還有一個月才開學,掌教佈置的作業我都還沒來得及做……哎,大寶,回來,這裡是咱家土壤最肥沃的地方!”
小蘑菇氣得冒煙,使勁踹了他的虎口一下,一溜煙消失在了院子裡。
“昨天小黑好像剛在這裡埋過屎。”江一正幽幽道。
徒手吭哧吭哧挖好坑的馮子章:“啥!?你為啥不早說!”
“我也是剛想起來。”江一正翻身做到了樹枝上,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馮子章看著自己滿手黑泥欲哭無淚。
房間裡,大黃正帶著寧修小黑幾個玩遊戲,仰靈竹和崔元白一直贏,本來就半懂不懂的寧修和小黑兩個很快就坐不住了,企圖重新制定規則,結果被崔元白抗議,很快就小的哭大的鬧。
寧不為和褚峻坐在榻上下棋。
“隔音結界真是個好東西。”寧不為將手中的黑子放下,一朵小蘑菇不小心蹦到了他的靴子上。
寧不為心血來潮,“今晚上咱們吃蘑菇燉雞?”
踩在他靴子上的小蘑菇打了個哆嗦,趕忙往屋裡蹦,馮子章袖子上挽灰頭土臉地追在後面喊:“大寶回來!”
寧不為又落下一子,不滿道:“起得甚麼破名字。”
小山大黃小黑大寶,早幾百年前都不會起這麼俗氣的名字了,偏偏一個個還滿意地不得了。
褚峻手中的白子剛落下,眼前便出現了一封燃著的信。
寧不為把信揪過來拆開,飛速掃了兩眼遞給了褚峻,“郝諍問你房晚臣該如何安排。”
當時通天血陣落下時,裴和光本想在血陣中用房晚臣擋劫,卻不想是謝酒變做了房晚臣的模樣,最後房晚臣是在沉月山山底的藤蔓堆中被人發現的,之後昏迷了許久,這兩日才在萬玄院中醒了過來。
褚峻拿過信仔細地看了一遍,而後摺好放進了袖子中。
“新的禁制一併將梨城通往人間界的入口封住了,第一次開啟需要半年以後。”褚峻道:“房晚臣畢竟是凡間界的人,久留修真界也不妥,郝諍的意思是想暫時讓他來我們這裡。”
寧不為手中的棋子一頓,“來我們這裡?”
“他畢竟是裴和光的弟弟轉世。”褚峻落子,“各大宗門世家因為通天血陣死了不少人,就算他在其中無辜,也難免會有人看他不順眼。”
“你不也看他不順眼麼?”寧不為似笑非笑道:“當初在群怨幻境你可沒少吃飛醋。”
“既然你提起來了,”褚峻將白子扔進了棋簍裡,一副準備說教的模樣。
“打住。”寧不為伸手往他面前一擋,“你少跟我算賬,你又算不過我,你自己算算你之前瞞了我多少事。”
褚峻頓時沉默了下來。
寧不為嘆了口氣,一根手指輕輕敲著他的手背,“也就是我脾氣好慣著你,但凡換個有點骨氣的修士,早就不跟你過了。”
“……你待如何?”褚峻不動聲色地看著寧不為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在他的手背上摩挲,微微有些發癢。
寧不為試圖露出個溫柔和善的微笑,但那張俊臉怎麼看怎麼都不懷好意。
微涼的指尖落在了褚峻手腕凸起的小骨頭上點了點。
“大師兄說,分房睡對道侶之間培養感情不太好。”
雖然他們時不時就會神交雙修,但神交雙修和道侶之間真正的雙修到底不太一樣。
寧不為這段時間養傷畫冊都偷偷看了一沓,但在萬玄院人多眼雜而且事情繁多,遲遲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適當勾引一下自己沒甚麼情趣的道侶。
褚峻淡淡道:“褚屹說的話都信不得。”
寧不為眯起了眼睛。
“不過這句話說得很對。”褚峻見他神情變化,及時改口。
寧不為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夜半時分,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了房間,昏黃的燭火輕輕搖曳,偶爾一聲細微的噼啪聲,燃著的薰香緩緩升騰散開,靜謐安寧的氛圍剛剛好。
寧不為穿著薄薄一層褻衣,他抬起胳膊,衣襟散落,勁瘦的腰身在昏暗的燭火下染上了一層朦朧的光影。
褚峻靠在床頭披著件外裳,眸光沉靜地看向他,白皙纖長的脖頸隱沒在領口處,只露出了一半的吻痕十分地……引人遐想。
寧不為深吸一口氣,抱著胳膊坐在床上,苦大仇深地盯著橫插在他們之間的寧修。
寧修站在床上使勁蹦躂了一下,繼續開心地跟他們講述今天自己怎麼贏的遊戲,“……小山和小黑~最厲害啦~打敗了大黃和歡歡哥哥~用的無敵大刀!”
寧不為沒好氣地掐住了他的小腮幫子,惡狠狠道:“你今晚不是和大黃一起睡麼?你怎麼開啟的結界?”
“姐姐?”寧修歪了歪腦袋,叉著小腰對寧不為道:“小山沒有~打姐姐~”
褚峻伸手戳了戳他的後腰,“小山,不困嗎?”
“不困!小山一點兒都不困!”寧修興致勃勃撲進了褚峻懷裡,軟乎乎道:“孃親~陪我玩~”
寧不為兩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放到了地上,沒好氣道:“不行,你孃親今晚上沒空。”
寧修站在地上,張著小嘴巴滿臉疑惑:“為甚麼呀~”
“當然是因為——”寧不為使勁磨了磨牙,“我說沒空就是沒空,你哪兒來的這麼多為甚麼。”
寧修失落地垂下了小腦袋,認真想了想,乖巧道:“那爹爹陪小山玩兒~”
“你爹也沒空。”褚峻摸了摸他的小腦袋,“乖,去找大黃一起睡。”
寧修抬起頭來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們,軟糯糯地拒絕,“不要~我要跟爹爹和孃親睡~”
寧不為眯起眼睛威脅道:“寧小修,你已經是個兩歲的大孩子了,我跟你這麼大的時候都自己一個人睡了,你現在還有大黃陪著,知足吧。”
寧修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褚峻,“孃親兩歲的時候~也寄幾睡嗎?”
褚峻嚴肅地點了點頭,“我一歲的時候就自己睡了。”
寧修拽著自己的小枕頭呆住了一會兒,“那~為甚麼爹爹和孃親~這麼——好幾好幾歲了,還要一起睡?”
寧不為和褚峻噎住。
寧修抬手揉了揉眼睛,失落道:“爹爹喜歡和孃親睡覺覺~孃親喜歡和爹爹睡覺覺~爹爹和孃親都不喜歡和窩睡覺覺~”
寧不為抬手道:“不是你這個理解法。”
褚峻道:“現在你還太小,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可爹爹~說我已經是兩歲的大孩紙了~”寧修難過地嘆了口氣。
“反正今晚不可以。”寧不為寸步不讓。
寧修呆了呆,使勁想了想也想不明白,只好抱著的自己的小枕頭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蹲了下來,使勁揉了揉自己的小臉,自言自語地哄自己:“窩一個人也可以睡噠~乖~窩不難過~窩走啦~”
然後在寧不為和褚峻疑惑的目光下,抱著自己的小枕頭站了起來,失魂落魄地走向了門口,孤零零的小背影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寧不為嘖了一聲。
褚峻無奈地笑了笑。
寧修十分難過地抱著小枕頭準備推門,結果發現自己和小枕頭都漂了起來,他撲騰了一下,轉眼就落進了寧不為的懷裡。
“爹爹~”寧修癟了癟小嘴,軟軟地喊了他一聲,紅紅的眼睛下面還掛著小淚珠。
“就這一次。”寧不為嚴肅道:“明天晚上開始你就只能自己睡。”
寧修頓時眼睛一亮,連人帶小枕頭撲進寧不為的懷裡使勁蹭了蹭,又蹦到了褚峻懷裡,被褚峻撓了撓小肚子。
寧修抱著小枕頭開心地在床上滾了一圈,躺在了褚峻和寧不為中間,還要他們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肚肚上,才心滿意足地哼唧了一聲。
“爹爹~窩今天贏了黃黃和歡歡哥哥~”
“嗯,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孃親~窩今天用無敵大刀~贏了黃黃和歡歡哥哥~”
“嗯,很厲害。”
“窩今天灰常開心~剛剛和爹爹吵架~不開心~”
“呵。”
“但窩還是最喜歡爹爹啦!”
“嘖,那就勉強原諒你。”
“窩也最喜歡孃親啦!”
“嗯。”
“爹爹~今天開心嗎?”
“……謝謝你祖宗,我今天開、心、死、了。”
“那窩也開心死啦!”
“窩困啦,爹爹~孃親~我們一起睡覺覺叭~”
“……唉,睡吧。”
“爹爹~窩真的最喜歡你啦~”
“知道知道,我也最喜歡你,快睡吧。”
“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