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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歸路難(六)

 隔兩日大晴,有些了熱氣,鶯聲巧囀,吟蛩輕起,風卻仍舊清涼溫柔。

 露濃早起十分用心打扮,她素日穿清爽的顏色多,這回卻特意揀了件鮮亮些的綰色長衫,掩著珍珠白的裙,梳著虛籠籠的髻,揀兩支白玉壓鬢簪,簪頭嵌著兩顆細細的紅寶石。

 丫頭見她多餘的都不戴,問她可要戴花冠。她在鏡裡搖搖頭,“衣裳已有些鮮亮了,再戴一頭的朱鈿,太繁重俗氣了些,還是素雅些的好。”

 這一種素雅比簫娘,自有一股姮娥縹緲之態。丫頭在後頭榻上選紈扇,擺了滿榻的扇,桐葉的,芭蕉的、圓團的、梅花的,又是各樣的顏色繡面。一壁看扇,一壁看露濃的衣裳,遲遲拿不定注意。

 還是露濃親自來揀,揀了一柄梅花形寶藍的絹絲扇。丫頭叫人往軟轎裡裝了兩匹上好的緞子給簫娘,將給席泠的李墨用個髹黑鏤雕花的木匣子裝著。一應吩咐完,進屋來喚:“姑娘,這會起身?”

 露濃瞧一眼門外的太陽,還在東邊,暖融融地斜照影。倒不急,使丫頭瀹茶來吃,閒散地歪在榻上,“這會去,他一準還在衙門裡忙呢。咱們坐一坐,且估摸著他差不多出衙歸家了再去。否則左候右等的,與簫娘多說幾句,叫她瞧出來,想法子追咱們走,咱們倒坐在那裡不尷不尬的。”

 “還是姑娘想得周到。”丫頭廊外吩咐人瀹茶,走進來跟著榻上坐,“只是說不準今日泠官人幾時回家。”

 兩個人妄議妄猜,說著說著露濃噗嗤笑了一聲,巧遮紈扇。丫頭因問她:“姑娘好端端的樂甚麼呢?”

 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只是說起席泠幾時歸家,說來說去,像他已成了她的丈夫似的。議論著丈夫幾時歸家,在哪裡閒逛,外頭忙些甚麼……

 這些繁瑣而充盈的話題,像稀疏的蟬,廊角下的銅鈴,清風弄葉,組成了鋪天蓋地的恬淡的動靜,浸入骨頭縫裡,密密麻麻的快樂。

 露濃不好說,把她溪水一樣止不住流動的想象藏在那片扇面底下。寶藍的扇面上繡著一直茸茸的白貓,正跳著拿爪子掏一隻蝴蝶。只是不好,它空舉了一輩子的爪子,恐怕掏到死也掏不著。

 將近午晌,估摸著席泠該歸家了,露濃才不緊不慢地上了軟轎,告訴府裡是往河邊包船玩耍子。老太太叫了六七個家丁跟著,果然包了艘船在那裡,上去打個幌子,藉故抽身,單帶了丫頭使轎子抬轉席家。

 進了院,簫娘像是才睡午覺起來,整雲掠鬢地迎出來,一時不知該把露濃往哪裡引,“接了姑娘的貼,我今日門也未出,就在家等著姑娘。只是我家裡窮門陋室的,怕姑娘沒處落腳。”

 露濃站在院裡,使丫頭將東西拿到石案上,“也沒甚東西,又不好打空手來,給你捎帶了兩匹料子你裁衣裳穿。聽說泠官人升任了府丞,捎了一塊墨賀他。”

 “來就來,姑娘還講這些禮。”簫娘佯嗔假怨地,先收撿料子往西廂,又來拿那方墨。抽了匣蓋一瞧,好一塊精雕細琢的墨,透著隱隱香。

 她不懂,露濃與她解說:“李廷圭的墨,珍品,那年在北京宮裡的娘娘賞的。我平日寫來寫去,不過是些閨閣裡沒要緊的字。送給泠官人,他寫的文章,都是助益天下的,方不算委屈了這墨。”

 簫娘不曉得甚李廷圭王廷圭的,只曉得宮裡賞的,必是上好的東西。忙不迭收了,引著她同丫頭在正屋外間坐,瀹茶上點心,一樣禮不缺。

 正屋倒敞亮,牆面雖有些泛舊,一應傢俬倒都是新打的。露濃一寸一寸細看,連門窗都是新換的,上了烏油油的黑漆,糊的蜜合色的窗紗,桌椅案几是暗沉沉的紅。座的椅背後是長長的香案,供著白瓷花瓶,插的幾枝白梔子,滿屋裡都是香氣。

 往右邊一瞧,一扇罩屏掛著竹青的門簾子,裡頭是另一方天地,隱隱的縫隙裡,榻橫在窗戶底下,髹黑的,窗紗是竹青的顏色,凝重裡跳出一絲雋逸。

 露濃朝那門簾子笑一笑,“泠官人睡在裡頭?”

 “啊、是。”簫娘看她的眼,水汪汪的眼底掩著一點迷離的嚮往。橫豎席泠不在家,簫娘似個高高在上的主人,願意賞她一點甜頭吃,捉裙起來引她,“我帶姑娘瞧瞧去,反正我家就這麼大點地方,姑娘坐著看也看得無趣了。”

 打簾子進去,對面牆上立著大面多寶閣,甚麼“珍寶”也沒有,滿排的書,都是市面上普通的印本,並沒有誰的真跡誰的珍本。露濃走近看,大多都翻得皮也軟了。還有極尋常的筆筒筆洗,硯臺鎮紙。

 她忽然有些為席泠心痛,簫娘身上穿的戴的一應都是好的,他捨得使銀子替她辦這些沒要緊的東西,卻不捨得為自己買一支好的筆。

 同時,她又為自己心酸,扭頭睇一眼簫娘,“泠官人還真是個由衷愛讀書的人。”

 “是呀。”簫娘倒很是認同,“平日在家就是寫文章,寫甚麼,我也不認得,就看他寫不停。”

 露濃眼色稍沉。她連字也不認得,連他寫的文章也看不懂,只會鬧他。她很有些替席泠不值。又問起:“這屋裡連張書案也沒有,他在哪裡寫字呢?”

 簫娘抿著唇笑,“他原先住西邊的屋子裡,那裡有張書案的,只是後來他爹沒了,我睡在這裡有些怕,換了屋子,那張案就給我做了妝臺。他平日在榻上寫,盤著腿,點著燈,一坐坐一宿。”

 “一宿?”露濃眼色更有些涼了,“他高高的個子,在榻上盤坐一夜,骨頭都要屈酸了。”

 這話有些埋怨簫孃的意思,簫娘分辨出來,待要反駁,想一想,確是事實。她有些內疚起來,訕訕笑兩聲,“沒法子,這屋子再擺一張案,擺不開。過些時候就好了,我們要搬新房子了。”

 聞言,露濃提起眼,“搬去哪裡?”

 “不曉得,”簫娘搖搖頭,不以為意,“問他他不愛講。”

 “他也有事不對你說的?”

 “是嚜,他好些事不愛對我講的,我也懶得問他,他有他自家的打算。”

 露濃心裡隱隱高興,好似席泠就是席泠,不被誰左右侵擾,簫娘也不能。某種程度上,她覺得簫娘也與他不是完全一個陣營,某種角度來說,他是深藏的他自己,有著要命的神秘。

 一個男人倘或因為愛一個女人,而完全失去他自己,是不夠堅志的,他應當是屹然而立的山川,任水流。他是,所以露濃在心裡又私自多愛了他幾分。

 她又望向那張架子床,也是新打的,無雕無飾,掛著靛青的夏帳,這時節還未換涼簟,鋪著蒼黑的褥,像是水洗的墨,褪了一層黑。

 露濃鑑別到淡淡的墨香,是一種龍腦的清苦,白檀的柔香,再將它們統統燒成冷的灰,香得腐朽而陳舊,沒有溫度。她也像滴在水中的墨,一縷縷地沉溺飄蕩。

 可冷不丁地,又看到放著兩個枕頭,一個藏藍素緞的,一個雖也是藏藍,卻滿是葡萄纏枝紋。

 如此刺眼,她便轉回眼,對簫娘笑一笑,“你家雖小,卻也精緻,要那麼大的屋子做甚麼,反倒冷冷清清的。”

 簫娘也望見了那個枕頭,陪著笑,“總不能常住這裡,泠哥兒升官了呀,一個大人住在這裡,人尋來,也不好看。”

 露濃轉過身,揹著她微蹙了一下眉。她不大喜歡簫娘這些過於世俗的念頭,但她知道席泠,他一定不在意這些,他是個對世事無所謂的人。

 兩個人又到院子石案上吃茶,簫娘站在杏樹底下滿樹望,要尋兩個早熟的果子,給主僕兩個嚐嚐鮮。露濃喊她:“你別忙,這時節還沒熟透呢,讓它長著吧。”

 這也就罷了,簫娘落回長條凳上客套,“姑娘帶著東西來,我家卻沒甚好招待,一點茶果,姑娘還不稀罕。”說著,她乍驚,“哎唷,還沒問姑娘吃過午飯來沒有?在我家吃些?我燒魚給姑娘吃,嚐嚐我的手藝!”

 露濃原不想吃的,可盼著席泠歸家來,這麼久久乾坐著,終究說到沒話說,不如藉此磨蹭時間。便點頭,“我認得你這樣久,只聽說操持家務操持得好,還沒嘗過你的手藝,我今番就腆著臉要吃你一頓飯,你可別嫌。”

 “嫌甚麼?姑娘這話說得,您肯賞臉,才是我的福分。”

 簫娘背過去翻個眼皮,要往廚房裡去。誰知聽見院門有動靜,扭頭瞧,是席泠回來。她心一驚,忙著迎上去,暗暗給他遞眼色。席泠卻面色尋常,眺目看著露濃起身,轉而睨簫娘,明知故問,“家中有客?”

 簫娘剜他一眼,轉頭即轉了副笑臉,引著他到露濃跟前,“虞家露濃小姐,你見過的。小姐聽說你升了官,特意來賀你的。”

 這廂席泠拱手作揖。那廂露濃嫋娜福身,心似翻騰的浪花,不由己地從眼裡撲出來,往他身上流去,“大官人這時候歸家,頂著太陽,曬出一身汗,快進屋換衣裳吧。”

 席泠巍然點點頭,行動十分有禮,淺淺檀色的嘴唇始終彎著不冷不熱的弧度,只是目中有些慵慵的不耐煩,“小姐請坐,暫且失陪。”

 等席泠進屋,簫娘也不好將個千金小姐放在院裡,放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只好引她往西廂坐,開了窗,端了茶進來,“姑娘這屋子裡坐坐,我先問問他去。”

 露濃點頭應了,一雙眼追著她出去,與丫頭藏在窗戶後頭,從這窗戶斜望到那窗戶。不防那窗戶被席泠推開,他已換了身黛色的圓領袍,褪了烏紗帽,只是臉上還有細小的汗珠,由他的額上一點點彙集起來,滑向頸項。

 一瞬間,他坐了下去,半藏在窗扉後。簫娘走到榻前,壓著聲質問:“不是叫你晚些歸家?你這會急著回來,是不是刻意要與人撞個正臉?”

 幾不曾想,席泠面向她笑了下,“是。”正恨得簫娘咬牙切齒的功夫,他一把掣她的手腕,讓她跌進懷裡,親在她嘴上,“躲躲藏藏的做甚麼?她要瞧,就讓她瞧個夠。”

 簫娘大嚇,趴在他懷裡要掙,越急越被衣裙亂絆,慌得爬不起來,悄悄捶打他,“要死要死!真叫人瞧見了!”

 “她瞧得傷了心,就不想我了。不是正好麼?”

 這話有道理,忽叫簫娘定下神,偷偷摸摸由他肩上冒出一對眼睛,往那邊窗戶看,“她沒在瞧啊。”

 席泠頭也沒回,圈著她的腰哼了一聲,“在窗戶後頭,一定。”

 猜得不錯,可那對桃花泛水的眼一刺過來,露濃早把目光連人一齊藏回了窗扉後頭去,好一陣心驚肉跳。她將扇撳在心口,慌亂中想,方才那兩顆腦袋湊在一起,那樣近,不知在做甚麼。

 說話麼?說要犯得著湊那樣近?或許是在說甚麼悄悄話,不能叫她聽到。越不叫她聽,她越是想聽。他們大約是在議論她甚麼,她不由攥緊扇柄,小心翼翼地,又探出一隻眼。

 那窗上又換了番叫她畢生難忘的情景——簫娘後腦枕在窗臺,席泠兩手就撐在她左右,俯在上頭親她。

 驀地,像有根針扎進露濃的心頭,疼痛而驚嚇!她猛地避回去,魂飛魄散。她是未出閣的小姐,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可這樣的事,有著最原始的吸引力,任何禮儀教條都關不住。

 不過須臾,她撳著要跳出來的心,再度身不由己地探出眼——

 席泠還在圍困著簫娘,在歪斜的窗扉間。她似乎能聽見簫孃的聲音,又像沒聽見,但她能看見他的唇舌,在吃簫娘似的,帶著一點野性意味的侵略與纏綿。

 更野性的,是他忽然望過來的眼,彷彿濃霧裡走出的豺狼虎豹。剎那間,露濃覺得她的生命在他面前如此脆弱,他看她一眼,她就筋軟。

 反正他看到了,她忽然就不慌張了,軟弱無力地避了回去,背貼著牆根。傷心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爬進她的身軀,彷彿一根長了刺的藤蔓,纏緊了她的骨頭。

 可奇妙的,還似同時淋著一場雨水,她在一點點蘊涼的刺痛裡,密密麻麻地綻放著。

 那屋裡簫娘卻慌臊得不行,犟著掙著,對著席泠又是搡又是推,額心攢得死緊,暗暗咬著牙,“臉都給你丟盡了!”

 席泠一瞬兜轉她,背靠窗臺,垂睇她紅得不尋常的臉頰。他說不上來為甚麼,總之格外振奮,“我沒覺得。”

 大約是一點野性為祟,有種別樣的刺激,他難自抑地又再親她,敞著窗,嗓音含混暗沉,“不出去了,叫她自己在那邊坐著。”

 “那哪行呀?”簫娘抵住他的肩,使了好些力。

 他抓住纖細的手腕,掰折下來,一行反手闔攏了窗,還是親,“不管她。”他把她撳下去,有些霸道地央求,“讓我弄一弄。”

 “不行!”簫娘唬出一身汗,踢打他,“鬆開手,有人在家呢!”

 她越是推,席泠愈發有些收不住,俯首下去一陣行亂。直到逼出簫娘一點淚星,他瞧見了,才鬆開,“好了好了,不鬧了。對不住,嚇得這樣。”

 簫娘慌著起身,到鏡前梳理,回首狠剜他一眼,“你討厭,頭髮也叫你造亂了!”

 席泠臉上浮著細細的汗,欹在那裡笑,眼裡一點歉意也沒有,坦率地讓那些狂妄的慾流淌出來,“對不住。”

 滿室都被他的目光罩上了朦朧的一縷情動,簫娘好像能聽見他暗啞離亂的氣息。她一刻也不敢在屋裡待了,心慌著往外逃。

 這扇窗戶外頭一聲一聲的蟬亂,那扇窗戶裡頭又發生著甚麼呢?露濃在屋裡止不住猜想,越想越是心灰、心痛、心動……

 太多蕪雜的情緒亂麻似的絞在一起,叫她隔著一堵牆在一發不可收拾的想象裡,恨他,想他。

 這一陣亂,以至吃飯時兩個女人都有些心虛,唯獨席泠如常從容,坐在石案細嚼慢嚥。

 露濃低著臉小口小口地送著菜,仿若方才與他胡作非為的是她,她很是抬不起頭來,瞥他一眼也羞赧難當。

 一席便無言,吃罷飯,席泠獨自回屋裡看書,簫娘見露濃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又引她往西廂吃茶。簫娘讓了妝臺的椅子與她坐,搬了根杌凳在邊上,一行做活計,一行與她說話:“姑娘往我家裡來,老太太可曉得?”

 露濃還有些恍惚,搖搖頭,“我是閒在家無事做,藉故出來的。要叫她老人家曉得了,又是處處提著心,只怕我在外頭吃了虧。不好告訴她的,你也要替我瞞著。”

 “曉得,姑娘放心。”

 “方才的墨,你收到哪裡去了?”露濃四面看,扇子往她針線籃子上敲,“你拿出來給泠官人用去啊,放著仔細受潮。”

 簫娘領會意思,只好把匣子拿出來,引著她往正屋裡去,將匣子擱在席泠面前的炕桌上,“喏,小姐賀你高升的禮,還不謝人家?”

 席泠擱下書,抽了蓋瞧一眼,不見大歡喜,也不起身,就在榻上向露濃拱手,“多謝小姐厚禮。”轉頭又向簫娘笑,“人家都送了禮賀我,怎麼不見你的禮?”

 簫娘攙露濃在這面榻上坐,迎頭剜他一眼,“你還要我的禮?我哪裡來的錢?我就那幾個錢你還惦記著,噢,難不成我見天伺候你,還背下債了?”

 她扭頭去哪裡抓了些瓜子胡桃,省事的用絹子兜著,擱在炕桌上請露濃吃。露濃髮現,席泠的眼總跟著她在屋子裡轉,有些刻意,終於又轉回榻前,佻達的眼斜挑著,“是我欠你的,總行?”

 兩個人說話有些過分含混曖昧,露濃有些品咂出來席泠的意思,拿手搡了簫孃的手一下,調侃道:“你們是一家,還你呀我的分得這樣清楚。快來,我讓你坐。”

 “姑娘坐,我站一站。”簫娘渾身都有些不自在,這個局面太弔詭,她有些無措,恨不得她趕緊走。

 真格是巧了,露濃不依,非來拽她,手上口裡搡來讓去,心裡卻忍不住的,也想把她趕出去。可趕到哪裡去?這裡是她的家,最終要走的是她自己。

 到了連丫頭也使眼色催促,不得不走的時候,露濃心裡一霎黯然,依依起身,侃侃道別。

 這與席泠想要的結果是相差甚遠的,他還是不夠了解女人。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有的女人,在痛裡練就韌性,殘酷對她,似月亮的缺口,是一個晦暗的誘惑。

 他此刻發現了,愈發不願起身,口裡只說一句:“小姐慢去。”又接著翻他的書。

 只得簫娘將露濃送出院門,攙上軟轎。露濃撩著簾子與她道別,起轎時歪著眼看牆頭的杏樹,結滿了半熟的果子,黃澄澄的像一隻只小燈籠,為她指引。

 這天晚上,露濃枕上輾轉,遲遲難眠。好容易睡著,夢見席泠一則屹然的側影坐在她的床沿,用他那雙不耐煩的、洩露著情慾的眼,像看簫娘一般,佻達地睨她。彷彿她成了他目下的獵物。

 但她私自原諒了他的“失禮”與“霪心”,甚至連他白天傷了她的心也原諒了,心甘情願受他的“虧待”。

 反正不論如何“輕賤”,都是夢裡的事情。

 遺憾幾回畫眉間,春夢已無痕悄逝。甫入五月,太陽曬得眼睛也睜不開,屋裡滿盆的冰也無濟於事,稍稍一動,仍舊一身汗。

 簫娘在杏樹底下眯著眼,挽著筐,舉著杆絞一顆顆熟透的杏。那竹竿左右動一動,便搖下簌簌落葉。不防沒絞穩,杏砸下來,她闔眼縮脖子,認命地等著受災。

 誰知災又未至,席泠未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接住了兜頭砸下來的杏。

 她轉過身,還沒來得及笑,就發現院門裡遞嬗進來一班人,有男有女的。席泠朝他們指一指,“只要收拾穿戴書本一列的東西就行了,裝箱抬到那頭去。”

 一班人唯唯諾諾地應承,簫娘正發矇,席泠撩袍落在石案後,朝她輕指,“這是太太,從今後家裡是她做主。”

 男男女女地忙作揖福身,一片唱喏,“見過太太。”

 席泠朝他們淡然地揮揮手,眾人便分散往屋裡,旋即叮叮咣咣的一陣響。簫娘驚回神,抱著高高的竹竿,待要問,倏聞身後震天地“咣”一聲!唬得她“啊”地喊一聲。

 再睜眼,滿院皆是飛塵,灰濛濛的甚麼也瞧不清。席泠抱著她,把漫天的塵土扇一扇。逐漸清晰了,才瞧見是東牆坍塌,幾個男人在那頭輪著錘。

 簫娘忙從他懷裡跳出來,滿目駭異,“這是做甚麼?”

 “走,瞧瞧咱們的新宅子去。”席泠拉著她,踩過滿地的鑽石,打牆窟窿裡鑽到陶家府宅。

 後門上的小院還是原樣,走出月洞門,踅出照壁,便是曲折小道,兩邊是幾間下人住的屋舍,小道盡頭是一處梅瓶形的垂花門,穿過去便視野開闊。各處亭臺樓閣掩映在綠槐高柳間,青瓦參差,粉壁半藏,薰風掠帶荷香,吹得沁人心脾。

 席泠牽著簫娘由右面的綠竹夾道蜿蜒進去,走到一條曲折長廊,廊上處處漏窗,前頭月亮門繞出,走幾步便一片綠池,架著座九曲橋。橋那頭又是羊腸小徑,不算長,盡頭便是兩扇綠門,門上石刻的小匾,綠漆描邊,題的是“望露”二字。

 推門而入,一片小小竹海,蔚藍的天在竹影間被切割成碎片,像未經雕琢的藍寶石,原始得沒規則的美。

 清涼的風在林間縈絆,上渡竹海,三面屋舍合抱,連著一條長廊,四五個丫頭在廊下穿梭。正屋廊廡下立著一則背影,正四面指揮,“這對瓶擺在那裡,這幅畫掛在臥房裡,噯對。這褥墊鋪在榻上去,噯擺正呀!麻利些好吧?”

 簫娘一聽這聲音,滿心歡喜,跳出席泠的手,“晴芳!死人!”

 那廂一扭頭,果不其然是晴芳,穿著水綠軟緞長衫,素白百褶羅群,打著扇捉裙奔下廊來挽她,“你快進去瞧瞧如不如意,趁著這會陳列東西,哪裡不好就好調換!”

 簫娘一時驚得不曉得揀哪頭問,扭頭望席泠。席泠淡挑眉峰,朝屋裡遞遞下巴,“咱們住這處院子,你瞧瞧去。”

 簫娘如在夢中,兩隻眼恨不得八面看,看著看著,甚麼也不顧,笑著奔跳到席泠身上,腿掛在他兩邊,把他脖子死死吊住,“你把這園子買下來了?!”

 席泠慌忙託著她,“你不是喜歡?況且這是我家的祖產。”

 “真買啦?”

 “這還有假?”

 她又跳下來,轉背拉著晴芳往屋裡跑進去,偌大間屋子,湘簾重影,綺窗杲杲。左邊簾下隔著一間小小廳室,掩映屏風,踅過屏風,對面牆架子上陳列著各色茶器,上面牆下是榻,下面窗戶底下是一套椅幾,几上一個白瓷缸,養著杏黃碗蓮,遊著三尾金魚。

 又踅出屏風往左邊,簾掩著飯廳,四面牆角高几上擱著幾盆蘭花,上頭香案上擱著一把琴,牆上掛著幾幅字,再則就是一張方桌。

 簫娘把屋子轉完,晴芳忙在廊下叫來幾個丫頭,說名字給簫娘聽。叫的甚麼素心雅琴之類,晴芳仰著下頜,“我給起的,好不好聽?”

 簫娘一個沒記住,又不好拂她的臉面,笑嘻嘻點頭,“回頭再認吧,我一時也記不住,回頭到跟前多打照面,我就能記得了。”

 幾個十五六的小丫頭縮著肩抿著嘴笑,往她面前福身,稱她,“太太記不住,隨便叫個甚麼都成,我們曉得答應。”

 “好好好,你們先忙去吧。”

 簫娘笑得合不攏嘴,望著小丫頭們退出去,正在門首撞見進來的席泠,個個退了一步福身,喊了聲“老爺”,臉紅腮粉地低著臉繞身出去。

 席泠迎面過來,穿著竹青的直身,繫著絛帶,清清爽爽地束著髻,剪著條胳膊恬淡地笑,“好不好?”

 簫娘簡直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恍恍惚惚的還似身在夢中,一面環顧一面撞到他懷裡去,偷著拿眼看那微動的簾影,“咱們真住這裡呀?我怎麼覺得像做夢一樣呢?”

 “你這夢做得不錯,”席泠環住她,歪著臉逗她,“這麼個富貴夢裡,還能有我,也不算只惦記著錢。”

 簫娘噗嗤一樂,臉埋在他衣裳裡,嗯嗯地哼著,悶悶的,像是半笑半哭。別說席泠,就連她自己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哭是笑。好像她深處海岸,巨大的幸福一夕拍來,她驚著叫著笑著,踩著綿綿的細砂,方寸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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