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匆匆閃過,簫娘回房去睡時,弦月極亮,照著昏暝殘舊的小院,她四面環顧,這裡與舊花巷的那處宅子相較,實在是天壤之別。
天壤之間,光陰驟轉,南京初雪臨城。席泠聯絡了私塾,重回學堂教授。
簫娘新做的衣裳與他穿上,拍拍他胸膛,聽見綿悶悶的迴響,她便笑,“我兒,冷得呢,我這衣裳算是趕上了。吃了飯去。”
正屋裡擺了一甌燒得耙爛的豬頭肉、半隻燒雞、一樣炒冬筍,熱騰騰地冒著煙。簫娘盛碗白馥馥米飯遞給他,見他雙目疑慮,她噘嘴,“再窮,肉還是要吃的,吃在肚皮裡,天冷也經得住。”
席泠接飯,不留神蹭著她冰涼的手背,眉頭輕攢,“午晌我回來時,去買些炭,你尋個銅盆,擱在你屋裡點。”
正屋裡也掛了棉簾子,是簫娘給人做夥計拼的碎料,填了棉絮,東一塊西一塊的顏色,有些滑稽。透過縫,外頭天色朣朦,雨雪霏霏,飯桌上還點著燈。
簫娘將手覆蓋在火苗子上烤一烤,搓一搓,坐到對面椅上,“不要,買不起好炭,還不如不燻,燻得人嗓子嗆得慌。我告訴你,陶家燻的銀炭,又暖和又沒煙,舒服得很哩!”
席泠握著箸兒,把唯一個雞腿夾到她碗裡,扒了兩口飯,就趕著去私塾。簫娘也忙擱下碗,拿了傘點個紙糊的燈籠送他出院門,往他手心裡握握,幾個修長手指活似冰錐子。
她連嗔帶囑咐,“我曉得,你嫌把手籠在袖管子裡不體面。這個時候麼還顧得了好看不好看呀?把手收進去,到學裡字也寫不得了,記沒記住?”
席泠還真格像她兒子似的,把刀劈的下頜點一點,“曉得了,進去吧,外頭冷。”
長長地“吱呀”一聲,席泠提燈回首,院門輕闔,院牆壓月,凜風狂舞他湖綠的袖袍,似刮骨鋼刀。
但他心裡卻有甚麼,細細暖暖,比古老的秦淮河還綿長,蜿蜒送日去,迎來黃昏歸。
傍晚,下弦月細細在松梢,席泠初啟的仕途就這麼無端端遭了劫難。
何盞左思右想,總是替席泠氣不過,尋到他父親書房來,說了席泠免職的前因後果,撐在書案上濃眉緊蹙,“爹,您給想想法子,給趙大人那裡說句話,席泠的才幹您是曉得的,無端端就將他罷了,豈不是朝廷的損失?”
誰知何齊探起頭來,輕呵一聲,“胡鬧!從前你舉薦他任教諭,我應了你,如今你叫我再去替他說話,是痴人說夢。他得罪的是定安侯府,定安侯是誰,你清楚,他兩個兒子如今還在天子腳下身居要職。他們家說話要罷的人,我去複用,我哪裡來的臉面?”
“可席泠於公並無甚麼差錯,在儒學這近一年的光景,您去打聽打聽,哪個生員不說他的好處?分明是定安侯家的小公子無禮在先,公洩私憤,憑甚麼要任他妄為?”
“憑甚麼?”何齊吭吭笑兩聲,把公文闔攏,“就憑他是定安侯的子弟,憑他名門貴族,鐘鼎之家。席泠算甚麼?席泠這種人在人家眼中,不過是隻螞蟻。別說他,就是咱們在人家眼裡,也不過是隻麻雀!我明白告訴你,就是我去說了,趙科也不敢應。山高高不過太陽,我算甚麼?你算甚麼?他趙科又算甚麼?”
何盞咬硬腮角,卻無話可駁。何齊觀其面目,靠到椅背上叉著十指嗟嘆,“你不要管這件事,席泠有席泠的時運,咱們有咱們的。秋稅的糧食,你們縣裡幾時運到應天府戶科?”
“今日已交了賬簿,與趙大人商議了,下月就將糧食運到戶科。”
“這就是了,這才是咱們的要緊事,只要糧食到了戶科,仇通判就該伸手了,你留下的底賬,可放好了?”
何盞提起精神,旋到椅上,“爹放心,底賬一清二楚,只要他們敢伸手,爹的密告到了戶部,戶部上呈京師。京師那邊下旨徹查,兒子的賬就交上去。只是捉賊拿髒,單靠賬簿沒法子定罪,還要找到仇通判與他岳父的糧食銷路,截獲了髒糧或贓款,才能十拿九穩。”
何齊稍稍沉思,把兩個拇指絞著打轉,“聽說仇通判的兒子與隔壁陶家有樁姻緣?”
“是。”何盞眼裡的星火墜一墜,“父親的意思,他兩家官商勾結?”
他懷內藏著綠蟾託簫娘轉交給他的信,像是提醒他些甚麼,他搖搖頭,“可陶家做的都是正經買賣,從來販的都是布匹、胭脂水粉、藥材,還從未販過糧食,年年走商,都是查檢過的。”
何齊也不過是懷疑,沒有實證,“說起來,陶知行那麼大的買賣,也著實犯不著鋌而走險……得了,你留著意吧。”
何盞點頭應承,回房將那封信、並一條幽香的帕子摸出來。粉箋上寫著:玉笛掐斷明月樓,初溫別後酒,懨懨殘燈照羅袖。晝夜煎,牆外東風似依舊。
看了半晌,何盞臉上漸起紅暈,只覺夜風帶香,把那張帕子湊到鼻翼地下嗅一嗅,賊兮兮地,像偷了寶物藏在心裡。提筆寫下:
莫怨東風,不繫煙柳,只恨隔綠甃。
在何盞與綠蟾你來我往的書信間,不覺冬來,霜風搗盡千林葉,卻有柔情蜜意漸生。簫娘做了個紅娘,在其中周旋。
二人越是日漸情濃,簫娘料子碎銀,得的好處就越多,真真皆大歡喜。
這日簫娘揣了書信,帶上新做的兩條帕子踅轉陶家,凍得蠍蠍螫螫地進了綠蟾閨房,忽地暖香撲鼻,燻得人骨頭縫裡顫出來。
走到右邊偏暖炕上一瞧,辛玉臺那個冤家也在,與綠蟾榻上對坐,二人裙間架著個金絲編的鳥籠樣式的熏籠,裡頭滿是燒紅的銀炭,半點菸不見,牆根下長案上寶鴨嫋嫋,供著個冰裂紋官窯瓶,插樹枝紅梅,開得正好,又清香又暖和。
辛玉臺穿的是大紅羽紗長襟襖,淡粉的裙,珠光寶氣地晃著簫孃的眼。簫娘心裡暗罵她兩句,走上前不端正地朝她福個身。
她也不端正地把手隨意抬抬,“喲,這大冬日裡頭,你倒穿得單薄。”
這樣子的開場白,下頭通常就要跟著一番嘲弄了,“我說你也是,平日裡東家跑西家逛的,打秋風打來不少好料子衣裳的。不拘哪家姑娘奶奶賞的舊衣裳,總比你身上那身薄皮子強,好歹穿上呀。”
說到此節,她作勢帕子把嘴一捂,“喲,瞧我都給忘了,你是要強要臉面的性子,人家的舊衣裳,必定是不肯穿的。”
丫頭搬了杌凳在綠蟾跟前,簫娘坐下,把手搭在熏籠邊搓一搓,眼輕飄飄剔她,“叫姑娘說準了,舊衣裳我是不穿的,倒都是些好衣裳,我拿去典了。”
“典幾個錢呀?”
簫娘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喬做得神秘兮兮的壓了聲,“東一件西一件,典不少呢。姑娘要不把你那些穿不著的衣裳拿來給我,我去典來,咱們兩個按利分成?”
“我撕你嘴!”官宦富貴人家,最忌諱人說典當東西,只怕外頭聽見揣測他們家落了敗。惱得玉臺拍案而起,一個筍指吧她鼻尖指住,“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你哪知眼見我家要典東西?”
綠蟾夾在當中,只得起來調和,“好了好了,玩歸玩鬧歸鬧,不要生氣才好。”
玉臺趁勢復把簫娘叱責兩句,“是了,玩歸玩鬧歸鬧,怎的叫你來咒我家?你經不住打趣麼,就不要登人家的門貼著熱臉過來。你這樣的篾片倒少見,又要臉面,又要銀錢,天底下的好事情,都要叫你佔去才罷?”
譏得簫娘心存千般怒,恨眼瞪著她不講話。玉臺專就瞧不慣她那雙眼,只看她相貌不算最拔尖那等,可偏生了一對貓兒似的眼,又亮又明,好似會說話,稍轉一轉,就是春風挹露,桃花含笑。
玉臺只恨自己沒生得這樣一雙眼睛,恨不能給她摳下來,嵌在自己眼窩裡!
真真越想越冒火,她磨磨牙根,正有甚麼更惡劣的譏言諷語待要出口,卻被綠蟾攔了下來,“簫娘,你與我臥房裡去一趟,我有幾團線給你,煩你給我打個攏玉的絡子。”
簫娘把玉臺剜一眼,跟隨進臥房。綠蟾拿了幾團綵線與她,夠著眼門簾子處望一望,壓著聲,“他可回信了?”
“有,玉臺姑娘在外頭坐著,不好拿出來。”簫娘由袖內掏出個信封遞去,笑了笑,“要我說,姑娘與小官人既有意,何不向父母求了,結了這門親?”
綠蟾將信夾在本詞集裡,苦澀地揚了嘴角,“且不說我父親是要招贅女婿,只說我父親是跑買賣的人,何老爺有些清高,最瞧不上我們這樣的人家,怎能答應?你沒見隔壁鄰居住著,我們兩家素來不往來的?”
不過隨口一提,簫娘也懶怠追求這些不相干的事情,拿了綵線並幾兩銀子辭去。走過暖榻前,兀地被玉臺冷聲叫住:“你要走,也不同我打個招呼?”
簫娘正撩門簾子,聞言丟罷手,半轉了身子睇她,“我倒想著要打招呼,又怕姑娘眼抬得高,瞧不見我,只好罷了,省得彼此麻煩。”
趁二人方才裡屋去,玉臺與跟前丫頭商議了,遞丫頭個眼色,那丫頭便拿著個現描的牡丹花花樣子朝簫娘走來,“你也往我們家中走動走動,別犯懶,姑娘要個牡丹花的鞋面,今日沒帶料子出來。你往街上裁幾片潞綢淡粉的料子,做了拿到家去,一併給你折銀子。”
簫娘明知她不安甚麼好心,不欲接這差使。
那丫頭也曉得她的顧忌,把沒上色的樣子往她手上一塞,“怎的,你如今在這些門戶裡混口飯吃,還挑人家?回頭我們也告訴告訴那些人,您老眼高,還瞧不上縣官,趁早叫她們也別叫你做了,你只給南直隸上頭那些二三品的人家做去吧。”
無法,簫娘就靠在這些門戶裡走動混飯吃,只得接了,說下哪個日子送到家去,辭將出去。玉臺見她吃了癟,在榻上咯咯笑不停。
趕上綠蟾在對面遞個鮑螺與她吃,暗暗嗔她,“你也是,做甚麼要跟她過不去?她窮苦出身,就有個泠官人,掙的也有限。她如今就靠著這個幫貼,你何必為難她呢?到底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
玉臺是個直脾氣,把溜肩無所謂地一縮,“哪個叫她心裡沒個高低,你瞧她那樣子,挺著個腰板,走到這裡來,說話辦事,沒個眼力。還真當她與咱們是知心朋友呢?我不過是提醒提醒她自個是個甚麼身份。”
綠蟾雖不愛她這傲慢樣子,到底不好說甚麼,兩個人另說起些家長裡短的事情。
日近正午,倏見小丫頭興興打簾子進來稟報,說是瞧見仇官人打前門裡進來,正要往老爺屋裡拜會用飯。
訊息似如一陣春風,吹得玉臺粉面含嬌,拉著綠蟾要往前頭去瞧。
綠蟾拂開手,仍坐在榻上不動彈,“我說大冷天的,你怎的巴巴跑到我家來,原來是為這個。我不去,又不是我的未婚漢子,與我甚麼相干?我勸你也別去,叫人瞧見,笑話你呢。”
大清早跑這一趟,就是聽見陶知行請了仇九晉吃飯,玉臺上回在園中遠遠沒大瞧清,今番打算細瞧一番,哪裡肯聽?嬌滴滴地朝綠蟾福了福,“那我自家去瞧,姐姐不要告訴別人,就是與我大恩了。”
於是帶著丫頭避著家下人,摸到陶知行屋裡,在廊下探頭探腦往窗戶裡頭瞧。只隱約瞧見兩個人影,在榻上吃茶說話。
須臾影動,相引著朝門前行,玉臺慌了神,無處藏身,正被出門來的陶知行仇九晉二人撞見。
玉臺避也無處避,只好隔得一仗遠,在廊下福身,“我來給舅舅請安,不想舅舅屋裡與人說話,未敢進去。”
陶知行暗暗瞪她,扭頭朝仇九晉訕笑,“這是侄女玉臺。玉臺,這位仇家的大官人,既然撞見,來見過。”
那玉臺捉裙迤行幾步,頭要抬不抬地,眼風直往仇九晉身上溜。那樣一副瓊骨,又那樣一副平叔之面,只把個玉臺看得紅浸香腮,膩骨酥軟,嬌怯怯到跟前拜見,“見過仇大官人。”
仇九晉看她芙蓉玉面,楊柳風腰,相貌雖好,卻有些沒滋味兒,只隨手打拱回了個禮,便按禮轉過臉去。
陶知行囑咐玉臺回後頭吃飯,引著仇九晉自往前頭廳上去。
二人用罷飯,仇九晉要辭將出去,陶知行將其送至二門,“世侄只管放心,那幾個糧商的契都簽下了,我過兩日送他們回鄉。等他們回去送了定錢來,咱們這裡就將糧食裝好往各地運,巡檢司那邊,我自然會去打點。”
“這一來一往,少說明年才能分批運出糧食,又不知幾時才能收回全部銀子,世伯請多費心。世伯要往杭州販布是事情,外祖父已與那邊的府臺打了招呼,世伯只管派人去張羅就是。”
“多謝多謝。”
各懷心思作了別,仇九晉正門裡出來,卻不急著歸家,自行坐了馬車往舊花巷,使小廝華筵轉到後面巷裡去請簫娘。
那宅子已撤了“趙宅”的匾額,新上了塊髤綠的,淺淺的紅漆描了“聽松園”三字。簫娘軟轎裡出來,仰頭望一望,有些如在夢中,不切實際之感。
循門進去,見黃葉掃盡,苔痕褪隱,廊上廊下來來往往幾個夥計,搬梯子往各處廊柱上漆,正對著那廳上還有爬在屋頂換新瓦的,整個宅子舊顏換新貌,為迎接新的主人。
簫娘穿過宅中的花園,推門進正屋,兀地撲出來一股暖香,熟悉又陌生。仇九晉坐在東邊榻上,那榻已鋪了裀褥,擱著華枕,前頭架著熏籠,裡頭點著炭,比家中暖和得不是一星半點,暖得簫娘骨頭縫裡都透著舒服。
外面寒天凍地,她滿身風霜,不就是需要這點溫暖麼?
屋裡滿牆舊窗換新紗,一層一層地,透著旖旎的舊夢。仇九晉稍稍抬頭,就瞧見簫娘進來,一張素淡的小臉被暖氣燻得滿面春光。
他也懶懶地笑起來,把她拉到身邊坐,“你進來瞧見了,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簫娘眨巴著眼,把屋子貪戀地看了一圈,好像看多少回都不覺夠。她迷戀富貴,就像男人迷戀權勢,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收拾得如何啊。”仇九晉滿眼寵溺,舊情如矇眼的布,他瞧不見她眼中的貪婪,如昨地,輕輕掐掐她的鼻尖,“按你從前的喜好,粉牆為紙,林木為繪。”
是嗎?簫娘都快忘了,原來她從前還有如此雅緻喜好,如今想來卻有些可笑。
也無心計較了,有比這些小事更要緊的。她翻翻下唇,笑嘻嘻挽著他的胳膊,“房契從京師送來了?”
“大約過幾日就到,銀子我已交了保山,你瞧瞧想添些甚麼,一併說了,我好使人添了來,年前咱們要住的。”
簫娘興沖沖捉裙起來,滿屋裡亂旋,“這裡務必得添個香爐,要那種白玉的,蓋爐齊全的……”
“蓋爐齊全?”仇九晉穩坐榻上,一個胳膊肘撐著膝,望著她好笑,“這是甚麼要求,哪個香爐子不是蓋爐齊全的?又不是鼎。”
簫娘想著甚麼,撫著貼牆的長案笑,“有的香爐就沒有蓋。”
她接著往牆上一指,“這裡得掛個甚麼名家的字畫才成個樣子,這下頭,拱個花瓶,插幾枝梅花。”又朝別處指去,“那裡得放架屏風,六折的,這裡設張案,擱把琴,這樑上,懸根笛子……”
“你甚麼時候學會彈琴了?還會吹笛子?”
“不會。”簫娘笑笑,“擺著做個樣子嘛。”
她打簾子往臥房裡瞧瞧,又折跑回他面前,“噯,臥房裡得設張書案,不拘甚麼書,你弄些來。對對、那個李白的詩,只要存世的,務必給我買全囖!”
“你要學認字?”仇九晉吊起眉,愈顯倜儻。
她搖搖頭,“我哪裡有功夫學那個?做做樣子嘛。陶家小姐就喜歡李白的詩,在我跟前說好一堆,我也聽不明白,倒給我興致說起來了。”
仇九晉握著她的手將她抱在膝上,“她是她,你是你,學她做甚麼?何苦做那假模假式的樣?平白佔地方。我將書房設在東廂那間屋子,這裡也不必多一張書案,給你做個大的立牆櫥櫃,你擱衣裳是真的。”
簫娘正想學著綠蟾的清雅模樣,不想這點奇異的虛榮心一開口就被回絕。轉念一想,做個櫃子擱衣裳倒也蠻好。於是她撅起嘴,把下頜輕點。
仇九晉最愛她這幅模樣,有些傻兮兮的,透著股天然純真。
他被世俗侵擾的赤忱,恰好就需要她渾然天成的純真來彌補。他情難自禁地歪著臉親她,把她的唇舌咂一咂,“還要些甚麼?”
這倒是問到簫娘心坎上了,她計較著頭先玉臺託她做的鞋,還要現墊著銀子去買料子,生怕玉臺使壞,後頭不給她錢。她是死活不想吃這個虧的,便把眼滴溜溜一轉,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你給我些銀子,我外頭買料子做雙鞋。”
即便辛玉臺後面不補她本錢,橫豎銀子也是她未婚夫婿出的,虧的是他一家人的買賣。算盤打得十分精明,可惜仇九晉有個怪脾性,從前兩人好得蜜裡調油時,總給簫娘這個那個,卻從不給她現銀子。
他自然也不缺那點銀子,可微妙的是,他隱隱覺得,給了她現錢,他們之間就變了味,簫娘也將成為個被凡俗侵襲的俗人,渾身沾滿銅腥。
他稍稍斂了笑,兜著她的腰,腿上輕顛著她,像顛一隻貓,“你要哪樣料子,說給我,我買來給你。”
且聽細風,撲朔熏籠裡的暖灰,一切都有些迷離。簫娘隱隱不高興,她原是想多張口要幾個錢的,叫他這麼一說,算盤又落了空。
仇九晉不見她講話,復歪下來親她,揉捏著她的骨頭,連連不斷地,唇齒廝磨。
斜陽那一扇扇綺窗外,金烏偏西,光禿禿的樹蔭撲在門窗,像只苦癟的手,扼住了誰。
下晌簫娘急急坐轎歸家,那華筵使轎伕抬到巷裡,簫娘卻推說不必,就放她在街上。她做賊似走進巷,捱到院牆底下,見院門上還掛著鎖,大喘了一氣。
這廂摸鑰匙開鎖進去,生火燒飯,將晨起吃剩的燻肉上鍋蒸了,又做一樣糟鵪鶉,擺到正屋裡。可巧就見席泠進院,背上揹著甚麼。
她趕去接,才瞧清是一揹簍的炭,叫他卸在地上。簫娘木怔怔站在原地,心裡堵著個甚麼,些微窒息,猛吸一口寒風后,凍得鼻頭髮酸。
呆怔的間隙裡,席泠已尋來個變了形的銅盆。他今日穿著常穿的那件墨綠袍子,束著黑布腰帶,髻上纏著素白的布帶子。彎下腰揀炭,那兩條帶子便墜在炭裡,染了點黑灰。
他沒留心,簫娘卻留心看見他背上隱約也染了好些黑灰。
那些汙漬好似汙染了她唯利是圖的心,使她忽然變得不那麼純粹地為這點好處高興,反而生了氣。
她把眼搦開,叉著腰氣勢洶洶地,“哪裡去了?這麼暗才回家,太陽都快下山了!你怎的不乾脆住在外頭?!”
席泠撿幾枚炭在盆裡,站起來拍拍手,臉上瞧不出絲毫悲喜,“跑了好幾條街才買著這銀炭,沒煙。”
日暮蒼山遠,矮牆內一時寂靜無聲。簫孃的心境該如何描述呢,彷彿是誰掐住了她的心,令她難以呼吸。她跌跌撞撞的半生裡,從不曾有人以這樣低廉的方式對她好過。
幾枚炭、幾兩散碎,簡直廉價得不屑一顧。
那沾滿油煙的裙裡探出來一隻腳,將那銅盆踢得叮咣響幾聲,“你買這些,往後不過了?燒過幾天,後幾天又燒哪樣?我難道圖你這幾枚炭?我圖的是你有大出息、我圖你為官做宰!”
席泠把薄薄的眼皮子剪一剪,眸上蒙著一層寒霧,“炭燒完我會再買,官我會想法子當。吼甚麼?進屋吃飯。”
簫娘叫他冷蟄蟄的目光震了震,登時氣焰萎靡。她險些忘了他是怎樣個沒心腸的人,甚麼也不敢再說,乖乖跟進屋裡。
說不上怕他甚麼,她今番已有了別的富貴去處,不再怕流離失所,更不該怕他。可就是怕,好像他是一片天,而她是底下撲騰的鳥,她就該受他的羈束。
她懨懨地端了兩碗香噴噴的湯飯,擱一碗在他面前,暗裡吐吐舌,坐在對面悶聲。
席泠睇她一眼,簾縫裡襲進的冷風捲著她身上若隱若現的瑞腦香,撲進他鼻翼裡,在他腦子裡與屢不得志的仕途盤桓成一些欲達不能達的憤懣。
他將點燃的炭盆用腳撥到桌下,靠近她的裙,上頭端著碗,吃了兩口飯,倏地問:“你常在各家走動,應天府的柏通判家,熟不熟識?”
“柏通判?不認得。”簫娘捧著碗搖首,裙下很暖,比在綠蟾屋裡、或是聽松園的屋裡還暖,大約是頂好的炭。
這麼興高采烈地想一想,便在桌兒底下悄悄地將炭盆往他那面踢了踢,“柏通判怎的了?”
席泠默然,腦中常日懸著縣尊趙科的話。從前他孑然一身,來去無牽掛,可以不向任何人折腰。可如今不大一樣了,他揹負著簫娘汲汲富貴的指望,即便她已有了別的指望,他也得兌現他的承諾。
他用舌尖柏通判還勉強算個惜才之人,我想走走他的門路。但我與他素未謀面,得尋個甚麼合適的契機,認識認識才好。”
簫娘為之一振,端著碗瞧他,恍如回到當初那盞昏沉沉的燈下,他含笑拆穿她,冷色裡帶著那麼些不易察覺的狡詐。
亂雲薄暮,急風倏迴雪,吹進簾內。簫娘擱下碗,歪著眼打量他,“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你也想起來要走門路了。”
席泠將笑未笑地將唇角勾一勾,眼裡有甚麼在這寒冬結了凍,“你不是時常勸我?看這形勢,我再不擘畫擘畫,只怕永世難翻身。”
驀地一陣酸澀襲擊了簫孃的心,萬般無奈,他到底肯低了頭,不知是形勢所迫,還是被她所迫。
不論如何,她都有些慚愧,好像他身上每一分細微的變化,都是她帶來的。
她把聲音放得細軟,掬給他一個十二分溫柔的笑臉,“那個柏通判,真肯幫你?”
“非親非故,憑甚麼幫我?”
簫娘眼珠子骨碌碌打轉,像兩顆寶石,滾動在玉盤,“那你問他做甚麼……噯,我屋裡還有五十來兩銀子,要不夠……我再往仇九晉那裡弄些來,湊多些,咱們買些禮送去?我常走動那幾戶人家,或有與他們家相熟的,請他們牽個線我去走走?甚麼麝香鹿茸,人參肉桂的,憑他是誰,還能嫌棄好東西不成?”
席泠放下碗細嚼慢嚥,兩眼可笑地盯著她。
盯得簫娘渾身不自在起來,袖管子裡摸出條絹子照他臉上丟去,“笑笑笑、甚麼好笑?成就成,不成再另想法子嘛,你笑話我做甚麼?!”
帕子正好蒙在席泠面上,他靠著椅背仰起腦袋,把上頭淡淡脂粉茉莉香深深一嗅後,重重地喘出氣,“人家六品通判,靠這點小恩小惠想買個人情,你腦子也太簡單了些。”
他的嗓音罩在帕子下頭,顯得格外迷離。簫娘眱住他仰起的下頜,一個突出的喉結在纖長的脖頸上來回滑動,不知怎的,好像也在她心裡來回滾了滾。
一望,就有些出神,直到桌兒底下的炭噼啪綻了個火星,方才將她驚醒,抻起腰由他臉上奪回絹子,“那你說怎麼辦嚜?”
席泠端正回來,眼皮稍垂,“急不得,你先能往他家中走動走動,摸清楚他家中有些甚麼人口最好。知己知彼,才有勝算。”
她抿著唇半思半應,倏地抬眼,“隔壁何家現成的關係,何小官人又是個仗義人,你怎的不走他家的門路呢?”
“走不得。”席泠把下頜半垂,剔起眉似笑非笑,“一則何齊官職不高,是個再謹慎不過的人,慣來又明哲保身,我得罪了定安侯府,他不會冒險幫我。二則麼……”
後頭的話隱秘在他僝僽的笑顏裡。
可簫娘一霎就懂得了,何盞與他是知己好友,又是位正直之士,他想與他在公事上劃清瓜葛,就像把從前那個清高倨傲的自己一筆勾銷,從此後,拋棄那些固執的良知與骨氣,只做一個連他自己都瞧不上的人。
她的心忽然痙攣似的抽疼一下,真是怪哉,她連自己還疼不過來呢,竟然還有閒暇心疼起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