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跡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他腦子忽然一片空白,壓著聲音,“衣服呢,我衣服呢?”
許沐爬到床尾往身上套睡裙,手忙腳亂,“你在哪換的我爸襯衣?”
羅跡喉結滾了滾,“浴室。”
他覺得身上一層冷汗,“我內褲在浴室掛著呢。”
許沐:“……”
外面趙美雲叫了一聲,“小沐,沒起呢?”
許沐房門沒鎖,她怕趙美雲進來,小跑過去擋在門前,一邊整理自己亂糟糟的頭髮一邊說:“我把衣服給你拿進來,你先別出聲。”
羅跡扶額,覺得頭疼。
曾經想象了很多次見她媽媽的畫面,沒有一次這樣狼狽。
他忽然有些後悔,這次來的著急,隨便換了套衣服,早知道應該穿那件更莊重一些的。
趙美雲只說了一句話,便沒再出聲。
許沐把門開了一條小縫,側身擠出去,看到趙美雲在餐桌那邊,桌上放了幾個袋子,她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有蛋糕,有用保鮮盒裝著的小鹹菜。
許沐有些侷促,“媽。”
趙美雲看了眼她身上的睡裙,繼續低頭整理帶來的東西,“家裡來人了。”
許沐愣了下,下意識看向門口,羅跡的鞋還在那。
她頓了頓,“嗯。”
“男朋友。”
“嗯。”
趙美雲去廚房洗手,“昨天我看你也沒吃幾口蛋糕,就給你留了一塊,還有這幾樣小菜,你帶回青城,能吃幾天。”
她看了看時間,“我回房拿點東西,五分鐘後出來。”
說完這話,她轉身走回房間。
關門那一刻,許沐說:“謝謝媽。”
許沐看了眼閉合的臥室門,溜到洗手間把羅跡的衣服和已經幹了的內褲拿回自己房間。
羅跡邊穿邊說:“怎麼辦,形象還行嗎?”
許沐從沒見過他這樣緊張,全國的比賽都沒有過,她笑著說:“都堵在房裡了,還有甚麼形象。”
羅跡皺眉,“你還笑。”
許沐換了身裙子,看羅跡已經穿好衣服,她抬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亂的頭髮。
羅跡偏頭看穿衣鏡,“還行嗎?”
許沐捧住他的臉揉了揉,眼睛笑的眯起來,“非常行。”
“我一會說甚麼?”
“你是最佳辯手,話都不會說了。”
羅跡舒了口氣,“最佳辯手並沒學怎麼跟丈母孃說話。”
許沐抬頭瞅他,“哪來的丈母孃。”
“外面呢。”
“臉呢?”
羅跡面不改色,“臉是甚麼,我沒有那個東西。”
許沐推他出去,“你快點吧,別磨蹭了。”
兩人出去時,趙美雲還沒從房間出來,許沐跟羅跡對視一眼,走到趙美雲的房間敲了敲門,“媽。”
她開啟門,看到趙美雲坐在床邊,床上放著一個老舊的鐵盒,她手裡拿著一本相簿,正翻到有許清豐那頁。
聽到聲音,趙美雲抬起頭。
許沐看了眼她手裡的東西,趙美雲放下相簿,“我找點東西,這就來。”
許沐站在門口等她。
趙美雲從房間出來,看到站在客廳中間的羅跡。
羅跡兩手垂在身側,筆挺又自然,“阿姨好,我是羅跡。”
很帥氣的小夥子,個子不錯,長得不錯,又有禮貌。
趙美雲沒有見女兒男朋友的經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擺甚麼範兒,只禮節性地笑了一下,“來了。”
她指了指沙發,“坐吧。”
她不動,羅跡也不敢坐,許沐拉著趙美雲先坐了,羅跡坐在另一側,兩隻手搭在膝間,“抱歉阿姨,這次來的倉促,沒提前跟您說。”
趙美雲:“沒事,你從哪過來?”
“青城。”
“那你是小沐的同事?”
羅跡看了眼許沐,“我是她同學。”
趙美雲點點頭,“家是哪的?”
許沐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媽,你問這麼多幹嘛。”
趙美雲扭頭看她,“不能問嗎?”
羅跡趕緊說:“能問。”他示意許沐,讓她別說話,“阿姨,我家是嶽城的,在北京上大學,來青城實習。”
趙美雲有些疑惑,“你不是她同學嗎?”
羅跡說:“我是她高中同學。”
趙美雲仔細打量他一會,“剛我沒太聽清,你是叫羅跡?”
“是,阿姨。”
她偏頭小聲問許沐,“你高中那個,是不是也姓羅。”
許沐拳頭在唇邊抵了下,“就是他。”
那會兒兩人因為談戀愛被找家長,雖然是許沐爺爺去的學校,但老師也給趙美雲打過電話,她對對方男孩瞭解不多,只知道姓羅。
眼前這人就是許沐高中那個早戀的男朋友,趙美雲很意外。
記得那會兒所有人都在勸兩人分手,許沐死撐著就是不分,後來大家已經不再提這件事,她倒是分的乾脆利落。
趙美雲很瞭解許沐,她有主見,想做甚麼誰都攔不住,她想分,那一定是處不下去了。
沒想到還能複合。
趙美雲沒有多說甚麼,拍了拍衣服站起來,“你第一次來家裡,我給你們做頓飯吧,你們倆在家等著,我去買菜。”
羅跡站起來,“阿姨,咱們出去吃吧,應該我請您。”
趙美雲沒聽,“就在家吧,你們待著,看會電視,我一會就回來。”
羅跡說:“那我陪您去。”
趙美雲沒拒絕,走到門口穿鞋,許沐跟過去,“我也去。”
羅跡大手扣她腦袋上,把她按回沙發,“我自己去。”
許沐小聲說你行嗎?
羅跡給了個眼神讓她放心。
趙美雲沒去超市,去了附近的菜市場。
羅跡跟在她身邊拎東西,這裡大多是年歲稍大一點的人,羅跡這麼高個子,站在人群中特別顯眼。
有相熟的老鄰居問她身邊這帥小夥是誰。
趙美雲說:“小沐男朋友。”
鄰居立刻變得熱情起來,“是嗎?小夥子長得真不錯,家是哪的?”
好像所有人都喜歡問這個。
終於寒暄完,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賣魚的攤位,趙美雲問他:“喜歡吃魚嗎?”
羅跡趕緊說:“我都可以,您做甚麼我吃甚麼。”
趙美雲微微笑了下,買了條大個的。
回去的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到樓下時,羅跡忽然開口,“阿姨,這次實在失禮,下次我一定提前準備,正式登門拜訪。”
趙美雲停下腳步。
她轉身看他,“下次。”
羅跡點頭,語氣認真,“我和小沐不是隨便談著玩,我們是奔著結婚去的,該有的禮數我都懂,您放心。”
趙美雲看了他一會,“你想跟她結婚。”
“是。”
“她知道嗎。”
羅跡:“我沒有正式跟她說過,但她心裡一定明白。”
趙美雲沉默一會,似乎在思考應該怎麼說,“小沐從小吃了很多苦,受過很多委屈,你知道吧。”
幾秒後,羅跡點頭,“知道。”
趙美雲看著他,不知道他具體瞭解多少,但應該也不是一無所知。
她輕輕嘆氣,“我不是個合格的媽媽,陪在她身邊的時間不多,她懂事,從不哭鬧,但我知道,她心裡是有些怨我的。”
羅跡說:“在她心裡,您很重要。”
趙美雲笑了下,“看得出你是個好孩子,你們之前戀愛,分手,現在又在一起,都是你們的事,我不參與,但是以後――”
她停頓一下,“你們要真奔著結婚去,就要知道婚姻和戀愛是不一樣的,可能會有很多平淡瑣碎的事消磨戀愛時的激情,真到那個時候,希望你能好好待她,我對你沒有任何其他方面的要求,只希望她以後能過的好,別再受委屈。”
一番話聽得羅跡心裡有些難受,他鄭重點頭,“您放心。”
只這三個字,擲地有聲,無需多說。
許沐一個人在家也沒閒著,去廚房把飯悶了,又簡單收拾了一下客廳和自己的臥室,路過趙美雲房間時,看到床上攤著的那個相簿。
她走過去,撿起翻看。
他們家很早就有自己的相機,很多趙美雲和許沐的照片都是許清豐給拍的,許沐自己也很小就接觸相機,大概她愛拍照,就是那個時候激起的興趣。
相簿下面是一些老舊的筆記本,還有不少以前留下的檔案資料。
許沐隨手翻了翻,忽然從其中一本里掉落一張a4紙。
她撿起來,看到一張建築工人的工資單。
記得這些跟許清豐公司有關的東西,當年來人都搜走了,這應該是遺落的。
許沐眼睛掃了一圈,意外看到一個認識的名字。
梁信。
喜樂的爸爸。
她回想起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喜樂爸爸確實說在工地做過幾年。
原來他曾在許清豐的專案裡工作過。
也許是重名,但就算真是也不意外,桐州總共就這麼大,那些工人基本都是哪裡開工去哪裡,幾個建築公司都去過也不奇怪。
門口有聲音,許沐把東西放回原位,出去看到趙美雲在換鞋,羅跡手裡滿滿一兜菜和肉,她走到門口想接羅跡手裡的東西,羅跡躲了一下,“我來吧。”
趙美雲做菜時不喜歡身邊有人,讓兩人去客廳等。
許沐拉著羅跡回自己房間,門一關,她特別緊張問他:“你們說甚麼了,我媽有沒有為難你?”
羅跡笑著摸摸她的頭,“怕她欺負我?”
許沐撥開他的手,“別鬧,你們聊甚麼了。”
羅跡盯著她的眼睛,“我說我想跟你結婚。”
許沐愣住,“才第一次跟我媽見面你說這個幹嘛。”
說完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問,“那她怎麼說的?”
羅跡:“她不同意。”
許沐一下急了,“她為甚麼不同意?”
“她說我看著不像好人。”
許沐皺眉,“她怎麼能這麼說。”
她扭頭就走,羅跡趕緊拉住她,“上哪去。”他忍著笑從後頭把人摟進懷裡,“我逗你的。”
許沐偏頭看他。
羅跡貼著她臉頰,“她讓我好好照顧你。”
他親了親許沐白嫩的耳垂,“原來你這麼怕她不同意。”
許沐氣的從他懷裡掙出來,“煩不煩人。”
羅跡悶笑著看她跑出房間。
一共就三個人,趙美雲做了四菜一湯。
羅跡吃了很多,後來又盛一碗飯,不知是真那麼好吃還是故意哄趙美雲開心。
趙美雲還有事,吃完就走了,許沐和羅跡把她送到樓下。
她回頭看了眼羅跡,兩人心照不宣,除了道別沒再說別的。
回到青城後,羅跡就正式跟公司交涉fka的收購事宜,因為他本身就在跟這個專案,對fka各方面都十分了解,出價合適,還是一次性付款,所以流程很順利。
但再順利,製作合同,層層審批也要花費不少時間。
期間許沐和天涯先後提出辭職,因為一直沒有簽署正式的勞動合同,所以只是跟領導打個招呼,連辭職信都不用寫。
廣告部的兩個部長輪番找許沐談話,也沒能成功挽留。
後來薛明坤找到許沐。
許沐本來也想跟他道個別,兩人在薛明坤的辦公室面對面坐下。
薛明坤說:“怎麼突然要走?”
許沐有些抱歉,“我是因為一些私人的事,所以決定去北京發展。”
薛明坤:“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了,有需要跟我說,我儘量幫忙。”
許沐搖頭,“謝謝薛叔,我沒有麻煩,”她沒跟別人提過和羅跡的關係,但薛明坤是相對來說比較親近的人,一直也很照顧她,所以她說了,“其實是因為我男朋友要回北京,所以我跟他一起走。”
“男朋友?”
“嗯,羅跡。”
羅跡買了fka,薛明坤是知道的,他也是最近才注意到羅跡,大概又是京城哪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出來打工磨鍊,不爽了就把專案買下來,出手大方得很。
他笑了笑,“既然是跟著男朋友,那我就不勸了,你到那邊安頓好來個信,我也放心。”
許沐點頭,“謝謝薛叔。”
一切辦妥後,三人整理行裝,踏上飛往北京的航班。
登上飛機的那一刻,許沐最後看了一眼青城這片土地。
四年前,她為羅跡來到這裡,讀書,拼搏,在這裡尋找他的影子,也尋找更好的自己。
四年後,她為羅跡離開這裡,開始新的生活,新的旅程,她不後悔。
在飛機上,羅跡替她扣好安全帶,握住她的手,“記得嶽城有一個許願樹嗎?”
許沐看向他,“記得。”
那時大家都知道,每屆高三學生考試前都會去繫上一個風鈴,許下自己的願望。
他們說好一起去,但後來許沐走了。
羅跡說:“我去了。”
許沐望著他,“許願了嗎。”
“許了。”
“許了甚麼。”
羅跡回想那時候,班裡同學都掛完了,他最後一個過去,還看到有個同學的風鈴掉在地上碎掉了。
他在想會靈驗嗎?
心誠則靈吧。
他握住許沐的手,一筆一劃在上面寫下當年的願望。
你甚麼時候回來。
許沐眼睛有些紅,掌心攥住他手指,“其實,我也掛了一個。”
羅跡目光微動,“甚麼時候。”
許沐低著頭,“過年的時候。”
“過年你回嶽城了?”
“嗯。”
他追問,“哪天。”
“你去廣州那天。”
羅跡看她許久,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時間裡,她也在一步步走向他,為他們重新在一起努力。
“你許了甚麼願?”
許沐學他剛才那樣,一筆一劃在他掌心寫下幾個字。
我想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