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三天,許沐乘高鐵回到桐州。
桐州火車站一直在改建,從前年到現在還沒有完工,今天堵這裡,明天圍那裡,幾天不來就不知道哪裡通哪裡不通。
許沐一年只回來一兩次,路更不熟。
打車回家時司機師傅說她應該在馬路對面叫車,因為前面已經變成單行線,在這邊上車需要繞行。
許沐靠在後座的窗子上,很疲憊,“隨便吧,能到就行。”
她家在一個很不錯的小區,之前許清豐做房地產時給自己留了幾套房子,現在只剩下這一處。
他們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許沐十三歲以前是很無憂的,甚麼都不缺,小公主一樣。
後來出事,流言太可怕,媽媽怕她受影響,把她送到嶽城爺爺家生活。
計程車不能進小區,許沐在小區門口下車。
她帶的東西不多,只有一個黑色的旅行揹包,小區裡很多老住戶,她戴著毛絨鴨舌帽,低頭穿過小花園,進了樓道。
房子在五樓,她在門口翻找鑰匙時,隔壁鄰居正巧出來扔垃圾,看到許沐,鄰居阿姨挺驚訝,“小沐回來啦?”
許沐笑了一下,禮貌回應,“嗯,張姨。”
張姨從上到下打量她,“又漂亮了,有一年沒回來了吧?”
許沐似乎不太想跟她多說甚麼,“差不多。”
她開啟門,“我先進去了。”
“行,去吧去吧。”
關上門後,許沐靠在門板上,舒了口氣。
這裡的每個人都清楚她的過去,她家的過去,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她轉身的一刻是甚麼表情,也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她家是否依然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她不想跟這裡的任何一個人有交集。
家裡已經很久不住人,許沐把窗子開啟換氣,去衛生間洗了個抹布把桌椅板凳擦了擦。
忙了大半小時,房子終於乾淨舒服了一些。
媽媽趙美雲打來電話,“小沐,到家了嗎?”
許沐用耳朵和肩膀夾著手機,在浴室洗抹布,“剛到。”
“甚麼時候過來?今天都是你愛吃的菜。”
許沐把手擦乾淨,手機開了擴音放在茶几旁,躺在沙發上,“我今天不過去了。”
趙美雲:“怎麼不過來?菜我都買好了。”
電話那邊有小男孩不停叫媽媽,趙美雲的聲音遠了些,“不是讓你等一會嗎?先看會動畫片,媽媽在跟姐姐說話。”
許沐側過身,將半邊臉貼在沙發上,“我有些累,明天再去吧。”
趙美雲沒再勉強,“那行吧,你好好休息,不愛做飯就點東西吃,要是自己做一定關好燃氣,知道嗎?”
“知道了。”
這裡常年不住人,沒有網路,電視看不了,許沐一直在沙發上躺著,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中飯晚飯都沒吃,竟然也沒甚麼感覺,不太餓。
晚上七點的時候,有人敲門。
許沐懶著不想動,不知道這個時候有誰會來,門外的人特別執著,敲個不停。
許沐嘆了口氣,“來了。”
她去開門,看到趙清歡笑的跟花一樣,舉著兩兜吃的,“外賣來啦。”
趙清歡不顧許沐微愣的表情,側身擠進來,“幹嘛,好心好意給你送吃的,你這甚麼表情,不想見到我啊。”
許沐關了門,“你怎麼知道我在家。”
這段時間兩人都很忙,一直沒聯絡,許沐回桐州,趙清歡不知道。
趙清歡把餐盒裡的菜一樣樣擺到桌上,“紅燒排骨,香煎刀魚,老醋菠菜和紫菜湯,你都愛吃,來吧。”
許沐兩手撐在餐桌上,看著這一桌吃的,“甚麼意思?”
“還不是你媽,我姐,”趙清歡遞給她一雙筷子,“她說你一個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飯,讓我來看看。”
許沐接了筷子,坐在她對面,“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前天,不過我不是一直放假,後天還得飛。”
“過年呢?”
趙清歡說:“要飛。”
許沐夾了一塊刀魚,“過年也不放假嗎。”
“隨便吧,排了就飛唄,習慣了。”
倆人吃了一會,趙清歡忽然盯著碗裡的一塊排骨發愣,“你說――”
許沐抬起頭,等她說話。
趙清歡夾起那塊排骨,“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塊骨頭,很香,你很多年前曾惦記過,後來又遇見,發現他還沒被啃,你啃不啃。”
許沐抿唇笑了,“這麼多年的骨頭,你確定沒變質,還能啃?”
趙清歡瞪她,“領會精神就可以了,不要挑字眼。”
“好。”許沐順著她,“那要看我現在想不想啃,以及他願不願意讓我啃。”
趙清歡忽然沒了胃口,放下筷子,手心撐著下巴,“很難啃。”
又臭又硬,不解風情。
許沐別有意味望著她,“你試過了?”
“不好攻克。”趙清歡似乎在回憶甚麼,咬了咬唇,“我偏喜歡啃硬骨頭。”
許沐已經吃完,站起來把自己的碗收掉,“你慢慢啃吧,我補覺去。”
趙清歡看她背影,“還睡啊?”
“困。”
“我今晚不走!”
“隨便,”許沐開啟自己房間的門,“去客房睡,別吵我。”
許沐確實很困,但躺床上卻睡不著,新的一組照片發到微博後反響很不錯,好多人私信敲她諮詢版權問題,想商用。
她又隨手點了幾個熱搜看,螢幕上方忽然彈出一個微信的訊息提示。
沈瑜讓她看電視。
許沐想起今天她負責的那個廣告正式上星播出。
家裡看不到電視直播,她在網上找了個回放,看到那則廣告。
其實線下她早已看過成片,但正式在電視裡播放又是另一種感覺,很有成就感。
廣告裡那條紅色的圍巾正是她親手織的那條,效果很好。
許沐忽然想起給羅跡那條。
她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翻箱倒櫃,最終在底下的小收納箱裡找到那條圍巾。
黑色的毛線,針腳稚嫩,還錯了幾針。
但當時羅跡圍的開心,天天戴。
許沐對著鏡子,把圍巾往自己身上纏了好幾圈,左看右看。
圍巾上彷彿還有他的味道。
許沐就這樣纏著圍巾睡了。
除夕那天,羅家老宅跟往常相比倒是冷清不少。
阿姨和司機都放假,只留了一個平日照顧老太太的保姆在家,兩個孫子話都不多,羅曜依舊很忙,電話一個接一個,羅跡朋友多,今天聚,明天聚,過年這天也要出門。
羅老太太坐在客廳,看到羅跡從樓上下來,換了身出門的衣服,問他去哪。
羅跡只說出去一下,拿了家裡的車鑰匙就走。
他的高中同學蔣旭昨天半夜才到嶽城,趕著年前聚一下。
兩人依舊約在當年學校旁邊那家燒烤店,蔣旭喝著小酒,一直在控訴,“你說有沒有這樣的,我這還沒轉正呢,就這麼剝削我,恨不能讓我過年都在那給他賣命。”
羅跡開了車,沒喝酒,只要了瓶礦泉水,一直聽他說,安靜吃串。
蔣旭看出不對,“怎麼情緒不高?羅少爺有心事。”
“沒有。”
蔣旭叫服務員,又點了二十串牛肉,“多烤一會,火大點,謝了。”他轉頭看羅跡,“你可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說吧,小爺我給你開解開解。”
羅跡沉默一會,手一直襬弄桌上的餐巾紙盒,“許沐――”
“許沐!?”蔣旭沒等他說完便嚷嚷一聲,“你又見著她了?”
羅跡一直沒跟他提在青城遇見許沐的事,他點了點頭,“她現在跟我一個實習公司。”
蔣旭:“……”
他花了一會時間消化這件事,連幹一大杯酒,“這是甚麼孽緣,還帶連續劇的。”
他忽然興致大增,一顆八卦的心按捺不住,“所以你們兩個和好了嗎?”
羅跡想了一下,“還沒有。”
“那就是有希望。”
在蔣旭面前,羅跡沒隱瞞,“我總覺得,她很矛盾。”
他回憶這段時間的種種,“她好像對我還有感覺,但一直止步不前,我摸不透她甚麼意思。”
蔣旭急得拍桌子,“大少爺,她止步不前你不會往前走嗎?”
羅跡沒說話。
蔣旭眯著眼睛瞅他,“你是不是介意她在你之後還跟過別人啊。”
“不是。”羅跡立刻說。
“那你甚麼意思?”
烤串上桌,熱乎乎的,蔣旭遞給羅跡兩串,“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太要面子,她甩了你,你就想讓她先主動,大哥,倆人在一起面子算個屁啊,甚麼都不如身邊那個實實在在的人重要。”
“這麼多年你還過不去,就甭為難自己了,該上就上,她現在不是沒男朋友嗎?你別等時機沒了,到時你想上都沒機會。”
直到下午回家,羅跡還在想蔣旭說的話。
生日那天,許沐帶餃子給他,她從頭到尾沒提他的生日,也沒有說生日快樂。
但羅跡知道,她一定記得。
她甚麼都記得,記得他喜歡吃青檸味兒的口香糖,記得他喜歡糖葫蘆,喜歡餃子。
其實那天他的生日願望很簡單,希望許沐能陪他一起過。
她真的來了。
老天待他還是很好的。
除夕夜的年夜飯,祖孫三人一起吃,保姆做好飯後就回家過年,明早回來。
氣氛不錯,老太太提起羅曜的婚事,“你也不小了,該成個家了。”
“你秦叔叔的女兒,剛剛留學回來,對你很中意。”
羅跡放下碗筷,“我吃完了,你們慢吃。”
他上樓後,羅曜說:“奶奶,她見都沒見過我,便這樣感興趣,您覺得她是對我感興趣,還是對羅家感興趣。”
他不再多說甚麼,用公筷替老太太夾了一塊魚,“您吃這個,沒有刺。”
天已經黑了,樓下電視機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羅老太太每年都看。
羅跡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外面煙花炮仗不斷,年味十足。
他低著頭,反覆撥許沐的電話,結束通話,再撥,再結束通話。
與此同時,許沐在趙美雲家過年。
弟弟才五歲,長得清秀乾淨,跟小姑娘似的,許沐一年到頭也不來幾次,他對這個姐姐很陌生。
許沐坐在餐桌吃飯,不言不語,倒像外人。
後父吃完,跟趙美雲對視一眼,把弟弟一起帶走。
許沐敏銳察覺,他們去了客廳後,許沐說:“有事嗎。”
趙美雲似乎有些不好開口,“是有點事。”
她給許沐夾菜,“你弟弟過兩年就要上小學了,我們想換套學區房,但你知道,學區房太貴了。”
許沐筷子頓住,等她繼續說。
趙美雲:“把我們現在這套買了錢也不夠,所以我想,”她頓了下,“把咱們家那套房子連這個一起賣了,兩套換一套學區房,還能餘下不少錢,以後你結婚也用得上,想跟你商量一下。”
許沐放下筷子,“那我以後回來住哪。”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住,”趙美雲握住她的手,“這裡也是你的家,媽媽的家永遠都是你的家。”
許沐沉默許久,她輕輕掙開趙美雲的手,“那我爸呢。”
她站起來,“我爸以後就沒有家了。”
許沐不再看她,穿上羽絨服,拿起手機出了門。
外面很冷,一個人都沒有,所有人都在家團圓,吃餃子,看春晚。
許沐繞著小區花園一圈圈的走,腳已經凍的冰涼。
手機忽然響,羅跡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
只看到他的名字,許沐就已經忍不住,很想抱抱他,她接起來,“喂。”
幾秒後,羅跡的聲音響起,“在幹嘛。”
許沐看了一眼身後的樓群,萬家燈火,一半的視窗都有人在廚房忙,她說:“跟我媽包餃子。”
他笑了笑,“放煙花了嗎?”
“買了,一會吃完餃子出去放。”
“嗯。”
好像也不知道還有甚麼話可聊。
兩人就這樣安靜了一會,誰都沒掛。
許沐這邊忽然有很大的鞭炮聲,響了很久。
羅跡說:“你在外面嗎?聲音很大。”
“沒有,”許沐說,“我在視窗,客廳很吵。”
他又嗯一聲,“那你忙吧,我不打擾了。”
許沐握緊電話,不太想掛,但他似乎已經說完,她說了句好,正想結束通話,羅跡忽然叫她名字:“許沐。”
許沐再次把電話放在耳邊,“嗯。”
“你……”他嗓音很低,“想我嗎。”
他只是遵從內心問出了口,並沒指望她能回答。
但隔了幾秒,許沐的聲音傳過來,小小的,卻很堅定,“嗯,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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