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綏出門工作去了。
分店那邊出了點小差錯, 林瀾趕著去處理,所以餐廳這邊的事務,又交還到殷綏手上。他原本是想讓自己新招的助理兩頭跑, 但比起讓陌生人進自己家門,殷綏寧願自己坐著輪椅, 身殘志堅地去工作。
這一忙起來, 自然無法顧及遊戲。而等他空下來再上線時,又恰好跟陳添錯過, 他便乾脆給陳添留了言, 說最近忙,過幾天再來。
時間一晃, 便到了《空想之城》第一週活動結束,頒發積分獎勵的日子。
殷綏在外應酬,說是應酬,其實也就是在自己餐廳的私人包廂裡待客。做生意以和為貴, 他現在腿上還打著石膏,也沒哪個不長眼的非要他到別的地方去赴會。
他腿上有傷,自然也不便到外面去迎客。等助理小徐把人迎進來,他已經在裡面坐著了。
拿林瀾的話來說,在外應酬時的殷綏, 最是人模狗樣。都說西裝是紳士的戰袍,殷綏不是紳士,但他可以偽裝成一個紳士,利落的短髮將他過於冷峻的眉眼都暴露出來,但鼻樑上戴著的細邊眼鏡,以及彬彬有禮的舉止又稍微沖淡了點那種冷意。
讓你不可小覷他,但又不會心生不快。
哪怕他此刻坐著輪椅, 氣勢也絲毫不輸,甚至看起來更遊刃有餘。
一頓飯下來,事情談得很順利,殷綏不可避免地喝了點酒,但他酒量好,因此無傷大雅。對面的客人倒是喝多了要去上廁所,等他出去,殷綏有些不耐地摘下眼鏡,眼神也冷了下來。
或許人都是懶惰的生物,只是休息了個把月不到,再面對這些應酬場景,殷綏竟覺得有些煩躁。腦海裡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遊戲裡的場景,然後又順理成章地想起了甜酒販賣。
恰在這時,林瀾發來了資訊,彙報工作進展。殷綏粗略地掃了一眼,正要放下,手指頓了頓,又鬼使神差地開啟了遊戲網站,進入討論區。
討論區主頁,好大一個帖子飄在那兒,標題就叫《論如何暗殺逆子》。
逆子?不就是甜酒販賣?
殷綏點進去,便看見帖子裡說,這幾天甜酒販賣和他的隊友們都跟粉紅象的女玩家在一起玩,引起了廣大男同胞的“羨慕嫉妒恨”,新仇舊恨熊熊燃燒,於是決定組團暗殺他。
真有意思,殷綏勾了勾嘴角。
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他便慢條斯理地放下手機,再拿起眼鏡戴上,與剛才客人出去時沒有分毫不同。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殷綏洗完澡再出來,就更晚了,他本不想再上游戲,可瞥見放在一旁的遊戲頭盔,還是拿來戴上了。
熟悉的西西里特大陸再次展現眼前,殷綏開啟好友列表,發現甜酒販賣還線上。再開啟討論區,沒人在po甜酒販賣的座標。他便隨意地開啟橘子汽水的私信,再隨意地問一句:
Silver:看見甜酒販賣了嗎?
橘子汽水:你終於上線了!
橘子汽水:他跟粉紅象的人跑戈瓦達去了啊,沒跟你說嗎?今天說是要通宵呢,我本來也想去湊熱鬧,但可惡的甜酒販賣,竟然不帶我玩兒,果然是見色忘友。
通宵?見色忘友?
殷綏看著這幾個字眼,又開啟了甜酒販賣的私信欄。
Silver:這麼晚了還不睡?
甜酒販賣:你終於出現了【滄桑點菸.jpg】
陳添的回覆很快,唰唰唰又是幾條。
甜酒販賣:不是我不想睡,你知道是甚麼拖住了我睡覺的步伐嗎?
甜酒販賣:是愛情。
殷綏微微挑眉,想要打字的手頓了頓,心情忽然又有點微妙。過了幾秒,他輕哂一下,這才不急不緩地繼續輸入:
【你看上誰了】
可他還沒把訊息傳送過去,甜酒販賣的資訊又來了。
甜酒販賣:你要一起來嗎?
甜酒販賣:翠花和鐵柱的愛情,你值得擁有。《戈瓦達曠世絕戀》現在正上演到第八回,《傷心翠花留信出走,迷茫鐵柱千里追妻》。
甜酒販賣:【滄桑點菸.jpg】
殷綏看著甜酒販賣的表情包,腦海中自動匹配他的臉,活靈活現。他現在也知道自己誤會了,心裡忍不住生出一絲好奇來,到底是甚麼愛情故事,能把甜酒販賣逼得如此滄桑。
Silver:座標。
陳添很快給他發去座標,等著他過來。而殷綏一到地方,就看到小樹林的灌木叢後,甜酒販賣、赫舍爾、驚鴻、十四行詩,整整齊齊地蹲在那兒。
旁邊還有粉紅象的一隊女玩家,以及鍊金術士五芒星。
“噓。”陳添看見他,連忙給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招呼他一塊兒過來蹲著。十四正蹲在陳添身邊,她看到silver走過來,低頭看她。
她也抬頭看著silver,愣了兩秒,默默地往旁邊挪了一點。赫舍爾看到了,沒說甚麼,但表情比陳添還要滄桑。
“在看甚麼?”silver在陳添身邊蹲下。
“翠花和鐵柱在那兒。”陳添往前方的樹下指了指。
只見兩個年輕男女正在拉拉扯扯,女方泫然欲泣,說:“你讓我走。”男方便拉住她的胳膊,強制地把她壁咚在樹上,“不,我不會讓你走的。我的心在告訴我,失去你,它將不再完整。”
殷綏往那兩人身上拋了鑑定術,果然——他們叫羅密歐和朱麗葉,甚麼鐵柱跟翠花,肯定是甜酒販賣的手筆。
只是這一行十來個人,都已經被甜酒販賣洗腦了。粉紅象那支隊伍,便是pink cat,為首的小貓說:“翠花沒那麼好勸,她的心路歷程現在可能剛從彌夜城出發,要橫穿西西里特大陸去流離之地繞一圈再回來,沒半個小時走不完。”
語畢,她又笑眯眯地看向silver,“又見面了呀,silver,還記得我嗎?”
Silver:“剛殺過,還記得。”
小貓頓時就笑不出來了,“你就是仗著自己身手好,不怕被人打死嗎?”
Silver:“嗯。”
這時五芒星也看過來,對silver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這位“第一元素”的會長,出了名的實驗狂人,平日裡很少跟別人一起組隊,他出現在這裡,倒是令人詫異。
陳添解釋道:“他是我們請來的技術顧問。”
戈瓦達與鍊金術士有關,請五芒星做技術顧問倒也說得過去。只是那羅密歐和朱麗葉又是怎麼回事?
陳添便乾脆從頭跟他講起。
原來他跟粉紅象達成合作後,又花了幾天時間,翻遍圖書館、找了無數NPC套話,才找到了戈瓦達。戈瓦達是位於彌夜城外的一個偏僻小村莊,整個村子都沒幾戶人家,等陳添找過去的時候,更是家家戶戶人去樓空,只有村尾的草房子裡,住著羅密歐和朱麗葉。
戈瓦達的鍊金術士已經走了,只留下羅密歐和朱麗葉這兩個鍊金傀儡。他們是機械和魔法相結合的產物,看上去幾乎與常人無異,只有在做動作時,誇張得像是話劇演員,稍顯違和。
他們還產生了認知障礙,覺得自己就是真正的人,又不知從哪兒被植入了許多瓊瑤劇一般的愛恨糾葛,以為自己就是劇中的主人公,天天在那兒演。
陳添找到他們的時候,一個在對著落花垂淚,一個在那兒揪四葉草,“她愛我、她不愛我,她愛我、她不愛我……”
這之後又經歷了“執手相看淚眼”、“吵架和好”等劇情,翠花專門做了一桌好菜獻給自己心愛的鐵柱,鐵柱以為自己是個人,吃得乾乾淨淨,哪想他只是個鍊金傀儡呢?身體裡倒入了太多湯湯水水,成功短路。
鐵柱冒煙了,鐵柱倒下了。
翠花悲痛欲絕,又上演了一出殉情。哭著哭著她就倒了下去,因為沒有能量了,體內的鍊金法陣停止運轉,陷入休眠。
陳添和小貓等人看著屋裡倒下的一男一女,齊齊嘆了口氣,轉頭就去把五芒星請了來。五芒星不愧是個實驗狂人,一聽到“鍊金傀儡”這四個字,八百里加急,火速趕到。
西西里特第一維修工上線,如果不是陳添攔著,他能把翠花和鐵柱都給拆了。
現在,已經修好的翠花和鐵柱又開始上演新的劇情。翠花覺得是他阻礙了鐵柱去追尋夢想,於是決定獨自離開,放鐵柱自由。
鐵柱看了她的留信就追出去,終於在距離戈瓦達……百米處的小樹林裡,找到了坐在樹下凹著造型默默垂淚的翠花。
翠花為甚麼沒走遠?
因為她離開家門後又想到,萬一鐵柱找不到她,傷心欲絕以致日漸消瘦怎麼辦?哦,上帝啊,她可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
陳添又為甚麼會知道她的心理活動?因為她的心理活動都用詠歎調唸了出來,真是想不知道都難。
“愛情啊……”陳添這麼跟殷綏感嘆著,“真是個磨人的小東西。”
殷綏便問:“你想擁有嗎?”
“隨緣唄。”陳添聳聳肩。他倒是想啊,可這是個機緣問題,也不是說有就能有的。他倒是很好奇silver有沒有物件,就衝他剛才跟小貓的對話,看起來就是注孤生的命,於是他忍不住湊過去,問:“你呢?你有女朋友嗎?”
殷綏:“沒有。”
陳添立刻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伸手拍拍殷綏的肩,“放心,以後會有的。”
一旁的程錦宏聽了,突然父愛氾濫,也拍拍陳添的肩說:“放心,你們都會有的。”
赫舍爾在翻白眼。
十四行詩已經跟小貓她們混得很熟,幾個女生在一旁偷笑、說悄悄話,顯得蹲在最邊緣的五芒星,格外得形單影隻。
五芒星並不在意這些,他一直在低頭寫寫畫畫,外界的紛擾都與他無關。驀地,他像是忽然發現了甚麼,突然抬頭,突然轉身,突然說:“我要把鍊金傀儡拆開。”
其他人都被他嚇了一跳,小貓問:“之前不是修過嗎?再拆就真的都成零件了,萬一拼不起來了怎麼辦?我們到現在一個任務都沒觸發呢。”
五芒星目光堅定,神色肅穆,“就是因為沒觸發任務,所以要拆。”
陳添靈機一動,“你懷疑,傀儡裡面有東西?”
五芒星:“嗯。”
小貓:“可這太冒險了。”
小貓的話不無道理,之前五芒星在修的時候就說,這兩個傀儡涉及的鍊金法陣很深奧,就算他也一知半解,所以拆解傀儡確實是件冒險的事。
陳添轉頭詢問殷綏的意見,“你覺得呢?”
殷綏:“你問我,那就只有一個字,拆。”
最終,大家商討下來,還是決定冒險賭一把。五芒星在鍊金術上的造詣還是有目共睹的,在絕大多數鍊金術士們都只會使用系統提供的技能打怪時,他已經進入到了學術研究的領域,讓他拆一拆,說不定真的能發現甚麼。
於是眾人磨刀霍霍向翠花,先把翠花給綁了,再綁鐵柱,讓這對苦命鴛鴦做個伴。
凌晨十二點半,這個東拼西湊的小隊終於散夥。五芒星帶著傀儡回到了自己的實驗室,其他人則接連下線,最後只剩下了陳添和殷綏兩人。
“你明天還上線嗎?” 陳添問。
“明天還有工作,不一定有空。”殷綏故意道。
“這樣啊。”陳添投去幽怨的小眼神,但也知道人家有自己的生活,不好強求,“那我先把《空想之城》的獎勵給你吧。這次的獎勵很豐厚,有金幣也有裝備,雖然沒出神裝,但屬性很好,差不多也能賣個好價錢了。”
殷綏接了,也不問陳添具體是怎麼給隊員分配的,就隨手丟進了隨身包裹。陳添看他如此大氣,是多麼地信任他這位隊長,對他這幾天的缺席都不那麼在意了。
“對了,你覺得十四怎麼樣?可以做隊友嗎?”陳添問。
十四行詩出現在戈瓦達,就跟陳添和赫舍爾一起在精靈之森打怪一樣,是考察,也是培養默契。在殷綏看到她的第一秒,他就猜到了陳添的打算。
“你很在意我的想法嗎?”殷綏問。
“你可是我招攬的第一個人,隊內元老,最強輸出,傳奇賞金獵人,當然要徵求你的意見啦。”陳添覺得他這個問題真奇怪,但還是毫不介意地吹了他一波彩虹屁。
他在遊戲裡的身高比殷綏矮了一個頭,跟他說話時,就不可避免地要抬頭看他。貝殼耳墜晃啊晃,清秀的臉龐笑一笑——
讓殷綏有瞬間的恍神。
甜甜。他的心裡忽然浮現出這個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綏哥:他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