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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2022-06-02 作者:池翎

 秦昭蹙眉看了景黎好一會兒, 才從對方的神情中確定他不是在與自己說笑。

 這著實在他的預料之外。

 這小魚怎麼連出去玩都沒興致了?

 且看他這模樣,也不像是在說氣話的樣子。

 秦昭耐著性子勸道:“小魚,中秋那天不止是詩會,還有夜裡的廟會。有許多新奇玩意, 還能猜燈謎和放花燈, 你不想去看看嗎?”

 景黎神色有些遲疑。

 早就聽說廟會很有意思, 他還沒有去過呢。

 景黎心中搖擺不定,可又想起自己的計劃, 只能狠心道:“不感興趣。”

 秦昭見他這模樣, 心下隱約有了點猜測, 遂道:“好罷,不想去就不去, 我在家中陪你。”

 景黎:“???”

 “這怎麼行!”景黎急道,“陳彥安不是邀請你了嗎?”

 “我尚未答應。”秦昭語調不緊不慢, “本是想著回來問問你的想法, 若你想去,我便與你一塊去, 你若不想,我們就在家裡過中秋。”

 景黎呆愣。

 這人怎麼這樣!

 “那、那甚麼……”景黎拉著秦昭的袖子,小聲道,“詩會不是當地文人舉辦的嗎,一定能認識很多人,你就去吧……”

 秦昭:“可我更想留下陪你。”

 景黎:“……”

 “其實我也沒有那麼不想去鎮上玩。”景黎勉強地笑了笑, 道,“不如這樣,中秋那天你先去詩會,等詩會結束後我去找你, 我們一塊去逛廟會。”

 意思就是,小傢伙不是不願意參加廟會,只是希望能與他分開一段時間。

 並且這個分開,還要求秦昭不在家中。

 秦昭很快在心中得出結論,但他並未戳穿,而是點了點頭:“也好,中秋那日我便去詩會瞧瞧,你在廟會開始前來尋我便是。”

 景黎:“好!”

 三日時間很快過去,八月十五那日,陳彥安按時來叫秦昭出門。

 他今日特地穿了身靛藍色的綢布長衫,頭髮也規規矩矩梳了髮髻,看上去格外精神。

 陳彥安模樣不差,這些時日不知是有意減肥,還是讀書讀得太刻苦,整個人瘦了一圈,比先前耐看許多。

 他一見秦昭,卻皺了眉:“你就穿這身去?”

 秦昭依舊是那身淡青長衫,粗布材質,打扮彷彿只是去鎮上採買東西。

 聽言,秦昭問:“有何不妥?”

 陳彥安把秦昭拉到一邊,小聲道:“秦大哥,你別怪我多嘴,鎮上有些個讀書人喜歡以貌取人,所以……”

 他欲言又止片刻,沒把話說完。

 文人清高,彼此之間總有攀比之意,這些秦昭大抵知曉。可他本就無心參與這些,今日答應去詩會,只是隨了自家小魚的心願,想看看那小傢伙還能弄出甚麼“驚喜”來。

 至於別人怎麼看他,能不能融入那些人圈子,他並不在意。

 秦昭道:“無妨,我們走吧。”

 剛要與陳彥安出門,秦昭又想起了甚麼,扭頭對陳彥安道:“稍等。”

 說完,轉身朝主屋走去。

 景黎正趴在窗戶邊看他有沒有離開,見秦昭忽然去而復返,連忙撿起小案邊的書本,若無其事翻看起來。

 秦昭進了屋,景黎問:“你怎麼回來了,是落下甚麼東西了嗎?”

 “嗯,是落下一樣。”秦昭走到景黎面前,彎腰在他唇邊親了一下,“忘了告別吻。我先走了,你別誤了時辰。”

 景黎紅著臉點點頭。

 秦昭轉身離開,大步出了院門,回頭看向還站在門邊的陳彥安,神色淡淡:“還不走?”

 “來、來了!”

 陳彥安一張臉漲得通紅,內心滿滿都是悔意。

 他就不該好奇秦昭回去做甚麼!

 他要酸死了!

 那兩人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見,景黎收回目光。

 他偷偷向陳彥安打聽過,中秋詩會一貫流程是賞花飲酒鬥詩吹捧,現在時辰還不到正午,他們此時去詩會,不到太陽落山很難散場。

 景黎也不著急,耐著性子在家裡等了小半時辰,才揣起床腳小木盒裡的銅板出了門。

 中秋詩會在鎮子郊外一個莊子裡舉行。

 陳彥安和秦昭到莊子外的時候,門外只有一名小童候著。陳彥安報了來意,又出示了詩會拜帖,才被放行。

 他們只有一份拜帖,若是再大些的城鎮,沒有拜帖是進不了門的。

 只因他們這鎮子地方小,讀書人沒那麼多,詩會預設可以帶幾個朋友來撐場子。要求不高,只要不是大字不識一個就行,讀過幾本書或詩集的更好。

 因而陳彥安才能帶秦昭一起來。

 莊子裡有一小片人工湖,陳彥安不是第一次來,輕車熟路地領著秦昭穿過湖邊的遊廊:“這莊子是方老爺的,他雖是個商人,但尤為喜歡舞文弄墨,年年將這莊子借出來給那些文人吟詩作對。”

 秦昭問:“是鎮上的方家?”

 “對,我記得你是不是還認識方家那位小少爺,方天應?”

 秦昭點頭。

 陳彥安嘆道:“那位方小少爺以前和我還是同窗,不過他就來過私塾幾次,回家吵著鬧著不肯讀書,被他爹揍了好幾次。”

 “……聽說前不久,那方小少爺還離家出走呢,嚇得方老爺幾天沒閤眼。自從那次之後,方老爺也不逼他讀書了,讓他留在家裡跟著學做生意。”

 秦昭:“……”

 原來方天應離家出走是這個緣故。

 秦昭問:“方天應今日也要來參加詩會?”

 “多半不會來。”陳彥安道,“方老爺倒是有心讓方天應過來跟著薰陶薰陶,但那小少爺嫌這詩會上的文人盡會吹噓互捧,迂腐虛偽得很,看不上。實不相瞞,其實我也……”

 “這不是陳兄嗎?”有人在身後叫住了二人。

 他們回過頭去,眼前是一名高高瘦瘦的年輕人。那人穿了件玉色錦衫,未言先笑:“我還當陳兄今日不會來此。這都八月了,先生怎麼還放陳兄來詩會,若影響了明年二月的縣試,陳兄不就又要再等一年了嗎?”

 陳彥安臉色漲得通紅,生硬道:“關你甚麼事,想知道你就問先生去!”

 男子不答,又看向他身邊的秦昭。

 “陳兄今日還帶了朋友來?”男子上下打量秦昭。眼前這人打扮普通,氣質溫潤平和,頗為清貴。

 他朝秦昭一拱手,有禮有節問:“不知這位兄臺是哪位先生門下?”

 這男子生得眉目端正,不過談吐間總有一股無形的傲氣,不怎麼討人喜歡。

 秦昭還了一禮,淡聲道:“尋常農戶,並未拜師。”

 男子一怔,又問:“可是正欲拜師?”

 “未曾有此打算。”

 男子:“……”

 男子臉上最後那點敬重也收起來,直起身,平和道:“無妨,能來詩會聽一聽也是受益匪淺的。”

 秦昭不答。

 陳彥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男子失去了對秦昭的興趣,沒與他們多說,便藉口先行離開。

 他走後,陳彥安才道:“總算走了,最煩和他說話。”

 秦昭問:“那是何人?”

 “那人叫嚴修,明年也要與我們一起考童生試。”陳彥安冷哼一聲,“我就不明白了,都是落榜,他怎麼就這麼趾高氣昂,就憑他拿過縣試案首?”

 秦昭:“既是縣試案首,怎會落榜?”

 “運氣不好唄。”陳彥安聳聳肩,“他是三年前考的童生試,那會兒鄰近幾個縣人才輩出,嚴修拿了咱們縣的縣試案首,去了府試卻成績平平,到了院試更是一落千丈,排名倒數。”

 陳彥安壓低聲音道:“他說是自己院試那天吃壞東西鬧肚子,我才不信,就是技不如人罷了!”

 秦昭未做評價。

 二人繞過人工湖,來到後院。院子裡桂花飄香,數張長案圍成一圈,桌上都放著紙筆、糕點以及一壺酒。

 十多名文人坐在長案後,已經開始鬥詩。

 陳彥安尋了個空的長案拉著秦昭坐下。

 鬥詩有好幾種法子,飛花令,押韻腳,以物為題等。他們到來時,原先那些文人正在以“月”字為令,做飛花令。

 陳彥安近來背詩背得不少,跟著接了幾句,一點沒落下風。

 傳到嚴修那兒,卻卡了殼:“月、月斜樓上五更鐘。”

 “這句說過了。”陳彥安這次出盡了風頭,坐得東倒西歪,得意道,“喝!”

 嚴修往日人緣多半不怎麼好,眾人樂得見他出醜,也跟著起鬨,逼著他灌了一大口酒。

 嚴修重重放下酒杯,耳朵通紅:“飛花令年年都玩,有甚麼意思?”

 他視線四下望去,見院中桂花開得極好,便道:“我們換一種,就以月桂為題作詩如何,我先來!”

 他說完,提筆在紙上寫起來。

 以物為題的鬥詩,是由起令者寫詩詞的第一句,再輪流傳遞到每個桌案前,一人提上一句,直到傳回起令者手中,由他選擇繼續傳遞,或是落下最後一句,完成全詩。

 中途誰接不上,就得罰酒一杯,併成為下一位起令者。

 嚴修就坐在陳彥安左手邊,可他寫完後卻不往陳彥安桌上傳,而是轉頭傳到另一側的桌案上。

 這種鬥詩之法,向來是越到後面越困難。

 他這是想給陳彥安難堪。

 但陳彥安這次一點也不怕,他戳了戳身邊的人:“秦大哥,這就靠你了。”

 秦昭瞥了他一眼。

 從聽完鬥詩規則開始,他就明白陳彥安為何偏要帶他來。

 這是等著他幫忙找回場子呢。

 寫著詩句的紙張在桌案間傳遞,嚴修得意洋洋地看向身旁那兩人:“作不出來儘早認輸,要是還像去年那樣,可就丟人丟大了。”

 他說完這話,詩句正好傳到秦昭他們桌上。

 秦昭只掃了一眼,提筆就寫。

 他的字跡與本人氣質完全不同,筆鋒行雲流水,蒼勁有力。

 嚴修臉色變了。

 秦昭放下筆,將詩句傳遞過去:“承讓。”

 陳彥安從他身後探出頭,笑嘻嘻道:“作不出來儘早認輸,要是還像上一局那樣,可就丟人丟大了。”

 嚴修氣得咬牙切齒,他仔細思索片刻,在那紙上提了句詩,傳到下一位手裡。

 他沒有落下尾句,而是選擇繼續。

 這種傳遞一共持續了三輪,越到後面,眾人思考的時間就越長。唯有秦昭,永遠只掃一眼便能答出下句,從不停頓。

 秦昭將已經寫滿詩句的紙張遞給嚴修,後者掃了一眼,豁然站起來:“你怎麼敢用這句?!”

 他這一聲將所有抓耳撓腮的文人都給喚醒,眾人圍聚上來,看清了秦昭提的那句詩。

 “這……這不是那位的詩?”

 “是,我記得很清楚,就是那位所作。”

 “這句詩當初傳遍天下,無一人能接住下句,這……”

 陳彥安方才沒注意秦昭寫了甚麼,此時才好奇地探頭去看,眼裡泛起喜色:“妙,妙啊,我看你這下怎麼接!”

 眾人神色各異,唯有秦昭還不知發生了甚麼,問:“這句詩有甚麼問題?”

 “你還在這兒裝不知道?”嚴修道,“這分明是榮親王爺當年中秋佳節時,於殿前醉酒鬥詩時所作的詩句。當初王爺放出話來,說普天之下誰接得上他這句詩,便將誰提拔入翰林,讀書人誰會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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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昭還真不知道。

 他甚至連那位榮親王是誰都不知道。

 方才他只是腦中忽然出現這句,便順勢將其寫下來,況且……

 “這句詩很難接?”秦昭問。

 嚴修冷笑一聲:“有本事你來接了試試,你若能接出下句,我就――”

 他話還沒說完,秦昭淡然接過他手上的紙張,鋪在桌上提筆就寫。

 嚴修的神情僵在臉上,眾人圍到秦昭身邊,不一會兒便爆發出駭然驚歎。

 “他他他――他竟然真對上了!”

 “這……這居然能這麼接,我當年想了足足一個月!”

 眾人議論紛紛,嚴修忽然衝上前來,一把搶過秦昭手中的紙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神情幾經癲狂,口中不斷念念有詞,竟就這樣拿著紙張朝外跑去。

 眾人默然片刻,各自回位。

 秦昭問:“他這是怎麼了?”

 “唔,可能是被刺激到了吧。”陳彥安鬥詩鬥餓了,吃了口桌上的糕點,道,“聽說當年那位親王作出這句詩後,天下文人競相嘗試。嚴修把自己在屋內關了足足半年,硬是沒作出來。”

 秦昭望向嚴修離開的方向,悠悠道:“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出了這個岔子,眾人沒甚麼心情再繼續鬥詩,他們顯然對秦昭的興趣更大。

 時不時有人藉著由頭來和秦昭說話,多是問他師從何方,可有考取功名的念頭。文人圈子核心那幾位甚至還提出邀約,讓秦昭參加他們每月一次的集會。

 卻被秦昭以備考為由拒絕。

 秦昭此番一舉在當地文人中成名,待他們打發完所有想來套近乎的文人,離開那莊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你別嫌煩,等這事傳出去,以後會有更多。”見秦昭到最後神色已經有些不悅,陳彥安道。

 秦昭聽出他話中打趣的意味,冷道:“不是嫌煩。”

 “……與我夫郎約定的時辰已經過了。”

 本還想著這裡結束後正好能帶小魚去鎮上的酒樓吃個飯,再慢慢逛廟會,誰知道耽擱得這麼晚。

 小傢伙現在恐怕已經餓壞了。

 陳彥安:“……”

 這人腦子裡只有夫郎!

 陳彥安事先約了輛牛車來接他們,二人往莊前的小路上走,有人叫他們:“秦昭!”

 一道鮮紅的身影跑過來,快跑近時腳下一滑,正好被秦昭接了個滿懷。

 “當心點。”秦昭摟著景黎,眉宇稍稍舒展了些,“你怎麼找來這裡了?”

 景黎看上去心情不錯,道:“方天應帶我來的。”

 他剛說完,方天應從遠處走過來。

 方天應笑著道:“我聽下人說今年詩會上有人對出了絕句,一打聽竟是秦大哥,便想來湊個熱鬧。走到鎮口時正好遇到嫂子,便帶他一起過來了。”

 秦昭朝他點點頭:“多謝。”

 “秦大哥不必客氣。”方天應道,“我在鎮上最好的酒樓定了位,秦大哥肯定餓了,我們快過去吧。”

 秦昭:“這就不――”

 他話還沒說完,陳彥安先不滿了:“今天是我帶秦大哥來的,你怎麼和我搶人?”

 “原來是陳小胖啊,你最近瘦了我都險些沒認出來。”方天應也不惱,遂道,“那就一塊,我請客!”

 秦昭:“……”

 秦昭繼續道:“我和夫郎――”

 景黎聽見吃的眼睛都亮了,從秦昭懷裡掙脫出來:“好啊好啊,我們快走吧,我中午就沒怎麼吃,快餓得暈過去了。”

 秦昭:“……”

 方天應笑道:“成,馬車就在路邊等著呢,我們走。”

 四人往前走去,景黎牽著秦昭,回頭問:“秦昭,你剛才是不是想說甚麼?”

 “……”

 秦昭看了眼前面平白多出來這兩人,面無表情:“不,沒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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