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笙愣了下,抬頭看她。
沈淨晗站直身體,“我先下去了,要提前辦退房,還不知道咱們店的人排到幾點。”
沈淨晗走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隱隱傳來海浪被風捲起,拍打岸邊的聲音。
面香四溢,餘笙忽然覺得很餓了。
天已經黑透,明明是盛夏,卻因連綿不斷的陰雨和即將到來的颱風天變得很涼。
一碗麵吃完,身上都暖了。
餘笙換了件薄荷色長裙,搭一件米白色針織薄衫,穿著秀氣的人字拖下樓。
一樓很熱鬧,沈淨晗已經說過,情況特殊,辦好手續的人還是可以回房間等,但還是有好些心急的人在大廳聚集。
餘笙在人群中看到幾個江述公司的同事,他們站在視窗的位置,幾個黑色行李箱擠在一起,江述和陸辰轍不在裡面。
樓上有人下來,餘笙站在樓梯轉彎處側身避讓,轉頭看到拖著笨重行李箱的陸辰轍和兩手空空的江述。
陸辰轍笑眯眯跟她打了招呼,提著箱子先下樓。
江述在她身旁站定。
他沉靜的目光掃過她的臉,覺得她的狀態比白天好了不少,“面吃了嗎?”
餘笙抬起頭:“你要走嗎?”
“面好吃嗎?”
她抿唇,“好吃。”
江述笑了笑,眸色溫柔。
見他兩手空空,餘笙說:“你沒有行李嗎。”
江述嗯一聲,“沒帶。”
樓下人太多,兩人就這樣靠在視窗,靜靜地待著。
江述手臂隨意搭在窗沿上,掃了眼窗外暗沉的天,“後院兒的爐灶溼了,明早怎麼熬藥?”
他還記得餘笙說過,熬一次的藥夠喝兩天。
餘笙說:“下雨的時候就在廚房了。”
“嗯。”他沒有再說別的。
樓梯轉角處光線昏暗,江述半張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樓下有人開啟電視,接了麥克風,正在試音。
也許患難中的人們更容易成為朋友,出來旅行趕上刮颱風,原本不熟悉的遊客們在抱怨中產生共鳴,越聊越熱鬧,有人提議與其乾巴巴地等著,不如大家一起唱唱歌玩一下。
這個提議得到許多人支援,這兩天下雨,大家在房間裡打了兩天撲克牌,早就憋壞了。
他們把行李箱堆到角落,空出一塊地方,讓沈淨晗找了張矮桌支在那,紛紛拿出還沒吃完的零食和水果,鋪滿桌子。
已經有人在唱歌,沒有麥克風的跟著小聲哼哼,氛圍倒真有些像相識已久的朋友聚會。
麥克風輾轉到了陸辰轍手裡,他唱了一首《為你鍾情》。
陸辰轍粵語講得很標準,唱得也很有味道,他長得好,性格也不錯,在學校時,很多小女生迷他。
相較下來,江述性格就偏內斂些。
他待人不冷,但不喜歡的人,他也懶怠多說一句話。
--為你鍾情傾我至誠
--請你珍藏這份情
--然後百年終你一生
唱到這裡時,突然停電。
目光所及之處一片漆黑,短暫地騷動後,遊客們安靜下來,沈淨晗去檢視電錶箱。
島上電壓不穩,偶爾停電,餘笙已經習慣,並未有甚麼反應。
江述在昏暗的光線中低聲開口:“笙笙,白天的話,我還沒有講完。”
餘笙抬起頭,看到微弱的光暈下,那張英俊的臉。
許久後,她叫了他的名字,“江述。”
江述目不轉睛盯著她。
餘笙說:“其實,你不用太在意以前的事,你不記得我們在哪裡見過,我從沒有怪過你。”她看到他微微褶皺的領口,被雨淋溼的衣服,還來不及晾乾。
她暗暗深呼吸,“在這世上,除了我爸媽,還有我哥,就只有你對我最好,只有你不嫌我麻煩,願意陪我,照顧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能再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江述隱隱蹙眉,“朋友。”
餘笙輕輕嗯,“朋友。”
她低著頭,一雙眼隱在暗處,“等你回嶽城,如果見到我哥,替我跟他說一聲,我在這裡很好,不用擔心我。”
江述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很希望我走嗎。”
餘笙說:“颱風要來了,到時島上可能停水停電,船進不來,食物和淡水也不夠,不知道要耽誤幾天,還是早點出去好一些。”
燈亮了,江述看到她微紅的眼角。
光線來得突然,餘笙來不及躲避,下意識偏頭轉向別處,“我先上去了,你……一路平安吧。”
她沒有再等江述說甚麼,很快消失在樓道里。
轉移遊客的工作異常艱難,船隻少,人太多,海上風大,行駛要更加小心謹慎。舊時約的遊客等了幾個小時,依舊沒有排到,只能繼續等。
這種情況,抱怨也沒用,有人已經很累,提著行李又回到房間。
晚上十一點多,江述沒有開燈,也沒有拉窗簾,沉默靠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他的頭微微後仰,閉上眼睛,手裡捻著白天買的那隻銀鈴鐺。
他反覆回想餘笙的那句“朋友”,和她微紅的眼角。
這幾天,餘笙所有的情緒,平淡的、熱烈的、不安的、喜悅的,謹慎與放縱,從心底溢位的真誠與畏怯,他都看在眼裡。
她的喜怒哀樂,比在瑞士那些相處的日子裡還要多。
也許是因為那時他並沒有像現在這樣仔細關注她。
跟餘笙相比,他做得太少。
鈴音悅耳,江述睜開眼睛。
他抬起手,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看那隻鈴鐺,晃一下,響一聲。他腦海裡忽然有甚麼東西閃過,開啟臺燈,拿過桌上的錢夾。
凌晨。
沈淨晗接到通知,終於可以出發去碼頭,走廊裡嘈雜的聲音只持續了很短的一段時間,隨後重新安靜下來。遊客三五成群,結伴同行,先後撐傘走進雨中。
餘笙站在窗前,看著一波又一波的人走出舊時約。
颱風將近,風也越來越大,傘搖搖晃晃,幾乎控不住方向。
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五顏六色的傘頂,看不到傘下的人。
雨水拍打在窗子上,模糊了他們遠去的身影,餘笙趴在玻璃上,用力擦拭。
可她怎麼擦得到外面的雨水?
餘笙掉下眼淚。
“你還來嗎?”
她小聲說。
直到遠去的背影漸漸消失不見,餘笙才轉身,瘦弱的脊背依靠著窗邊的牆壁。
她沒有再控制自己,任憑淚水滑落。
還沒有給他酒呢,餘笙想。
窗外呼呼的風聲像群魔亂舞,餘笙在窗邊靠了一會,視窗陰冷,她肩背發涼,手臂抱緊身子。床上的手機響,她盯著點亮又熄滅的螢幕看了一會,站直身體,走向床邊。
剛邁出兩步,身後突然“砰”地一聲,一扇窗被風頂開,重重撞在牆壁邊緣,一塊玻璃被撞碎,飛濺的碎片到處都是,房間裡瞬間捲進一股強風。
餘笙的身體被風颳得後退幾步,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長髮凌亂。
她第一次經歷颱風,還未真正到來,風就已經這樣厲害。
寫字檯上的書本和紙張被捲起,檯燈也颳倒在地,只幾秒的功夫,房間已一片凌亂。
窗臺上的魚缸也打翻在地,兩條小魚在地板上不停掙扎翻滾。
餘笙顧不得其他,立刻跑到窗下,手探過去,不小心被地上的玻璃碎片劃破,鮮紅的顏色從指尖滲出,她皺著眉,再次伸手過去,捧起兩條小魚。
與此同時,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餘笙捧著小魚跑去開門,看到了面色焦急的江述。
她愣在那裡。
江述一直在對面,聽到響動,知道這邊有事發生,但沒想到房間裡這麼亂。
“到後面去。”他把餘笙往門外扯了一把,頂著風走到窗前,把只剩一塊玻璃的窗子關上,又把窗簾捲成一團拽到碎了的那塊玻璃處,暫時堵上缺口,房間勉強歸於平靜。
江述回頭,看到依舊站在門口,呆呆望著他的餘笙。
他嘆了口氣,走到浴室拿盆接了點水,讓她把小魚暫時放在裡面。
餘笙手一鬆,江述看到她指尖的傷口。
他隱隱蹙眉,牽住她的手,“有創可貼嗎?”
餘笙溼了眼睛,“你不是走了嗎。”
江述抬手將她臉上的淚珠擦掉,聲音溫柔的不得了,“你在這,我怎麼走。”
他溫熱的指尖停留在她臉頰上,忍不住心疼,“傻姑娘,哭甚麼。”
這房間已經沒辦法再住,江述在她的抽屜裡找到兩片創可貼,牽著手把人帶到對面。
沒有多餘的椅子,兩人都坐在床上,江述低頭認真為她清理傷口。
餘笙目不轉睛盯著他。
已經接受了他要走這件事,現在看到他,心境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情緒。
江述處理完傷口,沒有鬆手,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輕輕握住。
“餘笙。”他說。
“你說,我們只是朋友,我不同意。”他抬起頭,凝視她的眼睛,“我找了你這麼久,不是要跟你做朋友的。”
餘笙無意識地開口:“為甚麼要找我?”
房間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光線昏黃,但江述的眼睛很亮。
回想這幾年過的日子,箇中滋味,大概沒有任何語言可以表述清楚,但江述還是試圖說出來,想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你離開大約半年後,有一天早上起來,我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玻璃杯,那個杯子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不是你送我的,你也沒有用過,可不知為甚麼,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你。”
他盯著她指尖上纏繞的創可貼,“想你有可能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慢慢凋零,消失,從此以後,再沒有餘笙。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你離開那麼久,我從沒忘記過你,時間越久,我越想你。”
他執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讓她的掌心貼在離自己心臟最近的地方,“我才意識到,在我以為我還沒有想清楚的那些時候,你早已經在這裡。”
餘笙淚如雨下。
江述眸色漸深,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餘笙的影子愈發清晰,他捧住她的臉,為她擦拭不斷掉落的淚珠,“笙笙,是你讓我知道,被愛是多幸福的一件事,是我沒有珍惜。”
餘笙盯著他同樣溼潤的眼睛,顫著聲兒,一字一句:“江述,你愛上我了嗎?”
“嗯。”他啞聲,“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