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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兩情

2022-06-01 作者:發電姬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因為孩童時期的較勁,裴劭曾誤以為,林昭昭叫林朝,後來又發生一些事,裴劭又以為林昭昭叫林暮。

 “林暮”這個名字,是兩人獨有的小秘密。

 他曾在萬里無雲的碧藍天際下,鮮衣怒馬,眼眸明亮,喊她阿暮,也曾在繾綣溫柔的月夜下,拂開她鬢邊碎髮,輕笑著叫她阿暮。

 阿暮,阿暮。

 那個少年,活在她的故事裡,也活在此時此刻。

 好像直到這一刻,林昭昭才明白,過去不會只成為過去,它不會淡化,不會理所當然地消逝,它自始至終,融進她的骨血,她的呼吸,她的眼睛。

 所以回憶總是時時入夢,她時常希望在裴劭的身上,看到過去的他,又為尋不到而迷茫。

 歲月除了有磨滅的能力,也有沉澱的力量。

 林昭昭耳朵靠在他胸膛處,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這一刻的靜謐,讓世俗的界限變得模糊,好像他們依然在西北,無憂無慮,爛漫天真。

 但有一點,是誰都得承認,過去已回不去。

 戳破美好的臆想,只需要最簡單的一句話,林昭昭吸氣入胸腔之中。

 她聲音極輕極輕,怕驚擾甚麼,卻也終究變成可以聽到的一字一句:“裴劭,那不是夢。”

 就像突然撥動古箏最頂端的一根弦,錚鳴聲刺耳,迴音不斷,飄蕩在兩人的耳畔。

 裴劭身形僵了僵。

 須臾,他放開她,後退了兩步,顯然,酒意帶來的衝動,該清醒時還是清醒。

 他閉了閉眼睛,聲音壓著不輕不重的鼻音,卻扯著一聲笑:“哦,不是夢。”

 當斷則斷,林昭昭撿起因為裴劭的動作,而掉到地上的兩件外衣,她藉著整理衣裳的動作,垂了垂首,“嗯,我去倒座房,你早點歇息。”

 說完,她腳步邁到門口。

 拉開這扇門,那這一夜的意亂,覆被重重塵埃掩上,他做他的國公爺,她當她的楊家寡居三奶奶。

 只是,當林昭昭的手放在門框上時,身後突然伸過來一隻大掌,按住她的手。

 裴劭站在她身後,攔著她開門的動作,呼吸一下下地落在她的耳際。

 只聽他咬牙切齒:“林、昭、昭!”

 林昭昭指尖微微一跳,她眼睫顫了顫,聲音卻愈發淡漠:“是,裴劭,你說的都沒錯,我沒有選對過。”

 裴劭指節泛白。

 “我已經為我的選擇付出應有的代價,你看,捲進東宮案裡,遇到刺殺,也是我當初腦子一熱,嫁給楊三的後果。”

 突的,裴劭手指收成拳。

 察覺到他的怒火被挑起,林昭昭輕笑了聲,又說:“裴劭,你既然覺得沒意思,那你現在在做甚麼?你向來聰明又清醒,何必囿於過去的求而不得。”

 她接著說激怒他的話,“還有,說好的永不相見呢?你的永不,該不會只有這幾天的時間吧?”

 她沒有回頭,但裴劭已經把手收了回去,在她耳垂帶起一陣緩慢的風。

 林昭昭從門扉正中的方勝紋望出去,透過紗窗,她能看到屋外朦朧的紅燈籠。

 她目光飄忽了一下。

 夠了,這種纏綿是時候斷了,她只是佔著早那麼一點進入他的世界,讓他念念不忘,他理不清,那就由她來斷。

 何況,她說的也沒錯,這些,都是裴劭曾說出口的。

 林昭昭揚起唇角。

 就在她要拉開門的那一刻,裴劭忽的開口了,他聲音低低的,像入春第一滴春雨裹挾灰塵沿著屋簷墜下,有種明顯的顆粒感:

 “阿暮,你明明聽得出,那些話都是氣話。”

 林昭昭猛地一愣。

 緊接著,她肩膀被裴劭掰過來,兩人面對面,在一個進可再近一些,退卻就此別過的距離裡,她親眼看著裴劭眼圈猩紅,那雙眼型姣好,總是明亮如星的俊眸裡,壓著極其沉重的東西。

 她怔怔地看著他。

 裴劭雙手摁著她的肩膀,聲音輕了幾分:“三年了,如果不是北寧伯府出事,如果不是我正好被聖人委以此任,你不會主動來找我。”

 他不願意就這樣算了。

 因為就在剛剛,他突的意識到,如果不借著這天時地利人和,他們或許,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似乎怕林昭昭掙脫,他掌心用了點力,“所以當我知道你來找我時,我既高興又憤怒。”

 “我感覺我被分成兩個人,一個說,不要原諒她,拿楊宵來壓她,逼她就範;另一個說,三年了,主動和好吧,示弱也沒甚麼,難道你還能忍下去。”

 結果是,這兩個“人”的想法,沒有一個被裴劭採取。

 他把自己擰起來了,一面糾結,一面歡喜,一面又是悲傷,一面還有憤怒。

 世間五味紛雜,佛說愛憎會,怨離別,求不得,他一一嚐了個遍。

 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林昭昭眼瞳細微地顛簸著。

 她無意識地抿了抿下唇,潤澤著唇瓣。

 裴劭繼續,“這幾年,我每天睡不著時,都想提刀去北寧伯府……但你說過,我的刀,是對著突厥的。”

 “每當想到這,我就知道,我又沒法去伯府搶你了。”

 林昭昭輕輕抓住衣角。

 “阿暮,”裴劭傾身,他雙目熠熠,緊盯她的眼眸,“我知道你在擔憂甚麼,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彌補過去的遺憾,而是為了現在,和以後。”

 他強調,“我們的現在,和以後。”

 這些話,已經說得很明顯了。

 裴劭要麼不說,要麼說了,便是一言九鼎,絕不誑她。

 可林昭昭卻倏地,眼神閃躲了一下。

 那一瞬間,裴劭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冰了幾分,他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凝滯,渾身上下那種滯塞感,讓他險些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眼裡剛燃起來的光亮,瞬間被毫不留情地撲滅了。

 慢慢的,他的雙手開始收回力氣。

 他在她眼裡,恐怕不過是一種苦惱。

 裴劭想笑,但唇角根本動不了,連一個體面的笑容都做不出,在林昭昭面前,他於朝堂上應對眾多大臣的那種功夫,完全被荒廢。

 他的手緩緩垂下。

 那便如此吧。

 下一刻,他的手指頭被一隻微涼的手牽住。

 他看著林昭昭忽的伸出手,主動拉住他的手。

 在裴劭雙瞳撐大的同時,林昭昭一步跨過兩人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線。

 她踮起腳尖。

 作者有話要說:注: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出自秦觀《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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