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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1章 #31

2022-06-23 作者:明開夜合

 #31

 夏鬱青在校門口的共享單車點發現自己手機自動關機了。

 她這部千元手機用了一年多,開始發熱卡頓,她不是手機重度依賴者,所以用著也不覺得妨事,唯獨電量15%以下會隨機突然跳到空電狀態,而後自動關機,有些讓人困擾。

 沒辦法,她只好步行回宿舍。

 下過雨的空氣有股溼重的水汽,像往肺部吸入了整團的溼棉花。

 她催眠自己,我才不是會傷春悲秋的人。

 然而經過梧桐樹下,忽被一片枯黃的梧桐葉“啪”的砸中,那雨水濺上額頭,她腳步頓了一下,難過像一陣洶湧的風襲來,她覺得自己今天處處都在被針對。

 到宿舍樓下,已經過了十一點半,門口聚了三四個晚歸的女生,大家一起討得一頓罵,在冊子上登了記,才被放行。

 程秋荻和方漓都還沒睡,兩人一邊玩手機一邊等她。

 她進門時,她們聊得熱火朝天的話題,一時停了。

 “青青你回來了。”

 “嗯嗯。”

 夏鬱青放下包,徵得方漓同意,擰開了她的充電臺燈,提起開水瓶和麵盆,去陽臺那兒洗漱。

 一邊刷牙,夏鬱青一邊問:“你們剛剛在聊甚麼?”

 程秋荻笑說:“聊你這種小朋友不能聽的話題。”

 “甚麼甚麼?”夏鬱青十分好奇。

 方漓說:“秋秋在猶豫要不要帶成套的內衣。”

 夏鬱青刷著牙,含混說道:“內衣還有成套的?”

 室內一陣沉默。

 “……你們甚麼意思嘛。”夏鬱青笑著吐出牙膏沫。

 程秋荻笑說:“這個話題目前對你而言有點超綱了,等你學到這課了我們再討論。”

 洗漱完,夏鬱青將手機接上充電。

 “秋秋你們定鬧鐘了嗎?”

 “定了,七點鐘的。”

 “那我就不定了。”空電的手機要充一會兒才能開機,夏鬱青懶得等它,將手機放在桌上,直接爬上床。

 她在黑暗裡空落落地發呆,以為會徹夜失眠,結果卻沒有。

 甚麼時候睡著的,已經不記得了。

 只做了一個夢,夢到別人告訴她媽媽跑了的那天,她不信,自己偷偷跑出門,一個人走了一個半小時到鎮上,一路打聽著問到了客運站的位置。她在那裡坐了一天一夜。

 *

 夏鬱青起床以後,將手機開機,丟到一旁,就洗漱去了。

 她昨晚回來得晚,摸黑不方便,所以沒洗頭髮。

 洗了個頭,吹乾頭髮,準備收拾東西時,才聽見手機在振動。

 拿起一看,竟是陸西陵打來的。她猶豫片刻,剛要接通,那邊結束通話了。

 點開通話記錄,準備回撥過去,才發現,竟有八通未接來電,不免驚訝。

 她背靠書桌,將電話回撥。

 只響了一聲便接通。

 “起床了?”

 陸西陵的聲音聽似尋常。

 “嗯。”

 “你們今天不是要出去玩,怎麼過去?”

 “蘇懷渠朋友開家裡的車,帶我們一起去。”夏鬱青發現自己還是改不了本性,他說甚麼,她就會一五一十地回答甚麼。

 “甚麼時候出發?在哪兒集合?”

 “八點半校門口集合。”夏鬱青剋制自己不去反芻昨晚的情緒。

 “好。”

 程秋荻這時候喊她,叫她幫忙拉一下後背的拉鍊,她應了一聲,對電話那頭說,“我室友叫我,我先掛了。”

 “去吧。”

 八點二十分,宿舍三人一塊兒出發,步行至校門口。

 雨後風和氣清,水洗藍色的天空,乾淨得沒有一絲雲。

 出遊群裡,蘇懷渠發了車牌號,叫她們到校門口以後在群裡說一聲,他們好把車開過來,門口大路上車不能久停。

 抵達校門口,在鐫刻“南城大學”四個大字的石碑前,夏鬱青在群裡發了句:已就位。

 這時候,程秋荻忽拿手肘輕輕地撞了她一下。

 夏鬱青抬頭,“怎麼了?”

 程秋荻朝她背後使了個眼色,小聲說:“你叔叔。”

 夏鬱青嚇了一跳,剛要轉身,一隻手輕輕攬了一下她的肩頭,自背後傳來的聲音清冽而溫和,“過來,我跟你說兩句話。”

 夏鬱青急忙回身,那放在肩頭的手落下來,將她手腕一牽,他並沒有用力,她還是不由自己地跟了過去。

 到了旁邊的香樟樹下,陸西陵停下腳步,鬆了手。

 “還生氣嗎?”他低聲問。

 葉間漏下的光斑落在他內搭的白色襯衫上,邊緣模糊,重疊處微微發亮,她瞥了一眼,發現他還穿著昨晚的那一身。

 “我沒有生氣。”夏鬱青說。只是有點難過。

 “那電話關機一晚上。”

 “恰好沒電了。”夏鬱青意識到甚麼,“……你晚上也給我打了電話?”

 “嗯。”

 陸西陵昨晚沒回市裡,宿在清湄苑,直到兩點入睡之前,他每隔十到二十分鐘撥一次電話,始終提示關機。料想她在校園裡,不會出甚麼危險,但很後悔那時候應該留一個她室友的電話,不然也不至於聯絡不上。

 今早他七點起來,洗漱過後就趕來校門口了,七點四十的時候電話開機了,但無人接聽。

 他無法形容八點左右,電話接通那一瞬間的心情。

 說是“失而復得”、“重獲至寶”都不為過。

 夏鬱青覺察到陸西陵一直在注視著她,目光沒有一刻偏離,“……您要跟我說甚麼?”

 “昨晚我話說重了,我跟你道歉。”

 “您已經道過歉了,我也沒有怪您。”

 “不怪我,但記仇是吧?”

 “才沒有。”

 陸西陵不以為然,哪裡沒有,稱呼都變回去了。

 此刻,石碑那兒的程秋荻喊了一聲:“青青,車來了!”

 夏鬱青和陸西陵齊齊看過去,路邊停靠了一輛七座SUV,車窗落了下來,副駕駛座的蘇懷渠招了招手。

 陸西陵抬腕看時間,他早上有個重要的會,這時候趕回去已經要遲到了,夏鬱青他們也得出發,又是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當下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他忽地往前邁了一步。

 夏鬱青心臟一懸,退後半步,背後便是樹幹。

 他低頭,又問:“明天甚麼時候回來?我去接你。”

 “我們到時候會一起回來,明天晚上還定了一起去吃海底撈。”

 陸西陵便說:“等你吃完我去接你。我有話跟你說。”

 “現在說不可以嗎?”

 “不可以。”

 得正式一點。

 微風吹經陸西陵的薄風衣,夏鬱青嗅到一股比平日濃重的煙味。

 一陣翁鳴聲,似乎是他的手機響了,他手抄進衣服口袋,拿出來先行拒接了。

 那邊,程秋荻開始催促。

 陸西陵一步退遠,看著她,“玩得開心——明天晚上見。”

 說完轉身走了。

 夏鬱青抬手使勁捏了一下耳垂,瞟一眼陸西陵的背影,朝連番催促的程秋荻跑去,“來啦!”

 一行八人,404舍三人擠在一排。

 夏鬱青坐靠窗位置,不由自主地往外張望。

 她順著陸西陵走去的方向看去,那邊似乎是校外的收費停車場。

 SUV起步,往前方開去,她瞧見從那停車場裡開出來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那車在前方掉頭,匯入對面車道。

 兩車往相反方向錯行時,她轉頭朝左邊車窗外看了一眼。

 那車的駕駛座車窗是落下的,陸西陵也在看她這邊,雖然這車車窗緊閉,隔著貼了防窺膜的玻璃,應當甚麼也看不見,她還是彷彿被他一眼鎖定。

 上午十點多,抵達山裡的民宿。

 大家che之後,匯聚於民宿後方的花園,開始準備中午的燒烤。

 大家都不大會,手忙腳亂的。

 倒是夏鬱青發揮學霸優勢,稍稍試錯之後,極快上手,穩定產出高質量的成熟烤品。

 程秋荻看她忙得自己沒空吃上一口,拿來一串新鮮羊肉遞到嘴邊。

 “謝謝秋秋。”

 “你別光顧著給大家服務了。”程秋荻說。

 “沒事,我也不太餓。”

 蘇懷渠這時候過來看玉米烤熟了沒有,問:“要我幫忙嗎?”

 “不用。”

 蘇懷渠還是拿了幾串生土豆片,放到了鐵架上。

 夏鬱青提醒:“要刷油,不然會黏上。”

 “哦。”蘇懷渠照做。

 燻面的熱氣裡,蘇懷渠見程秋荻走了,便跟夏鬱青聊起早上的事,“你們有進展了?”

 “可別提了,你害慘我了。”

 蘇懷渠啞然失笑,“……怎麼怪到我頭上。”

 “都怪你說的話,讓我心存幻想。人家根本沒那個意思。”

 蘇懷渠陷入沉默。

 可他看見的,哪對“叔侄”說話要靠得那麼近?

 假如那位陸先生沒那個意思,他只能揣測他這位純樸的同學是不是被騙感情了。

 那些紙醉金迷慣了的人,或許覺得夏鬱青這一款很少見,故想嘗口鮮的,這樣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你要不跟他開誠佈公?”蘇懷渠提議。

 “你敢跟你女神開誠佈公嗎?”

 “……不敢,告辭。”

 兩人都笑起來。

 夏鬱青嘆氣:“我們兩個好像學渣抱團取暖哦。”

 蘇懷渠也嘆氣。

 吃過飯,大家休息過後去爬山。

 聽說附近有個很大的茶園,闢了一塊地,要建甚麼茶文化博物館。大家興沖沖跑過去,結果那地還荒著,根本還沒開始動工呢。

 不過茶園裡空氣好,炒茶工房附近便有茶園直營的店鋪,賣一些成色極好,價格公道的茶葉,倒也不算虛行。

 夏鬱青買了一小罐,想著下回若要拜訪陸家,好送給陸爺爺當禮物。

 而就在從茶園回程的路上,夏鬱青接到了一通電話,竟正好是陸爺爺打過來的。

 陸爺爺的聲音聽似很是平和,甚有一種夏鬱青與他當面相處時,沒有感知過的慈祥之感:“青青,是不是在上課啊?打攪你沒有?”

 而這也似乎是陸爺爺第一次這樣稱呼她。

 夏鬱青忙說:“沒有沒有,我跟同學在外面玩——不知道您找我有甚麼吩咐嗎?”

 她抬眼一看,落後了大部隊,急忙加快兩步。

 陸爺爺說:“倒沒甚麼吩咐,只是你甚麼時候有時間,來家裡一趟,陪爺爺說兩句話。”

 “看您甚麼時候方便!我明天五點以後都可以。”

 “那就明天晚上吧,你來家裡吃飯。”

 夏鬱青忙不迭答應下來。

 電話結束通話前,陸爺爺又多叮囑了一句:“就是我們爺孫聊幾句心裡話,這事兒就先不必驚動你陸叔叔。”

 回到民宿,吃過晚飯,大家去了蘇懷渠朋友住的大套間,一起玩劇本殺。

 一個很複雜的本,玩了一晚上,盤得頭昏腦漲,最後真相無比牽強,大家都覺得浪費時間。

 404宿舍三人住一個家庭房。

 程秋荻洗過澡就出門了,說去跟她男朋友說說話。

 一直到晚上十二點,程秋荻都沒回來。

 夏鬱青困了,臨睡前問方漓,“要給秋秋打個電話嗎?她甚麼時候回來。”

 “……”方漓失笑,“不用管她,她今天晚上不會回來了。”

 夏鬱青頓了一下,緩緩睜大眼睛,“她……”

 方漓點頭,“嗯。”

 這時候,夏鬱青才後知後覺,所謂的“成套內-衣”是甚麼意思。

 第二天,一直到中午,程秋荻才和她男朋友出現在餐廳裡。

 吃過中飯,程秋荻就回她們三人的家庭套房裡睡午覺去了,一直睡到了下午三點,將要返程的時候才起來。

 行程結束,車往回開,晚上的海底撈之行,夏鬱青退出了,直接乘地鐵去了陸宅。

 出乎意料,今日陸笙和陸奶奶都不在家。

 陸爺爺說,兩人去陸奶奶那邊的一個親戚家吃酒去了,家裡清淨,正好說話。

 夏鬱青笑著送上昨天買的茶葉。

 她努力不使自己露怯,即便她已隱約猜到,陸爺爺將要對她說甚麼。

 保姆端上晚飯,其中有一道是之前做過的銅鍋洋芋,因為她提過她最喜歡的食物是土豆。

 至此,鴻門宴的氣氛已徹底渲染到位。

 陸爺爺請她坐下,親自為她舀了一碗甜湯。

 晚飯開始,陸爺爺卻只嘮家常:“陸西陵有沒有對你提過他父母的事?”

 夏鬱青笑著搖搖頭。

 “西陵也是個苦命孩子。高三那年,他父親在勘探回程途中遭遇泥石流去世,半年之後,他母親也投湖身亡。”

 夏鬱青拿筷子的手一頓。

 “遭受那麼大打擊,我們兩個老東西也差點沒挺過去,那時候都靠西陵支撐,才不至於叫陸家整個垮了。後來我遭到車禍,家裡又差點失火,大師算命,說是我早年造的孽,報到了子孫頭上。也因此,才有了後頭資助你讀書的事。”

 陸爺爺一頭白髮,面容沉肅,聲調雖緩,卻不免仍有沉痛之感。

 “那麼多人裡,數青青你最有出息。瞧你如今未來前途無量,我們都欣慰極了。”

 夏鬱青努力保持笑容,“好好唸書是我應該做的。”

 “這想法就對了。你還年輕,往後讀研讀博,或是想出國留學,凡你想讀,我們一定支援。以後事業有成,想成立自己的家庭,那陸家自然就是你的第二個孃家。”

 說到這兒,陸爺爺將那道銅鍋洋芋往夏鬱青面前推了推,“這是你喜歡吃的,你多嚐嚐。”

 夏鬱青笑一笑,夾了一箸。

 陸爺爺繼續說道:“我們已經到了這個歲數,左右三四年,要再運氣好,撐得過五六年,也就大限將至了。臨了也沒別的心願,一是看你成材,二是看兩個不成器的孫輩各自成家。尤其是陸西陵,也到了該議論婚事的年紀。陸家的事業,是從我手裡傳下去的,我倒不指望一定發揚光大,只求守成,保得家業即可。你陸叔叔這人有點獨,又喜歡逞強,我想,還是得選一個勢均力敵的,無論事業還是生活,也好襄助他。到時候我哪怕走了,也能走得放心。”

 夏鬱青不疑惑陸爺爺怎麼會看出端倪,她昨晚那麼失魂落魄,一定是甚麼時候不小心洩露了心底秘密。

 陸爺爺這一番話說得好委婉,又極盡體面,一點也沒叫她失了面子。

 她這還不承情,那就是不知道好歹了。

 她於是笑說:“我覺得湯姐姐就不錯。”

 陸爺爺定睛打量她片刻,也笑說:“希月跟西陵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確實是知根知底的——不說這個了,吃菜吃菜。”

 夏鬱青食不下咽地吃完了這頓飯,又陪坐了一杯茶,便決定告辭了。

 陸爺爺安排了家裡的司機送她回學校,她沒能推脫得了,只能從命。

 昏暗車廂裡,她腦袋靠著後座車窗玻璃,看見照在上面的自己眼睛。

 眼淚無聲掉落,她又無聲地抹掉了。

 回到宿舍,夏鬱青開啟燈,放了包,在椅子上坐下。

 她伏下去,臉靠在桌面上,安靜地發了好久的呆。

 所有的事情全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霍地坐起身,抬手,閉眼,使勁地拍了幾下自己的雙頰,發出清脆的響聲:“夏鬱青!你來南城是來讀書的!不是來想男人的!”

 斜上方床簾裡傳出“噗嗤”一聲笑,程秋荻掀開一線,探出頭來,“你在想哪個男人啊?”

 夏鬱青嚇傻了,“……你怎麼在宿舍啊?”

 “太困了,吃飯沒去,回來睡覺了。”程秋荻坐起來,又問,“你在想哪個男人?不是都跟蘇懷渠處成閨蜜了嗎?”

 “沒有誰!”夏鬱青頗覺羞恥,脫了外套,飛快抄起睡衣、洗漱籃子、毛巾和校園卡,“……我去洗澡了!”

 “你跑也沒有用,我一猜就能猜到,是不是你叔叔啊!”

 夏鬱青“砰”地摔上了門。

 一秒鐘後。

 “啊……秋秋,我沒帶鑰匙!”

 程秋荻笑得捶床。

 夏鬱青洗完澡,回宿舍敲門,程秋荻不開,非要她先承認。

 夏鬱青心如死灰:“……是的。”

 程秋荻開啟門,將她拉進屋,按坐在椅子上,要她從頭開始交代。

 “……我要吹頭髮!”

 “好好好,行行行,你先吹頭髮,別搞感冒了。”

 夏鬱青吹完頭髮,剛收起吹風機,電話就打過來了。

 她才想起來,昨天早上陸西陵跟她約定今晚見面,說有話對她說。

 要說甚麼,也來敲打她不要痴心妄想嗎?

 夏鬱青拿著手機,不知道該不該接。

 鈴聲停止。

 片刻後,又打來第二遍。

 程秋荻笑說:“你快接電話!聽得我好焦慮。”

 夏鬱青只得接聽。

 “吃完飯了嗎?”陸西陵問。

 “……我已經回學校了。”

 “怎麼不等我去接你。”

 夏鬱青沒作聲。

 陸西陵又說:“我現在過來找你。”

 夏鬱青說:“就在電話裡說可以嗎?”

 “不行。”

 夏鬱青說:“我已經打算睡了。”

 “這才九點鐘不到。”

 “……我有點累。”

 “就跟你說兩句話,說完你就回去休息。”

 夏鬱青從沒這麼煩躁委屈過,“……我不想見你。”

 那端沉默一瞬,聲音再沉沉地傳過來,“為甚麼不想見我?”

 夏鬱青不知該說甚麼了。

 “乖。就給我五分鐘行不行?”

 她第一回聽陸西陵用這樣彷彿哄人語氣跟她說話,那低沉的聲音是有溫度的,像是直接燙到了她的耳朵,使她不得不下意識將手機拿遠了寸許,“……就五分鐘。”

 “好。”

 等陸西陵過來的這四十分鐘,夏鬱青可謂是如坐針氈。

 程秋荻還在一旁搗亂,一定要她講一講這段禁忌的心理歷程。

 她都不知道,是跟程秋荻待在一起更煎熬,還是即將要面對陸西陵更煎熬。

 電話終於響起。

 夏鬱青趕緊接通。

 陸西陵問:“8棟?”

 “啊?”

 “我在你宿舍樓下。”

 她這手機哪怕不功放,通話音量也實在大得很,一旁的程秋荻露出了一副“天啦”的表情。

 夏鬱青面紅耳赤,“……我馬上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她脫掉睡衣,飛快換了套乾淨衣服,拿上手機和校園卡,跑下樓。

 8棟門口有棵梧桐樹,夏鬱青從門口閘機出去,一眼便看見,陸西陵站在樹影底下,黑色的長風衣,比夜色更深,襯得他身形茂立,有種浮雲野鶴的翩然。

 她腳步稍頓,呼了一口氣,才不急不緩地走過去。

 陸西陵此時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就站在樹下,等她一步一步走近,快到跟前時,他抬腕,將腕錶遞到她面前,叫她看分針位置,“你可以開始計時。”

 “……”

 陸西陵輕笑了一聲,“你要不著急,就陪我走走。”

 夏鬱青沒說話,但邁開了腳步。

 兩人一時都沒出聲,並肩而行,她只聽見風擦過他身上風衣料子的聲響。

 焜黃燈光下,兩道影子,拉長又縮短。

 離宿舍樓群遠了,拐了個彎,夏鬱青無意識地朝教學樓方向走去。

 陸西陵開口:“為甚麼不想見我?還在生我的氣?”

 “我沒有。”

 “那為甚麼?”

 陸西陵見夏鬱青仍不說話,靠近一步,而她卻迅速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陸西陵腳步一頓,“躲我做甚麼?”

 “……我沒有。”

 陸西陵便又走近一步,伸手,去碰她手臂。

 她兩手往後一背,仍然躲開。

 陸西陵啞然,“就這麼討厭我?躲這麼點距離怎麼夠,要不我送你出國,躲得遠遠的,也不枉你叫了我一年多的叔叔。”

 夏鬱青終於抬頭,“你是來跟我吵架的嗎?”

 “你覺得呢?”陸西陵低頭看她,目光裡有比夜色更深重的情緒,“……青青,跟我說實話。”

 夏鬱青睫毛一顫,為他的稱呼。

 一時間,好似所有氣息都滯在喉間,凝固成一種生咽檸檬的酸澀,“……爺爺讓我離你遠點。”

 陸西陵神色一沉,“……甚麼時候的事?”

 “晚上,我去陸家吃了飯。”

 “他說了甚麼?”

 “……他有兩樁願望,一是看我成材,二是看你和笙笙姐成家。”

 “然後呢?”

 夏鬱青咬了一下唇,“他要給你找個勢均力敵的物件,可以襄助你事業和生活。”

 陸西陵原本只有三成把握,他一個作風激進的人,哪怕只有一成勝算,今晚也是非見她不可的。

 可這傻姑娘,直接把謎底攤給他看了。

 “……你就這麼聽他的話?”陸西陵哭笑不得。

 “爺爺比你輩分高。”

 “輩分高又不代表說話有道理。”

 “……怎麼沒有道理。我是甚麼,我甚麼也不是,我受你們的恩惠……”

 “夏鬱青。”陸西陵打斷她,“妄自菲薄可就不像你了。”

 夏鬱青抬眼,看他一瞬,又低下目光,“我沒有妄自菲薄,我是有自知之明……”

 那聲音是漸沉的,至最後一個字,已不可聞。

 陸西陵一驚,急忙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頭往她臉上看去。

 為甚麼哭,為甚麼掉落的眼淚比鑽石還要漂亮。

 他驟然有些無法思考。

 此刻有學生經過,頻頻往此處打量。

 陸西陵四下張望,看見教學樓後方似沒甚麼人,便就捉著她的手腕,牽著她往那邊走去。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他走到了建築的背面,停了下來。

 所有的喧鬧都遠了,只有夜色裡,擦過樹梢的輕而薄的風聲。

 陸西陵低頭看一眼,沒再猶豫,直接拉開風衣衣襟,伸手,按住她的後背,將她摟入懷中。

 夏鬱青身體一僵。

 那樣微冷的氣息,一時佔據她所有的呼吸,她像是被那積雪的森林本身擁抱。

 她的第一反應竟是覺得害怕。

 條件反射伸手,去推陸西陵的胸膛,然而,她的手指立即被他一把攥住,用了十分的力氣,掙扎不得。

 陸西陵垂眼看著她:“你要是討厭我,我就準你推開我——你討厭我嗎?”

 夏鬱青搖頭。

 下一瞬,陸西陵低頭。

 溼霧一樣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你要是不討厭我,就做我女朋友。”

 所有的聲息都靜止了,連同風聲,連同她的心跳。

 她似乎連指尖都在發抖,只憑本能,磕磕巴巴地說:“可是……”

 “沒有可是。

 “可是……”

 “我說了沒有可是。”

 “……可是你是我叔叔。”

 “已經不是了——叫我的名字。”

 “陸……”她聲音顫抖。

 “叫。”

 “……陸西陵。”

 “乖。” .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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