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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晚把事情鬧大趕走趙美玲,根本不是因為多在意木簪,只是嫉妒趙美玲跟他走得近。
這麼一想,事情一下就解釋得通了。
夏鋒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回到家,一進院子聽到夏母和葉早又在吵架,夏鋒笑臉頓時消散,黑著臉推開客廳的大門,夏母跟往常一樣,立馬哭著衝過來告狀。
夏鋒搶先一步,在夏母開口之前,不耐煩地對葉早說:“跟你說多少遍了,咱媽年紀大了,你就不能多讓著她點?”
葉早沒多大反應,悶悶地說了句:“是你媽。”
夏母哎呦一聲,尖叫著開始犯病:“兒子你都聽到了吧?這小賤人根本沒拿我當媽看待,枉你對她這麼好,她居然揹著我們娘倆出去找活兒幹,老夏家的臉都給她丟光了,還以為我怎麼欺負她呢!”
“不是你說我只會在家燒飯洗衣服嗎?”葉早這兩天想得很清楚,她要逃離夏家這個鬼地方,就必須先讓自己的羽翼豐滿起來。
至少要先解決母親每個月的醫藥費開支。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每次伸手問夏鋒要錢,她都感覺自己在乞討,自尊心一遍一遍受到嚴重打擊。
這才是她在夏家抬不起頭的最根本原因。
“你,你還敢跟我頂嘴?!”夏母氣急敗壞,揚手就想打人。
結果,手剛抬起,就被人一把扼住。
不是夏鋒,而是葉早。
夏母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往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今天給她槓上了,不僅頂嘴,還敢動手,“哎呦喂,老天爺哦,我老夏家到底遭了甚麼孽,娶了這麼個沒良心的兇婆娘,居然敢打自己的婆婆……”
敢打自己婆婆的葉早用力將人揮開,看都不看夏母和夏鋒一眼,轉身上樓回了房間,重重地摔上門。
巨響傳到樓下客廳,正在跟兒子訴苦的夏母,和聽母親嘮叨煩死了的夏鋒,不約而同地怔住,兩個臉上寫滿“見鬼了”三個字,都在想葉早今兒個到底吃錯了甚麼藥,她瘋了嗎?
而摔完門坐到床邊的葉早,興奮不已,兩隻腳懸空直蹬蹬,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深處的笑容。
以前在家經常見小妹摔門,今天她第一次學,沒想到這麼爽。
葉早盯著自己的腳尖,她記得小妹還喜歡跺腳,下次她也要試試。
門外響起腳步聲,越來越近,葉早收起笑臉,挺直後背端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麼好欺負。
夏鋒擰動門把,拉開門,走進房間,看了眼坐在床邊的葉早,沒說甚麼,將公文包放到櫃子上。
葉早也不說話,側了側身子,轉向另一邊,背對夏鋒。
夏鋒坐到靠椅上,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隨手翻看起來。
她好像生氣了?卻不明白她為甚麼生氣?他娶她回來,好吃好喝地供著,她到底還有甚麼不滿?
一個兩個沒一個讓人省心,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所以夏鋒寧願待在辦公室也不想回家。
在辦公室至少還能見到葉晚。
“媽年紀大了,性子軸了點,都是人之常情,你就不能多包容包容她?”夏鋒率先開口,語氣淡淡,毫無起伏。
葉早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
這甚麼態度?
夏鋒撩起眼皮,不滿地擰緊眉頭,冷聲質問道:“葉早,你有甚麼不滿的地方,大可以跟我提出來,一聲不吭算甚麼事兒?”
葉早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我要出去找活兒幹。”
夏鋒合上資料夾,重重地往櫃子上一放,神色肅穆,“葉早,知道我為甚麼跟你結婚嗎?”
葉早點頭,嘴角扯出一抹自嘲苦澀的笑,“你媽需要一個兒媳婦,你孩子需要一個媽,你們老夏家需要一個保姆。”
“葉早!”夏鋒提聲,從靠椅上站起來,繞到葉早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太讓我失望了,為甚麼這麼看低你自己?我娶你,是因為你比葉晚更溫柔更賢惠,更適合做一個妻子,我是相信你,才把我媽和三個孩子還有這個家交到你手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傷我的心?”
葉早緩緩地抬起頭,對上夏鋒的視線,不躲不閃,再開口,帶有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那我,謝謝你。”
夏鋒又一次怔住。
就剛才那一瞬,他在葉早身上看到了葉晚的影子。
回過神,只覺得自己魔怔了,葉早怎麼能跟葉晚相提並論?她們兩個相差得實在太遠了。
可以說是雲泥之別。
“葉早,你到底想怎麼樣?”夏鋒嘆氣,頗不耐煩。
“出去找活兒幹。”葉早還是那句話。
夏鋒摘下黑框眼鏡,疲累地捏著鼻樑,“家裡怎麼辦?”
葉早覺得好笑,夏鋒這話說得好像她很重要似的,沒了她,他們一家子就沒法活了?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你出去幹活,誰照顧孩子,誰伺候爸媽,還有家務活那些……”
就說嘛,她怎麼可能重要,充其量就是個保姆的角色,葉早很有自知之明,打斷夏鋒:“孩子都大了,他們能照顧好自己,你爸媽有手有腳,又沒大病大痛,幹嘛要別人伺候,至於那些家務活……”
葉早笑著反問道:“我沒嫁來之前,你們家務活沒人幹嘛?”
這句話把夏鋒問懵了,他無言以對,最後耐心全無,已經沒有任何心情跟葉早繼續溝通,撂下一句話甩門而去。
他說他不同意。
望著再度關上的房門,待腳步聲漸行漸遠,葉早這才大鬆一口氣,低聲下氣慣了,突然要她剛起來,她或多或少還是有些緊張,手心被冷汗打溼,她搓了搓手站起身,不經意間瞥到夏鋒放在櫃子上的資料夾。
中間夾了一張照片露出一角。
她走過去抽出照片,看了眼,拿著照片的手微微發顫,呵呵地笑了兩聲,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從眼角滑落下來。
夏鋒這個人真的好奇怪。
他覺得她溫柔賢惠,是好妻子的不二人選,但他喜歡的卻是性格跟她天差地別的葉晚。
男人天生的征服欲,太可笑了。
晚上,宋家的飯桌上多出一隻香噴噴的烤鴨,四個孩子眼定定地瞧著,口水直流三千尺。
宋少文伸手去扯鴨腿,被宋父一筷子打手,宋父還想教育兩句,宋母笑呵呵地拉住他,“烤鴨趁熱才好吃。”
說著,扯下兩隻大鴨腿,在四個孩子期待又緊張的注視下,將鴨腿放到了葉晚和李梅的碗裡。
宋少文最後分到一隻鴨翅,皮包骨頭,肉少得還不夠塞牙縫,他嘴饞地看向葉晚碗裡的鴨腿。
小嬸嬸的東西,他想都不敢想,打怕了。
主意轉到親媽身上,嬉皮笑臉地靠過去,李梅理都沒理他,拿起鴨腿啃得津津有味。
宋少文不氣餒,軟的不行,只能硬搶,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的鴨翅跟旁邊碗裡的鴨頭掉了包。
宋少明是唐桃和宋鵬的小兒子,鴨頭被二哥搶走,眼睛一下就紅了,看樣子是要哭。
“臭小子,弟弟的東西你都搶!”李梅從宋少文嘴裡拿走鴨頭,還帶著口水絲,教育完兒子,就要把鴨頭還給侄子。
唐桃先她一步,將宋少明碗裡的鴨翅夾給宋少文,“大嫂,小明這兩天上火,吃不了這些,都給小文吃了吧。”
“媽,我沒有……”宋少明小聲反駁,被唐桃一眼瞪了回去。
李梅性子大大咧咧,這些細節根本注意不到,將鴨頭塞回宋少文嘴裡,“臭小子,便宜你了,還不快謝謝弟弟,還有小嬸嬸。”
接著,話題很自然地轉到葉晚身上,“小晚,聽說你因為老三送你的木簪把趙主任侄女趕走了?為愛不畏強權,廠裡那些大老爺們都快羨慕死老三了。”
宋城偷瞄葉晚一眼,臉紅心跳。
葉晚啃了一口鴨腿,漫不經心地回了句:“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老三,沒看出來你還精這門手藝?”李梅打趣道,“哪天得空也給嫂子做一隻簪子怎麼樣?”
宋城下意識地看向葉晚徵求意見。
葉晚正在跟鴨腿殊死搏鬥,沒注意到宋城求助的眼神。
“廠裡木雕組不是在招學徒嗎?”宋母打圓場轉移話題,“老三要不也去試試?”
宋父眉頭一皺,“木雕組長老王不好相處得很,要不是上頭施壓,他才不會招學徒。”
就小兒子那木頭樁性子,半天放不出一個屁,還不被火爆脾氣的老王一錘子敲死。
“不過試試也無妨,大男人畏手畏腳成不了大事。”宋父轉念一想,小兒子要是能進木雕組,總比搬一輩子的木頭強。
只不過老王要求很高,小兒子在鄉下學的那些木雕皮毛多半入不了他法眼。
吃完飯,宋母給孫子煎了一副降火去熱的藥湯,讓二兒子端回房間。
宋鵬進屋看到坐在床邊守著兩個兒子睡覺的媳婦,走上去拍她的肩膀,壓低聲音:“怎麼說也是他奶一片心意,要不把人叫起來喝了再睡?”
他知道他媳婦雖然嘴上不說甚麼,但心裡向來看不慣他媽那些土法子。
尤其是她在廠醫院上班。
唐桃甚麼都沒說,接過藥碗,倒進了旁邊的洗腳水裡。
“桃子,你這是幹嘛啊?”宋鵬不想吵醒兒子,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媽熬了半天才煎這麼一小半碗,你至於嗎?”
“我不至於嗎?”唐桃一掃外人面前的沉默寡言,氣勢逼人地推了一下自己丈夫,“她如果真的心疼自己孫子,就不會連個鴨腿都捨不得給他吃。”
宋鵬扶額,飯桌上他就看出來唐桃的不高興,“一隻烤鴨能有幾條腿,他一個小孩子吃甚麼鴨腿,鴨頭難道不香嗎?”
唐桃鑽牛角尖:“憑甚麼她們有鴨腿吃,我兒子就沒有。”
“烤鴨是老三媳婦帶回來的,”宋鵬耐心寬慰道,“大嫂又是快生的人了,媽把鴨腿分給她們吃,不應該嗎?”
“宋鵬,你能有點骨氣嗎?一天天就知道你媽你媽,”唐桃氣憤道,“有本事跟你媽過去啊,還要甚麼兒子媳婦熱炕頭。”
自從葉晚被招進宣傳科,她在家的地位就日漸下降,現在就連李梅那個食堂打飯大媽都敢騎她頭上。
她能不氣嗎?她都要氣死了!
“姑奶奶,我求你了,小聲點行嗎?”宋鵬拉住唐桃,軟聲軟氣哄道,“明兒個我就去買烤鴨給你和兒子吃。”
唐桃這才消氣,將臉貼到丈夫胸口,兩隻手抱住他的腰,“等存夠錢,我們就搬出去單過。”
一個家容不了兩個國家幹部,有她沒葉晚,有葉晚沒她。
西屋那邊,葉晚洗完澡回房間,看到宋城正在澆花。
人高馬大地站在窗前,左手拿一隻瓷碗,右手從裡面抓兩滴水澆到塑膠花上面。
認真的樣子,越看越傻。
不過葉晚也不得不承認,窗臺上放一盆假花,確實給沉悶的房間增添了一抹亮色。
葉晚坐到床上,拿起蒲扇搖著,問:“簪子粘好了嗎?”
宋城放下碗,擦乾淨手,從兜裡掏出簪子給葉晚,小心翼翼跟人商量道:“就算粘好也有裂痕,要不我另外給你做一支?”
葉晚接過去瞧了瞧,有點傷心,小聲嘟囔:“我就是喜歡這支怎麼辦?”
這是宋城送她的第一件東西,意義不同。
嗯?她在想甚麼?
葉晚覺得自己瘋了,心虛地將簪子往櫃子上一放,結果,力氣大了點。
一聲脆響,哦豁,剛剛粘好的木簪再次斷成了兩半。
洗澡前,葉晚就看到宋城拿著簪子埋頭苦幹,一定費了不少心思才粘好,額頭上的汗水都沒幹透,就這樣再次被她摔成了兩截。
一朝回到解放前。
都說匠人對自己的作品最為看重,之前簪子受損是趙美玲的錯,但這次完全因為她不小心造成。
宋城同志不發脾氣都對得起匠人那兩個字。
葉晚瞄向宋城,或許她期待了一個多月的發脾氣場景馬上就要來了。
宋城彎腰將簪子撿起來,緊緊地攥在手裡,因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葉晚有不好的預感,想起上次宋城也是這樣。
果不其然,宋城一聲不吭地轉身跑出了房間,沒過會兒回來,抱了一捧木簪,往葉晚床上一放。
“上次看你喜歡,我下去又做了幾支。”宋城蹲到床邊,揀起一支玫瑰花木簪,拿在手裡,衝葉晚憨憨一笑,“這支怎麼樣?喜歡嗎?”
葉晚掃了眼床上一字排開的木簪,宋城同志,你數學體育老師教的嗎?這是幾支嗎?明明二十多支好嗎?你搞批發啊。
“不喜歡,難看死了。”葉晚嘴硬,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宋城手裡的玫瑰花木簪。
也不知道是過於用心,還是熟能生巧,宋城這次手藝明顯比上次送她的那根白玉蘭木簪又精進了幾分。
“是我手藝不行,對不起。”宋城耷拉著腦袋,自責地道歉。
宋城上個月剛剪的板寸,髮根很短,貼著頭皮,印出青色的茬,就這樣湊在葉晚的跟前,看起來很好摸的樣子。
葉晚沒忍住,伸出手摸他的頭。
宋城渾身一震,僵在原地,古銅色的臉黑紅黑紅的,額頭上涔出汗水,汗水順著他剛硬的稜角滑落。
媳婦在哄他嗎?
葉晚一時搞不明白他是害怕還是害羞,訕訕地收回手,順便拿走他手裡的玫瑰花木簪,“這些簪子,我都要了。”
宋城高興地撓頭,又道:“明天我就去報名,一定考上木雕組的學徒,以後就能做更好看的木簪送給你了。”
還想作的葉晚表示一個人的獨角戲太累了。
第二天,葉晚將木簪帶到辦公室,每個同事送上一支,包括沈科長。
在此之前,沈科長就問過葉晚那根白玉蘭木簪在哪兒買的,她沒好意思說,含糊其辭敷衍過去,經趙美玲這麼一鬧,反倒顯得她小家子氣了。
沈科長很喜歡葉晚送她的簪子,直接拿木簪在腦後綰了個髮髻,拿上工作報表喜滋滋地出門去了。
“啥本事沒有,就知道巴結,不要臉。”辦公室每人一支木簪,就張琴沒有,她心裡自然不平衡,陰陽怪氣道,“還匿名舉報人家美玲,我看糾風辦最該調查你才對,賄賂領導,不正之風。”
“我看某些人就是嫉妒,畢竟大夥都有,就她沒有,太可憐了。”鄧茹君嘖嘖,將自己的簪子舉過頭頂,跟張琴顯擺道:“小晚,宋城同志太能幹了吧?送我們的木簪比外面賣的好看太多了,要不讓他去支個攤,發家致富指日可待。”
張琴撇嘴嘲諷道:“一根木簪就能發家致富?大白天做甚麼春秋大夢。”
鄧茹君還想跟人爭辯,葉晚插話進去,“茹君,你昨天送我的那隻烤鴨味道真不錯。”
“甚麼烤鴨?”張琴想吃順德堂的烤鴨好久了,就是一隻烤鴨八塊錢,對她來說有點貴,捨不得買來吃,之前跟鄧茹君明裡暗裡提過幾次,想對方請她吃,結果都被鄧茹君無視了,所以聽到葉晚說鄧茹君送烤鴨給她吃,情緒難免激動,大聲道:“順德堂的烤鴨啊?鄧茹君,你怎麼回事?我就請了一天病假,你居然偷偷請別人吃烤鴨?”
肉疼的勁兒,就像鄧茹君花她的錢請客。
幾步走到鄧茹君面前,趾高氣揚地命令道,“你現在就去順德堂給我買一隻烤鴨回來。”
張琴九十斤的瓜子臉,一百五十斤的身材,咚咚咚走到鄧茹君面前,氣勢如虹。
葉晚進宣傳科之前,鄧茹君常年受張琴壓迫,不是讓她幹這個就是做那個,鄧茹君心思單純,把張琴當朋友,也就沒想那麼多,搭把手的事情。
但現在不一樣,張琴不喜歡葉晚,她就不喜歡張琴。
鄧茹君從工位上站起來,昂首跟張琴對峙,一字一句地回道:“不!買!”
“你……”張琴面有窘態,沒想到鄧茹君會當大夥的面拒絕她,還拒絕得這麼幹脆利落不留餘地,氣憤地指著葉晚,“你給她買,不給我買?”
“小晚跟你不一樣,”鄧茹君個子比張琴矮半個頭,仰頭氣勢弱一半,她偷偷地踮起腳,“她好看。”
葉晚好看,她就不好看了?
張琴對自己的長相還是很有信心的。
“身材也好,不像你,壯如牛。”鄧茹君補充道。
張琴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她最在意別人拿她身材說事,氣得伸手推了鄧茹君一把,“鄧茹君,你有毛病吧!”
踮腳的鄧茹君重心本就不穩,被張琴這麼用力一推,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後倒去。
好在鄭佔山趕得及時,大手攬上鄧茹君的細腰,將她緊緊地接住,才免了摔跤之險。
來晚一步的葉晚,眼觀鼻鼻關心,目光最後落到鄭佔山的布鞋上,腳底也抹油了!
辦公室六個人,鄭佔山離鄧茹君最遠,卻是跑得最快的那個。
四目相對,鄧茹君和鄭佔山的臉上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坐在自己工位上看熱鬧的鄒大彪和彭雲面面相覷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鄭佔山先反應過來,輕咳一聲,有些羞赧地將鄧茹君扶起來站好。
鄧茹君也怪不好意思地埋著頭整理衣服。
平日見面就懟的歡喜冤家還是第一次這麼不自在。
“張幹事,君子動口不動手,想吃烤鴨不知道怎麼去買?鄧幹事又不是你老媽子,還管你吃喝拉撒。”再尷尬也得幫忙出頭的鄭佔山往前一步擋在鄧茹君前面。
以前她欺負鄧茹君的時候,也沒見鄭佔山站出來過,現在葉晚一來,他們一個兩個都怎麼回事?
葉晚那個小賤人到底給這些人灌了甚麼迷魂湯,昨兒個趁她請假還不知道在背後說了她多少壞話。
張琴咬牙切齒地瞪著葉晚。
葉晚雙手抱臂,嬌笑地衝她挑眉,“還別說,順德堂的烤鴨果然名不虛傳,張幹事發了工資一定得去買。”
字裡行間嘲諷她窮,一隻烤鴨都買不起。
張琴氣得嘴巴都歪了,逞強道:“八塊錢一隻烤鴨嘛,有甚麼了不起的,今兒個我就請大夥吃,鄭幹事,我出錢,你現在排隊去。”
鄭佔山不想理她,只當甚麼都沒聽到,轉身坐回自己工位上。
“請客還要別人排隊,張幹事真會擺譜啊。”鄧茹君撇嘴道,老鄭可以幫她跑腿,但別人不行,只有她能欺負。
“鄧茹君你甚麼意思?非要跟我作對是不是?”鄧茹君心思單純好拿捏,這是事實,但張琴沒想到這麼快就叛國投敵了,“你就不怕我在沈科長面前……”
話還沒說話,沈科長就從外面走了進來,“在我面前怎麼?”
張琴噎住,一時沒有言語。
沈科長看她一眼,無奈地搖頭,將手裡的工作報表往辦公桌上一放,問張琴:“廠慶新聞稿寫得怎麼樣了?”
張琴瞥了眼葉晚,小聲道:“科長,我昨天不舒服請了一天病假,您忘了?”
心裡已經牢騷滿腹,小賤人的工作,憑甚麼要她完成?她又不是磚頭,哪兒需要往哪兒搬,她也很忙好嗎?
沈科長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眼睛在張琴氣色紅潤的臉上掃了一圈,語氣平和地問:“請假是因為生病還是不想完成工作?”
“我……”張琴吞吞吐吐半天,才鼓足勇氣不吐不快,“科長,這不公平,新聞稿是廠領導指名點姓交給葉晚的任務,為甚麼最後讓我幫她完成?這不是辜負了廠領導對她的信任嗎?”
“廠長那邊我已經申請過了,”沈科長耐心解釋道,“廠慶那天,葉晚作為主持人一直站在臺上,素材肯定沒你收集得多,稿子你來寫比較合適。”
“大家都是同事,互幫互助理所當然,”張琴滿口冠冕堂皇之詞,“科長儘管放心,我一定會把自己收集的素材毫無保留地交給葉幹事,這樣她就可以大展拳腳了。”
沈科長沉默片刻,放下手裡的茶盅,擦出一聲悶響。
接下來,辦公室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沈科長不喜發火,但不代表沒有脾氣,想當初在廠長辦公室差點把財務科的王科長僅剩的幾根頭髮給薅光了。
張琴提心吊膽。
沈科長笑著問她:“寫還是不寫?”
見人不生氣,張琴暗舒一口氣的同時,繼續道:“科長,不是我不想寫,只是我不能搶同事的功勞……”
沈科長沒了耐心,打斷張琴,對葉晚說:“小葉,新聞稿還是你來寫。”
葉晚點頭,一篇新聞稿而已,對她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沈科長哦了一聲,像是突然想到甚麼,補充道:“忘了說了,這篇廠慶新聞稿是要登報的,小葉,你可要好好寫啊,不能辜負廠領導對你的信任,還有小張幹事的成全。”
“科長,甚麼登報?”張琴一臉著急,以往的新聞稿只是廠裡自己使用,這還是頭一次登報。
“南城日報,”沈科長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支嶄新的鋼筆,“小葉,這個你拿去用,就當木簪回禮,禮尚往來,免得落人口舌。”
張琴尷尬地轉過頭,她懷疑有人打她小報告,太不要臉了。
眼睛又忍不住瞄向葉晚手裡的鋼筆,嫉妒得要死,那可是英雄鋼筆。
葉晚也在打量沈科長送她鋼筆,八十年代,英雄鋼筆成為了知識分子的獨特標誌,也是文化人走親訪友的重要饋贈禮品,是當時炙手可熱的暢銷商品,想買一支英雄鋼筆要提前好幾個月預定才行。
沒想到沈科長會拿英雄鋼筆做回禮,足以見得她對葉晚送的木簪的喜歡,對宋城木雕手藝的認可。
“我就說嘛,宋城同志的木簪是無價之寶,一般人欣賞不了,”鄧茹君說一般人的時候,就差指著張琴的大腦門,“還是科長有眼光。”
張琴氣死,不只是因為沈科長送葉晚英雄鋼筆,更重要的是沈科長剛才說的南城日報。
南城日報是南城最有影響力的報刊之一,他們有自己的記者和編輯,而且都是業內翹楚,根本不缺稿件,從來沒有讓編外人員寫稿的先例。
就算是專欄,他們也會自己聯絡相關專家和知名作家,對於登報稿件的質量要求極高。
如果能在日報發表一篇新聞稿,她無疑將成為木器廠一大功臣,到時候,別說廠辦,廠工會哪個部門,不搶著爭著要她。
“科長,你剛可沒說新聞稿可以在日報發表啊。”張琴悶悶不樂道,帶著一絲埋怨,覺得沈科長也偏心葉晚。
沈科長睨她一眼,“你又不寫,管它在哪兒發表。”
張琴腸子都悔青了,厚臉皮道,“科長,要不還是我來寫吧?葉幹事主持太累了,是該好好休息兩天,再說我收集的新聞素材,葉幹事可能抓不住要點。”
“不麻煩張幹事了,”鄧茹君抱住葉晚的手臂,喜笑顏開道,“我也收集了不少素材,小晚那麼聰明,她一看就明白,張幹事還是好好出自己的黑板報吧。”
張琴還想說甚麼,沈科長先她拍板決定道:“小葉負責新聞稿,小鄧幫忙挑選新聞照片,其他人幹好自己手上工作,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
“科長,你偏心!”張琴哭著跑出宣傳科辦公室。
沈科長頭都大了,不是她看扁張琴,要寫一篇新聞稿達到日報的要求,就她肚子裡那點墨水壓根不行。
張琴哭著悶頭往前跑,在樓梯間跟趙主任撞了個滿懷,趙主任手裡的東西掉一地,張琴剛要罵人,看到地上印有廠辦公章的檔案,立馬將話嚥了回去。
然後非常積極地幫忙把檔案撿起來,雙手遞還給趙主任,傷傷心心地吸了吸鼻子。
趙主任看她一眼,隨口問了句:“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張琴委屈地咬唇,“是我自己不好,不像葉幹事那麼討領導喜歡。”
“你說的是廠慶新聞稿那事兒?”趙主任剛聽廠長秘書提了一嘴,大致情況也瞭解了一點,說到底各憑本事,葉晚文筆優秀,邏輯嚴謹,她撰寫的稿件不知道比張琴小學生作文好多少倍,他們沈科長又不是傻子,不可能讓個小學生去寫要交給日報的新聞稿,那不是給木器廠抹黑嗎,“都是宣傳科的任務,誰寫不一樣,到時候刊登出報,你也跟著沾光不是。”
張琴在心裡嘀咕,誰想沾那個小賤人光,明明是她一個人的榮耀,就這樣拱手讓人,打死她也不甘心。
但嘴上又不好說甚麼,只能乖巧地附和點頭,“趙主任說得對,我送您回辦公室吧,正好我這會兒沒啥事,您有甚麼吩咐儘管說。”
趙美玲一走,廠辦又空出一個位置,如果她能進廠辦,也算是將了葉晚一軍,她不是做夢都想進廠辦嗎。
張琴心裡那點小九九,趙主任一看一個準兒,但他們廠辦也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寧缺毋濫。
如果非要他在宣傳科選一人,葉晚肯定是第一人選,但張琴,他死活都看不上的。
“走吧,正好我那裡有一堆檔案需要歸類整理。”趙主任也不直接拒絕。
張琴喜出望外,跟在趙主任屁股後面,“整理檔案,我最在行了。”
兩人大搖大擺地經過宣傳科門口,沈科長站起身,走到窗前,將一株盆栽裡的雜草拔掉扔進了垃圾桶。
“小晚,科長是不是也生氣了?”鄧茹君悄咪咪地挪過去問葉晚,“昨天沒買烤鴨給她吃,要不再讓鄭佔山去排個隊?”
正在給鋼筆吸墨水的葉晚,聽到鄧茹君的話,頓時有點哭笑不得,岔開話題道:“八塊錢的烤鴨,你以為買大白菜呢?”
鄧茹君嘟囔一句八塊錢很貴嗎,不是炫耀的語氣,是她真的這麼認為。
有的人上班是為了生存,而有的人只是打發時間。
顯然,鄧茹君是後者,想不通,索性不想了,話鋒一轉:“聽說順德堂老闆在一食堂二樓承包了一個視窗,也不知道開業以後賣不賣烤鴨,如果賣烤鴨的話,我們就不用那麼麻煩跑去後門排隊了,到時候我每天請你吃烤鴨怎麼樣?”
“好啊。”對於美食,葉晚從不客氣,就像鄧茹君對美色。
“對了,”鄧茹君神秘兮兮地湊到葉晚耳邊小聲道,“我還聽說順德堂老闆長得老好看了,有機會我們也去看看傳言到底是真是假。”
二人正說著話,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水噼裡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鄧茹君探頭往外望了一眼,故作憂愁地念起了詩:“……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烤鴨店老闆。”
最後一句委實破壞氣氛。
“烤鴨店老闆愁不愁怨,我不知道,”葉晚說,“反正戴望舒大詩人肯定很愁。”
“戴望舒有甚麼好愁的,人家本來就叫丁香。”
“誰叫丁香?”葉晚以為自己聽錯了,丁香不是女主的筆友嗎?原文一直跟葉早書信往來,真人出場已經是最後的痴情男二。
作者之所以給他取名丁香,正如鄧茹君所說的那樣,是個結著愁怨的大帥比,年紀輕輕就高位截肢。
要不是葉早對他的鼓勵,句句暖心,讓他重拾生活信心,他早就自殺八百回了。
另外,葉晚記得很清楚,丁香是煤老闆,不是賣烤鴨的。
所以此丁香不是彼丁香?
葉晚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窗外的雨已經停了。
八月的雨總是一陣一陣的,葉早一早出門說是買菜,其實找了一上午的工作,這會兒提著半籃子土豆回去應付夏母,走到木器廠後門,雨停了,她將菜籃子垮到臂彎,站到屋簷下面收傘。
傘收到一半,胳膊肘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身子跟著往後傾。
一隻男人的手伸過來拉她,還沒碰到,被葉早躲開。
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菜籃裡的土豆滾了幾個到地上。
葉早衝出去撿,那隻手陰魂不散地跟來,指尖碰到葉早的手背,她觸電似的抽了回去。
頭頂傳來一聲嗤笑。
葉早抬起頭,一張笑得桀驁不馴的年輕男人的臉龐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映入她的眼簾。
顯然,對方有意逗她,又低了低頭拉近跟她的距離。
近到,男人的呼吸打在她的臉上,炙熱,滾燙。
除了夏鋒,葉早還沒有跟其他男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一時發怔,竟忘了作出反應。
直至雨水順著男人的頭髮滴到葉早的臉上,她才如夢初醒,一屁股坐到地上,剛下過雨的泥地,濺了她一身泥。
她今天穿的又是白色布拉吉,打溼了,隱隱約約可見內、衣顏色。
察覺男人盯著她看,葉早紅著臉雙手交叉護在胸前。
上班時間,又是下雨天,後門幾乎沒人,除了收發室的看門大爺,聽到動靜,探出腦袋往外看,“葉老師,沒事兒吧?”
大爺認識葉早,是夏副廠長剛過門沒多久的新媳婦,叫她老師是礙於夏鋒的面子。
葉早慌張地轉過身子,“沒,沒事兒。”
嘴上雖然這麼說,實際上只有她自己知道,不僅有事,而且很嚴重,處境非常尷尬,總不能一直坐地上吧。
就這時,一件溼噠噠的格子襯衣遞了過來。
葉早這才注意到男人虎口長了一顆紅痣,跟他的長相很搭,不拘一格,邪裡邪氣。
葉早偷偷打量男人,脫了格子襯衣,溼背心繃在身上,貼出緊實的肌理形狀,身材壯碩,孔武有力,天生的軍人架子。
偏偏那張臉邪門得很,好看是好看,濃眉大眼,就是帶著點兒蔫壞,給人一種不太正經的感覺。
尤其是現在,覺察到葉早看他,男人單手插兜地衝她挑眉一笑,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