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有風,捲起軟席窗簾,光跟著蕩進來,打在葉晚身上,折射出一道道迷人的光暈。
她就站在那光暈裡穿著一條紅色傘裙,彷彿一朵盛放得最烈的紅玫瑰,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大眾的視野裡。
讓萎靡不振的評委老師們一下來了精神,終於有個長得比趙美玲更加賞心悅目的參賽選手出現了。
“先介紹自己吧。”代替趙主任主持選拔的女幹事孫萍順大賽流程率先開口。
葉晚剛睡醒,人還有點迷糊,張嘴就來:“我叫葉晚,謝謝。”
言簡意賅。
“沒了?”孫萍忍不住又多看了葉晚兩眼,其他選手自我介紹,哪個不是長篇大論,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一併介紹,她倒好就說個自己名字,好心提醒:“不介紹下自己特長嗎?”
或是佔了臉蛋的便宜,孫萍對葉晚多出一份耐心。
葉晚哦了一聲,然後指著自己的臉,理直氣壯地開口:“我的特長就是長得美。”
眾人很無語,但這就是事實,葉晚是所有選手裡面長得最好的。
鄧茹君掩嘴偷笑,一臉崇拜地看著臺上的葉晚,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然後舉起手裡的照相機摁下快門鍵。
拍完照,看到旁邊座位上的主持稿,拿在手裡一臉著急給葉晚示意:小晚,你的稿子忘了!
葉晚沒看她,鄧茹君急得直跺腳。
“自我介紹,就先這樣吧,”孫萍見人兩手空空,扭頭給最邊上的同事說:“給她一份主持詞。”
“謝謝,不麻煩了,”葉晚禮貌地拒絕道,“我自己寫了一份。”
“所以你要脫稿表演?”孫萍下意識地望向趙美玲,有力的競爭對手來了。
趙美玲聽到葉晚要脫稿念詞,眼底閃過一抹譏笑。
這麼多人看著,而且還是比賽,不管心理素質多強大,也不可能一點不緊張,只要緊張,對著稿子就難免出錯,她自己都念錯了兩個字,更不用說脫稿了。
趙美玲覺得葉晚就是愛出風頭,自不量力,為了表現不擇手段。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出醜也是活該,不值得可憐。
對於葉晚來說,評委老師和競爭對手都是紙片人,所以她有甚麼好緊張的,從容淡定地站在臺中央,聲情並茂地將自己的主持稿唸了一遍。
一開始鄧茹君也替葉晚緊張,拿著主持稿的手抖得厲害,她念一句她對一句,越到後面越不敢相信,嘴巴越張越大可以吞拳頭。
滿滿兩頁的主持詞,葉晚居然一字不落地背了下來,太太太可怕了。
更重要的是,本來文筆就優美的主持詞被她的甜美嗓音一潤色,檔次立馬就上來了。
廠辦準備的那篇稿子跟她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學生水平。
評委老師們也都驚呆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只希望葉晚最後一項不要太完美,不然他們怎麼跟趙主任交代。
葉晚不負眾望,才藝表演既沒唱歌也沒跳舞,而是又唸了一篇主持稿。
評委老師暗舒一口氣的同時,很快意識到不對勁兒,她唸的稿子怎麼越聽越熟悉……每個人都拿起桌上的主持稿對照起來。
驚得下巴掉一地。
她把廠辦準備的主持稿也背下來了!
前面那些選手念得磕磕巴巴,沒頭沒尾的大有人在,她居然自己梳理出來了整篇稿子。
如果不是提前看過稿子,那她的記憶力也太厲害了吧。
這種人才不去財務科簡直是天大的浪費。
才藝表演結束,葉晚鞠躬道謝,瀟灑地轉身離去,留下大禮堂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
鄧茹君最先反應過來,拎上東西追出去,“小晚,你的主持稿。”
葉晚撐著傘走在臺階上,頭也不回地揮手,“借你幾天。”
鄧茹君一臉痴相,喃喃道:“太帥了!”
葉晚一進宋家院門,李梅就從堂屋探出個腦袋問她怎麼樣了。
今天格外熱,從大禮堂走回來,葉晚感覺自己都快曬化了,滿頭大汗,無精打采,隨口回了李梅一句就那樣吧,然後回了房間。
李梅等了一上午,是想看葉晚笑話,結果見到她那個樣子,竟然有些心疼。
瘋了!
李梅用力甩了兩下腦袋,趕走腦子裡可怕的同情。
選不上才好,不然死丫頭還不得尾巴翹上天,到時候三個媳婦兩個都是國家幹部,就她一個工人在婆家更不受待見。
“老三媳婦回來了?”宋母聽到說話聲從灶房出來問李梅。
李梅揚了揚下巴,小聲回道:“回房間了,沒精打采的,肯定沒選上。”
“沒選上就沒選上吧,”宋母早上出去買菜的時候,繞到大禮堂那邊瞧了一眼,一百來號人競選一個主持人,百裡挑一,哪兒有這麼容易,“這事兒就當過了,以後不準在老三媳婦面前提一句記住了?”
“記住了,”李梅小聲嘟囔,“我也不想又被潑水。”
就在宋家一家子都認為葉晚這次選拔指定沒戲的時候,辦公區那邊已經因為她上午在大禮堂的表現炸開了鍋。
鄧茹君馬不停蹄地趕回宣傳科,要不是有辦公桌攔著,她險些撲到沈科長身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
沈科長已經習慣了鄧茹君毛毛躁躁的性子,端起手邊的陶瓷缸子喝一口茶水,“不著急,慢慢說。”
鄧茹君從布包裡翻出葉晚的主持詞,又累又激動,說話語無倫次:“科長,人才啊,真的人才。”
沈科長接過翻了翻,讚賞地點了點頭,“是不錯,小鄧文筆大有進步。”
“不是我,”鄧茹君忙解釋道,“是廠辦那個,就是他們今天辦了個主持人選拔大賽,有個參賽選手叫葉晚,是她寫的主持詞。”
“小同志很有才。”沈科長仔細翻看了一遍稿子。
“是吧,我就知道科長慧眼識珠,”鄧茹君高興得笑眯了眼,彷彿她受到誇獎一樣,抬頭挺胸推薦道:“我們科室不是沒人寫新聞稿嗎?小晚文筆這麼好,新聞稿也一定可以。”
“不行!”坐在自己工位上偷聽的張琴一臉憤然地拍案而起,“我不同意!”
鄧茹君有些懵,“為甚麼要你同意?”
張琴尷尬地抿了抿嘴,收拾好情緒走過去,“科長,這個葉晚品行不正,招她進我們宣傳科,無疑是給我們科室抹黑。”
“你才抹黑!”鄧茹君現在崇拜死葉晚了,張琴說她壞話,氣得她直跺腳,“小晚那麼漂亮,只要她進我們科室,不僅能解決新聞稿這個老大難問題,還會成為宣傳科的門面擔當,是整個廠工會最好看的幹事,不然下次廠裡有甚麼活動,廠辦那邊又要為難我們。”
原本十週年廠慶是由宣傳科全權負責,包括晚會的兩個主持人,男主持人定下來科裡的鄭佔山,但女主持……張琴和鄧茹君都不合廠辦趙主任的意。
廠裡領導開了幾次大會,最後決定這次聯歡晚會交於廠辦組織,沈科長也知道趙主任舉辦主持人選拔的目的,不過她這個人向來不喜爭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了。
“品行不正的人再漂亮也沒用,”張琴對葉晚印象不好,十萬個不願意跟她在同一個科室上班,“我可不想以後出了辦公室就被其他科室的幹事指著後背議論。”
“小晚不是那樣的人,你跟她多接觸兩次就知道了,”鄧茹君奮力挽回葉晚的形象,“她不僅長得好,人又幽默風趣,而且記性還好。”
“我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葉晚甚麼德行,張琴親眼所見,怎麼可能就憑鄧茹君幾句話改觀。
“好了,”沈科長被吵得頭疼,無奈地打斷兩人,“既然這位小同志這麼優秀,那她這次肯定能勝出,到時候她就是廠辦的人,我們科室又是滿員狀態,實在不好跟廠辦搶人。”
“科長你明明知道趙主任那個侄女……”鄧茹君替葉晚打抱不平。
沈科長瞪她一眼,加重語氣:“越來越沒規矩,趙主任向來公事公辦,主持人最後人選,他自有定奪,出去管好自己這張嘴。”
“科長……”鄧茹君快要哭了,不是因為捱了領導訓,只是替葉晚感到不值。
“茹君,別惹科長不高興了,”張琴拉著眼睛通紅的鄧茹君往工位上走,柔聲細語地安慰道,“這次新聞稿我跟你一塊寫總行了吧。”
“真的嗎?”鄧茹君眨著淚光閃閃的大眼睛,“那太好了。”
她給葉晚拍了不少照片,每一張都可以說是絕美,張琴看到說不定就會改變對葉晚的固有看法。
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就像惜才之心,領導亦有之。
沈科長又看了一遍葉晚寫的主持稿,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出了科室。
在走廊碰到廠辦幹事孫萍,孫萍急急忙忙地準備下樓,看樣子是去找她財務科的大舅。
沈科長想起鄧茹君說的葉晚記憶也好,立馬加快腳程往人事科走去。
“大舅,我給你挖到寶了。”孫萍風風火火地闖進財務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