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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修 羅 場

2022-12-26 作者:仙枝

 桃沢香特別喜歡虹龍。

 明明坐起來很硬, 遠不如蝠鱝來的舒適,但她非常喜歡它,只要有帶著她飛的機會, 就會吵著鬧著一定要坐這個,說像是在動畫裡一樣, 又覺得像是‘騎在銀龍的背上’, 感覺特別帥氣, 和龍騎士似的。

 夏油傑不明白女孩的心,卻很願意這樣讓她高興。

 但現在, 他望著被伏黑甚爾一刀劃到底,切開後化為齏粉的虹龍,雖然有一瞬間覺得難以置信,但這種驚訝太微弱了, 轉瞬就被以後香香不能再為了想要坐它而抱著他胳膊撒嬌哀求這樣的遺憾蓋過。

 因為其實這一切都的的確確曾經發生過, 所以再發生一次,也不那麼驚訝了。

 儘管夏油傑沒有記憶,可從靈魂深處生出來的,越發濃重的即視感告訴他,這是他第二次經歷這件事。

 不然, 他怎麼會不願意讓五條悟獨自一人和那個殺手對戰,因為他隱約知道自己的好友會失敗。

 可是現在的五條悟已經和那時不同,會使用「赫」「茈」, 所以在短暫對視後,夏油傑只能又一次相信他,選擇送天內理子前往星薨宮。

 他拒絕黑井美里要為他們殿後的請求, 因為他隱約知道她會死, 又知道如果五條悟擋不住的人, 她也絕不可能戰勝。

 而當他放出的咒靈結結實實接下射向天內理子的那顆子彈,看只有十四歲大的女孩躲到他和黑井女士身後,而那個滿身血——大抵多數都是五條悟的血的男人從道路盡頭走來時,他知道,也許有甚麼改變了,又有甚麼沒變。

 儘管五條悟變強了,但他還是輸了。

 夏油傑覺得莫名其妙,難以理解,甚至荒謬。

 五條家歷代以來最強的六眼,時不時能摸到反轉術式的門道發出「赫」,偶爾偶爾可以發出「茈」,最近開無下限的時間也越來越強,他想不出來好友到底能怎麼輸掉。

 “悟呢?”

 可夏油傑最終還是隻能對著打敗好友的殺手這樣詢問。

 在不知五條悟生死的情況下,他抬手召喚出了虹龍,讓黑井女士帶著理子後面躲。

 他想救下天內理子,想讓她有更多,更美好的未來,想讓她看更多地方,但現在,他先要做的是打敗面前這個人。

 而看著面前對自己嚴陣以待的高專生,伏黑甚爾只是扯了一下嘴角,看在他女友被自己殺了他都不知道的份上,回答了他的問題:“死了,運氣好的話,你現在趕下去還能一起投胎呢。”

 三個人一起。

 伏黑甚爾涼涼地想。

 而為對手狂妄的話,夏油傑竟然忍不住想笑。

 他現在整個人好像被不知名的力量割裂了,一半好像漂浮在半空冷靜地分析,疑惑為甚麼在桃沢香回溯前的那個世界裡悟都安然無恙可現在卻死掉,這個人到底怎麼能打敗自己的摯友,進行一些可有可無的分析,另一半則佔據著他的身體,冒火一樣燒灼他的五臟六腑,像是兩個世界累加的憤怒都堆疊到一起快把他燒穿。

 “是嗎?”他這樣反問,卻沒有再閒聊的想法,在指示虹龍衝向對手時,也將裂口女召喚了出來。

 接下來便是舊影復現。

 也不算是舊影,伏黑甚爾沒有了天逆鉾,只能用同樣可以破解術式的黑繩對抗裂口女,繩子當然沒有刀好用,不能一擊斃命,不過體術精通到他這種份上,用甚麼武器已經沒甚麼區別了。

 他遊刃有餘,夏油傑卻很吃力,出招也好,交手也好,明明知道這樣會被擋住,但那樣的情況下只能那樣動手,像是十年前看過的武打電影如今又翻出來重看,怎麼動的手已經忘光,結局倒還記得清楚。

 黔驢技窮似的倒在地上,一刀從他的肩膀斜劈到胯骨,伏黑甚爾那一下差不多可以把他劈開,卻讓他活了下來。

 夏油傑躺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紅,頭上的血流到了他的眼睛裡,讓他很不適,想要抬手擦去,卻根本沒力氣動作,只能緩慢地眨眼,藉此來減緩眼中的刺痛,而在這樣的血紅和失血過多後帶來的發黑之中,他看見把他傷到這種境地的男人低頭看他,翕動嘴唇要說些甚麼。

 幾乎是一瞬間,夏油傑耳邊就響起了他的話,像是磁帶卡殼了,或者是上個檔沒刪乾淨,回溯出了差錯,讓他在對方還沒開口時提前聽見他的話。

 ——「你可真是得了父母的恩惠。」

 但竟然不是這句。

 “忘了告訴你,你的箱根之行去不了了。”

 一天內殺了三個人,馬上還要再殺兩個的伏黑甚爾這麼說著,居然還像模像樣的哀嘆起來,躺到在血泊中的夏油傑的瞳孔為他這一句話猛地一縮,幾乎無法動的手微微收緊,像被他這句話氣到了,還想爬起來和他打一架似的。

 伏黑甚爾皺了一下眉頭,伸手踩住了他的手,不為他這樣的掙扎而有一點動容,當然,他也不害怕夏油傑再爬起來,只是覺得有點麻煩,他微微彎腰湊近對方,帶著點嘲弄開口:

 “你的女朋友,叫桃沢香,對吧?接完那個電話就被我殺了。如果實在想去箱根的話,到時候帶她的骨灰去也不是不可以。”

 說完這句話後,他好像被自己想象的畫面逗笑了,勾了一下唇角,才慢悠悠地說:“不過,你們這些得了上蒼眷顧的人,六眼,咒靈操術,啊,還有時間異能,最後還是敗在了我這樣一個,甚麼都不會的野猴子身上,是不是很可笑?這大概就是,命運的捉弄吧?”

 *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有了一會兒,也許不過幾分鐘,周遭毫無動靜,但比他昏死過去時更濃烈的血腥氣已經告訴了他結局。

 大概是休息了一會兒,又或許是恨和痛苦的量積攢到過了頭,他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臂居然能移動著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手機螢幕因為剛剛的戰鬥碎的不成樣子,星薨宮裡沒有訊號,夏油傑沒法打電話給桃沢香確認那個殺手說的話的真偽,但他其實根本沒必要說那樣的謊話騙他。

 夏油傑很快就接受了桃沢香死掉的事實。

 ……人就是這樣,總歸會死的。

 他這樣安慰自己,開啟簡訊介面,和女友的聊天還停在有關箱根之行的暢想中,最新的一條訊息是她問他任務做完了危險不危險,甚麼時候帶她去箱根,在看到這條簡訊後,正巧他們下了飛機,夏油傑就打電話給了她。

 誰能想到那一通電話會是永別呢?

 夏油傑有些想笑,僵硬發冷的手指在螢幕上划動,臉上還是哪裡的血滴下來,墜到碎的不行的手機螢幕上,讓他沒法再將聊天頁面往上翻。

 夏油傑想用手抹去,可他手掌上也全是血,怎麼也擦不乾淨。

 在這一刻,他甚至有把手機狠狠扔出去的衝動,可這畢竟是保有自己和香香對話的手機,於是他竟然不敢這麼做。

 身體已經疼到不行了,這種時候就該躺在這裡等待支援,等待硝子回來治療,根本不該這樣坐起來。

 可他還是坐起來了,他感覺身體上被刀劃過的地方像是在燒灼,揪緊,像是那個殺手在刀上抹了甚麼劇毒一樣,讓夏油傑近乎無法忍耐。

 可在這樣的痛苦中,他竟然也只能忍耐而不能發洩,他略略闔上眼瞼,輕輕地呼吸,感受肺部腹部在一呼一吸之間傳來的疼痛,知道自己肋骨大概斷了好幾根。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掙扎著從自己的血中爬起來,身上疼到已經麻木,走路也搖搖晃晃,沒辦法,他只能召喚出一個二級扶著自己往星薨宮裡面走。

 裡面當然也是一片血,黑井美里的屍體倒在前面,天內理子的在不遠處,總之都沒氣了,他和悟都輸了,她們兩又怎麼能活呢?

 夏油傑知道自己應該很痛苦,可此時,也許痛的太過頭,失血太多,不止身體發涼,世間一切都變冷似的,他竟然還能做些遲鈍的思考。

 他將視線從面前的兩具屍體上移開,又低頭看自己手中的手機,他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和理子妹妹說的,無論她做出甚麼選擇他和悟都會保護她,又想起不知為何被捲入此事死去的桃沢香,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吞沒了他。

 又為甚麼他覺得自己可以保護得了的人竟然全都被殺?

 為甚麼上個時間線肯定活著的五條悟和桃沢香都會死掉?

 難道這條時間線和上一條有甚麼不同嗎?

 難道因為香香和自己在一起她就會死嗎?

 憑甚麼?難道上一次五條悟保護了香香而他竟然沒有做到嗎——

 “傑。”

 在此時,有聲音響起在夏油傑身後,太熟悉,以至於他甚至覺得自己幻聽,可他還是轉過身,看向了不知何時出現,滿身是血,如同厲鬼一樣站在不遠處的好友。

 乾涸的血黏在五條悟的發上,把他白色的發都染紅,他看上去傷痕累累,但除了額頭上一點細微的疤痕外,夏油傑竟看不出他哪裡受傷,可他還是上前了。

 “悟?你沒死?”他這麼問,一瞬間竟然生出期待桃沢香也活著的妄念。

 可五條悟卻沒有察覺到他的期冀,揮了揮手,隨口解釋道:“死了,但沒死透,不管了。”

 “香香死了,理子妹妹,黑井女士都死——”

 五條悟聳聳肩:“我知道。”

 “那你為甚麼……”還笑的出來。

 五條悟歪了歪頭,好像不明白為甚麼好友會這樣問似的:“又怎麼樣?我難道要對著屍體流眼淚嗎?”

 他這麼說完,夏油傑才驚覺他竟然從進來到現在,一個眼神都沒有投向他身後的天內理子和黑井美里,就好像,她們不存在似的。

 這一發現讓他心一顫,可同時,他又知道,五條悟不該是這樣的人,他應該和他一樣痛苦才對。

 而下一刻,好友就回答了他的疑惑。

 “傑,我們重來吧。”五條悟這麼說著,朝好友炫耀似的舉起手中的天逆鉾,他渾身上下,特別是被捅了一刀的額頭處堆滿了乾涸的血漬,明明可以完全修復,但他額頭上卻還留下了一小塊傷疤,他藍色的眼睛灼灼的,閃爍著幾乎把人燒傷的光芒,就這樣看著夏油傑,像在尋求他的認可,又其實根本不需要他的同意。

 “香香回溯了一遍時間,沒道理我不可以吧?”

 “我們也回溯一遍,這樣誰都不用死了——”

 他拖長音調,撒嬌似的抱怨不知道在衝誰抱怨,夏油傑剛開始覺得他在和自己說話,可反應過來後,卻覺得他像是在對虛空說話似的。

 “我的香香必須是活著的,冷冰冰的屍體才不是我的香香。”

 夏油傑愣愣地看著面前的五條悟,好久才回神一般的眨動雙眼,甚麼也沒說,只感覺那種荒謬感不知何時散去了,他覺得好友說的很有道理,便不住地,附和著點了點頭,呢喃道:“是啊,死掉的香香,才不是我的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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