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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修羅場

2022-12-26 作者:仙枝

 2006年3月29日

 曾是皇家庭院而如今已成為國民公園的新宿御苑中, 櫻花開的極盛,園中櫻花種類繁多,花期也有前後, 但此時畢竟是賞櫻的最好時候,一眼望去, 園中粉白一片, 好看的不行。

 而在某棵櫻花樹下, 穿著薄款風衣,妝容精緻, 連頭髮絲都特意用捲髮棒卷好的少女正有些悶悶不樂地垂首盯著手機螢幕,看上面顯示的數字一點點超過約定好的時間,發出去問男友在哪裡的簡訊一直顯示未讀,讓她在煩躁中又多了幾分擔憂。

 “到底幹甚麼遲到嘛。”

 她這樣喃喃地小聲抱怨著, 可天性柔軟敏感的神經又讓她忍不住胡思亂想恐慌男友在路上是不是出了車禍這樣被突發狀況纏身, 才會在這樣好的日子裡遲到。

 桃沢香抿著唇,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塗著唇彩的下唇已經被她咬出好幾個齒痕,她卻渾然不察。

 而在此刻,一種難言的, 甚至可以迷信或者玄而又玄稱之為心靈感應般的第六感,讓她將剛剛還死死黏在手機上的視線移開,看向不遠處。

 她姍姍來遲的男友正提著一大袋子甜品, 單手插兜快步朝她走過來,見她將目光投向自己,五條悟一愣, 顯然沒料到女友會這麼快發現自己的到來, 而後, 便立刻勾起唇角,朝她抬手揮了揮。

 小皮鞋踏過可以供路人行走的草坪踩上石子路,咖啡色的裙襬在跑動中揚出弧度,她棕色的,微微卷曲的長髮被風吹起,她好像有點生氣,可見到他時自然而然下意識要揚起的笑容在此時顯然越過了那一點小脾氣,浮上了她的臉頰。

 她猛地撞進他的懷裡,五條悟張開手臂接住她,低頭看想把頭埋進自己懷中的少女被怒氣驅使著,有些不情願的從他懷裡抬起來,她沒說話,淺棕色的眼眸卻已經帶著明晃晃的質問。

 五條悟一抬手,將手中的塑膠袋獻寶似的呈在女友面前,明知自己遲到了,卻還毫無負罪感,理直氣壯地開口道:“因為我突然很想吃這家的甜品,你會很喜歡吃的吧?”

 桃沢香的視線飄移著瞥向他手中晃盪著的甜品,雖然不想承認,但他說的話的確是對的,沒法在上面再發難的少女不情願地抿了抿唇,又問:“那為甚麼不讀我的簡訊?”

 五條悟抬手摸了摸下巴,沉吟一會兒:“因為趕著來見你,想走的快點,所以不高興看手機。”

 完美回答。

 不得不說,桃沢香在這一刻的確被他這樣難得直球的話擊中,臉頰上一下浮出紅暈,她的眼珠微微轉動,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他手中的甜品,卻凝於虛空中的某一點,彆扭地問:“那為甚麼還走,不跑著呢?”

 五條悟一愣:“跑?”

 “是啊,我見你,總是用跑的啊。”

 “我要是跑起來,可能會快到讓路人想要報警欸。”對自己的速度特別有自信的六眼神子頓了頓,又笑著伸手用兩隻手指的指節夾了一下少女的鼻夾,說,“當然,香香要是把約會地點定在荒郊野嶺,我就用「蒼」撞斷所有樹來見你。”

 桃沢香一愣,像是要發脾氣,氣呼呼地反駁他甚麼,可是笑意卻先一步漫上來。

 她想忍,但卻沒忍住,只能撲哧一笑,用手遮了一下臉,徒勞地掩飾她已經完全不生氣的事實。

 五條悟用手推下墨鏡打量她這一副糾結矛盾的樣子,而後,桃沢香自己也終於意識到再擺出這樣一副姿態實在無聊,便索性將手放下,毫無理由地指責他:“你就會說這樣的話!”

 五條悟一點也不為她的無理取鬧生氣,只笑著學著她的樣子嬌滴滴地拖長音調反問:“甚麼樣的話嘛!”

 他聲音輕飄飄粘糊糊的,想要噁心人逗弄人的時候會做得比誰都好,如果不看他臉上欠揍到極點的笑容,光聽他的聲音,還真以為他在認真撒嬌。

 桃沢香瞪大眼睛看他,剛剛就紅起來的臉現在更紅了,她翕動了一下嘴唇,想反駁甚麼卻沒能說的出口,只是最後實在沒忍住,輕飄飄給了他手臂一拳,渾然忘了五條悟可以開無下限擋住這件事。

 當然,五條悟也沒有開。

 五條悟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想說一點也不疼,還可以重一點,但這樣的話也太欠揍了,她一定會氣急敗壞地亂拳毆他,雖然也不會疼,但惹過了也不好。

 他想想還是算了,便只笑著看女友惱羞成怒似地衝他說:“你連我的簡訊都不看,我會以為你出事嘛。”

 聽她這麼說,他才算真正有點被刺中了,一挑眉,像是聽到甚麼不可理喻的話似的:“我可是最強的欸,怎麼會出事啊?你對你男友也太不瞭解了。”

 桃沢香撇了撇嘴,伸手撓了撓臉頰,在說這樣真心話的時候,她總是不看她:“知道你是最強,我也會情不自禁為你擔心嘛。”

 “放心,遇到甚麼事情,我都會解決,然後如約出現的,就是,時間上可能——”

 五條悟懶洋洋地拖長音調,看著面前的棕發少女翻了個白眼接了他的話:“就是會遲到啦。”

 “是啊,畢竟不用「蒼」過來肯定會慢嘛。”他這樣說著,笑著揉了揉女友柔順的長髮,壞心眼地把它們揉亂,再看她有點生氣又硬憋著抬手拍開自己的手,氣鼓鼓地用帶著美甲的手指捋順她的頭髮。

 “不過要是去救你,我肯定會準時的。”

 在桃沢香忍了又忍發現忍不了,正要責難他對她頭髮動手前,五條悟說了這樣一句話。

 於是,剛剛還要發脾氣的少女立刻啞了火,她一愣,白皙的面頰上又浮出了紅暈,還嘴硬著反駁他:“我哪裡有那麼背,還要你救第二次。”

 “但是這樣的話,香香會更愛我吧?”

 “已經喜歡你到不行啦!”

 ……

 真是,兩個騙子講話。

 在意識將要渙散之前,五條悟從那場在今日並未發生,又真真切切曾發生過的約會中回神,突然想起在橫濱大霧事件後,他曾跟夏油傑閒聊時偶爾提起桃沢香的異能。

 他說,平時在猜想中知道香香以一己之力回溯了整個世界一年的時間已經覺得很厲害,但真正和她異能的化身交手,看他的術式都能被打散後,才覺得這種能力實在是犯規的過分。

 那時候,傑是怎麼回答的?

 噢,傑說,要是香香會主動使用的話就好了。

 他聽完這樣的話,好像笑了一下,不太認同好友的說法,覺得就算香香會主動用,她也沒甚麼戰鬥意識,根本沒法那麼好的把異能百分百發揮出來。

 不過這樣也好,這世上也沒甚麼需要她培養戰鬥意識的事情。

 他們都覺得,現在的桃沢香就很好,很可愛,很柔軟,沒必要逼著她去學甚麼,這樣快樂下去就很好。

 但現在,這個異能卻有一個很強的主人了。

 明明一開始不信,到現在不得不相信,一切都像是命運的輪迴,進入結界時也沒有放鬆警惕,但無下限還是被破解,本來有所預感的提前閃躲,卻因為武器上沾有桃沢香的異能導致他的動作減慢,還是被結結實實捅了一刀。

 天內理子在場,這個殺手又不知道用甚麼方法偷取了桃沢香的異能,儘管現在心中的不祥已經到達了頂峰,夏油傑也知道不應該讓五條悟和他一個人對戰,還是不得不先送天內理子和黑井去星薨宮。

 之後,就是五條悟和麵前殺手的,非常有即視感的戰鬥。

 像是曾經發生過這件事似的。

 幾乎沒有掙扎,五條悟就明白上一條時間線這個人大概也在星漿體事件中出現,但從桃沢香的說法來看,他最後應該戰勝這傢伙才對。

 因為他顯然是回到了時間回溯的最後一刻的。

 但為甚麼——

 他會節節敗退?

 明明自己應該比那個自己強很多,畢竟已經能在不保證成功率的情況下發出「赫」和「茈」了,但天與咒縛的速度卻太快了。

 他竟然可以逃過他隨機發出的「赫」——雖然可能是在時間異能帶來的被動加速下躲過,但本身也未免強到離譜。

 而五條悟在艱難中發出過兩三次的「茈」,則被殺手用時間異能抵消,化解,即便五條悟知道桃沢香的異能有發動間隔和冷卻時間,也於事無補,因為他自己還沒能百分百成功率瞬發「茈」,沒辦法完美抓住時間。

 在面前這個人的手中,時間異能和天與咒縛結合後被髮揮到極致,在近身戰中五條悟完全打不過他,想要和他拉開距離爭取大範圍輸出的機會,但對方顯然已經摸透了他的作戰方式,絕不讓他有脫離自己攻擊範圍的可能。

 ……總之,他居然輸了。

 用時間來打空間,可真是聰明啊。

 可是,找再多理由,心中恨到要死,在不知道桃沢香安危的驚怒導致的咒力暴增下,他居然還是輸了。

 “你……把,桃沢香——”

 五條悟又一次這樣問,從戰鬥開始時就開始問,如今已經不知道是多少遍,血從他喉嚨口漫出來,湧上被劃開的脖頸,讓他不自覺地要咳嗽,可本身卻已經沒了力氣,連咳嗽都很難,他身上被天逆鉾捅過的地方痛到要死,但因為傷口太多,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哪個最痛。

 伏黑甚爾低垂著綠色的眼瞳,聽著六眼瀕死前的質問,沉默著將覆有桃沢香異能的天逆鉾在潛意識的引導下狠狠刺入了本來已經接近瀕死的五條悟的額頭,才終於滿意地笑起來。

 天逆鉾可以解除術式,時間異能則可以將他好不容易恢復的咒力回溯為虛無,伏黑甚爾想不出任何六眼可以翻盤的方法。

 有反轉術式的六眼很難殺,如果不是有人給他提供了「回魂夜」的異能者的聯絡方式,又為了桃沢香的命向他付了十億賞金,他其實都不會接星漿體的任務,但現在……

 他垂眸,用挑剔的目光看向瞳孔已經逐漸渙散的五條悟,施捨般地,在他徹底死亡之前,終於回答了他的問題。

 “雖然六眼的確很強,但殺你倒遠不如殺那個女人來的膽戰心驚,不如說,她的異能也許就是為了殺你而生的……放心,她死的時候基本沒有痛苦,我一刀她就斷氣了。”

 伏黑甚爾回想起那個和本身的異能強度不同,看上去普通到極點的,也脆弱到極點的女子高中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感嘆道:“一天二十億入賬,可真是大豐收啊。”

 他這麼說著,把天逆鉾就這樣留在他的屍體上,轉身走向星薨宮,卻已不將那個有「咒靈操術」的咒術師放在眼中。

 ……

 香香的異能,是為殺死他而生的。

 那,是不是也可以說,她就是為他而生的呢?

 刺死她的武器此時在他的體內,武器上未淨的血也該和他的血融於一體,五條悟也本該在這樣的情況下死去了。

 他依靠直覺學會的反轉術式被這把武器和異能完全剋制,儘管桃沢香的異能在誕生起就有冷卻,可即便在它冷卻時,天逆鉾也能發揮作用。

 在天逆鉾存於體內的狀態下,他沒辦法治療自己,而他殘餘的意識,也無法支援他抬起手將這把刀拔出。

 但是……

 是神明眷顧嗎?還是死去的香香在保護他呢?

 在他徹底死亡之前,天逆鉾居然失效了。

 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好像是判定他已經死去了,桃沢香的異能沒有再對他作用,短暫失去目標後,竟反而停滯了天逆鉾,讓五條悟能在意識消散這一刻,靠著本能用出反轉術式。

 他其實可以用這樣的邏輯解釋這一切。

 但他不願意。

 他寧願想,也的的確確認為,這就是死掉的桃沢香對他的,最後的偏愛。

 因為她愛他,所以她的異能在她死後,還願意偏愛他,讓他活下去。

 像是魂靈於人世間最後的一縷執念留下的恩賜。

 這樣的想法讓他好開心,就好像此刻,他是真真正正的,被桃沢香毫無雜念的愛著一般。

 不愛夏油傑,只愛他,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五條悟那麼不願意去想,去面對他的香香已經死掉的事實,卻又不得不去想,去猜測,去亂想她的死。

 就那樣孤零零死掉了,周圍沒有人,不知道躺在哪裡,不知道死的時候在想甚麼,她有呼救嗎,她有說甚麼嗎,她痛的時候想的是他還是傑呢?

 他一概不知,只知道此刻,她的異能正在代替她愛他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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