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回到了熟悉又安心的環境,鹿呦呦的眉頭舒展,全身放鬆,睡的很香很沉。
小嘴巴時不時會吧唧吧唧的嚼著。
大概是夢到甚麼好吃的了。
陸嘉野坐在床邊,靜靜的注視著她。
在山上的時候,陸家小少爺和邪王的身份,讓他一時間沒辦法很好的轉變過來,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這雙重的身份。
現在夜深人靜,倒是能讓他冷靜下來,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嘉野哥哥……”
鹿呦呦的小嘴巴一邊嚼著空氣,一邊夢囈著他的名字。
“嗯。”他應了聲,好笑的注視她。
許久沒說話,讓他的嗓音都沙啞了:“好吃嗎?”
“好吃。”鹿呦呦可以在夢裡和他對話,笑的甜甜軟軟的。
她抱著被子,側過身,被角都被她咬進嘴巴里了,嚼個不停。
“夢見甚麼了?這麼好吃?”
看她吃的這麼有嚼勁,陸嘉野猜她在吃牛筋?牛皮糖?
“嘉野哥哥……”
“甚麼?”
“嘉野哥哥……好吃……啊嗚啊嗚,吧唧吧唧……”
鹿呦呦又是一頓用力猛嚼,還用後槽牙咬住被角,小手使勁,拽著咬。
陸嘉野:“……”
看她吃的這麼兇,他不由得嚥了下口水,感覺自己渾身冷颼颼的。
以前小時候,她的吃相還沒這麼……兇殘。
三四歲那年,她喜歡鑽他被窩,每天都要在他身上爬來爬去,然後抱著他,在他身上嗅來嗅去,還經常親得他滿臉都是口水。
後來長大了,也喜歡黏著他,但不怎麼親他了。
他記得陸嘉野還失落了好幾年,後來他們都進入青春期了才不在意這件事。
現在他明白了。
合著鹿呦呦天天在夢裡狠狠啃他呢?E
陸嘉野玩味的捏了捏她嬰兒肥的臉:“呦呦,你是鹿,食草動物,不是食肉動物。像我這樣兇狠殘忍的才是食肉動物。”
“才不是呢,嘉野哥哥是溫柔的人……”鹿呦呦不滿的哼哼唧唧起來,無意識的伸出小手,輕輕攥住他的幾根手指,“而且,就算是食肉動物也得填飽肚子活下去呀……”
陸嘉野的睫毛顫了顫,心湖產生
:
漣漪,一圈一圈逐漸翻湧。
他只聽過“吃羊的狼很可惡”,可是從來沒聽過有誰和他說過,如果不吃羊,狼也會死。
最讓他覺得諷刺的是,羊最後都到人的嘴裡了,又哪來的資格說狼?
陸嘉野將這起伏的情緒壓下去。
他又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故意嚇唬她:“就不怕哪天我怕你吃了?”
鹿呦呦像是察覺到了危險,縮了縮小脖子,小眉毛撇了下去,害怕的瑟瑟發抖,裹緊了身上的小被嘰。
“睡吧。”陸嘉野那深淵般眼眸深處,浮現出溫柔。
他站起身,靠在窗戶旁,藉著微弱的月光,注視著一張照片。
是陸家的全家福。
陸嘉野剛出生一百天時候拍的照片。
粉雕玉琢的小嬰兒,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牙床,眼睛都沒了。
全家人的臉上也都洋溢著幸福溫馨的笑容,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而那個時候的小陸嘉野,才是陸家真正的小少爺:還活著,還沒有被他附身。
陸嘉野現在才明白過來,他在幾年前做過的那場車禍的夢,其實不是夢,而是記憶。
他也想起來,當年鹿正找到他時的場景。
並不是玄門說的那樣,鹿正是為了去消滅他。
他當時還沒有實體,可以變換成任何模樣,但他就是喜歡最原始的一團黑霧狀態。
他記得,鹿正見到他之後,樂呵呵的說的第一句話是:“邪王,你會說話嗎?能聽懂嗎?中文還是英文?或者是其他甚麼語種?我耳朵不好,你儘量吐字清楚一點。哦,對了,得是普通話,方言我聽不懂。如果是外語,那你等一下,我得找找翻譯器……”
但是,以往每一個來找他的人,說的幾乎都是:“邪王,我要替天行道消滅你!”
“邪王,我定要你灰飛煙滅,不再禍害人間!”
“邪王,你這個兇狠的東西,看我不滅了你!”
所以鹿正的話,讓他當時愣了半天。
這個老頭,怎麼奇奇怪怪的?
後來,他嘗試著個這個奇怪的老頭聊天。
他問鹿正,他究竟從何而來?又要去往何處?
他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他還要
:
像現在這樣度過多久?
是不是他永遠都要這樣寂寞孤獨,讓人憎恨厭惡下去?
他還問了鹿正其他很多很多讓他困惑迷茫了千萬年都沒能找到答案的問題。
鹿正坐在他的旁邊,耐心的聽他說這些話。
這個奇怪的老頭壓根就沒有拿出一件驅邪的道具。
更沒有和他提過人邪相剋,勢不兩立之類的話。
他們就像是老朋友相聚那樣,訴說著最近的煩心事。
等太陽下山後,鹿正也要告辭了。
在臨行前,這個老頭一如既往的說了奇怪的話:去尋找吧。
自己去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
自己去體驗感受,說不定所有的困惑迷茫和不解在哪天就找到答案了。
即便找不到也無妨,再差也不過就是維持現在的情況。.
他依舊不解,目送著鹿正下山,逐漸走遠,最終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奇怪的老頭,也是最後一次。
再後來,他又見到這個奇怪的老頭了。
在鹿家的那個房間,還是鹿呦呦帶他進去的。
只不過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張黑白照掛在那裡。
他當時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更沒想起來這個老頭是誰。
陸嘉野盯著手中的全家福出神。
咚——
身後傳來悶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嘉野偏頭看去,發現鹿呦呦從床上滾到地上了。
幸虧地上鋪了厚厚的毯子。
不然她這麼一摔,準能疼醒,然後又哭唧唧了,他還得哄上好半天。
陸嘉野放下手中的照片,無可奈何的走過去,將她橫抱起來,小心翼翼放回床上。
“傻丫頭,睡個覺還能摔下來。”陸嘉野坐在床邊,用手指戳了戳她軟乎乎的臉頰。
鹿呦呦不滿的哼哼唧唧,往他腿邊蹭了蹭,小手無意識的抓住他的衣角。
陸嘉野凝視著她的小臉,再一次出神。
他好像有些明白,鹿正當年那番話的意思了。
答案啊……
他的手指輕輕點了幾下鹿呦呦的額頭。
叩叩。
房門被敲響。
陸嘉野收回手指,偏過頭,眼神鋒芒的看去。
“嘉野,媽媽能進來嗎?”是方知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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