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硯面不改色, 溫和地笑著:“咬的。”
眾人八卦的眼神紛紛投來,林驚棠心一跳,在桌下狠狠擰他的大腿, 用眼神示意他好好說話。
大腿的痛意讓他淺淺皺起眉, 只一瞬便恢復如常,他不急不燥地補充:“昨天吃飯太急, 一時沒留意。”
“怎麼這麼不小心哈哈哈哈。”
“就是, 學長以後要注意點啊。”
除了剛剛開口的攝影師,眾人沒一個相信的, 打著哈哈將這件事揭過去。
林驚棠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
吃過飯後,一行人準備回去。這個月只剩下最後幾天, 他們要在這段時間裡把演員定下來。
祁風和林驚棠商量著,等國慶假的時候, 兩個人去蕪塘看看。但具體時間沒定,兩個人各自也有些事情要處理。
江行硯開車載著幾個人,送他們回學校。有個和祁風同系的男生叫許晨,坐在後座。
影視專業的學生和大眾不同,更瞭解藝術片。像江行硯這樣多次在國際電影節獲獎的演員, 對他們來說是可望不可及的。
“學長,我做夢都想請你來演我的片子, 這樣我也能去電影節走一趟了。”
林驚棠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幻想:“江大影帝很挑的,我們這等凡人哪能請得動。”
江行硯淡淡看了她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指尖輕敲:“請得動。”
她遞了個眼神過去:你幹嘛拆我臺。
許晨意味深長地“哦”了聲:“原來江學長也看人。”
起鬨的意味明顯,林驚棠覺得尷尬,別過頭去。
許晨是個話癆, 沒安靜幾分鐘:“學長, 要是林驚棠找你拍個不怎麼好的劇本, 你拍不拍?”
她動了動,餘光打量著人。
江行硯輕聲笑道:“那就要看她給得起多少酬勞了。”
林驚棠哼了聲:“沒錢。”
車上的人鬨笑著,繼續聊些有的沒的。
在噪雜聲中,她看見江行硯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回答剛剛那個問題。灼熱的目光下移落在她微微發腫的唇,嘴角扯了下:“用別的還。”
林驚棠的臉發燙,晃動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心裡默默思量著約法三章。
回到學校,他們立馬開始著手準備試戲。報名的人很多,表演系一大半都遞了簡歷。
林驚棠把每個人的資料過了一遍,一方面是看角色適配,演技雖然重要,但如果角色不合適,演得再好也會有壁,而另一方面,就是找那個偷拍的人。
簡單過完後,她將做了人物標籤的演員的文件發給祁風。
然後,她看著一份簡歷上的名字,微微擰起眉。
林驚棠轉過椅子,看向拿著電腦寫報告的孟欣:“周小園是不是之前說過她有個妹妹要考咱們學校?”
孟欣停下敲鍵盤的動作,想了想:“對,說是學表演的,校考好像考得還不錯。”
“你記得她叫甚麼嗎?”她問。
“好像是叫周小琳。”
林驚棠看著文件上的名字,嘖了聲。
簡歷上面三個字赫然是周小琳。
試戲要佔用到表導樓的教室,他們提前跟學校打了招呼。因不能影響原本的使用,加上有些同學也要上課,所以他們將試戲定在了下午課程結束的這段時間。
這部分主要是祁風負責,林驚棠只在旁邊看著提一些建議。祁風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平常雖然看著強勢,但為人謙遜,也尊重她的想法。
不過她很少說些甚麼,對方選演員的眼光比她好。
他們的計劃是在國慶之前把所有角色都定下來,這不是個長劇本,人物並不多。
離放假還有兩天,也就是試戲最後一天,周小琳還沒有出現。
林驚棠在微信上跟江行硯說了這件事,擔心她會不會不來了。對方卻完全不上心,敷衍地回了兩個“嗯”。
戒糖失敗:[你怎麼沒有反應?]
江先生:[不說她了,來不來都一樣,你又不是沒辦法找到她。]
戒糖失敗:[倒也是。]
江先生:[跟你說件正事。]
戒糖失敗:[?]
江先生:[我要申請男朋友一日體驗卡。]
戒糖失敗:[???]
戒糖失敗:[對不起,沒有這個業務。]
江先生:[我的特權呢?]
戒糖失敗:[你要做甚麼?]
江先生:[趙阿姨想跟你見一面。]
戒糖失敗:[趙阿姨是?]
江先生:[我媽。]
戒糖失敗:[……我緊張。]
江先生:[別怕,有我。]
林驚棠悶著頭,隱隱覺得哪裡有點不對,但想到趙阿姨生病這麼長時間,既然提出來,她的確應該去看望的,便答應了下來。
如此想著,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江行硯拉進了誤區。
旁邊傳來兩聲鈍響,祁風敲了兩下桌子。
林驚棠抬眼看到他眸中暗示,往中間將要表演的人看過去。
是周小琳。
雖然錄影裡看不到正臉,今天穿得衣服也不一樣,但林驚棠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身材相符合,動作習慣一致,最重要的是手機殼一模一樣。
偷拍者找到了。
周小琳試戲結束後,祁風按照他們提前說好的:“你出去等一下,還有點事要跟你說。”
她連忙點頭,臉上掛著笑,這是獨有的待遇,她以為自己被選中了。
周小琳站在門外走廊處,還在因為試戲成功高興。等到林驚棠推門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倏然僵住了。
“學,學姐。”
她點點頭,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挑明話題:“我和江學長的照片,是不是你拍的?”
周小琳神情慌亂,試圖掙扎:“學姐,你在說甚麼?”
林驚棠淡淡看了她一眼:“我去了學校監控室,監控裡拍到你了。”
她臉色一白。
“為甚麼?”
周小琳第一次做這樣的事,原本就忐忑不安,現在被人找上門來,聲音開始發顫,勉強地背提前準備好的措辭:“我只是覺得你們很般配。”
林驚棠的眼神冷下來:“小學妹,你已經成年了。難道不知道在不經過本人允許的情況下,用他人照片來牟利是違法的,我和江學長隨時都可以起訴你。”
她睜大眼睛,似乎沒料到這個結果,驚慌失措地說:“學姐,我知道錯了,你不要起訴我。”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是你自己主觀意願去做得,還是有人教唆你去這樣做得?”
玻璃茶几上放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段音訊。清甜的嗓音帶著點怒意,擺出嚴厲的態度幾乎稱得上咄咄逼人。
但江行硯聽著,卻莫名覺得可愛。
硯:[你怎麼這麼可愛?]
糖糖:[我做甚麼了,就可愛。]
硯:[批評小學妹的時候,很可愛。]
糖糖:[…………]
林驚棠氣還沒消,無語地發了條長語音罵他:“我很嚴肅很認真地在跟她講道理好不好,我都快氣炸了,你還說我可愛,你是不是有甚麼毛病?”
人在生氣的時候總會暴露很多小習慣。就像現在的林驚棠,尾音拖得又軟又甜。
江行硯昏了頭,播放一遍又一遍。
硯:[別生氣,都已經找到了。]
糖糖:[我一肚子火,太氣人了!]
硯:[那你罵我幾句撒火。]
糖糖:[你這是甚麼奇怪的要求?]
江行硯卻在想,他大概理解影片網站的網友為甚麼都讓她罵人了。
甜妹罵人真的好可愛。
林驚棠沒理他這個奇奇怪怪的要求,拿著錄音去罵另一個人了。
她冷著臉敲開隔壁寢室的門,裡面除了周小園還有班裡另一個同學,她沖人招了下手。
周小園也不吃驚,她已經收到妹妹發來的訊息,輕飄飄地道了個歉:“我為我妹妹做的事向你道歉。”
林驚棠抿唇,沉著臉:“你就這麼將所有責任都推給周小琳了?”
她神色自若,早就想好了應對措施:“我不懂你在說甚麼,我不知道她做這件事,但既然做了,我身為姐姐理應向你道歉,但莫須有的罪名我也不會承認。”
僵持片刻,林驚棠看著她,淡淡道:“好,我會去起訴她。”
“等等。”周小園神情這才有絲動容,“我知道我的請求很不合理,但是如果這件事鬧大,她很有可能會被要求退學,她年齡還小,你看能給她一次機會嗎?”
林驚棠的聲音很涼:“她不是甚麼不懂事的未成年,應該懂得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不過她比某些躲在背後把家人拋下的人強。”
撂下這句話後,她轉身離開,懶得再同人辯駁一句。
林驚棠這次依然錄了音,微信發過去的時候氣得手指直髮抖,點了好幾次才傳送成功。
戒糖失敗:[火大!]
江先生:[乖,不跟她生氣。]
戒糖失敗:[為甚麼會有這樣的人!真的把妹妹丟出去扛鍋!]
戒糖失敗:[妹妹都沒有把她供出來,自己擔下來了。那可是家人啊,一輩子就這麼幾個!]
江行硯似乎在忙,過了幾分鐘才發來訊息。
江先生:[是啊,那可是家人。]
林驚棠一驚,盯著“家人”兩個字,倏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戳到他的傷心事。猶豫片刻,她小心翼翼地打過去電話。
她小聲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這個的。”
江行硯笑起來:“不用抱歉,沒甚麼不能提。”
兩人沉默下來,話筒傳來彼此平穩的呼吸。
“你想他們嗎?”
“想,很想。”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夜深了,林驚棠站在宿舍的走廊,窗外是漆黑的夜和零散遍佈的星。
她仰頭看著微弱的星光:“家人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剛剛才那麼生氣。”
“嗯,我知道。”
她有些謹慎的問:“你那時候是不是很難過啊?”
喜歡江行硯這七年來,林驚棠常常會想到這個問題。
想年幼的他是怎麼熬過那段痛苦的時間。
江行硯停頓了一下,想到她剛才的小心翼翼,決定將這些年藏在心底未曾與旁人說過的事全盤託與她:“最初幾年,是最痛苦的時候,接受不了突然失去所有的落差。經常會做噩夢,夢見血淋淋的人和坍塌的廢墟。”
話筒裡的呼吸滯了滯,不知道是因為擔心還是害怕。
“後來我被現在的母親收養,她沒有孩子,對我很好。隨著時間慢慢淡化,我不再做噩夢,也不再夢見他們。那段時間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他們才不願意來看我。”
“他們是希望你忘記過去,過得越來越好。”
“是,後來我想明白了。”江行硯笑了聲,低沉的嗓音不緊不慢。
驀地,他倏然問:“那你呢,你在怕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