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經十二點了,林驚棠狐疑地看了眼二樓亮著燈的書房。
應該是她哥回來了。
“怎麼這麼晚還在忙?”她嘟囔了一句推開門,然後慢吞吞趿拉著拖鞋從零食盒裡拿了幾塊餅乾。
她看著瘦,飯量卻不小,本想著跟著林河還能蹭頓飯,結果到頭來還沒吃飽。
林驚棠咬著餅乾往沙發上一癱,發開微信點進江行硯的聊天框。
他的微信名是單字“硯”,頭像是隻貓的照片,骨節分明的手指揚起它的一隻爪子擺出賣萌的動作,卻因貓咪不太樂意,導致像極了生無可戀的表情包。
還挺可愛的。
她將這張圖片儲存下來,鑑於今天發生的事,又給對方改了的備註。
她慢吞吞在輸入框打字,因為琢磨用詞,想了好幾個版本,磨蹭了十幾分鍾才發過去。
戒糖失敗:[我到家了。]
戒糖失敗:[謝謝您,今天給您添麻煩了。]
一級危險:[我還沒有老到需要用您?]
戒糖失敗:[和年齡無關,只代表我對您的尊敬。]
戒糖失敗:[當然如果您不喜歡的話,我也可以喊您江老師。]
一級危險:[……喊哥就行。]
戒糖失敗:[好的,那硯哥您早點休息。]
一級危險:[……]
林驚棠看著聊天介面出神。
過去的七年間,她看過江行硯所有的採訪,綜藝和活動影片。這個人已經在她心裡有了具體的形象,謙遜禮貌,博學善良。
和她今晚見的人,符合也不符合。
這也是她為甚麼不去見江行硯的原因。
你可以透過一張照片或者一段影片來用幾個詞去形容裡面的人,但在現實中卻很難如此。
人是複雜且矛盾的,當一段經歷展現在你面前,那些詞語便有了更深刻的涵義。
她撓了撓頭,想到暑假可能還要跟對方朝夕相處就一陣頭痛。
“每次回來你都是在吃東西。”男人端著個小巧精緻的茶壺從二樓下來。他穿著素樸的睡衣,略長的頭髮在腦後隨意紮了個揪,臉側卻落下幾縷碎髮。
林驚棠將餅乾塞進嘴裡,含糊著說:“我餓。”
茶壺落在桌上碰出清脆的響聲,林飲溪懶懶抬眼:“你不是跟小河叔去參加聚會了?”
她小聲吐槽:“你覺得他們的聚會是為了吃東西嗎?”
“倒也是。”林飲溪坐在她對面,拿出木櫃中的茶葉和茶具後,將衣袖卷至小臂。
林驚棠擰起眉梢:“大晚上的泡茶,你不睡覺了?”
他“嗯”了聲,看樣子是根本沒打算睡。
林驚棠更疑惑了,合上雜誌推到一邊坐起:“你這天天忙啥呢,茶館又開分店了?”
林飲溪揉了下眉心:“爸最近身體不好。”
空氣陷入一瞬的寂靜。
“身體不好?”
“別擔心,說是疲勞過度需要靜養。”
“……”想起昨天老爸發來的幾張照片,她十分無語:“那他體質挺獨特,還要去海邊靜養。”
林飲溪撩起眼皮,停下手上的動作:“海邊?”
“我說怎麼不讓我跟你說呢。”林驚棠嘀咕著翻出和老爸的聊天記錄,遞到他面前。
老爸一連發了十幾張在著名景點留下的合照。
林飲溪表情仍是淡淡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划動:“看來玩得挺開心。”
這是風雨欲來的前兆,林驚棠從小在她哥眼皮底下長大,沒人比她更懂。但這次她不是當事人,便有些幸災樂禍:“老林同志是怎麼騙你的?”
“醫院開的證明。”他把玩著泡茶專用的茶匙,木製的器具摩挲指間的面板留下粗糙的質感。
林驚棠不光看熱鬧,還要火上澆油:“嚯,為了騙你可是費了大功夫呢。”
茶匙驟然停止轉動,被丟擲條漂亮的拋物線落入盒裡。
林飲溪不緊不慢地將桌上的東西收起,甚至奪過了她手裡的餅乾。
就在她以為被殃及的時候,林飲溪起身時揉了下她的頭:“想吃甚麼,等下給你做。”
不是被殃及的池魚,還有告密的獎勵。
林驚棠眨眨眼睛,裝模作樣地笑了下:“哥哥做甚麼我都喜歡。”
她哥手藝一絕,但這時不能得寸進尺。
“油嘴滑舌。”林飲溪懶得計較,徑自往廚房去了。
吃過飯後,林驚棠睡前去微博看了眼白天發的影片,反響還算不錯。接著她點開許多天沒開啟的超話,裡面在討論江行硯出演話劇的事情。
眯著眼睛翻了半天,大部分粉絲並不瞭解話劇,甚至還有些不當言論,於是她決定寫份關於科普話劇的小文章。
一旦涉及到專業相關的東西,就容易羅裡吧嗦,她刪刪改改修出一份簡略版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多。
林驚棠打了個哈欠,把科普小短文發到超話裡,倒頭便睡著了。
深夜的機場安靜得不像話,單調的顏色落在眼裡,和心底的焦慮一點點發酵。
江行硯帶著口罩,低垂著眉眼。過了會兒,他拿出藍芽耳機塞進耳朵裡,點開歌單隨便放了首歌。
音樂的節奏流入耳內,壓下心底難以控制的千頭萬緒。
李然跟在旁邊,視線在空蕩蕩的四周來回轉,下意識嘆了口氣。
“別嘆氣。”江行硯斜了他一眼,將耳機又往裡推了推。
語氣四平八穩,聽不出情緒的變化,一星一點的恐慌都沒有露出來。
他一向如此,情緒從來不外露。
李然跟他時間不短,知道他不像表現的這麼平淡,但又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能乾巴巴地說:“阿姨會沒事的,硯哥你別擔心。”
江行硯沒回應,開啟手機隨便刷著,沒看到甚麼有意思的,便點進了自己的超話。
被頂到上面的是篇不短的話劇科普,幾分鐘前剛發的。
大概掃了眼,他就知道這個人應該學過話劇相關。文章言簡意賅深入淺出,字眼間也能看出對戲劇的興趣。
視線掃過頂上的ID——請你吃糖。
腦海裡瞬間想起今晚遇到的小姑娘,指尖微動,他點了個贊。
鬼使神差地,他往下划進了評論區。
【我靠,這是X站的那個up主吧。】
【你沒看錯,沒想到硯哥還能有叔叔粉。】
【叔叔粉?】
【是的,別看名字取得這麼可愛,其實是個油膩大叔(bushi,嘴出了名的毒,除了老戲骨就沒見他誇過幾個人。】
油膩大叔。
江行硯點進這個人的主頁。
登機前,江行硯將兜裡那塊糖剝開塞進嘴裡。
他並不喜歡吃甜食,也許是今晚心裡凝著太多複雜的情緒,苦甜相抵了。
第二天上午沒課,林驚棠一覺睡到中午。她迷迷瞪瞪地洗漱完後,半眯著眼下樓。
林飲溪坐在客廳的窗邊,手裡拿著一早剛到的報紙在看,聽見動靜斜過去一眼:“你還起得來?”
“早飯呢?”她打了個哈欠,捧著杯熱水在桌邊坐下。
林飲溪冷笑著收回視線,正了下報紙繼續往後看:“再睡下去,午飯你也不用吃了。”
被她哥冷嘲熱諷慣了,林驚棠只當沒聽到,從零食盒裡拿了兩塊餅乾填肚子。
“你不用去公司了?”
“爸今晚回來。”
“……”她嗆了下,“你怎麼跟老爸說得?”
雖然她哥是位於她家食物鏈頂端的人,但她每次還是會感到震驚。林徵是個老狐狸,在外叱吒風雲,在家卻毫無話語權。
林飲溪將報紙收起疊起,每條摺痕都嚴絲合縫。慢條斯理疊完後,才淡淡睨了她一眼:“我跟他說如果明天見不到他的人,我就把他的寶貝女兒從家裡趕出去。”
林驚棠:“……”
大可不必。
她試圖抗議:“你不能搞連坐。”
“呵。”林飲溪將熱好的牛奶放在她面前,“我不僅要搞連坐,還要獨斷□□,你有意見?”
林驚棠縮了下脖子:“不敢。”
“那就把牛奶喝完,等下送你去學校。”
“哦。”
她慢吞吞喝著牛奶,拿出手機準備複習前幾天整理的重點,忽然看見頂端的訊息提醒,這才想起昨晚迷迷糊糊寫的科普。
看見江行硯點贊後,她也沒有太過驚訝,畢竟這個號追了他七年,有時給她回覆都不稀奇。
林驚棠點進微博正文準備檢查錯字。
倏然,她睜大眼睛,看著左上角的頭像和ID。
呼吸凝住。
她切錯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