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己年正月, 癘疾流行齊國,多地門閥權貴因此滅族, 江東六郡,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①。
魏軍分路兩波,陸涼帶兵二十萬自冀州南下,溫時書帶兵十萬自江陵城東攻。東攻軍渡江後,被迫在豫章郡邊境駐紮,攻城事宜暫且擱置。
中軍帳裡,主戰者認為速攻齊國得利,主退者認為癘疾會使三軍陷入困境,眾臣各執一詞, 已爭執許久。
黃復拱手道:“丞相, 齊國染癘疾,必定兵力削減甚多,都城建業內,士族眾多, 定會內亂,齊王昏庸無道,更難顧及軍中病情。我軍一鼓作氣, 必能短時攻破, 早日得天下太平。”
旁側文臣搖頭否道:“將軍這話有失偏頗, 我軍易攻, 癘疾難防, 屆時軍中染病又該如何?我軍人數眾多, 若染病要比齊軍流行更快, 病亡者更多。”
“爾言我明白, 若不趁癘疾攻取,要等到何時?三軍已渡江壓境,癘疾非短時能治好,不攻只能撤軍,三十萬大軍數月的輜重,爾知道要多少?”
黃復嘆息不止,“實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
溫時書頷首,平聲道:“諸位之言,皆有道理。”
“我等接到軍報時,之行已攜軍南下,恐怕這時將要渡江,雖時疫在前,此等境況下,三軍無法再退。但是主戰,一舉攻下江東六郡,恐怕也非易事。癘疾能流行,去年齊吳兩國交戰,使將士百姓死傷眾多,未等喘息再戰,恐怕生病死亡者,未能妥善處理。我等攻取前秦時,連逢大雨,那時江東等地水患嚴重,天災人禍下,促使了這次癘疾。我軍攻齊,癘疾定會染于軍中,屆時傷亡將會甚多。”
溫時書話音稍頓,低眸道:“我軍陷入兩難,百姓備受折磨,我有責任。當初齊吳兩國交戰,由我計策導致,才有今日時疫。”
黃復一驚,忙勸:“丞相勿要這樣說,若無丞相計策,恐怕我等難破那時死局,大魏怎能擴充疆土,魏民怎有今日……”
眾人聞言附和,“戰爭下會有萬般無奈,大魏仁義之師,所取之地,百姓安居樂業,丞相所為,才是救了這天下。”
溫時書笑著搖頭,“我非自縛之人,諸位不用相勸。江東六郡要取,百姓要護,魏軍不能退,也不能因此傷亡大半,一時難有破局計策,還請諸位再給我些時日。”
一席話說完,帳中爭執漸停,眾臣皆陷入深思。
溫時書撂下手中軍報,望向旁側時,溫潤的眉眼間,竟流露出一絲迷惘。
可惜本該坐於次位的牧衡,連日行軍使其肩傷咳疾復發,並不能來中軍議事。
他轉瞬即逝的情緒,在與女郎對視後,化為柔和的笑。
沈婉一怔,輕聲問:“丞相是江左人氏?”
“是,怎突然這樣問。”
“丞相在竹林時,曾教導過先王,想必大魏以戰止戰,應該也出自丞相之口,所以聞丞相言愧,有些不解。”
沈婉想了想,望他道:“是丞相不忍見江左百姓受癘疾折磨……”
天下得仁君,得仁義之師,方享太平,溫時書怎會不懂。所以當他言愧時,沈婉就頗為不解,直到慧極之人的迷惘,才讓她理解。
名冠天下的才子,曾是江左士族,因變故難回故鄉,許些年來,怎會不思。而今癘疾摧殘百姓,毀其故里,必傷其心。
倘若坐在此位的人是牧衡,摯友之間,早會懂他,那份迷惘或許不必隱藏。
“你這樣玲瓏的心,雪臣如何能在你面前私藏?”溫時書被看破心思,倒也不惱,“但我心裡,並無兩全法,魏軍或攻或退,都不能阻止癘疾,最好的計策是速攻齊國,再醫治時疫。”
沈婉聞言臉頰微熱,順著他的話,卻想到了劉期。
“那時在澤山屯田,恰逢癘疾,還染於多地,先王也曾憂過百姓……”
“若先王還在……”說到此處,沈婉僵了半晌,忽地俯身拱手,“丞相,婉有計策能兩全。”
中軍靜謐,兩人的話大多臣子都能聽見,聞她獻策,眾人皆附耳傾聽,也有人慾阻,怕其不懂軍政,耽誤戰機。
未等旁人出聲,溫時書已猜出她言,將發顫的手移開,“不必猶豫,暢言即可,若有不妥之處,中軍再議。”
“澤山癘疾時,我曾見過百姓模樣,只要染疫,無論病重,皆不能再事農桑。齊國雖有兵能敵我軍,但癘疾之下,恐怕城池難守,我軍尚且康健,能輕易取敵。不過就算如此,攻取整個齊國再醫治百姓,恐怕屆時百姓病亡已數不勝數,魏軍也難逃。我之計策,先分兵攻邊陲城池,即刻著人醫治百姓,城中能控癘疾流行後,再攻旁處城池即可。”
“此計,不棄百姓,能制癘疾,可得齊國,就是要比速攻多些時日。”
沈婉說完後,俯身再拜,“婉以為……若先王還在,必會先顧百姓,與其同苦。”
話音剛落,就有人否。
“女郎實在不懂軍政,攻下城池,肯定會有醫者醫治,也會留下部分守軍,何必延誤三軍?”
沈婉搖頭,“齊國百姓為何起義?癘疾流行後,齊王如何應對?”
那人一怔,遂道:“齊王昏庸無道,使得百姓反抗,如此昏君必不會管百姓興亡,這與女郎之言何干?”
“還請稍安勿躁,所以齊王面對魏軍壓境,他也不會顧及將士生死,只會下令抗敵。”沈婉望向眾將領問道:“敢問諸位將軍,汝等之主,若為齊王該如何?”
眾將面面相窺,心中都有答覆,卻無人敢言。
沈婉低頭,再開口時語氣哽咽:“先王仁德,所經之處百姓從無怨言,爾等也從未不忠,因為他愛民如子,不顧危機數次與民同苦。可惜先王已崩,我軍即忘以民為本,既然要護百姓,魏軍要做的,從不是速攻,而是以民為先。”
“儘管癘疾難醫,我等應承先王遺願,與民同苦。”
“可如此行事,魏軍染疫者,也會眾多,實在得不償失……”
沈婉張口欲語,簾門卻被掀開,眾人回望,只見一人手持六星徐徐走來。
他撣去肩頭雪沫,輕咳數聲後,才開了口。
“諸位擔憂癘疾使三軍陷入困境,但在西關時,先王就以民為先,救下一城百姓,也因此才能得取冀州。而今我軍怎能不顧江左六郡百姓,願諸位不忘先王遺願,牢記魏之國策,就算萬難,先王曾以身護民,我等又怎能退卻。”
牧衡負手,嚥下那股酸熱的氣,“諸位不要忘了,我們為何奪這天下……”
眾人聞言一怔,不知誰思念先王泣哭,皆伏地不起。
“臣等……願以女郎計策行事,不負先王遺願。”
中軍議事散後,已至夜裡,將士們皆在準備攻城事宜,吵嚷間,唯一人立於帳外,夜觀星象。
沈婉走至旁側,輕問:“亭侯在看些甚麼?可是擔憂癘疾在軍中流行?”
牧衡收斂神思,低頭道:“並未擔憂。今日你之計策,六星曾給我指引。”
“是甚麼?”沈婉望著漫天星河,忽問:“紫微星……還代表先王嗎?”
“從未變過,先王崩後,紫微星暗淡無光許久,時至今日才重新得見。”
牧衡說到此處,將六星放在她手中,“因為有人要先救江左六郡的百姓,延續了他的仁德。”
兩人緊握六星的霎時,生機的指引讓沈婉渾身震顫。
那是江左六郡的民心。
*
魏軍攻取齊國時,因癘疾在齊國擴散極快,守軍幾乎無力抵抗,輕而易舉取得數個邊關重城。
未等齊王殊死一搏,魏軍就暫歇了戰事,派名醫診治百姓,將士協助,此次癘疾用藥,能沿用澤山藥方,不過數日就讓染病百姓病情好轉,使得癘疾得控。
魏軍每得一城,治一城百姓,離開豫章郡後,令三軍沒能想到的是,後方齊軍將領,竟皆開城投降。
江左的齊軍,大多都為漢人,甚至有些曾是前朝將士,齊吳君主昏庸無道,連年戰亂,天災不斷,使將士百姓苦不堪言,得知魏軍醫治癘疾,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再無人願忠於齊王。
曾以為最難攻下的齊國,卻用了民心收復。
在收復蠻夷國家時,魏國勢如破竹,自興平三年十月十二,至第四年二月,魏國終得天下,結束了亂世紛爭。
同年,魏王稱帝,追尊劉期為武皇帝,廟號□□。
劉期雖早逝,其仁德卻能延續,魏國君臣皆謹記在心。
竹林四友出山志向,皆得以實現。
遼東牧衡,不負家訓,不負黎民,輔佐仁君得天下。
江左溫時書,報明主知遇之恩,上安朝政,下安百姓。
遼東沈意,繪千里江山,可讓天下人皆有閒賞之。
幽州陸行,攜仁義之師退虎狼之師,將旗佈滿天下。
沈婉曾言的民心所願,落在了天下的每一處。
魏軍得勝回朝,獲封帝王賞賜後,終能解甲歸田,那場春雪下,沈婉也將要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