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靜走了。
但是生活在繼續,並不會因為誰的離開而改變。
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沈婧語變得更忙了。
新來的總監在工作方面還處於磨合階段，對於幾人的工作分工也沒有重新進行分配,暫時參照原來宋靜的安排。
這裡面有一些工作原來都是宋靜自己手頭在做的,但她這一走，另外三人誰也不肯接手。
也不知怎麼的,最後很多工作都落到了沈婧語頭上。
年末將至，公司年會、迎新活動、年終優秀員工評比，年終績效統計……各項工作都堆在了一起,幾乎讓她忙得不可開交。
這段時間，沈婧語已經連著加了好幾天的班了，每天晚上都是九點多將近十點才回去。
顧飛展每次來接她看到的都是她一臉的疲意，晚上洗漱過後更是直接沾床就睡。
原本還想和她說下賣車的事情,想找個時間讓她去車管所過戶一下,見她忙成這樣，便暫時沒提。
一開始那兩三天,顧飛展還體諒她剛升為人事主管，許多工作都要交接和適應。
連著一個星期下來,聽說她這週末還要去公司加班的時候,顧飛展著實不能忍了。
一個月幾千塊的工資硬是幹出了幾萬塊的感覺,從前怎麼沒聽說他姐夫有這麼壓榨員工？
晚上沈婧語回到家後，連飯也沒吃就去洗澡，洗完出來直接就奔床上去了。
顧飛展雙手環胸靠在門口,望著床上彷彿隨時都要睡著的女人，漆眸暗了暗,一張臉結了層霜似的。
大概是察覺到他站那兒,沈婧語趴在床頭,聲音陷在枕頭裡，有些悶悶的。
“幫我按會兒肩膀。”
難得她自己主動提出，原本甘之如飴的一件事，顧飛展卻聽得眉頭皺了皺。
這是該有多累？
一陣心疼湧上來，到底還是走了過去，“晚上我點了海鮮粥……”
“不吃了。”沈婧語扶了扶自己發酸的肩頸，“累。”
“再累也要吃。”顧飛展蹙眉推了推她肩膀，“先起來吃飯。”
沈婧語這會兒實在不想起來，被他推了幾下整個頭都快埋到枕頭裡去了，“好弟弟，飛展弟弟，你就讓我躺著吧，姐姐實在是累……幫我按會兒。”
說著就去拉他的手，搭在自己肩頭。
她說這話的聲音糯糯的，有種小女人的嬌媚，顧飛展聽得心口一軟，無奈嘆了口氣。
“不行就換工作。”
雙手捏著她的肩頸，他的語氣認真了幾分。
“去我們機構，當個小文員也行。”
兩人每天還能一起上下班，朝夕相處的，何樂而不為。
他眸光微閃。
再不行，我養你……
當然，後面這句話沒說，說了估計她也不同意。
事實上別說讓他養了，就連換工作，沈婧語也不同意。
將頭埋在枕頭裡，享受著某位弟弟的貼心服務，她感覺眼皮都快閉上了。
“好不容易一份工作做上手，哪裡說換就換？”
“……”
就知道她會這麼說，她本身並不是個會輕易改變現狀的人，又才升上主管，更加不可能放棄這份工作，哪怕每天又忙又累，連分給他的時間都快沒有了。
顧飛展沿著她的脊線往下按，劍眉快擰在了一塊兒，“你部門其他人呢？”
沈婧語舒服地哼了兩下，一邊含糊地回答他。
“大家……也有自己的活兒……”
顧飛展擺明了不信，“也都像你這麼加班？”
“這邊。”沈婧語拉著他的手往肩膀中間那一塊按，最近每天一整天對著電腦，一個姿勢保持久了，肩膀那塊又硬又酸。
感受著他恰到好處的力度，她滿足地喟嘆了一聲，這手法這力度，哪怕不在特教機構裡，去外面也不愁沒飯吃。
當然，這小子鐵定不同意就是了。
“也不是……”
“所以只有你一個人每天拼死拼活加班加點？”
顧飛展薄唇一抿，眼神冷了下來。
“你這小職員……可比老闆還要拼命。”
心裡默默給王曉思那小子記了一筆，臭小子就這麼照顧你小舅媽的。
忽視他話裡的嘲諷，沈婧語嘆了口氣，“這不是剛升職加薪了嘛，又碰到前總監辭職了……”
打了個呵欠，“……快年底了剛好各種事撞在一起了。”
“那為甚麼都分配給你，整個人事部就剩你一個了？”
“也不能這麼說……”
提到這點，沈婧語無聲地嘆了口氣。
自從宋靜宣佈她當上主管後，幾個同事的態度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倒也不是不說話，平時的交流還是有的，只是似乎總是同她保持著一種若有似無的距離感。
好幾次她進辦公室的時候都能看到她們三個人湊在一起聊天說笑，但是一看到她進來，話題便終止了。還有以前那個聊得熱火朝天的群，最近更是出奇地安靜，楊莉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帶了點似笑非笑。
其中以朱以枚的變化最大，前兩天教她做工資和績效的時候教了一半人就消失了，說前面做工資的那個也沒怎麼教她，當初她自己也是摸索著來的。
其實沈婧語大概也能理解朱以枚的情緒，畢竟她和劉曉雯的資歷都擺在那裡，朱以枚在這家公司待了四年，而她一個後面才來沒幾個月的新員工，居然率先當上了主管。換誰都會覺得，是被她搶了位置。
只是，如果這樣的情緒影響到了工作……
沈婧語眸光一暗，“下週我會和總監反應的。”
意思是……明天還是得去加班？
顧飛展按著她肩背的停了下來，表情也變得有些難看，本來還想好好享受二人世界的。
“怎麼不按了？”
沈婧語本來都快睡著了，聊著聊著又精神起來，正想讓他給自己按兩下就睡，揉著眼睛轉過頭，卻見某位弟弟沉著張俊臉，看起來好像有點不高興。
回想自己剛才說過的那些話，不覺得哪句會讓他生氣，抬手在他面前揮了揮，疑惑道，“怎麼了你？”
顧飛展面上神色未變，只定定看著她，心裡卻感覺一陣憋屈。
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不管甚麼時候，在她心裡他永遠都排在最後一位。
沈婧語見他半晌沒吱聲，端詳了會兒他的臉色，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好像答應說這週六要陪他的……這周她忙得每天回去和他碰個面就睡，簡直和舍友差不多，似乎確實有些冷落他了。
這小子大概也鬧起了情緒……
想到這兒，不由好氣又好笑，只覺得那一張清雋的臉莫名可愛了幾分。
沈婧語心裡軟了軟，撐著上身坐了起來，主動湊上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等忙完了，到時候找個時間……咱們叫上媚兒她們一起去海邊玩？”
顧飛展睨了她一眼，“真的？”
他對於去海邊並不是很感興趣，不過如果是和她一起，倒是可以提前安排一下。
“嗯。”如果不用加班的話……
沈婧語心裡有些沒底，卻也不想掃他興，“我儘量。”
顧飛展反手將人扣到懷裡，聲音有些悶，“你都好幾天沒理我了……”
“嗯？”
沈婧語一愣，察覺到他手的位置，低低哼了一聲。
“……我今天有點累。”
“……”顧飛展手一頓，眼神黯淡了下來。
“不過……”
下一秒，一雙纖細的手攬住了他的脖頸，沈婧語仰頭望著他笑，“就一次。”
桃花眼倏地亮了起來，顧飛展倏地抱住懷裡的女人，低低親了下去……
結果……
說好的一次，變成了一次又一次……
—
第二天沈婧語急急趕去公司，衝進寫字樓大門時，才想起今天是週六，公司裡似乎沒甚麼人。
這麼想著，卻看到不遠處電梯裡一道人影掠過。
“等等。”沈婧語急忙追了過去。
可惜還是慢了一步，電梯當著她的面兒緩緩合上了。
沈婧語正有些鬱悶，下一刻，卻見原本緊閉的電梯門再次緩緩開啟。
一陣撩人的男性香水味迎面撲來，沈婧語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進電梯後說了聲“謝謝”便默默站到了一旁。
“這麼巧？來加班嗎？”
一道帶笑的嗓音自身後響起，並不陌生。
沈婧語一愣，轉頭便望見王曉思那張風流倜儻的臉。
自從宋靜走後，她似乎也有段時間沒見過這個紈絝公子哥了，原本企圖從他臉上找到點兒沮喪的情緒，然而她看了好一會都沒發現和從前有甚麼不同。
“這樣看著我幹嘛？”王曉思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奇怪地問。
沈婧語想起宋靜，心裡對這個花花公子愈發沒甚麼好感，扯了下嘴角，勉強叫了聲“王總”便收回了視線。
電梯裡只有兩人，她的疏離意思十分明顯，王曉思卻好似沒察覺一般主動找她說起了話。
“聽說你升主管了，恭喜啊。”
沈婧語彎了彎唇，“謝謝。”
“最近工作很忙嗎？”王曉思又問，“怎麼週末也要加班？”
“嗯，還有些事情沒做完。”沈婧語望了眼上升的樓層。
“就你一個人嗎？”
想起從前宋靜讓她週末去加班抽檔案的那次經歷，王曉思彷彿看到了自家小舅舅那張沁著冷意的臉，頭皮不由一麻，心裡犯嘀咕，看來過兩天得去找陳文森聊聊，要把他未來小舅媽累著了，回頭還不被他舅打斷腿。
想到這，王曉思臉上笑意便帶了點討好意味。
“辛苦你了。”
不動聲色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眼，又讚賞道，“看不出來，你還會跳爵士舞啊？”
一提起這件事，沈婧語就有點頭大，劉曉雯那妹子……
深深吸了口氣，她轉頭望向王曉思，“王總，您能不能幫我從節目單剔除？”
“怎麼了？”
王曉思雙手插兜，戲謔一笑，“這樣的表演機會別人求之不得，幹嘛要放棄？”
別人是別人，她是她，沈婧語嘆了口氣，“年終很多事情，實在沒有時間……”
“叮——”
話未說完，她的樓層便到了。
王曉思抬手控住電梯按鈕，微揚了下下巴，“沒事兒你去吧，這事我心裡有數。”
看來回頭真得找陳文森談談了。
沈婧語遲疑地望了他一眼，雖然心裡對他並不是很信任，卻也沒有別的辦法。
“那就……麻煩您了。”
“嗯，趕緊去忙吧，沒甚麼要緊的事兒就早點回去。”
“謝謝王總。”
……
結果這邊沈婧語忙著加班加點地為公司賣命幹活，那邊王曉思卻是忙著追新女友轉眼就把這事情給忘了。
幾天後，他還沒找陳文森，他家小舅舅倒是先找上他了。
週三晚上，王曉思和一群公子哥包了處城郊的別墅，一群人去海邊飆了趟車，回來便帶上各自的女伴在別墅後院裡玩兒。
香檳美女，玩得正嗨的時候，不知道中間誰提了句興盛集團，那一群妹子便都來了興致。
嫁入豪門的夢誰沒做過，何況是顧家兄弟那樣的高嶺之花。
旁邊小女友摟著王曉思的胳膊撒嬌，讓他幫忙給她小姐妹引薦一下，昨晚興頭上她剛從王曉思嘴裡得知，原來他和作為全城首富的顧家竟然還有那樣一層關係，既然攀不上顧家老大，那麼說甚麼也要替自己小姐妹爭取一下目前還單身的顧家老二，萬一有戲呢。
王曉思嘴裡叼著根菸吞雲吐霧，他對這剛追到手的妹子還挺滿意的，軟萌聽話叫幹啥就幹啥……
哪裡像那個女人……執拗地跟個男人似的。
他猛地吸了口煙，想她幹啥，人都走了。
眯著眼睛掃了眼身旁女伴整得那張千嬌百媚的臉，他抬手捏了把她下巴，聲音尤帶酒意，“就你那小姐妹，想要追我小舅舅？”
說著輕佻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的乖乖，還是別不自量力了。”
小女友嗔怪一笑，咯咯笑著靠他懷裡，“討厭，人家就想幫幫瑩瑩嘛，你就把你小舅舅的手機號碼告訴她，給個機會讓她自己想辦法去。”
王曉思被她撩得來了點兒感覺，對她說的話渾然不在意，摟著她正想親，口袋裡的手機卻先響了起來。
胡鬧歸胡鬧，電話卻還是要接的。
王曉思依依不捨地鬆開了小女友，在她臉上啄了一下，“寶寶，等哥接個電話啊。”
小女友不滿地嘟著唇，“誰嘛，那麼煞風景。”
王曉思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這一看到上面那串尾數好幾個零的號碼，臉上笑意一滯，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
“誰啊？”
小女友從身後抱住了他，“哪個討厭鬼在這個時候打擾別人？”
王曉思幾乎是一把捂住了那張害人的小嘴，比了個閉嘴的手勢，這才接起了電話。
“喂，小舅舅？”
顧飛展隔著手機都能聽見那頭震天動地的音樂聲，抬頭望了眼不遠處的大樓。
快十點了，辦公室裡的沈婧語還沒下來。
“在哪兒？”
眼中一片冷意，話語卻一如既往地平淡。
“和……和朋友在外面玩呢。”王曉思無聲地衝不遠處幾個哥們做了個“音樂關掉”的口型。
“怎麼了？”
呵，顧飛展瞥了眼車窗外霓虹，薄唇扯了下。
“行啊，玩得挺開心的。”
寡淡的嗓音從聽筒傳過來，王曉思不覺頭皮發麻，扯了個笑，“小，小舅舅您要不要一起來啊？就在南城這……”
話未說完，就被一道陰冷狠戾的聲音打斷了。
“王曉思，你他媽當個小副總挺能是吧？”
音樂突然被關掉，這一聲沁著透骨冷意的話語清晰地穿入耳膜。
身後原本抱著他的小女友驟然鬆開了手。
王曉思張了張嘴，半晌才摸著鼻子笑，“舅舅……您，這話甚麼意思啊？”
甚麼意思？呵，顧飛展頂了頂腮幫，清冷的眼眸壓著剋制的怒意。
“你們人事部全死絕了？非得讓她一個人加班？”
原，原來是為了這事啊，王曉思一拍大腿，媽呀居然給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連忙陪笑，“小舅舅，這事兒我也不知道呀。您您別生氣，我明天，不，我等下就給他們總監打電話，那混蛋要再敢讓小舅媽加班，我讓他連夜帶著行李滾回省城去。”
“小舅舅我錯了，我不該忘了您的囑咐，更不該忽略小舅媽的事兒，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後絕不會再發生了，您就消消火，對了，我朋友前幾天從國外帶來幾套化妝品回來，到時候拿兩套給小舅媽賠罪，小舅媽辛苦了……您就原諒我一回，真的，以後寧可委屈我自己也絕不能委屈了小舅媽……”
那頭王曉思幾乎好話說盡，說得口乾舌燥，只差沒跪下來唱征服了。
這邊顧飛展坐在駕駛座上，終於望見一道纖細身影從大樓裡緩緩走出來。
眼中的戾色瞬間漸漸褪去，原本冷厲的俊臉也緩和了幾分。
“事不過三，再有下次……”
他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邊的王曉思小心臟便跟著跳了跳。
顧飛展推開車門，輕飄飄丟了句，“讓你爸調你去東海當店長！”
王曉思，“……”
東海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下一秒，幾乎一院子的人都聽見了小王總的哀嚎。
“不要啊小舅舅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