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總是比較忙碌。
沈婧語從一上班事情就沒停過,前不久宋靜重新對部門幾個人的工作進行分工,她現在手頭不僅負責檔案管理,還有人員入離職程式辦理,考勤、請休假稽核,以及各種花名冊和簡明表。
她這邊剛給兩位新入職的員工錄完考勤系統,那邊劉曉雯也正好整理完這個月的生日禮券,一邊通知各個門店店助過來領。
“萬惡的星期一,累死了。”
終於打完電話,劉曉雯拿著手機邊抱怨邊刷起了小影片。
刷著刷著,動作忽然就停了下來。
眨了眨眼,視線有些不確定地落在了身側正專注做報表的同事身上。
“Oh my god!”
劉曉雯的聲音誇張地響了起來,“這是你嗎?婧語?”
沈婧語正在核對上月離職人員名單,視線未離螢幕,隨口問了聲“甚麼?”
劉曉雯拿著手機倏地站了起來,“天吶姐妹們,這個人真的是我們的婧語嗎?”
楊莉剛從茶水間倒水回來,聽到她的話便好奇地走了過來。
“甚麼啊?”
直到看見小影片上那道靈動的身影時,楊莉頓時跟著瞪大了眼。
“行啊婧語,悶聲不吭的竟然還有這一手。”
“在看甚麼?”朱以枚也湊了過來。
“哇哦,這跳得也太颯了吧。”
楊莉笑眯眯地拍了下沈婧語的肩膀,“今年公司年會,咱們部門的節目就交給你了。”
沈婧語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自電腦上有些迷茫地收回視線。
劉曉雯把手機遞到了她面前,沈婧語視線落在螢幕上,瞬間愣住了。
手機上的小影片赫然就是她上次在舞元素上私教最後教練給她拍的舞蹈片段。
再一看發影片的up主,看頭像似乎就是教自己跳舞的CC教練。
標題是“只要想跳,甚麼時候都不晚。”
旁邊幾人還在興奮地討論著,沈婧語只覺得一陣尷尬,雖然之前顧問和她說過到時候會把一些好的教學影片發到網上給工作室做宣傳,但是她沒想過居然這麼快就被自己同事發現。
想起幾個月前自己還和劉曉雯辯過爵士舞的舞風問題,不由地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窘迫。
劉曉雯似乎都已經忘記這茬了,和另外兩人盯著她的影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幾人笑嘻嘻地看著她,得出一個結論。
“不用多說,我給王副總說一聲,咱們部門今年的節目就你了。”
劉曉雯拿著手機就要出去。
“不行……”
沈婧語急得一把站了起來,自己跳舞歸跳舞,卻從來沒想過要在公司年會上表演,她的水平只能算一般,真要上去豈不是班門弄斧?
越想越急,正追著要去搶劉曉雯的手機,冷不防迎面差點撞上剛開完周例會回來的宋靜。
“做甚麼這麼大動靜?”
宋靜抱著資料夾皺眉看向兩人。
劉曉雯吐了吐舌,“我去上個廁所。”說完一溜煙跑了。
沈婧語看了眼面前的宋靜,到底沒敢追出去。
宋靜睨了她一眼,聲音透著不悅。
“領導都還沒走,一早吵吵鬧鬧的像怎麼回事,還以為我們人事部有多閒?”
莫名撞槍口上,沈婧語咬了下下唇沒吭聲。後面楊莉和朱以枚早就識趣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繼續幹活。
宋靜面色稍霽,看向沈婧語扔了句“你進來一下。”便推開玻璃門回自己辦公室了。
沈婧語怔了一下,抬頭望向另外兩個同事,誰知那兩人也是面面相覷不知其意,最後楊莉遞了個“自求多福”的眼神給她。
沈婧語只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辦公桌後,宋靜將資料夾隨手往桌上一放便在柔軟的辦公椅上坐了下來。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疲憊,眼底一層消不去的陰影。
宋靜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閉著眼睛道,“明天開始,你跟著以枚學做工資。”
沈婧語一愣,不明所以地望向她。
宋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疑惑,她緩緩睜開眼,遞了個似笑非笑的眼神。
“要想立足,單靠關係還不行。”
沈婧語更加不解,“總監,您……”
宋靜抬手打斷了她的話,“招聘那些流程我之前帶過你了,現在應該都能掌握了吧?”
見她點頭,宋靜滿意地笑了下,厚厚的粉卻掩不住眼中的憔悴。
“我明天開始請假十天,這段時間你跟著以枚把工資這塊儘快學起來……”
頓了下,她嘴角笑意淡薄了幾分。
“在新總監赴任之前務必要讓自己迅速掌握所有人事部門的業務技能,我會向他舉薦,把咱們部門剩下的一個主管名額留給你。”
說到這兒她輕嘆了口氣,“婧語,你不要讓我失望。”
沈婧語已經聽得整個人都呆住了。
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總監……您是說您要辭職嗎?”
聽了這話,宋靜捏了捏眉心。
“都這種情況,不走能行嗎?”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沈婧語怔住了,“您……”
“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吧?”
宋靜拿起桌上遙控器按了一下,應聲而開的百葉窗頓時擋住了外面一切窺探視線。
她臉上的笑意很快消失,妝容精緻的眼中只剩一片空洞。
“董事長找過我。”
她扯了下嘴角,面上染起了幾分自嘲,“我考慮了一下……”
她停頓了下來。
紅唇輕咬,緩緩吸了口氣,“……在物質補償和……不明朗的未來之間,我……妥協了。”
沈婧語望著她,胸口忽然莫名有些泛酸。
雖然第一次面試的時候宋靜把她PASS了,但是進入公司之後,一直是這個看似強勢不近人情實則十分照顧人的女人帶著她上手,教她學會各種人事業務……
從表面上來看,宋靜的做事風格或許有些嚴苛,卻也正是因為她,讓她在一個不熟悉的工作環境中迅速成長起來……
“真的一定要走,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沈婧語剛問完就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傻得離譜,董事長都出面了,這事兒哪裡還有迴旋餘地。她嘆了口氣,“那……小王總知道這事兒嗎?”
“呵……”
宋靜感覺眼眶有些熱,她仰了仰頭,語氣帶著嘲諷,“本就沒甚麼心的人,能指望甚麼。”
沈婧語望著她,突然不知道說甚麼好。
吸了吸鼻子,宋靜自嘲一笑,“原以為上帝給我關上了一扇門後又開了一扇窗……呵……”
她搖了搖頭,眼中盡是看破一切的落寞,“這個年紀,還能奢想甚麼?人傢什麼條件,我甚麼條件,真是傻得可以。”
聽了這話,沈婧語心裡湧上一陣唏噓。
是啊,從外在條件來看,王曉思比宋靜小了六歲,家裡條件又遠在她之上,明眼人都看得出兩人的差距。
也不知當時王曉思追她的時候用的甚麼辦法,竟然撩得宋靜這樣雷厲風行的女強人都對他動心了……
想到這兒,沈婧語不禁在心中苦笑,五十步笑百步,她自己又何嘗不是那樣?顧飛展那種男人,又哪裡是她能高攀地起的……
“無論甚麼時候,都不能把心完全交給男人。”
面前傳來宋靜有些縹緲的聲音,“一旦連自己的心都丟了,那就真的一敗塗地了……”
沈婧語望著她若有所指的神情,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有些狼狽地點了下頭。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沈婧語腦海裡還回響著宋靜說的那些話。
“這個社會說男女平等,其實對女人的要求十分苛刻。一個女人,一個想要在職場上生存立足的女人,勢必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代價和心血。至少,要讓你的上司你的老闆看到你自身的價值,確定你的存在無可替代!”
群裡楊莉給她發資訊,“李莫愁找你幹嘛呢?”
沈婧語摩挲著手機螢幕,想起宋靜的提醒,猶豫了下,最後回了句“沒甚麼。”
……
中午顧飛展打電話過來問要不要來接她回去吃飯?
沈婧語問他靖巖醒了沒,顧飛展說還沒。
沈婧語沒想到自家弟弟這麼能睡,想了想,回說不用了,中午跑來跑去有點累,晚上再回去。
結果她那邊電話剛掛,這邊窩在沙發上泡茶的顧飛展就看見未來小舅子頂著頭雞窩似的頭髮從房間裡飄出來。
沈靖巖剛睡醒思緒還有些迷糊,一看到他就問,“我姐呢?”
“上班。”
顧飛展指著那滿滿當當的一餐桌,“你要家裡吃還是出去吃?”
沈靖巖撓了撓頭,昨晚自己喝高了想來沒少折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用麻煩了。
又望了眼偌大的套房,眼中掠過幾絲驚歎,“這你自己的房子?”
顧飛展放下茶杯嗯了一聲,“要喝茶嗎?”
“好。”沈靖巖走過去在他旁邊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視線落向幾乎媲美房間的大陽臺。
“你一個人住?”看這房子似乎不像經常有人住的樣子。
顧飛展倒了杯茶給他,“比較少住,一般和我父母住一塊兒。”
沈靖巖哦了一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這甚麼茶?”
“普洱。”顧飛展拿小毛巾擦掉茶桌上的水漬,“喝不慣?”
“還行。”沈靖巖又抿了一口,只覺得唇齒留香,忍不住喟嘆道,“挺好喝的。”
顧飛展沒說話,執起茶壺給他加了茶。
又喝了會兒,沈靖巖還想再喝,顧飛展卻放下了茶壺,“先吃飯,你要喜歡,回頭帶些出去。”
“真的?”沈靖巖拿著茶包端詳了下,“這茶不便宜吧?”
“不會。”顧飛展將茶杯扣在茶盤上,站起身來,“我去給你加熱下。”
沈靖巖默默望著那道朝廚房走去的頎長身影,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怎麼覺得他這老同學就是批片葉子在身上也能穿出矜貴的感覺來?
他摸著下巴剛冒出來的胡茬彎了彎嘴,一雙和沈婧語十分相像的鳳眸眯了眯。
這小子,從前咋就沒發現呢?
飯後,顧飛展帶沈靖巖去了體育場籃球館。
多年未見的兩個老同學,上了場就迫不及待單挑了起來。
似乎還是當年的感覺,然而沈靖巖沒一會兒就落了下風。
一場下來十分沒面兒地說自己更擅長團隊配合,這樣單打獨鬥實在吃虧。
顧飛展也沒和他爭執,拿出手機給王曉思打了個電話,沒到半個小時就呼啦啦地來了一大班人。
沈靖巖望著那一個個身高一米九往上塊頭又十足大的年輕小夥,頓時有些傻眼。
顧飛展單手運著球,挑眉道,“還打嗎?”
沈靖巖被他挑起了鬥志,迎難而上,“打,怎麼不打。”
結果三場下來,依然是顧飛展所在的隊伍獲勝。
沈靖巖很久沒打球了,癱在木質地板上喘得感覺只有出氣了。
“呼……你那三分球也太絕了吧……簡直百發百中啊我艹……省裡當時沒把你挑去,損失太大了。”
顧飛展沒他喘得那麼誇張,稍微平復了下氣息,撈了瓶水遞給他,“國外沒人陪你打嗎?”水平下降那麼多。
沈靖巖爬起來咕嚕嚕灌了一大口,搖頭道,“老外那身板,分分鐘鍾扣殺我。”
這時旁邊有人過來問顧飛展還繼續打嗎?顧飛展看了沈靖巖一眼,見他直搖頭,便對那人說,“不打了,讓他們都散了吧。”
“行,那我們先走了,下次有需要再找我們。”
那人朝顧飛展笑道,顧飛展點了下頭當做回應。
沒過一會兒,原本熱鬧的籃球館很快就只剩下兩人。
籃球服黏在身上有些難受,顧飛展將空了的礦泉水瓶往垃圾桶一丟,準備去衝個澡。
沈靖巖雙手撐在地板上,看著精準落入垃圾桶的礦泉水瓶,搖了搖頭,感嘆。
“可惜我姐不在,耍帥也沒人看。”
顧飛展的腳步停了下來,桃花眼微微一閃。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空曠的場館一片靜寂。
一站一坐,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無聲對峙,誰也不遑多讓。
沈靖巖撐了下身體站起來,終究有些不甘心地對著他肩膀給了一拳。
“我他麼讓你照顧我姐,沒讓你照顧到床上去。”
顧飛展眸光微斂,不避不躲地生生受下這一拳。
他默然地望向老同學,挑了挑眉,語氣淡且定,“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倒是承認地夠痛快。
沈靖巖簡直要氣笑了,“……所以你高中那會兒……不對,是初中那會兒就開始肖想我姐了吧?”
顧飛展抿了抿唇,沒否認。
沈靖巖咬了咬牙,“那你當時怎麼不追她?居然眼睜睜看著她栽倒在宋昊承那艘爛船上?”
顧飛展怔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壓抑的痛,聲音隱忍剋制。
“以後……不會了。”
沈靖巖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
如果不是昨晚看得真切,幾乎難以想象這個清冷自制的男人在他姐面前竟然還有另外一面。
他緊了緊下顎,忍不住又衝了一拳過去。
“你要是敢對她不好,我不會放過你。”
這次打出去的拳頭沒有落在他身上,顧飛展遊刃有餘地扣住了他的拳頭。
淡薄眸光漠然地落在沈靖巖身上,他清越的嗓音擲地有聲。
“我會對她好,但不是因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