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空陰沉沉的,一道閃電劃過天際，轟隆隆的雷聲隨之響起。
傾盆大雨很快落了下來，豆大的雨滴砸在車頂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緊閉的車窗將雨幕隔絕在外,一條條蜿蜒如小蛇的雨水落在車頭玻璃上，被運轉的雨刮器刮開,很快又有新的雨水落下，再刮開，再落下……週而復始,機械刻板。
放在車架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駕駛座男人原本淡漠的眸光微微一亮，等到看見上面那串號碼時又倏地黯了下去。
指節分明的手緩緩拿起手機。
“甚麼事？”
熟悉的清冷男聲自那頭傳來，電話這頭的顧飛騰抬腕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電梯門在面前緩緩開啟,外面正在等電梯的幾個職員看見他出來,連忙紛紛低頭往旁邊讓了條道。
“顧總好。”
“顧總。”
顧飛騰微點了下頭，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插著西褲褲兜,挺拔的身影穿過寬闊的大廳朝大門口走去。
“明晚有個商界的宴會，我可能沒空,到時你替我去參加。”
司機老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他出來便開啟後車門恭敬地立在一旁。
顧飛騰一手解開西裝最下面的扣子躬身上車,半晌沒有聽見那頭回應，不由疑惑地看了眼手機。
“飛展？”
過了會兒，自家弟弟淡漠的聲音才從那邊傳來。
“沒興趣。”
顧飛騰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莞爾一笑，眼尾折出細小的褶子。
“就當幫你老哥了,明晚我是真不方便。”
揉了揉太陽穴,低沉的嗓音不經意流露出些微疲憊,“爸現在很多事都直接交給我，這段時間忙得我夠嗆。”
顧飛展又不是第一天認識這個老狐狸，這種試圖引起他內疚的伎倆早已起不了作用，他抿了抿唇，聲音波瀾不驚。
“又醉在哪個風流窩了？”
“胡扯甚麼呢？”顧飛騰笑著鬆了鬆領帶，“一個老朋友過生日。”
“女的吧？”
顧飛展冷嗤一聲。
到底比他大了十來歲，被他這麼直白地拆穿，顧飛騰感覺面上有些過不去，語氣瞬間沉了沉，“你這是在管我？”
就連前面正開車的司機也不覺頭皮一陣發麻，顧家老么卻絲毫不懼，不僅不怕還冷笑著在老虎頭上拔毛，“麻煩你下次玩的時候稍微注意點，動不動就搞出新聞來，真當銘銘還不識字？”
提到兒子，這位顧氏集團的接班人好似被戳了下心窩，再也擺不出架子，他低咳了一聲，語氣有些不自然。
“行了，我知道。”
停頓了一下又問他，“明晚真不去？”
“姐讓你來當說客的？”
顧飛展挑了下眉，想起那個自以為是的海歸女，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厭惡。
顧飛騰沒想弟弟這麼快就猜出來了，想起和葉氏集團的那個合作專案，他斟酌了一下，道，“會有很多企業新貴參加，說不定能認識一些新朋友，你不是一直想開分校嗎？”
冠冕堂皇的理由聽在顧飛展耳裡只覺嘲諷不已，他譏笑了一聲，“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這種機會還是留著給顧總吧。”
語調愈發漫不經心，“你不也致力於給銘銘找個新媽嗎？”
“顧飛展！”
後座男人聲音驟然變冷，前面開車的司機眼角餘光看了眼車內鏡，連呼吸都低了幾分。
“你以為你找個那樣的女人，他們就會接受？”
顧飛騰擰了擰眉心，“玩玩就算了，認真的話，勸你趁早死心，別到時候……”
狹長的鳳眸中掠過一絲沉痛，他壓著嗓音補完後面半句，“步我後塵。”
窗外的雨下得越來越大，顧飛展薄唇抿成了一道直線。
“別拿你那套標準強壓在別人身上。我不是你，也做不出你當初那樣的決定。”
呵，為了繼承家業，談了七年已經懷孕的女朋友說放棄就放棄。
“說得輕巧，等輪到你了……”
後面的話顧飛騰沒有說完，顧飛展也懶得和他爭辯，兄弟各執一詞，再說下去也只能不歡而散。
透過雨簾，顧飛展遠遠望見大廈門口站著幾道等待的身影，他一手打著方向盤靠近路邊，“明晚的宴會，你自己去吧。”
“……”
顧飛騰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隱在略顯陰暗的車廂裡。
好半晌，他捏著山根輕搖了下頭。
車裡的氣氛有些壓抑，後座男人閉上眼睛神情有些疲憊地靠向座椅。
黑色卡宴在紅綠燈路口停了下來，老陳遲疑了下，低聲問道，“還去駿景嗎？”
顧飛騰沒有睜眼，半晌才低沉應了聲，“回山莊。”
“……是。”
—
傾盆大雨短時間內似乎沒有停下的可能，偏偏屋漏又逢連夜雨，平常多如牛毛的計程車這會兒都不見了蹤影，更遑論快車都排到三十幾號之後了。
眼見身旁的同事一個個或終於等到車或被人接走了，沈婧語搓了搓泛冷的手臂，無奈地望了眼陰沉沉的天空。
早知道會下雨，今天早上就該自己開車來了。
然而世上沒有早知道，何況寫字樓底下車位有限，像他們這種排不上號的小職員就只能把車停到一公里之外的停車場去，像這種大雨天還要走那麼遠路去開車，還不如打車呢。
“婧語我的車來了。”
眼見身邊最後一個同事也被老公接走了，沈婧語眼中泛起一陣羨慕。
唉，終於就剩她孤零零一個了。
望著面前雨簾，沈婧語感覺心裡拔涼拔涼的。
這時，握在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不會吧，快車這麼快就排到了？
怕讓對方久等不耐煩，沈婧語連忙拿起手機，連號碼都沒看清就接了起來，“師傅你好我現在就在……”
“不是說搭同事的車嗎？”
略帶嘲弄的嗓音打斷了她的話。
沈婧語一愣，拿開手機看了眼螢幕。
“顧飛展？”不是讓他別來嗎？怎麼……
咬了下下唇，沈婧語有種謊言被戳破的尷尬，“我我以為……”
“呵~”
顧飛展哂笑一聲，“不然你以為是誰？”
嘴角諷意更甚，“快車司機？”
沈婧語被噎了一下，語氣訥訥的，“我，我哪兒知道啊……”
滴滴答答的雨聲在耳畔迴響，顧飛展望著不遠處那道形單影隻的身影，終究還是心軟了下來，蹙眉說了聲“在那等著”便掛掉了電話。
瓢潑大雨讓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霧似的。
雨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落在一把黑色的大傘上，伴隨著不絕於耳的雨聲，傘下之人像是在蒼茫的雨霧中破開了一扇門，踩著雨花健步朝這邊走來。
沈婧語恍惚想起自己去郊外工廠面試的那天，似乎也是下著這麼大的雨。
那天她好不容易從猥瑣的服裝廠老闆那裡逃出來，車子又在荒郊野嶺裡拋錨，她全身溼透蹲在大雨中崩潰大哭時，這個男人便如天神般突然出現在瀕臨絕望的她面前。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似乎每次她陷入困境的時候，他都會第一時間出現。
嘴裡說著討人嫌的話，卻能很快替她擺平麻煩。
說起來也挺不可思議的，這個比她小三歲的被她當做小屁孩一樣的男人，卻總像個奧特曼一樣在她最難過的時候挺身而出，為她擋掉一切風風雨雨。
沈婧語望著身形頎長的男人步履平穩地朝自己走來，鼻頭忽然有些泛酸，眼中也不知何時起了溼意。
以至於顧飛展走近時，便看見面前女人一雙兔子似的眼睛瞪向自己。
他怔了一下，直覺認為她是因為打不到車而著急地哭了。
將傘塞到她手裡，顧飛展冷著臉脫下外套搭在她肩頭，“活該，誰叫你忽悠人？”
沈婧語將眼中熱意忍了回去，嗓子眼堵得慌。
“你怎麼……知道我還沒回去？”
顧飛展撇了撇嘴，半晌才抿著唇睨了她一眼，“連把雨傘都沒帶，除了傻等你能怎麼辦？”
沈婧語訕訕一笑，“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心裡暖洋洋的。
顧飛展將雨傘往她那頭傾了傾，冷哼：“不來晚飯誰解決？”
注意到他攬在自己肩頭的手，沈婧語有些做賊心虛地朝四周看了一眼，下一刻便聽見頭頂傳來男人沒好氣的聲音。
“都走了，誰看得見。”
沈婧語乾笑了一聲，嘴角彎了彎。
既然不用擔心被人看見，便大著膽子探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身高腿長，在雨水四淌的路上這樣勾著他的臂彎走，令人安全感十足。
因為她的動作，顧飛展撐著雨傘的手不自覺僵了一下。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外面主動親近他。
個子只到自己肩膀的女人，小鳥依人地依偎在他身側，在路人眼中，兩人就像一對普通的小情侶吧。
這個想法讓他心臟漏跳了一拍，耳垂跟著微微燙紅，只覺得周邊喧鬧的雨聲好似也動聽了起來。
車子就停在不遠處的路邊，顧飛展卻忽然希望腳下這段路能再長一點。
廣袤的天地彷彿只剩下一把傘的空間，傘下是他和她的世界。就像初三那年他忘了帶傘那天，十五歲的少年和十八歲的少女擠在一把小小的雨傘下，雖然刻意保持了距離，卻還是抑制不住少年激越的心跳聲……
回憶漸行漸遠，只有牢牢把握當下，才敢確定這一刻的美好。
顧飛展緊了緊攬在她肩頭的手，小心地將女人護在自己的懷裡，不讓她淋到一絲一毫的雨……
到小區的時候雨還在下，顧飛展把車開進了地下停車場。
“平時不覺得甚麼，下雨天就覺得還是有車位好。”
沈婧語禁不住感嘆，“花幾百元租個車位也算值了。”
顧飛展當然不會告訴她這車位是買的，他推門下車開啟了後備箱。
沈婧語瞪著他提出來的那個黑色行李箱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昨晚已經答應讓他搬過來了。
所以這就要開始同居了嗎？
沈婧語咬了咬下唇，偷覷了眼正關上後備箱的男人。
不知道現在反悔的話……會不會把他惹毛？
顧飛展微一抬眸便將女人眼中的糾結盡收眼底，心裡又好笑又好氣，更多的，卻還是堅定。
好不容易登堂入室，怎麼可能給她反悔的餘地。
將另外一個雙肩電腦包塞到她懷裡，顧飛展打斷了正胡思亂想的女人。
“幫我拿一下。”
沈婧語只覺懷裡一沉，眨了眨眼望向面前淡定自若的男人，半晌才消化了自己即將有個同居情人的事實。
“走吧。”
顧飛展彷彿沒有看見她臉上的懊惱，從她懷裡拎起揹包，另一手則拉著行李箱率先進了電梯。
好吧，反正他行李也不多，萬一哪天……
收回思緒，沈婧語打起精神跟了進去。
筆記本，IPAD，運動服，便西，T恤，衛衣，睡衣，剃鬚刀，牙刷，牙膏，男性沐浴乳，洗髮水……
沈婧語煮完米粉出來，就見原本獨屬於自己的空間正被一點一點地侵佔。
視線掠過堆在床上的兩盒BYT，她嘴角抽了抽，“其實……不用帶那麼多的。”
“嗯，今天走得匆忙。”
顧飛展將箱子裡最後裝著內褲的收納袋拿了出來，“還有的明天再拿過來。”
“還有？”沈婧語登時瞪大了眼睛。
顧飛展嘴角一彎，捏了下她的腮幫，“吃的。”
“別老捏我臉。”沈婧語拍開臉上的毛毛手，“沒大沒小。”
可惜姐姐的威信似乎沒能立起來，沒了高跟鞋的襯托，只穿居家拖鞋的她在他面前委實矮了一大截。
顧飛展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彎了下腰，雙手探到她身後，一託一抱，便將人託抱了起來。
沈婧語短促尖叫了一聲，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頸。
等到發現這個姿勢不對時，頓時羞恥不已。
“顧飛展你幹嘛呢？放我下來！”
她臉上燙紅一片，掙扎著想要下來。
可惜她那點兒小打小鬧壓根兒撼動不了他。
顧飛展依然穩穩託著她，舉步朝房間走去，原本清冷的眸光漸漸暗沉了幾分。
終於到了房間裡，沈婧語在柔軟的床鋪上彈了彈。
“你肚子不餓嗎？”
顧飛展脫下風衣外套隨手往椅子上一搭。
“先吃點下飯的。”
“甚麼……啊！”
“早上說好的，晚上……”
“天都還沒黑呢……別……”
“……”
外面的雨不知甚麼時候小了，而屋裡的疾風驟雨，卻正開始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