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愛家家政公司的。”
門外的鐘點工敲完門又等了好一會兒,房門才緩緩開啟。
一道高瘦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四十幾歲的鐘點工服務過那麼多家,還是第一次看到相貌這麼出眾的男主人。
雖然氣質略顯清冷,一雙桃花眼也帶著明顯的疏離,但那臉型、那五官輪廓生得真是好啊。
目光在他身上不由停得久了點。
直到一道沒甚麼溫度的聲音在面前響起。
“家政公司的?”
不知是不是不滿被人這麼直直盯著看,年輕男人眉眼間似乎帶了點兒不耐。
鐘點工回過神來,連忙端起最職業的笑容。
“您好,我是愛家家政公司的,請問是您在我們公司下單的嗎?”
屋裡的沈婧語剛整理好身上的睡衣,便聽見一道陌生的中年女聲自門外傳來。
她愣了一下,家政?走錯了吧?
門口的顧飛展往旁邊讓了讓。
“進來吧。”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實在太過明顯,鐘點工套上鞋套進門,目光再不敢往他身上亂瞟。
“先生您要打掃的是這間屋子嗎?”
“嗯。”
顧飛展抬手朝屋裡指了指,“房間、衛生間、陽臺和廚房,都要掃乾淨。”
“好的。”鐘點工應道。
“一天時間夠嗎?”顧飛展問道。
鐘點工打量了眼並不十分大的空間,其實屋子裡保持地很乾淨,一看就知道主人平常也是個愛清潔的,連忙收起敷衍的心思,斟酌了一下才答,“夠的。”
剛說完就見一道纖細的身影自屋裡走了出來。
面板白皙,模樣出挑,和男主人看起來很是相配,就是表情似乎有些驚訝。
“家政公司?”
沈婧語一臉莫名地看向穿著制服的鐘點工,“阿姨您走錯地方了吧?我沒有下單,我這兒是一號樓,二號樓在那邊……”
“是我叫的。”
一道聲音打斷了她。
“你叫的?”
沈婧語眼睛一瞪,望向不遠處的顧飛展,“你叫家政來幹嘛?”
顧飛展卻不想解釋太多,只朝她微揚了下下巴。
“去換套衣服吧,阿姨要開始收拾了,今天我們去別的地方。”
沈婧語:“……”
你確定沒搞錯?
就她這三十幾平的小空間,平時注意保持的話自己打掃個一天也就差不多了,哪裡用得著請家政。
顧飛展對她暗示的眼神視若無睹,推著她的肩膀往裡走,“別影響阿姨幹活。”
“顧飛展!”
當著鐘點工的面,沈婧語也沒辦法和他吵,特別在得知他已經預付了兩百元的費用時,更是肉疼地差點捶胸。
“你錢多是吧?”
一直到下樓後看見那部久違的寶馬X5,沈婧語再也忍不住,指著車身便唸叨了起來,“就算你開這個車也不能那樣浪費錢啊。兩百元,你知道我加班一小時才多少錢嗎?我那屋子我自己都能收拾,幹嘛要請家政阿姨過來搞。還有我那床你被子,說扔就給我扔,顧飛展你真要氣死我……啊!”
面前小女人絮絮叨叨的,顧飛展也不和她爭辯,拉開副駕駛座車門直接將人按了進去。
沈婧語被塞進車廂裡,氣得抬手拍門。
“顧飛展,誰讓你給我叫家政了,我自己能收拾,一天兩百元,你是錢多燒得慌嗎?”
顧飛展繞到駕駛座躬身上車,傾身幫身邊女人繫上安全帶。
“病得不夠慘,還是有力氣沒地方使?”
扣好安全帶,他抬眸似笑非笑地掃了她一眼。
“真有那點力氣,拿到該用的地方使不行?”不知道每次是誰一直抱怨累的。
沈婧語被說得老臉一紅,氣得抬手捶他,“和你說正經呢,少跟我扯有的沒的那一套。”
行,要說正經的是吧。
顧飛展抬起手,指節分明的大手在她頭上毫不客氣地揉了揉。
“醫生讓你這幾天好好休息,不想吃藥的話就乖乖聽醫生的,知道嗎?”
語氣就像在安撫機構裡那些不配合的小朋友。
沈婧語拉開他那隻作怪的大手,“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又不是蟎蟲過敏,家裡一直都有固定打掃衛生,哪裡來的蟎蟲?而且我是那天整理檔案室回去後才過敏的,應該是粉塵導致的,跟家裡沒有關係。你讓家政公司把單撤了吧,別浪費那個錢了。”
顧飛展不為所動地睨了她一眼,“人都來了,怎麼撤?”
沈婧語被她問得語塞,想起他不經過同意就把自己的被子扔了,一把火頓時燒了上來。
“你又不是我的誰,用得著你跑到我家裡來多管閒事?”大幾百塊錢,說沒就沒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以為大家都跟他一樣家裡有礦可以大手大腳嗎?
聽了這話,顧飛展不怒反笑。
淡薄的視線掃了眼窗外再回到她臉上,輕嗤了聲,“偶爾讓自己輕鬆一下怎麼了?你就那麼喜歡幹活?在宋家給人當了幾年老媽子上癮了?”
幾乎剛說完,顧飛展心裡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面前女人的眸光迅速黯淡了下來。
可是他就是不喜歡她那副無所不能把自己當成女強人一樣的生活態度,以為所有的一切都能一個人扛下來。明明病得那麼厲害,卻連個求助電話都不給他打,要是他昨晚不來找她,真不知道後果會怎樣?好歹兩個人也同床共枕了一段時間,真的說放就放說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本想借機好好訓斥她一頓,可是聽見她那句喃喃自語的“是啊我就是個老媽子”時他的心還是狠狠抽了一下。
沈婧語沒有看他,視線落向陽光下的路面,臉上一片悵惘。
“可我從小到大都這樣,你讓我怎麼改?”
她的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外地做小生意,爺爺奶奶早逝,身邊幾乎沒有可以依靠的大人。頭幾年父母不僅沒賺錢還欠了不少債,寄給姐弟倆的生活費更是少得可憐。作為姐姐的她,被迫早早成長起來成了一個小大人,一分錢掰成兩分花,每天上學之餘還要買菜、做飯、洗衣服乃至擔負起照顧弟弟的責任。
久而久之,很多習慣都已經在潛移默化中養成,就算後面家裡條件漸漸好了,在花錢的時候依然會計較。之後碰上宋昊承,追在他後面跑了幾年好不容易才嫁給他,更是一心一意為他洗手作羹湯。
只是不同於弟弟對於姐姐的心疼體諒,宋家人早已習慣了她的付出,習慣了家裡大大小小的瑣事由她處理,後面甚至覺得那些都是作為宋家媳婦的她所應該承擔的。
照顧丈夫,伺候公婆,幫襯小姑……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化女性,竟然活得比古代的婦女還要卑微。
最可悲的是,就算付出了那麼多,最後還落了個老公出軌離婚的下場。
那段時間她一個勁兒地怨恨宋昊承的出軌,卻絲毫沒有反省過作為一個妻子,在那段婚姻裡,她自己是否也有經營不到位的地方?
顧飛展的話也許刻薄了些,但對她無疑如同醍醐灌頂。
那些年她曾經沾沾自喜的善解人意、體貼他人乃至自我犧牲的精神,其實是一種極其缺愛和不自信的性格缺陷……
車子行駛在寬闊的環城大道上,路兩旁的建築和樹木不斷掠過,大片粉色的月季花開得荼蘼而絢爛。
顧飛展抬眸掃了眼車內鏡。
副駕駛座的沈婧語一直沉默地望向車窗外。
她臉上那種無措複雜的表情讓他心裡鈍鈍地難受。
他懊惱自己不該把話說得那麼重,這種在她傷口上撒鹽的感覺讓他同樣也覺得疼。
遲疑了會兒,他清了清嗓子,“床單被套我叫人送去幹洗了,明天會送回來。”
頓了頓,他語氣愈發緩和,“……還有,要是你不喜歡叫家政,以後我不叫就是了。”
壓低的嗓音帶著點不自覺的討好,說完便小心地觀察著她的反應,像期待得到大人肯定的孩子。
過了一會兒,沈婧語才緩緩轉過頭來。
“你……”顧飛展有些不確定她的反應。
“算了,叫了就叫了。”沈婧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顧飛展:“……”
沈婧語說完便靠向真皮座椅。
如他所說,生活那麼累,偶爾也應該讓自己放鬆一下。她這段時間加班了那麼久,昨天又發了場燒,就當作休息了。
想到這,她從包裡翻出手機,“乾洗費多少錢?我一併轉給你。”
顧飛展無奈地擰了下眉,“你非要和我算那麼清楚嗎?”
“親兄弟明算賬。”沈婧語堅持道,“快點。”
紅燈了,車子停了下來。
路口環島傳來電子交通的提示音,沈婧語等了會兒不見回應,有些疑惑地轉過頭。
身側男人支手託著側臉,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真要還,不如換一種方式?”
……
三房兩廳的套房,空間卻大得驚人。
典型的歐式裝修風格,細節處處彰顯出設計師的匠心。
雖然打掃地很乾淨,只是看起來似乎少了點生活的痕跡。
沈婧語遲疑地站在玄關處。
顧飛展從鞋櫃裡拿了雙拖鞋,“今天先在這兒休息,阿姨估計要傍晚才能完。”
沈婧語的目光自客廳中央那盞大的驚人的歐式水晶燈上緩緩收回,“這是……你家?”
“……”
顧飛展眸光微閃,低頭將鞋子放在她腳前。
“……一個親戚的。”
“甚麼親戚,這樣隨便過來也關係嗎?”沈婧語有些遲疑地穿上鞋子。
顧飛展接過她手裡的包包放到櫃子上,語氣平淡,“沒事兒,他平常沒怎麼住。”
廖文潔不放心他自己一個人住,他除了去她那兒,晚上基本都回別墅山莊。
雖然如此,但是房子定期都有人來打掃,床單被套也都會晾曬,倒是不用擔心衛生問題。
走到三開門的大冰箱前,顧飛展從裡面拿了兩瓶礦泉水。
“吃的不多,想吃甚麼回頭去樓下超市買。”
換上拖鞋,沈婧語邊走邊參觀,這房子兩面採光,光線和通風都遠遠超過以前宋家那套房子,更遑論這個小區是全市出了名的高檔小區,單是物業管理費一平方就要幾塊錢。
忍不住拉開陽臺的門走了出去。
外面視野更加廣闊,對面就是濱溪而建的大公園,站在這個位置,能看見成群結隊的白鷺飛向天空,碧綠的溪面上幾艘遊船泛舟其中。
沈婧語深深吸了口氣,微風拂面,清晰的空氣迎面撲鼻,讓她整個身心都不自覺放鬆了下來。
“喜歡這裡嗎?”
一瓶礦泉水遞到了面前。
沈婧語轉過頭,就見顧飛展正站在自己身側,俊挺的側臉沐浴在晨曦中,五官清雋出塵。
她收回視線,沒有回答他的話。
喜歡是真的喜歡,卻也十分清楚這樣的房子,像自己這種小工薪,大概一輩子都買不起。
“你說的那個親戚,該不會是我們王副總吧?”
顧飛展正在喝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王曉思。
漆黑的瞳仁微閃了下,卻沒有否認。
沈婧語擰了好幾下,居然沒能轉開瓶子。
“按一下就可以了。”一隻大手探過來,接過她手裡的瓶子示意了下遞還給她。
沈婧語有些窘迫,她從來沒喝過這種包裝的礦泉水。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她抿了兩口水便轉頭望了眼客廳。
“浴室能用嗎?”
昨晚燒退了之後出了身汗,總覺得這會兒身上還有些黏糊。
顧飛展又喝了口水,微微凸起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滑動了一下。
秋日的風輕輕吹過,風吹得身側女人頰側幾縷髮絲輕舞飛揚,柔和的晨光像給她鍍上了一層暖暖的光芒。
沈婧語等了會兒不見回應,迴轉頭,就見兩道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顧飛展手裡握著個瓶子,一雙桃花眼略微彎起。
薄唇噙著抹極淡的笑。
“要不要……一起?”